首頁>> 文學>> 作家评传>> 費勇 Fei Yong   中國 China   現代中國   (1965年元月), 鐘曉毅 Zhong Xiaoyi   中國 China   現代中國   (1963年)
古竜傳奇
  第1部 酒·色·劍
  第2部 作品奇觀
  第3部 多情劍客無情劍
  第4部 風流飄逸處處留香
  第5部 翩翩飛舞人中鳳
  第6部 絶代雙驕美名揚
第1部 酒·色·劍
  ●飽經風霜生於亂世,
  飽嘗家庭離異的辛酸,
  過早地承擔生命的全部。
  古竜,原名熊耀華,祖籍江西。
  關於他的出生年代,至少有3種版本:
  1936年
  1937年
  1938年
  這個出生之謎,權當一個懸念,留給讀者去想象和猜測。
  他的出生地點:香港。
  他的童年大致界於抗日戰爭時期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間。可以說,他在一個獨特的時期,在一個獨特的地點度過了喧囂而動亂的童年。
  用張愛玲的話來說,那是一個亂世。整個人類都似乎沉淪於毀滅的衝動,戰爭摧毀了一切的文明與寧靜的傢園。
  張愛玲在1943年創作的《傾城之戀》中,對於當時香港的狀況有過生動的描繪:
  從淺水灣飯店過去一截子路、空中飛跨着一座橋梁,攔了這邊的山。……墻是冷而粗糙,死的顔色。
  那天是十二月七日,一九四、年,十二月八日;炮聲響了。一炮一炮之間,鼕晨的銀霧漸漸散開,山巔,山窪子裏,全島上的居民都嚮海面上望去,說“開仗了,開仗了。”誰都不能夠相信然而畢竟是開仗了。……巴而頓道的附近有一座科學試驗館、屋頂上架着高射炮,流彈不停地飛過來,尖溜溜一聲長叫,吱喲呃呃呃…,然後砰地落下地去。那一聲聲的吱喲呃呃呃呃撕裂了空氣,撕毀了神經。淡藍的天幕被扯成一條一條,在寒風中簌簌飄動。風裏同時飄着無數剪斷了的神經尖端。
  那一年,古竜大約3~5歲,他是被抱在父母的懷中,還是被父母牽着小手,混雜在躲避空襲的人群中?這種恐怖的記憶,是否成為他後來創作的源泉之一?
  至於香港,一個鴉片戰爭時期被英國人掠奪的漁村,一個三四十年代的繁華的都會,一個聚集了各種膚色與夢想的冒險傢樂園。有一個1936年生於香港後來定居美國的詩人曾在回憶中這樣提及香港:
  對於香港,我沒有什麽好說的。中國人奴役中國人,中國人欺騙中國人。接觸的目光……要投給他們燃燒的汗,中風似的警呆:不安傳透他們的器官,血脈,毛管和趾尖……我們貧乏的力量再不敢在事務間作太熱切的旅行……不敢認知我們尚未認知的城市,不敢計算我們將要來到那一個分站,或分清我們坐臥的地方,我們什麽也不知道,我們衹期待月落的時分。
    (葉維廉)
  這就是古竜成長的時空架構。這一切的一切,映射在他年幼的目光中。在這樣的年代出生、成長的人們,無疑與時代共同承受了人類史上難得的巨變與災難。生命在飄泊之中,生命在追尋之中。
  也許,古竜小說中的兩種聲音與他生存的時空不無聯繫,一種聲音是對於“傢園”的呼喚,另一種聲音是對於“希望”的呼喚。
  傢園已在望。
  光明也已在望!
  希望永在人間!
  1949年的巨變改寫了中國歷史。
  國民黨潰逃臺灣孤守一島;大陸上的共産黨帶給人民無比的理想與希望。許許多多個人的命運,因此而改變航嚮。大時代轉換中的人間悲喜劇,讓人不勝感慨。
  然而,畢竟,戰爭結束了,人們不必再去躲避無情的炮火,也不必淪落在荒山野嶺。人們可以從容地建設自己的傢園。
  古竜隨着他的父母遷居到臺灣。經歷了戰爭的噩夢,初享和平的氣氛,已是少年的古竜,本應沐浴在家庭的溫馨中。
  但是,外面的戰爭結束了,家庭內的戰爭卻爆發了。對於大多數人而言,尤其是對於未成年的大多數人而言,家庭是港灣,父母是唯一能夠依靠的人。父母在孩子的心中,也是最神聖、最崇高的形象:他們無所不知,他們寬厚仁慈,他們堅定不屈。因此,沒有什麽比父母之間的離異更讓孩子感到寒心。感到夢的破滅。成人世界的神聖光環都會因這種離異消失殆盡,使年幼的靈魂從此疑慮重重。
  古竜的家庭並不貧睏,他的父親曾擔任臺北市長的機要秘書,無須為溫飽發愁。如果一切平靜如水,這該是一個平淡而溫暖的家庭。遺憾的是父母間的感情終究不能彌合,在不斷的爭吵中分道揚鑣。
  古竜惶恐而不安地目睹着兩個親人的分離,他將憤怒與怨恨發泄在父親身上。於是,一場父子間的爭吵接踵而至,使這個失去了父母間情愛的家庭又失去了父子之間的深情厚意。
  倔強的古竜離傢出走,過早地承擔了自食其力的艱辛。
  生存下去,成為最迫切的問題。天地之大,人海茫茫,卻常常找不到一個容身之所,也找不到一點點親切的關懷。
  他到處幫人打工,食不果腹,睏頓潦倒,尤其在鼕天,在寒風撲面的夜間,遊蕩在街頭,無傢可歸。仰望稀疏的星空、蒼涼的明月,等待黎明的到來。這樣的心情充滿了凄苦,卻也飽含着不屈的嚮往。如同他自己在作品《名劍風流》中描寫的一個人物:
  人生的痛苦,他卻已嘗得大多了。但無論如何,我還活着,我還年輕,世界這麽大。到處都是我可以去的地方。
  在極度的痛苦中,希望更顯得誘人、美麗,她會使堅強的人更加堅強,更加勇往直前。少年的古竜,在一無所有,一無所靠中,已表現出了後來洋溢在他作品中的那種昂揚的人生情懷:永遠不絶望,永遠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更有意義。
  在朋友的幫助下,古竜在臺北浦城街找到了一處小小的落腳之地,算作是自己的“傢”。他一邊拼命打工,一邊又含辛茹苦地念書,居然以一個流浪少年的身份讀完了高中和大學。
  古竜讀書的成績還算不錯,並不因打工而有所影響,可見他天賦之高。他讀的大學是淡江大學,專業為英文。就在這期間,他閱讀了大量的歐美小說。他對於文學的興趣完全萌發,不僅讀而且寫,成為地道的“文學青年”。
  不幸的生活經歷,落寞的精神狀態,總是使一個年輕人傾嚮於文學的天地。因為在那一片天地裏,充滿了悲傷也充滿了愛,還有同情和美夢,那一一片天地可以遮擋住現世的惡濁與慘痛。幾乎所有的“文學青年”對於“為什麽喜歡文學”這一問題,都可能回答:因為孤獨。
  稿費制度是19世紀纔出現的新事物。出版業的商業化使作傢的寫作也沾染上濃厚的商業色彩。稿費的誘惑可能摧毀文藝寫作的美學品質,也可能促使文藝寫作的蓬勃興旺。此中利弊幾乎非語言所能講清。
  與許多文學青年一樣,古竜在親手嘗試了寫作的甘苦並得到發表後,便明白了一個道理:寫作不僅可以抒發胸中鬱結,還可以賺到金錢。
  他的第一篇作品叫作《從北國到南國》,帶着憂傷的,抒情調子的中篇小說,發表在1956年的《晨光》雜志上。
  他還寫了大量的詩與散文,但漸漸地,寫得更多的是小說。
  因為寫小說似乎更能解决生活上的需要。
  他迷戀於寫作。迷戀是一種瘋狂,完全不顧及現實的條件。迷戀音樂。美術、文學的人,大抵被一般人視作愚狂,固為迷戀這些“玩藝兒”的後果常常衹是:窮睏。
  大學畢業後,絶大多數的同學都願意在政府或教育界謀一份穩定的差事,養傢糊口。古竜開始時大概也有過這樣最正常的想法,也一度在臺北美軍顧問團混得了翻譯這樣的職務。如果他埋頭做下去,也許不會飛黃騰達,但至少不會為生活發愁。
  但對於文學的迷戀,使古竜做着這樣的好夢:幽靜的小茅屋,竹林,小溪,陽光燦爛,在窗前或樹下、溪旁讀書寫文章。他喜歡的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是創造文字時的那種無限快樂,因而,出乎常人的意料,他辭去了工作,在偏僻安靜的瑞芳鎮租了間房子,過起了自由寫作人的生活。有一段時間,他過得清淡而充實。每個月都有自己的文字被印成鉛字,每個月他都可以到臺北市去領取稿費。錢雖不多,卻也足以招待那幫狐朋狗友,大傢相聚陋室,酒興飛揚,頗有“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意境。
  歡樂苦短。以純文藝作品謀生,用俗語“有了上頓沒下頓”來形容最為恰當。在瑞芳鎮的隱居生活中,古竜漸漸地感到生活的壓力越來越大。關鍵是錢,如果沒有錢,哪有什麽自由自在的生活。
  現代文明蔓延全球,又有哪一方桃花源能供人擺脫一切的羈絆?在文明的社會網絡中,人無處可逃,他(她)衹能憑着自己的能力,去為自己贏得一塊立足之地。
  人類的青春情懷必然是文學的,恰如人們常說的:每個年輕人都是詩。當心靈未被污染的時刻,懷抱的衹是對於美,對於善,對於真的無限渴望與追尋。生命可以犧牲,理想無法混滅,這是青春的詩情。
  然而,日常生活的腳步日益迫近,生存問題的嚴峻往往會將曾有的五彩幻夢擊得粉碎。活下去,是唯一的願望。
  所以,人們逐漸變得循規蹈矩,步步為營,走進了一座由經驗、常識、掩飾,以及不加拷問的接受所構成的監牢。人們在求生的過程中漸漸地放棄了許多美麗的東西。
  作為一名文學青年,作為一名將自己的悲哀與憧憬寄托其中的文學寫作者,當古竜接受出版社的建議,轉嚮武俠小說時,他內心是有隱痛的。正如他自己所說:
  因為一個破口袋裏通常是連一文錢都不會留下來的,為了要吃飯、喝酒、坐車、交女友、看電影、住房子,衹要能寫出一點東西來,就要馬不停蹄的拿去換錢,要預支稿費。……為等吃飯而寫稿雖然不是作傢們共有的悲哀,但卻是我的悲哀。我相信有這種悲哀的人大概還不止我一個。
   《一個作傢的成長與轉變》
  這種文章為“經國之大業”與“為稻粱謀”之間的矛盾,一直睏擾着古竜的寫作。但不管怎樣,1960年左右他轉嚮武俠小說寫作時,實際上已邁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一舉成名
  經過近十年的奮鬥,
  終於殺出一片新天地,
  隨之而來的是名譽與金錢。
  1960年,武俠小說已成為最流行的大衆文化消費品之一。金庸、梁羽生已經名滿天下,其他大大小小“寫傢”也各顯神通,各據要津。
  古竜要想在“武林”中占得一席之地,必須找到自己的寫法,自己的風格。否則,他衹能成為武俠小說生産流水綫上的一名操作員而已。
  開始時,他沒有名氣,為求發表與稿費,他當過一些名傢的槍手。當然,他自己明白,這衹是權宜之計。
  無論如何,要拿出大量的、獨特的作品,纔會讓人颳目相看。古竜之所以異軍突起,與他的寫作之快,構思之奇不無關係。人們很難想象一個人怎麽能像機器一樣,每天寫出那麽多的文字,編出那麽多的故事。
  從1960年到1963年這4年間,他就寫出了14部小說:《蒼穹神劍》、《月異星邪》、《劍氣書香》、《湘妃劍》、《劍毒梅香》、《孤星傳》《失魂引》、《遊俠錄》、《護花鈴》、《彩環麯》、《殘金缺玉》、《飄香劍雨》、《劍玄錄》、《劍客行》。
  這還是不完全的統計,可能還有一些漏網之魚,無法查找。
  古竜出手迅猛,不同凡響,很快博得了臺灣“四大名傢”之一的稱號,另三傢是諸葛青雲、臥竜生及司馬翎。
  據說,古竜成名前有段小小的挫折。
  當時臺灣的武俠小說不像現在那樣,一印就是幾大本,讀者可以一次買來欣賞。那時候為了降低成本,一次衹印四五萬字,薄薄的,像地攤上的低級雜志。讀者須不斷地購買十幾二十本,才能讀完一部完整的武俠小說。
  古竜想要闖蕩武林,便先寫了十幾萬字,拿去給出版社。出版社老闆一看,大為叫好,忍痛同意了古竜提出的苛刻條件:預付二十集的稿費。不想古竜領了稿費後,便渺無蹤影,那篇小說的結局始終懸置,出版商看着已有的十幾萬字,印又不是,不印又不是,大呼上當。
  古竜因此在出版界有了惡名。有一段時間,大傢不再用他的稿子。他百般無奈,衹好閉門思過,埋頭苦幹。在被冷落中,他倒真正寫出了一些好的作品,名字也開始響了起來。以至於後來,大傢都知道古竜有斷稿的壞毛病,但衝着他的名頭,仍是有求必應。
  古竜早期的這些小說大抵帶有模仿的痕跡,模仿的對象是金庸。他尚沒有構成自己特殊的風格,這恐怕與他的生活條件有關。一個作傢要完全靠賣文為生,難免會求量不求質。藝術創作畢竟是藝術創作,不是工業品的生産,它需要的是靈感,是沉思。即使是天才,如果不斷地重複揮霍他的才華,也會有枯竭的一天。
  英國作傢吉辛一生賣文為生,潦倒不遇。曾寫過一本《越氏私記》,假托一位作傢辛苦一生,僅能溫飽,因此從不曾寫過一篇自己滿意的文章,一切都是糊口之作。到了晚年,橫運飛來,忽得巨額遺産,從此過上富裕的舒適的生活。於是,他下定决心,開始真正寫作他心中所想要寫的書,不必考慮書店老闆,也不必考慮讀者。
  這故事恐怕表達了文人們最高的夢想,也表達了古竜的夢想。
  不過,古竜生性揮霍,錢來即花,永無止境。所以,他仍然不得不寫下去,不得不大量地為書商、為讀者寫下去,以滿足他對生活的欲望。
  好在古竜在金錢的追逐之外,仍有精力與才情來考慮武俠小說的寫作本身。他與金庸、梁羽生一一樣,、斷斷不甘心武俠小說被視作“未流”,或衹是消遣品。
  在古竜看來,武俠小說也可以達到偉大作傢們創造的偉大境界。武俠作傢也可以像《戰爭與和平》的作者,《老人與海》的作者一樣,用敏銳的觀察力、豐富的想象力,悲天憫人的同情心,有力地刻畫出人性,表達出主題。使讀者在悲歡感動之餘,還能對世上的人與事,看得更深、更遠些。
  他認為日本的現代文學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既保留了自己悠久的傳統,又吸收了外來的精華。因此,他充滿感情地提出,中國的武俠小說為什麽不能?
  武俠小說既然也有自己悠久的傳統和獨特的趣味,若能再盡量吸收其他文學作品的精華,豈非也同樣能創造出一種新風格,獨立的風格,讓武俠小說也能在文學的領域中占一席地,讓別人不能否認它的價值,讓不看武俠小說的人也來看武俠小說!
  中西、古典與現代之間的溶合,這正是古竜為自己的創作找到的路子。為什麽一定要劃地為牢,一定要睏守在傳統的武俠格局中?為什麽不能通過這種傳統的文學類型來表達現代的思想與情感?
  大約在1965年前後,古竜一口氣創作了《情人箭》、《大旗英雄傳》、《武林外史》、《名劍風流》、《絶代雙驕》等作品,標志着他的武俠寫作達到了新的高峰:或者說,他似乎找到了最屬於他自己的東西…這也是古竜的創作力最旺盛,想象力最豐富,膽子也最大的時候。那段時期,他什麽都能寫,什麽都敢寫。
  據他自己的評價,“那些小說雖沒有十分完整的故事,也缺乏縝密的邏輯與思想,雖然荒誕,卻多少有一點味。”
  “那時候寫武俠小說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寫到哪裏算哪裏,為了故作驚人之筆,為了造成一種自己以為別人想不到的懸疑,往往會故意扭麯故事中人物的性格,使得故事本身也脫離了它的範圍。”
  不管怎樣,經過三四年的摸索,古竜終於寫出了他自己的作品,就像禪師對他的門徒所言:“你終於找到了你自己!”
  《絶代雙驕》無疑是值得贊賞的一部,時至今日,它也已成為古竜的代表作之一。它的故事是典型的古竜式的,它的人物也是古竜式的人物。整部小說以一個陰毒的陷阱為背景,在謎一樣的氣氛中展開情節。移花宮主設計殺死江楓夫婦,又領養了他們留下的雙胞胎中的一個,而把另一個留給了江楓的結拜兄弟燕南天,為的是日後讓這對同胞兄弟自相殘殺。
  在這部小說中,古竜奉獻給讀者一個難忘的人物——江小魚。在六十年代,武俠小說中的男主角大抵為正氣凜然的英雄,像江小魚這樣的男主角,實在是個異數。他的行為變化多端,一會兒是君子,一會兒是小人。、他的內心又似乎充滿矛盾,沒有誰能夠完全理解他,恐怕連他自己也難以完全瞭解自己。
  另外一部《名劍風流》也筆力不弱。小說寫得是少年俞佩玉的成長歷程,情節麯折,描寫細膩,似乎註入了古竜自己的辛酸經歷,讀來非常感人。尤其是描寫了一個真假顛倒的復雜世界,以及一個個謎一般的假面人物,表達了古竜內心深處很深的悲觀情懷,特別引人深思。
  經過將近十年的奮鬥,古竜終於殺出了一片新天地。隨之而來的是名譽與金錢。
  曾經飽嘗貧睏的他終於擺脫了貧睏。他從臺北郊區的小鎮搬到了臺北市,住進了用他的稿費換來的豪華住宅。
  二層高的華宅、佈置得極為考究。他的傢人住在樓下,他自己則占領了樓上一層。在這一層的自由天地中,他隨心所欲,以文字編織他心中的瑰麗想象,仿佛忘卻了塵世的紛紜。
  他到處搜羅各種佳餚瓊釀。打開他傢中能發現一些在臺北市場上根本買不到的酒,不知他是用什麽方法得到的。
  他書房的墻壁上,挂滿了朋友送他的字畫。也有時髦的HIFI唱機。電視機、錄像機、電子遊戲機和西洋飛鏢之類的玩意。
  他為書商們寫書,也為報刊提供連載的武俠小說。
  他大把大把地掙錢,又大把大把地花錢,真是“人生得意須盡歡。千金散盡還復來”。
  古竜的寫作沒有計劃,沒有規則,興之所至,毫不在乎。拖槁的惡習總是改不了,往往拿了出版社的錢,卻不按時交稿。在報紙上連載,也是這樣,害得報紙編輯叫苦連天,衹好請人代筆。
  香港作傢倪匡就替古竜代過筆,而且模仿得惟妙惟肖,活脫脫是古竜筆法。有一次,古竜斷稿二十多天,全由倪匡代寫,沒有一個讀者發現其中奧妙。
  據說,香港一傢報館請了古竜寫槁,不料,古竜寫到一半又“插蠟燭”,又是神竜見首不見尾。報館老闆懇請倪匡捉刀,怕倪匡不答應,特別強調:“我們專誠請倪匡先生寫稿,補古竜的小說,稿費跟古竜一樣。”
  老闆的意思是古竜的稿費已很高了,與古竜“一樣”應當不算虧待您倪匡了。
  倪匡聽後哈哈大笑:“我沒有興趣捉刀,同時也想讓你知道,我的稿費一嚮比古竜高。”
  另一則關於古竜斷稿的趣事,是燕青先生親眼所見並形諸文字的。
  燕青說他有一次親眼見到香港某出版商在席間大駡古竜,因為古竜拿了錢卻不交稿。古竜默默地聽着出版商發完脾氣,便湊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出版商像催了眠似的,拿出支票簿來,寫了一張四萬元臺市的支票給他。古竜說了一聲晚安,便把支票塞在袋裏走了。
  古竜走後,出版商對燕青說:“我敢打賭,明天晚上,古竜口袋裏剩不了一千元臺市!”
  在當時,四萬元臺市絶對是大數目,在臺中臺南的鄉村地帶,能買到一間很像樣的房子。古竜有本事在一天之內將這筆錢花完,而且是花在吃喝玩樂上。
  有意思的是,燕青又提到:
  這位出版商是有名的鐵算盤,古竜拿了錢不交稿,還能衹在耳邊說幾句話,便使他服服帖帖寫支票,難道古竜真有催眠術?非也,非也!鐵算盤甘願張着眼睛吃虧,是因為古竜的小說銷數多,是一隻會産金蛋的天鵝。那個出版商恐怕這衹天鵝飛走了,所以有求必應。
  看來,名為利之本這句話,是萬萬不錯的。尤其在商業社會中,作傢的名字也同商標一樣,一旦被創為“名牌”,就會有神奇的商業效應。
  這對於作傢而言,幸那?還是不幸?
  ●風行天下
  古竜的武俠小說銷量之多,
  流行之廣,
  衹有金庸能和他相比。
  從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中期,古竜的創作真正達到輝煌,成為風行天下的名傢。
  他的影響超越臺灣地區,而與金庸、梁羽生一起被公認為現代武俠小說最有成就的三大傢。
  他完成了最負盛名的楚留香係列與陸小鳳係列,還有《多情劍客無情劍》、《蕭十一郎》、《九月鷹飛》、《天涯·明月·刀》等膾炙人口的佳作。
  同時,從1976年開始,古竜的作品開始搬上銀幕。最早被編成電影的小說是《流星·蝴蝶·劍》,由著名導演楚原執導。
  古竜先後將《快刀浪子》、《劍氣滿天花滿樓》等20餘部作品改編成電影。1980年,他自創“雪竜電影公司”,自任監製與導演,專門拍攝他自己創作改編的武俠作品。
  一旦與影視媒體結合,他的名字可謂無人不知。香港作傢燕青在《初見古竜》中說:
  古竜的武俠小說銷量之多,流傳之廣,看來衹有金庸能和他相比,即使是不看小說的人,也常會在銀幕上和熒光屏上,看到古竜的作品,若論小說被改編為電影和電視劇,數量之多,也衹有金庸堪與比較。一麯《小李飛刀》(由《多情劍客無情劍》改編的電視劇的主題麯)在香港與東南亞,唱到傢喻戶曉。有一個時期,歌星前往東南亞登臺,若不唱這一首歌,觀衆便會大喝倒采。
  纍得連臺灣歌星也要連夜趕練,即使口音不正,也要唱出這一首粵語歌麯。
  若論到創作數量,港臺作傢中恐怕衹有倪匡能與古竜相比。古竜的小說總數可能在2000萬字以上,香港桂冠圖書公司的“古竜小說專輯”收80多種。1995年3月珠海出版社的古竜作品集,附有一張清單,列出已在中國大陸正式出版的古竜小說共68部。
  ①蒼穹神劍
  ②月異星邪
  ③劍氣書香
  ④湘妃劍
  ⑤劍毒梅香
  ⑥孤星傳
  ⑦失魂引
  ⑧遊俠錄
  ⑨護花鈴
  ⑩殘金缺玉
  11飄香劍雨
  12劍玄錄
  13劍客行
  14浣花洗劍錄
  15情人劍
  16大旗英雄傳
  17武林外史
  18名劍風流
  19絶代雙驕
  20血海飄香
  21大沙漠
  22畫眉鳥
  23多情劍客無情劍
  24鬼戀俠情
  25蝙蝠傳奇
  26歡樂英雄
  27大人物
  28桃花傳奇
  29蕭十一郎
  30流星·蝴蝶·劍
  31九月鷹飛
  32長生劍
  33碧玉刀
  34孔雀翎
  35多情環
  36霸王槍
  37天涯·明月·刀
  38七殺手
  39劍·花·煙雨·江南
  40絶不低頭
  41三少爺的劍
  42陸小鳳傳奇
  43綉花大盜
  44决戰前後
  45火並蕭十一郎
  46拳頭
  47邊城浪子
  48血鸚鵡
  49白王老虎
  50大地飛鷹
  51銀鈎賭坊
  52幽靈山莊
  53圓月彎刀
  54飛刀·又見飛刀
  55碧血洗銀槍
  56離別鈎
  57鳳舞九天
  58新月傳奇
  59英雄無淚
  60七星竜王
  61午夜蘭花
  62風鈴中的刀聲
  63劍神一笑
  64白王雕竜
  65怒劍狂花
  66那一劍的風情
  67邊城刀聲
  68獵鷹,賭局
  古竜在臺灣“武林”排名第一,已無爭議。據臺灣著名武俠研究學者葉洪生調查所得,認為臺灣十大武俠小說傢的排名是:古竜、司馬翎、臥竜生、上官鼎、諸葛青雲、伴霞樓主、慕容美、孫玉鑫、柳殘陽、獨孤紅。
  爭議頗多的是金庸、古竜、梁羽生三人的排名。而這三人之中,最無爭議的是金庸的大師地位。金庸的作品所表現的深厚意藴確非古竜、梁羽生所能及,他不僅是現代武俠小說的集大成者,也是中國文學史上不可忽視的一代名傢。
  那麽,古竜與梁羽生孰前孰後呢?這完全是一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問題。古、梁二人風格不同,各有成就,代表着現代武俠小說的兩極。恰如陳墨在《古竜論》中所言:
  “他(古竜)雖然不能與金庸並肩,但與梁羽生卻可以並列、比較。”
  “不管怎樣排法,古竜已是超一流的巨星高手,這已是武俠小說史上的不爭之實了。”
  香港名作傢、名主持人黃沾對古竜作了這樣的評價:莫論古竜的小說是否比金庸的好,衹要談及武俠小說的流派,就不能不提古竜。
  金庸也曾說過,古竜的小說獨創一格,構思奇妙,有成就。
  倪匡初讀古竜的作品,驚為奇才,在香港大力推介。他認為古竜是金庸以來最好的武俠小說作傢,突破傳統,別具風格,浪漫激情、他自己也是這樣的人,其作品刻畫人性深刻,人物生動,能把傳統與現代合而為一。
  小說傢溫瑞安則說,古竜生前死後臺灣還沒有可跟他相比擬的武俠小說傢。他的文風簡潔利落,風格創新,將傳統與現代溶合,適合節奏快的現代社會,有些運用象徵手法的內容更是現代社會的縮影。、古竜的武俠小說之所以能在衆多名傢中異軍突起,自成一傢,風靡天下,這是與他獨特的創作手法分不開的。他本着“求新、求變、求突破”的宗旨,將情節小說變為懸念小說。還將寫人,寫人的命運,人的情感與性格這一文學命題應用到武俠小說中去。他曾多次說過:
  武俠小說不該再寫神,寫魔頭,應該開始寫人,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武俠小說中的主角應該有人的優點,也應該有人的缺點,更應該有人的感情。
  武俠小說的情節若已無法改變,為什麽不能改變一下,寫人類的情感與人性的衝突,由情感的衝突中製造高潮和動作。
  衹有人性纔是小說中不可缺少的,人性並不僅是憤怒、仇恨、悲哀、恐懼,其中也包括愛與友情,慷慨與俠義,幽默與同情,我們為什麽要特別着重其中醜惡的一面?
  古竜十分重視剖析和描寫人物的內心世界,大膽藉鑒現代意識流以及推理小說的寫作技巧。使人物形象更加深化,情節發展更加富於邏輯,作品意境更加虛實匯融,讀來別有一番風味,可獲得強烈的藝術美的享受。
  他最喜歡美國作傢海明威的作品,稱道其文字洗練準確、有力。古竜語言風格明顯受其影響,但更具中國古典通俗小說特色: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古竜的作品有很多佛偈一樣的短語。“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便是他的名言,曾引起無數讀者的共鳴。
  他愛交相運用長短句。他說:“長句讀來如浩蕩大河一瀉而來,突然以短句相接,猶如一把劍把水截斷,可以收到波瀾大起大落的特殊效果。”
  古竜後期小說充滿了自由發揮的情感與觀念。一方面抹去了小說的歷史背景,獲得最大程度的創作自由;一方面使用大量符合現代讀者口味的技巧,如背景切割;畫面交錯,鏡頭分攝等蒙太奇的手法,使小說幽遠而空靈。既是一種詩化文體,又是一種怕人的商業文體。
  古竜才華橫溢,但他缺乏節制,過於放縱。當他功成名就時,並沒有放慢創作的速度。不像金庸,在成名後將他的舊作全部修訂一遍,表現出很嚴謹的創作態度,而他仍然像從前那樣大量地“生産”。他寫了很多很精彩的小說,也寫了很多很糟糕的小說。
  古竜是一個明顯地有性格缺陷的人,同時又是一個讓人感到他的缺陷有時也不乏可愛之處的人。
  他也許應該知足了,有風行天下的名譽,有豪華的住宅,還有一位賢惠的妻子。
  古竜書房中挂着陳定公先生寫給他的對聯,將他與他太太梅寶珠的名字嵌入聯內:
  古匣竜吟秋說劍,寶簾珠捲曉凝莊。
  寶魘珠鐺春試鏡,古韜竜劍夜論文。
  他的太太從不干涉他的生活方式,古竜有時外出遊玩三四天不歸,也沒有一句責怪。因為她明白,當他在外面厭倦時自然又會想起自己的傢。
  嬌妻與名利並沒有束縛古竜的創作力。反而,在巨大的成功面前,他內心燃燒的,是更大的不滿足,是更深遠的孤寂。
  他衹能躲在自己的房間內,有時光着身子衹穿短褲,拿筆在雪白的紙上飛速疾書。惟有這樣的時刻,他纔依稀捕捉到一點實在。
  古竜寫稿前,常常像參加隆重的儀式一樣,甚至有點像參加祭禮。他會仔細地洗幹淨雙手,換上最輕便、舒適的衣服。然後從容不迫地坐在書桌前,凝神片刻,伸手打開抽屜,拿出來的並不是筆,而是一副精美的修甲工具,把十衹指甲修得幹淨整齊,最後纔真正動筆寫稿。
  寫到忘乎所以時,他會離開書桌,坐在地下用一塊畫板寫。
  他的寫作速度很炔,靈感來時下筆如神,一個小時寫三四千字。遇到靈感阻滯,一個字也擠不出來時,他會猛抽香煙,在一圈圈濃烈的煙霧中恍恍惚惚,企盼着文思的涌來。
  有時,他把耳朵緊貼墻壁上,屏息傾聽,好像墻會告訴他該怎麽寫。
  他喜歡在下午5點左右開始寫作,為了強迫自己快快完稿,他便邀約一些朋友一起去某個餐館,讓他們提前來他傢等候,待他寫完纔出發。這樣,他會感到一股強大的壓力,不得不奮筆疾書。
  有人認為古竜的知識結構有問題,學的是外文,對於中國歷史與文化衹懂皮毛。與金庸、梁羽生相比,古竜的國學修養顯然略遜一籌,不是二人的對手。但是,古竜的知識面極其廣阔,求知欲也很強,他收集了大量珍本及其他圖書資料,藏書是他傢裏的主要財産。博覽群書,無所不看,甚至連香港天文臺編的《天文年鑒》,古竜也看得津津有味。
  古竜對於中國古典詩詞,則從小即喜愛,有一定的造詣。他還拜畫傢高逸鴻為師,學習繪畫。他的書法也非平庸之作,臺北的幾傢餐館,至今還挂着古竜的題詩題詞。他寫字的習慣很特別,很多人是一邊喝茶一邊寫字,他則是一邊喝酒一邊寫字。
  古竜特別具有語言天賦。他生在香港,當然會講廣東話,國語不用說了,英語則是他的專業。有意思的是,他還會講其他方言,據說他的四川話比四川佬還要地道。
  ●浪漫情史
  他與許多女人有過纏綿的經歷,
  或短暫或長久,
  最終都如過眼煙雲,
  隨風而去。
  女人,她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神,也可以是獸。
  青春期的浪漫情懷,總是使一個女人成為神,成為童話,成為美、自由與愛等等一切的化身。
  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浪漫情懷轉瞬即逝。
  對於一個藝術傢而言,有時則是浪漫終身。
  於是,他們的生活、創作與異性糾葛一起,密不可分。
  於是,就有了這樣的文學語言:
  永恆的女性引領着我們
  在一剎那間,一個女人的目光即改變了我的旨趣,决心和思緒。
  我衹要一顆女人的心
  戀愛是青年人的上帝
  中國文人有“紅袖添香夜讀書”的說法;西方文人則有“靈感源泉”的說法。女性的美刺激,喚起了作傢和藝術傢的創造力。所以,羅丹、屠格涅夫、畢加索、莫泊桑、蕭邦、喬治桑、海明威等人,一直到臨終前仍在戀愛。
  有島武郎曾說:
  我因為寂寞,所以創作。
  我因為欲愛,所以創作。
  我因為欲得愛,所以創作。
  創作的衝動起於愛,起於寂寞。或者,可以這樣說,因為寂寞纔去愛,因為愛的空虛纔去創作。
  不斷地追逐幻美,又不斷地失望、沉淪。
  沒有一個女人能夠永遠美麗,也沒有一個女人能夠永遠善解人意,能夠永恆地承擔藝術傢賦予她的純潔與希望。
  所以,貝特麗亞衹能生存於但丁的《神麯》中,卻非實在的生活裏。
  當愛上一個女人,不衹是簡單的情欲,而包含了更多的徵服野心,如自我生命價值的實現等等,到頭來衹能空嘆人生的虛幻。
  越是在得到之中,就越感到無常的悲涼。
  因為凡是美的東西都是悲哀的,當然,悲哀的東西並不一定美。
  同是天涯淪落人。這是文人面對風塵女子的綺麗詩想,說白了,往往衹是一廂情願。
  歸根結底,女人偶爾是神,偶爾是獸,但更多的時候她衹是人。
  一部《紅樓夢》,把男性對於女性的詩意想象寫得淋漓盡致,也寫得虛妄悲涼。
  警幻仙姑對賈寶玉說:“淫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濫淫之蠢物耳。
  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吾輩推之為意淫。”
  然而,意淫與普通之淫,正如“愛情”與“色情”,衹不過一字之差,原難區分。像詩人拜倫、雪萊等人,在常人看來,也衹不過是放蕩不羈,朝三暮四的浮浪之徒。難怪有評論傢說:在他們美麗的詩篇背後,流淌着不知多少被他們糟踏的女子的眼淚。他的意思是說,那些純潔的女孩子作了詩人的祭品。
  大概,在常人眼中,古竜也衹不過一介好色之徒。至於他內心的寂寞與憂愁,衹有他的讀者與朋友才能體會。
  古竜在大學期間曠課大多,一度輟學。原因無他,為了一個女人。
  他們相遇在臺北的一個舞廳,一個嘈雜的晚間。一個是滿懷理想與憂傷的青年才子,一個是楚楚動人的風塵少女。覆水難收。
  在瑞芳鎮的陋居,他們同居,度過了一段甜蜜的時刻。
  還生下一個兒子,取名熊小竜,後改名鄭小竜,,長大後成為臺灣的柔道高手。
  結局是註定的:分手。
  古竜迷戀上另一位舞女,名叫葉雪,她的名字似乎暗示着她的清雅與潔淨。
  又一次相同的心路歷程。同居。如膠似漆。愛的結晶——一個男孩。然後又是分手。
  這時,一個女高中生闖進了他的視野。中學生自然與舞女大不相同,純樸典雅,是古竜夢中的小天使。他一見傾情,難以自拔,而且第一次想到了歸宿,想到了責任。於是,他以婚姻——最古老而又最神聖的愛情承諾——嚮她表明了自己的心意。這個女孩子就是古竜的第一任妻子梅寶珠。
  她應當算得上理想中的妻子。她是古竜的崇拜者,絶對依順自己的丈夫,生活上又是持傢的能手。她性格沉穩、忍讓。
  然而,在她生下3個兒子以後,他們的婚姻開始産生裂痕。再賢慧的妻子也無法長久地忍受丈夫在外拈花惹草,或者總是與狐朋狗友鬼混而不回傢。
  古竜的弟子丁情說得對:“古大俠生性就是個浪子,所以根本不適合婚姻生活。”
  他們最終還是分手。古竜想要一個傢,但有了一個傢,他又時時逃出這個傢。
  離婚後,他沒有立即考慮婚姻,而是真正過起了浪子的生活。就像他小說中的一個人物所說:衹要有美女與美酒,無論如何,人生總是值得活下去的。
  他不羈地揮灑他的才華,也無忌地揮霍他的情愛,以及沉溺於酒鄉。而寫作,卻一如既往地靈感如泉涌,佳作不斷。生活與幻景,真真假假,他似乎不能分辨,不知道生活是小說,還是小說是生活。
  他與許多女人有過纏纏綿綿的經歷,或短暫,或長久,或出於衝動,或出於愛慕。最終都如過眼煙雲,隨風而去。
  人們說:他每篇小說的背後都有一個女人。但他小說中的女人總是那麽撲朔迷離,若隱若現。
  看來,古竜是充滿失落感的。女人並沒能拯救他,而是使他更深地感到了世界的缺憾與不可知;人到中年萬事休。這是古代人的說法,對於古竜,中年仍是熱烈的,仍是想象的。實際年齡永遠混滅不了他的內心的青春火焰。
  當又有一位女高中生無意中出現時,他久已沉伏的溫情與傢戀又蠢蠢欲動,難以自禁。他第二次結婚,妻子就是於秀玲。據說不但漂亮,而且文靜,是典型的江南少女。
  她愛好文學,通過閱讀小說而知道古竜,因為喜歡他的作品而愛上他本人。愛情與崇拜混合,偶像與實際形象混淆。這樣的愛情華麗浪漫。
  她為古竜帶來許多歡樂和勇氣。
  她陪伴古竜走完最後的生命歷程。
  古竜臨終前對她說:“真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那些愛過我的女人。”
  她回答:“衹要你知道了,今後我們會生活得很愉快。”
  可惜,沒有了“今後”。
  “今後”是永遠的分離。
  古竜僅有的兩次婚姻,都如曇花一現。至於其他的女人,到底有多少個真正曾經印人他的心底,或者,有多少個成為他靈魂深處的最愛,就像李尋歡對於林詩音那樣?沒有人知道。一種永久的隱秘。
  古竜不是英俊的男人。不要說英俊,連端正都談不上。
  他與金庸、梁羽生站在一起,金庸氣度不凡,笑而含威,頗有大師神采;梁羽生則從容不迫,溫文儒雅,頗有名士氣韻;而古竜,卻是土頭土腦,傻樣兮兮,十足一個“豬肉佬”(廣州話“屠夫”的意思)。
  然而,就是這麽一個貌不驚人的男子,卻吸引了許多妙齡少女,風流萬千。有人認為是古竜有才華,有人則認定古竜有錢。
  錢當然是一個好東西,當然也是令許多女人芳心大動的東西。古竜確實肯為女人花錢,花起來如流水,可以在一個晚上花掉他半本書的版稅。
  但深知古竜為人的丁情卻說:古大俠對美女的魅力就在於他的“寂寞”。和古竜深交過的女孩子,都知道古竜是一個多麽寂寞的男人。周為他內心寂寞,追求新奇,他愛過的女人委實不少,但能長久相處的幾乎一個也沒有。
  他臨終前感傷他說過另一句話:“怎麽我的女朋友一個都沒有來看我?”
  他追求美女,企圖找到精神的慰藉,但如同在沙灘上種樹,註定開不出花朵,也結不出果實。
  古竜是一個生命欲望強盛的人。他蓬勃的嚮往與情感,需要不斷地找到投射的對象。然而,世上多的是凡人,有多少女孩子能夠擔當得起這種浪子的情愛?
  當一個人瘋狂地追逐外在的某種對象,如女人時,往往是他自己迷失自我的表徵,或者是他內心缺乏安全感的表徵。他要尋求的並不是對象本身,而是他自己的影像。就像誇父逐日,永遠不可能追到,而是要在炎熱中耗盡生命的每一分活力。
  古竜事業顯赫,意滿志得,快活瀟灑,然而,心靈深處卻彌漫着不可救治的悲觀與苦悶。
  他生前最愛他的小說改編的電視劇《小李飛刀》中的主題歌,其中有兩句:“人生幾許失意,何必偏偏選中我?”
  古竜不愛音樂,更不喜歡聽歌,可是,每當酒酣耳熱之際,他卻常常要人唱這首歌。可見他心中充滿悲涼失意之情。
  正因為如此,古竜的風流韻事,與一般浪蕩子的所作所為,似乎有了不同的色調,多少帶點詩的飄逸與哀怨。
  ●縱酒狂歌
  他的哲學裏似乎沒有
  淺斟細品這一套,
  他是要縱酒狂歌纔會過癮的人。
  酒,一種奇特的飲料。
  據說,幾千年前的大禹時代,儀狄發明了酒。他獻給大禹,大禹非常喜歡,但又隱隱憂慮。也許,大禹的喜歡與憂慮,意味着他感到了:酒能夠使人趨於神,也能使人趨於魔;能夠使人力量倍增,也能使人萎靡墮落。
  這真是一種危險的物質。
  “李白鬥酒詩百篇”。酒醉喚起詩興,喚起神奇的靈感。
  正如尼采描述的:
  我們在這短促的一瞬間真的成了萬物之源本身,感到它的熱烈的生存欲望和生存快感……縱使有恐懼與憐憫之情,我們畢竟是生靈,不是作為個人,而是衆生一體,我們就同這大我的創造歡欣息息相通。
  當一個人的生命力受到強烈刺激從而最高限度的調動起來的時候,才能最充分地感受生命。不管這種刺激本身是痛苦還是快樂,衹要它有效地使人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就是享受。
  英雄氣概總是酒氣相隨。孔融在《難魏武帝酒禁書》中說得慷慨激昂:“堯非千鐘,無以建太平;孔非百斛,無以堪上聖。樊噲解厄鴻門,非彘肩厄酒,無以奮其怒;趙之廝養,東迎其王非引厄酒,無以激其氣;高祖非醉斬白蛇,無以揚其靈;袁盎非醇醒之力,無以服其命;定國非酣飲一斛,無以决法令……”
  照他的說法,歷代豐功偉業,都是藉着酒勁而得以成就。
  不過,中國歷代的英雄,似乎都能豪飲。從《三國》裏的關羽、曹操、張飛到《水遊》裏的武鬆、林衝、魯智深等等,數不勝數。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酒也是苦悶的象徵,是絶望的遁逃蔽,是片刻的忘卻。就如古竜小說中的人物所說:衹有內心憂鬱、愁苦的人才會不顧性命地喝酒。
  古竜的好朋友倪匡說:有錢不花有什麽意思,喝酒不醉有什麽意思?
  古竜也嗜酒,是一個真正的酒徒。他喝酒的時候,絶不繞舌,衹是專註於大口大口喝。燕青對此有深刻印象:
  與古竜相識,已有許多年了!初見古竜時,是陪一位香港出版傢到臺北去。由於這位出版傢經常介紹臺灣武俠小說傢的版權,十幾位武俠小說傢聯合作東道主,在梅子餐廳吃宵夜,我也忝陪末席。
  在這一群武俠小說傢中,有諸葛青雲、臥竜生、蕭逸、孫玉金、高庸、憶文、曹若冰、慕容美……等等。他們在席上談笑風生,語驚四座,有一個人卻默不作聲,衹是酒來必幹,自得其樂。
  個沉默不作聲的人,引起我的註意,因為他長得五短身材,卻是頭大如鬥。尤其是喝酒時。頭一仰,便是一杯,那種豪邁酒量,使我看得暗暗心驚。
  古竜傢的客廳裏有的是酒,據他自己說:“我的許多名酒,世界名酒事典裏都還沒有。”
  古竜未成傢前,喜歡出入酒坊;成傢後,開始收藏形形色色的酒,既可暢飲,又可玩賞。
  他收藏的酒造型獨特,千奇百怪。僅馬形的酒就有好幾瓶,大炮三尊,還有馬車形的、汽車形的、電話形的、大象形的、小鳥形的、金字塔形的、犀牛形的、字典形的……
  各形各類,讓人嘆為觀止。
  古竜認為,最平凡的就是最了不起的,所以,他的好酒全都用普通的酒瓶裝着,深藏不露。
  他說:“好看的酒不一定好喝。”
  他說:“最好的酒樣子都是最簡單的。”
  散文傢林清玄曾以雋永的文字,記下了他與古竜豪飲的動人情景:
  一個醉人的寒夜。
  古竜與我在他傢的酒臺上醉眼相對,……。
  那時我們已經飲過了兩瓶黑牌的強尼走路。
  是凌晨兩點——該走路的時候了。
  我們都不能安穩的走路。
  像是古竜小說中决戰千裏的俠客,在偶然間遇到了高手,雙方蓄勢待發不能發招,我終於悟到他小說中高手對招時的不拖泥帶水,雙方一亮劍,便已見真章。
  那一日我最後敗在古竜的酒下,口吐黃箭,不省人事。白日縱酒,夜裏且放歌,古竜的酒和他的武俠,他的人一樣,果然名不虛傳。
  古竜說:“你應能為你的對手驕做。”和古竜喝酒真是爽快的事,他的哲學裏似乎沒有淺斟細品這一套,他是要縱酒狂歌纔會過癮的人。他說:
  “淺斟細品最大的通病是廢話大多,枝節大多,人物大多,情節也大多。”他的酒可以印證他的武俠。
  酒後有真言,古竜醉酒的時候告訴我,他的生命他的為人和他的武俠所追求的就是幹淨利落四個字。
  如果我寫一手好字,我倒想送一幅對聯給他:
  酒醉南山猛虎,
  俠驚北海蚊竜。
  提到收藏的酒,就仿佛提到他筆下的武俠人物,古竜的眼中有一種神秘的光。
  傳聞中,古竜和酒似乎是分不開的,傳聞總是有誤。
  古竜也用不着辯解。
  含蓄的人,也許他的生活一直是平淡的,要到喝了酒後,血液纔沸騰起來。
  狂放的人不必喝酒,血液就已經沸騰。我們一趨近,他全身就是熱氣,這種熱氣非關酒色,而是本質。沒有這種本質的人,以為那就是酒色了。
  古竜之所以為古竜,這就是了。“我不是聖賢豪士,我衹有一腔熱血。”古竜說。
  古竜寫的也是一腔熱血。
  於是,我們可以理解“一腔熱血衹賣給識貨的人”那種拋頭灑血無所顧·情的意境。
  朋友,要與有熱血的人交;酒,要與有熱火的人喝;戀愛,要與有熱血的人談;死,要為有熱血的人死。
  因為,有熱血的人才是虎虎有生氣的。
  有熱血的人才是不落俗套的。
  有熱血的人才是有衝突,有高潮的。
  古竜喝酒,痛快淋漓,與武俠小說中的英雄同出一轍。
  還有英雄少不了的美女,古竜無愧於大俠的稱號。
  但是,古竜衹會論“劍”,卻並不會真正使劍,也不會拳腳功夫。
  他筆下的主人公武藝高強,身手不凡,他自己卻衹是一介書生。
  1970年,在臺灣北投的一傢餐館,他遇上一夥無賴之徒,他們心懷叵測,硬是要為他敬酒,他斷然回絶。不料,其中一個歹徒摸出一把扁鑽嚮他紮來,他匆忙舉手遮擋,扁鑽直紮得虎口血噴。
  不會武功,卻勇氣迫人。
  他的臂上,他的掌上,一道道疤痕,是他空手抓武士刀留下的紀念。每當酒會時他會撩起袖子,展示給朋友們欣賞。
  古竜的性格完全是俠士的性格,是一個真正的酒徒的性格。他正直、剛猛、健談、豪爽,正如他自己一篇小說的標題:絶不低頭。
  對於生活在窘睏之中的人們,特別是對那些病殘孤兒,古竜總是懷着無限的惻隱之心。
  古竜也有過流浪的經歷。他童年時窮得沒鞋子穿,多次發誓:來日有錢,一定要買雙最好的鞋子穿。
  當他首次存夠了錢,足以買鞋時,突然發現路邊一個斷腿的孤兒。他是那樣慨嘆萬分,放棄了自己的心願,而把錢給了那個孤兒。
  他生前曾默默地為孤兒院大量捐款。他死後,朋友們徵得古竜妹妹同意,將他的著作收入絶大部分捐贈給慈善機構。
  古竜交遊廣阔,十分好客重友情。中國人愛說:文人相輕。可是古竜與同行們友情甚篤,特別是與倪匡相交數年如一日,肝膽相照,傳為文壇佳活。
  丁情說:古大俠雖然不能缺少女伴,可是他常常為了朋友,而捨棄他的心愛的女人。他總認為女人可以再找,朋友知己卻是難尋。
  古竜身邊每天都有朋友。人們都說,與他在一起,聽他那博學、獨到、詼諧、機智的談吐,是極大的快樂。
  他性喜熱鬧,最怕孤寂,尤其是離婚後,他害怕逢年過節。這時,他總要提前打電話邀約遠近朋友前來作客。單身漢是非去不可的;不是單身漢,許多人往往吃完飯再來古竜傢歡聚過節。
  豪放的古竜,熱愛朋友,熱愛美酒,熱愛美女,也熱愛生活。
  ●英年早逝
  離開塵世,
  返回本來,
  他在人間衹逗留了四十八年。
  古竜成名很早,但死得也早。
  有人說他死於酒色,但他明知是慢性自殺,為何不加以節制呢?
  一個人如果沉溺於酒,必定有他傷心的事,而傷心的人必定是多情的人。
  這是古竜自己的說法。
  自古多情空遺恨。
  明知無可奈何,卻還要抓住不放,還要苦苦追求。
  如同花朵,過於燦爛地開放,反而更迅速地凋謝。
  也許古竜並不這樣看。人生在世,該當痛快,如不痛快,活到一百歲又有何趣?
  浪漫詩人拜倫說:甘願轟轟烈烈短命地死,不願平平庸庸長久地活。
  古竜常年酗酒,過量的杯中物損害了他的肝髒。步入中年後,健康日益不佳,一方面由於他的縱情酒色,另一方面又因為幾次家庭破裂,生活沒有規律,終於導致肝硬化晚期發作。
  他住進醫院後,在朋友的勸導下,戒了半年酒。但身體稍稍好轉,便又恢復了過去的神勇,終因肝昏迷再次入院。
  古竜平時以酒當水,成箱地購進“xo”白蘭地,花在酒上的錢不計其數。酒來就幹,頭一仰就是一大杯。但在寫作時是例外,卻是滴酒不沾。就像楚留香與人比武時絶不沾酒。
  他寫作時喜歡抽煙。右手握筆,左手執煙,一根接一根,抽個不停。寫一個通宵、可以抽掉兩包香煙。
  煙與酒一樣,也能蠶食人的生命。
  晚年的古竜,仿佛已經菲薄人生,悟透生死,將什麽都已看得很淡。本來,他如果願意動手術,也許還能多活幾年,但他堅决不願做手術。
  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病情緩解,又耐不住寂寞,堅持要出院。而且,他再次酗酒,導致食道破裂。
  1985年9月21日,古竜終於安詳地閉上了他的雙眼。
  從此不再有歡樂,也不再有悲痛,從此永遠安詳而寧靜。
  他的朋友和學生丁情在《古大俠的最後一劍》中,記載了古竜臨終前的情景:
  對於酒的執着,大概沒有人能比得上古大俠、他三番兩次的因酒而住院,換了別人,早已怕酒怕得要命了。可是我們的古大俠卻照喝不誤。
  為什麽呢?
  是因為他已中了酒毒?
  還是不怕死?
  抑或是他藉酒來逃避什麽?
  這些問題,沒有人能回答出來,就連和他走得最近的我,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我衹能說:“古大俠的壓力太大了,到了末期,他大概也已想通了,已大徹大悟了。”
  這些長久堆積下來的壓力,已不是他所能承擔的,既然如此,他又何必一味的承受下去呢?
  所以臨死的前幾天,他又開始縱情喝酒。醉了睡,醒了又喝,又醉,又睡,又喝……
  古大俠的獨特豪性又見了。
  在這幾天之內,古大俠曾在一個夜深人靜時,突然問了我一句話,問了一句他從來不會說的話!
  “小烏龜,你猜我死了,有沒有人會為我落淚?”
  經不起他的又縱情喝,他的食道終於又破裂了,終於又大量出血了。
  ……他臨死前的最後一句話是:“怎麽我的女朋友都沒有來看我呢?”
  說完這句話,古大俠就昏迷了。一直昏迷了兩天,到21日下午6點6分,終於走完了他的人生旅程。
  他死後,生前友好為紀念這個“酒國烈士”,特意花了30萬臺市購買近50瓶“XO”白蘭地,陪同古竜羽化到另一個世界。
  他的好友倪匡,寫了一篇備受稱道的“訃告”,將古竜的一生,作了恰如其分的評價,也將朋友們的懷念,表現得淋漓盡致:我們的好朋友古竜,在今年九月二十一日傍晚,離開塵世,返回本來,在人間逗留了四十八年。
  本名熊耀華的他,豪氣幹雲,俠骨蓋世,才華驚天,浪漫過人。他熱愛朋友,酷嗜醇酒,迷戀美女,渴望快樂。三十年來,以他豐盛無比的創作力,寫出了超過一百部精彩絶倫、風行天下的作品。開創武俠小說的新路,是中國武俠小說的一代巨匠。他是他筆下所有多姿多采的英雄人物的綜合。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今擺脫了一切羈絆,自此人欠欠人,一了百了,再無拘束,自由翺翔於我們無法瞭解的另一空間。他的作品留在人世,讓世人知道曾有那麽出色的一個人,寫出那麽好看之極的小說。
  未能免俗,為他的遺體,舉行一個他會喜歡的葬禮。時間:七十四年十月八日下午一時,地址:第一殯儀館景行廳。人間無古竜,心中有古竜,請大傢來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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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 王傢鋪子 提供
第2部 作品奇觀
  ●故事
  他創造了許多
  讓人匪夷所思的故事,
  總是那麽出乎意料之外。
  小說不能沒有故事。
  哪怕再簡單的小說,也必須包含一個簡單的故事。
  做事是什麽?是一連串的關係構成的鏈狀結構,也可能衹是一個場景,一種聲音而已。
  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裏有一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老和尚正在給小和尚講故事。他說,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廟裏有一個老和尚,正在給小和尚講故事。從前……這是故事的最原始形態,也是故事的最奧妙之處。
  每一個小說傢都有自己獨特的故事。、每一個小說傢對於人物對於世界的獨特認識與體驗,都濃縮在自己編織的故事中。
  故事是虛構,然而,它常常比真實的生活還要真實。
  故事總是包含着一定的時間地點,或者說總是包含着一定的因果。然而,它又往往超越於一切的時空與因果之上。
  故事是一個自在自足的體係。
  它引領我們傾聽到另一類的言說,一種超於神性的言說。
  所有優秀的小說傢都是講故事的能手,古竜當然也不例外。
  他創造了許許多多讓人匪夷所思的故事。
  出乎意料之外,是古竜故事的最大特點。
  《白玉老虎》中,殺父仇人明明是上官刃,到最後真相大白時,纔知道。上官刃之所以要殺趙無忌的父親趙簡時,乃是趙簡時自己設計的計謀,讓上官刃拿他的頭顱去獻給仇傢,而最終達到消滅仇傢保全自傢幫派的目的。趙簡時的視死如歸,上官刃的忍辱負重,一般人幾乎想都不敢想。
  《血海飄香》的真正兇手恰恰是楚留香最好的朋友:無花與南宮靈。用古竜的話說,你最好的朋友就是你最大的敵人。
  《劍氣滿天花滿樓》中的魔頭居然是正派武林的盟主鄭思遠,而少林、武當、崆峒的現任掌門人竟是他的幫兇。
  《絶不低頭》有幾個想不到,一是想不到黑豹好心救助波波,原來衹不過是一個圈套。二是想不到,波波最終會對黑豹說:我愛你。三是想不到,波波的父親——公認的正人君子竟是一個十足的小人。
  古竜的小說總是讓人有想不到的發現與感嘆,想不到人世間有那麽多的陷阱,想不到人的面孔有那麽多的變幻,想不到人心是如此的難測。
  古竜的故事,開始總是懸念重重,如一片迷霧,讓人摸不着頭腦。
  《名劍風流》中,武林世傢俞放鶴與兒子俞佩玉在傢中突遭襲擊,俞放鶴中計身亡。俞佩玉死裏逃生,恰遇父親好友林瘦鵑的女兒,自己的未婚妻林黛羽,得知林瘦鵑與其他幾位武林名宿,也已慘遭殺害。但林黛羽剛說完不久,林瘦鵑與其他幾位武林名宿突然出現。林瘦鵑大聲告訴俞佩玉他父親沒有死。佩玉一看,父親的屍體竟已不見。他一人離傢出走,歷盡艱辛,來到黃池,參加武林大會,、卻見到他的父親俞放鶴。這一切令他疑惑,不知道真相是什麽?誰能夠假冒他的父親?誰又能夠假冒那麽多的武林名宿?幕後的主使是誰呢?他(她)的居心又是什麽?
  《血海飄香》中,一具具浮屍漂在海面。死者分別是天星幫總舵把子左又錚,朱砂掌掌門西門千、海南三劍中的靈鷲子,沙漠之王札木合。表面看來這幾個人是自相殘殺的。但他們為什麽要自相殘殺呢?楚留香根據點滴的蛛絲馬跡,終於使真相大自。
  《獵鷹》中,每當一道紫色的煙冉冉升起,就會有一個人的生命立即結束,而這似乎與一座神秘的院子,以及住在院子裏的一位神秘女人有關。
  懸念誘發讀者的閱讀興趣。
  懸念的解答,是作者一筆一筆地嚮讀者顯示,他所觀察到的人生的秘密。
  所有的懸念,就像日常生活中的普通場景,隱藏着復雜的動機與背景。
  在懸念的推展中,各種力量相互衝突,構成情節的演進。這些力量可能是正邪的力量,也可能是不同民族之間的矛盾,也可能是幫派之爭。
  然而,古竜故事的衝突模式與一般的武俠小說大大不同,他的故事更近於偵探小說與言情小說。他幾乎沒有寫過什麽民族矛盾,或奪寶之類的故事。在他故事的深處,推動人物行動與情節發展的往往衹是人的情欲。
  古竜是一個情欲分析專傢。他探討井描述了人性中可能存在的情欲及其後果,讓讀者目睹了一幕幕離奇麯折的故事背後所深藏着的欲望之海。
  《絶代雙驕》中的移花宮主邀月、憐星姐妹,出於嫉妒與仇恨,殺死江楓與花月奴,卻留下他們夫婦的一對雙胞胎。她們將其中一個留給江楓的結拜兄弟大俠燕南天,另一個卻自己帶去收養。目的是要親兄弟日後自相殘殺。整部《絶代雙驕》的故事就是源於這樣一個陰毒、奇特的好計,充滿着血腥與情仇。
  《劍花·煙雨·江南》的情節推展全賴一個美麗的欺騙,小雷與女僕纖纖相愛,並且有了愛的結晶,但就在纖纖告訴小雷她已懷孕時,小雷卻冷漠地表示已不愛她,讓她離開。纖纖懷着極大的怨恨流浪江湖,想要委身別的男人來報復小雷。直到後來,她纔知道,小雷之所以那樣做,是因為那一天他得知有仇人殺來。那仇人厲害無比,所到之處,寸草不留。他為了讓纖纖逃離死亡,纔假裝絶情,氣走纖纖。這樣的故事,是奇情小說,而非武俠…《風雲第一刀》的風雲也是因情而妒引起。與神刀堂主白先羽同生死共患難的兄弟萬馬堂主馬空群,忌恨白先羽的江湖俠名和其日益壯大的神刀堂,而對白下毒手。參與者是一位曾與白先羽戀愛遭拋棄的丁白雲。她曾與白共同生活了77天,所以在自己臉上劃了77刀。由愛而成恨,愛恨難分。昔日最好的朋友與昔日的美麗情人聯手,將白先羽一傢11口人全部殺害。
  《名劍風流》麯折離奇,撲朔迷離,幕後的操縱者竟是姬悲情、姬苦情、俞獨鶴。這三人之間既有兄妹亂倫,又有婚外偷情。人性中最陰暗與最原始的一面,盡在其中。
  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古竜小說中有一個人物在回答別人的提問時總是說:
  不為什麽。
  確實,人在作出某種行動時,常常並沒有想到為什麽,衹是想那麽做,於是,就那麽做了。
  這“不為什麽”的衝動是隱秘的,也是深邃的,卻常常構成古竜故事的動因。
  古竜的故事喜歡留下時間的空白。
  他愛用的時間語是“從前”,“那一段時間”。正如他自己所說:
  我們這些故事發生的時候,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時代。
  在這個非常特殊的時代裏,有一個非常特殊的階層。
  在這個特殊的階層裏,有一些非常特殊的人物。
  這個時代,這個階層,這些人物;便造就了我們這個武俠世界。
  在這個世界裏,充滿了浪漫與激情。
  充滿了鐵與血,情與仇,暴力中的溫柔以及優雅的暴力。
  鐵血相擊,情仇糾結,便成了一些個人心動神馳的傳奇故事。
  故事沒有真實的時間背景,當然是一種取巧的作法,毋須被歷史時代束縛,可以自由發揮。
  不過,這種取巧也說明古竜着眼的是純粹的人性本身,他不關註社會的歷史的因素對於人的影響,他衹探討在純粹的人與人交往的狀態中,人性應是如何流露與展開的。
  正因為這種時間的空白,古竜的故事往往帶有寓言的色彩。他要告訴你的是永恆的人生真諦,在時間之外,那常居不變的人性是什麽。
  也許,古竜感受到了人性是復雜而不可捉摸的,就像宇宙中永遠有一種不可知一樣,所以,他的故事往往神秘而詭異。
  且不說《名劍風流》中的殺人莊,即使是普通的莊園,簡樸的小飯館,平常的山洞,到了古竜的故事中,也變得那麽神秘詭異。
  至於故事裏的人物,更是奇奇怪怪,瘋瘋癲癲,神秘莫測。他們說什麽做什麽,往往出於常人想不到的原因。
  有時侯,古竜會剖析,有時候則留下懸疑,讓讀者去猜測。例如《獵鷹》一書最後說:“那個組織是個什麽樣的組織呢?卜鷹暫時不去想它。不管怎麽樣,那已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雖然奇峰迭起,麯折離奇,但仔細閱讀,會感到古竜的故事其實都很簡單,之所以讓人回腸蕩氣,似乎與他愛渲染有關。古竜在敘述故事時,幾乎完全將自己的情感觀念投射於其中。他急於表白自己。
  所以,他的故事給人一氣呵成之感,讀來使人沉浸在他所營造的氣氛中,但有時也給人矯飾的感覺。
  例如他在《劍花·煙雨·江南》中的一段描寫:
  纖纖垂着頭,輕輕推開了門。她自己有間小小的屋子,很舒服,很幹淨,這纔是她自己的天地。在這裏,從沒有人打擾過她。
  她輕輕插上門門,慢慢地轉過身子,靠在門上,看着對面的窗戶。她蒼白的美麗的臉上,突然染起了紅暈。就在這一瞬間,她的人竟似已完全變了。
  她很快的脫下外面的衫裙,裏面的衣衫薄而輕便。
  她拔下發髻上的金釵,讓一頭,黑發長長的披散在件上,面對妝臺上的菱花鏡眨了眨眼,忽又探手入懷,解下一條很長的白綾。然後,她平板的胸膛就忽然奇跡般的膨脹起來。
  她這纔鬆了口氣,對着鏡子,扮了鬼臉。她又轉身推開窗子,跪在床上,嚮窗外望了望,看到四下無人,就輕輕一縱,跳出窗子。
  暮春三月,草長鴦飛。緑油油的草地,在春雨中看來,柔軟得很像是情人的頭髮。
  纖纖一隻手輓着滿頭長發,一隻手提着鞋子,赤着腳,在緑草上跑着。
  春雨打濕她的頭髮,她不在乎。她的腳趾美而秀氣,青草刺着她的腳底,癢酥酥的,麻酥酥的,她也不在乎。
  現在,她就像是一隻剛飛出籠子的黃鴦兒,什麽都已不在乎了,一心衹想着去找她春天的伴侶。溪水清澈,雨絲落在上面,激起了一圈圈漣漪,又正如春天少女們的心。
  她沿着清溪奔上去,山坡上一片桃花林。
  在這一段裏,故事性的成分並不多,多的的是作者主觀的渲染。與其說他描寫一個少女去約會情人,不如說作者寫了他想象中的去會情人的少女的心情。
  一個非常簡單的故事,古竜可以把它渲染得有聲有色。
  他的故事主幹精煉、瘦削,而枝葉卻相當繁茂。
  總的來說,古竜的故事型態可以分成四類:第一類是偏於規範的武俠小說、如《名劍風流》等;第二類是偏於偵探小說,如《血海飄香》、《蝙蝠傳奇》等;第三類是於奇情小說,如《劍花·煙雨·江南》、《桃花傳奇》等;第四類是綜合上述三種類型而形成的綜合體。他最有名氣的作品如《多情劍客無情劍》、《陸小鳳傳奇》、《絶代雙驕》等,大多屬於這種綜合體。
  綜合體可以說是古竜的獨創,他將武俠。偵探。奇情糅合在一起,開創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故事格調,仿佛很古典,又仿佛很現代。
  古竜的故事講究懸念,追求意外,顯得奇崛。同時,他敘述故事刻意誇張渲染,尤其喜歡烘托營造神秘怪異氣氛。
  所以,他的故事風格可以說是麯折而又空靈,單調而又繁復,變態而又凄美。
  ●文體
  跳躍的結構,
  感性的文字,
  充沛的感情,
  組成一種既明快簡潔
  而又動蕩不定的畫面。
  小說傢講一個故事,靠的是語言與結構。
  同樣的故事,由不同的人講述,由於運用語言或結構的手段相異,就會有完全不同的風格,或者說文體。每一個作傢都應當有他自己的文體,屬於他自己的,或者說,使他與別人區別開來的文體。
  古竜創造了一種怎樣的文體呢?
  第二個特色是短句和長句的有機交錯,形成文字的排列點,以及閱讀上的節奏感。如果說金庸的語言是綿密的,從容不迫的,那麽,古竜的語言則是激蕩的,跳躍飄浮的。
  例如:
  杜七的手放在桌上,卻被一頂馬連坡大草帽蓋住。
  是左手。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麽要用帽子益住自己的手。
  黃昏,黃昏前。
  街上的人很多,突然有一騎快馬急馳而來,撞翻了三個人,兩個攤子,一輛獨輪車。
  馬上人腰係長刀,精悍矯健,看見了天香摟的招牌,突然從馬鞍上飛起,凌空翻身,箭一般地入了酒摟。
  樓上一陣騷動,杜七沒動。
  大多是短句,間或插入一二句長句。分段極多,很少一段超過三行的。缺點當然是描寫不夠細緻,有時會使人感到粗糙,但也有好處,那就是簡單明了,不拖泥帶水。尤其在視覺上,造成一種強勁的氣勢,仿佛有一股逼人的力量,壓得人透不過氣,非要一口氣讀完不可。
  有人說這是一種典型的商業性文體,分段多,是為了字數多,字數多當然是為了稿費多。而且,運用短句,需要的衹是才情與想象,而不大需要精雕細琢,也不大需要知識上的充足準備。
  好像在古竜之後,這種以短句為主的文體迅速流行,已成趨勢。文字的成分越來越少,視覺性的東西越來越多,有點像電影的分鏡頭劇本。
  正如西格爾預示的,隨着城市的發展,人們眼的活動大大超過耳的活動。人們越來越喜歡可感的,可視的影像,而對於需要想象或推理的音樂、文字之類,會越來越排斥。
  第二個特色是詩歌成分的介入。古竜純以寫詩的方式來寫小說。
  傳統小說的情節處理是用串狀結構:
  而詩化小說的情節處理用的是輻射結構:
  在輻射結構中,情節的設置服從於情緒的變幻,作者以他所要表達的意念控製情節的發展。這是一種詩的思維方式。詩的寫作以意象為中心,而意象之所以能使不同的物象凝聚成和諧體,靠的是詩人情感的投射。例如,可以將燦爛的花朵,遼闊的晴空,孩子的哈哈大笑並列在一起,這些物象看似互不關聯,實質上都反映了作者內心某種明朗歡快的情緒。
  古竜小說中充滿了此類意象式的東西,漫不經心的排列間,飽含着情感的張力。古竜在敘述情節時,常常不衹是描述,而是抒發、感嘆,甚至可以說,幾乎任何一個細節的描寫,都強烈折射出作者的情感。他無疑是一位主觀性很強的小說傢。
  古竜小說中洋溢着一種一般通俗小說中難以見到的詩的旋律,這可能是古竜小說之所以迷人的最重要原固。他常常將一個平常的生活畫面升華為一個詩的意象,讓人回味無窮。
  例如他的《英雄無淚》中反復出現這樣一句話:
  一個人,一口箱子。
  一個沉默平凡的人,提着一口陳舊平凡的箱子。
  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幾乎去掉了所有的修飾成分。然而,這是典型的意象語言。它引起讀者註意的不是具體的行為。狀貌,而是空靈的想象。這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箱子?為什麽沉默?是一種什麽樣的平凡?這些都是一片空白,仿佛可以是任何一個,可以是任何一種解釋。
  其讓人想象的空間足以包容一部長篇小說的容量。
  第三個特色是電影手段的大量運用。古竜小說常常以畫面組成,類似電影的蒙大奇。一個畫面接着一個畫面,好像鏡頭在推移,既有時空的並列,也有時空的錯亂。、、、他的許多小說,都像電影文學腳本,幾乎可以直接拍片。例如:
  二月甘四,午時。
  關洛道上。
  司馬超群鞭馬、放繮、飛馳。
  馳嚮長安。
  他的馬仍在飛奔,仍然衝勁十足,因為他已經在途中換過了四次馬……
  同日,午後。
  長安城外的官道。
  長安已近了,司馬超群的心情卻更煩躁,那種不祥的預感也更強烈。
  他仿佛已經可以看到有他一個最親近的人正倒在血泊中掙紮呼喊。
  但是他看不出這個人是誰。
  同日,同時。
  長安。
  卓東來確定應該已經死定了,他也知道蕭淚血殺人從未失過手。
  可是他沒有死。
  第四個特色是對話在情節發展中起主要作用。
  古竜小說中對話泛濫,缺乏自然而然的情節轉承,所有的謎底都是由人物講出來,有時顯得枯燥乏味。而且,古竜小說中的人物對話大都缺乏個性,往往是古竜自己的傳聲筒,他藉他筆下的人物,肆無忌憚地表達自己對人生,對社會,對一切的一切形形色色的看法。
  尤其是後期的作品,經常整頁整頁地以對話排列:
  花如玉笑道:“喝酒的人,誰沒有喝醉過。”
  風四娘道:“所以你也喝醉過?”
  花如玉道:“我常醉。”
  風四娘說道:“可是你喝起來並不像常會喝醉的樣子。”
  花如玉道:“誰說的,去年我就醉過一次。”
  風四娘道:“去年?”
  花如玉道:“五年前我也醉過一次。”
  風四娘道:“你這一輩子衹醉過兩次?”
  花如玉道:“兩次已經很多了。”
  像這樣的對話實際上都有點可有可無,似乎衹是為了拉長篇幅。
  古竜小說有自己獨特的文體,這種文體與商業運作自然密切相關,所以,有人稱為“都市文體”。它的主要特點是愛用簡單的陳述句或判斷句。跳躍的結構,感性的文字,充沛的感情,組成一種簡潔明了而又動蕩不定的印象。
  古竜是第一個將此類都市文體運用於武俠創作的作傢。但在小說史上,他並不是第一個嘗試這種文體的人。
  最早成就都市文體風格的作傢可能是陶晶蓀,他在二十年代寫有幾篇玲瓏活潑的短篇小說,已頗能表現出都市生活的光與影。到了三十年代的穆時英,這種都市文體得到最充分的發揚光大。穆的小說在當時的上海風行一時,許多句子被用作廣告。到目前為止,穆時英仍是都市文體的經典作傢,很少有人能寫出超越《上海的狐步舞》《夜總會裏的五個人》這樣的作品。他將蒙太奇的詩性語言運用得爐火純青。
  古竜在這種文體的發展長河中,儘管不是開拓者,卻是全力實踐的一個,同時又是將這種文體推嚮大衆的最有成就的作傢。
  古竜本身的長處與不足,均與這種文體有關。我們在前面已多次提到,這種文體容易為都市生活中的讀者接受,也容易産生商業性效果,也便於大量的生産。所以,在目前,它是相當流行的文體。
  然而,這種文體的缺陷也是明顯的,比如常常讓人感到深度不足,膚淺有餘,或者充斥着過多的廢話與無病呻吟。總之,如果作者沒真情實感,沒有靈動的才氣,那麽,以這種文體創作的小說,就很難經得起時間的考驗,衹不過是商品社會中的文化消費品,看完就丟。
  ●招數
  一剎那之間,
  沒有人明白是怎麽回事,
  刀或劍已經出手,
  對手已經倒下。
  武俠是“武”與“俠”的結合。“武”即“武功”,一種超於常人的博擊技能。武俠小說中的人物一般都有武功,而且,都會分屬於不同的門派,運用不同的套路。
  以金庸為例,他作品中的主人公總是有個成長的過程,一點點地學到各門各派的武功,最後成就為大師。郭靖的根底是“降竜十八掌”,陳傢洛的基礎是“百花錯拳”,等等。每一個人的武功都有含意深遠的名稱,在他們與人交手時,都會有較詳細的藝術描繪。
  古竜起先師法金庸,武功的設計,寫法也與金庸大致相同。但是,到後來,他漸漸自立門戶,自創套路。他筆下的武功,再也不是金庸等人筆下那種有板有眼,有名有實的招數,而是“無招之招”。
  “無招之招”正是古竜最具創造性的武功。一剎那之間,沒有人明白是怎麽回事,刀或劍已經出手,對手已經倒下。
  以無勝有,以空應實,若隱若現,玄妙無窮。
  且看他的兩段描寫:
  火花!
  兩人目光相遇,竟似激起一串串火花。
  一串無形的火花,雖然沒有人的眼睛瞧得見,但每個人的心裏都能感覺得到。
  衹聽上官金虹一字字道:“你的刀呢?”
  這人的手指一反,已在指尖。
  小李飛刀的手,出奇的穩定,就像是已完全凝結在空氣中。
  手指纖長;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幹淨。
  這雙手看來,拿筆遠比拿刀合適,但卻是武林中最有價值、最可怕的一雙手。
  刀,本是很平凡的一把刀。
  但在這雙手裏,這把平凡的刀也變得有種逼人的鋒芒與殺氣!
  上官金虹慢慢的站了起來,慢饅的走到李尋歡對面。
  現在,他距李尋歡已不及兩丈。
  可是他的手卻還在袖中。
  上官金虹的“竜鳳雙環”二十年前就已震懾天下,“兵器譜”中排名第二,名次還在小李飛刀之上!
  近二十年來,已沒有見過他的雙環出手……
  上官金虹的手終於自袖中伸出。
  手是空的。
  李尋歡道:“你的環呢?”
  上官金虹道:“環已在。”
  李尋歡道:“在哪裏?”
  上官金虹道:“在心裏!”
  李尋歡道:“心裏?”
  上官金虹道:“我手中雖無環,心中卻有環!”
  李尋歡瞳孔突然收縮!
  上官金虹的環,竟是看不見的!
  正因為看不見,所以就無處不在,無處不至。
  這正是武學的巔峰!
  這已是仙佛境界!
  別人不懂,李尋歡是懂得的。
  別人甚至有些失望……
  突聽一人道:“動即是不動,不動即是動,你明白麽?”
  聲音很蒼老,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卻看不見他的人在哪裏?
  另一人帶着笑道:“既然如此,打就是不打,不打就是打,又何必打呢?”
  這聲音清脆而美,如黃鶯鴦出𠔌。
  但她的人,還是誰也沒有看見。
  老人道:“他們要打,衹因為他們根本不懂武功之真諦。”
  少女吃吃笑道:“你說他們不懂,他們自己還以為懂得很哩。”
  這兩人話說出,除了李尋歡和上官金虹,每個人都聳然動容。
  居然有人敢說他不懂武功。
  若他們都不懂,世上還有誰懂?
  老人道:“他們自以為,手中無環,心中有環,就已到了武學的巔峰,其實還差得遠哩。
  少女道:“要怎樣纔真正是武學的巔峰廣老人道:“要手中無環,心中也無環,到了環即是我,我即是環時,已差不多了。”
  少女道:“差多少?”
  老人緩緩接着道:“真正的武學巔峰,是要能妙參造化,到無環無我,環我兩忘,那纔真的是無所不至,無堅不摧!”
  說到這裏,李尋歡和上官金虹面上也不禁變了顔色……
  《多情劍客無情劍》
  劍光一閃,閃電般擊下。
  卓東來沒有猶疑,沒有畏縮,也沒有被閃電般的眩目劍光所迷惑。
  他已經在光芒閃動中找出了這一劍的尖鋒。
  劍的尖,就是劍的心。
  劍勢隨着尖鋒而變化,這變化就是這一劍的命脈。
  他一刀斷了這一劍的命脈。
  滿天閃動的劍光驟然消失,卓東來的刀鋒已經在司馬左頸後。
  他已經完全沒有閃避招架還擊的餘力,削鐵如泥的刀鋒在一瞬間就可以割下他的頭顱。
  衹有刀光一閃,沒有鮮血濺出。
  這一刀是用刀背下去的。
  然後他就走;既沒有回頭、也沒有再看司馬超群一眼。
  司馬忍不住嘶聲問,“你為什麽不殺我?”
  卓東來還是沒有回頭,衹淡淡的說:“因為現在你已經是個死人。”
    《英雄無淚》
  上述兩段,頗能代表古竜武功的風格。與金庸,梁羽生相比,確有完全不同的味道。在這裏,繁雜的、優美的武術招數全然不見,衹有對峙着的兩位高手,,那凝止中的緊張,以及微妙的心理搏動,尤其是那種審視對方,企圖看穿對方弱點的衝動,至於武功,完全是一招間的事,因為他們在一招擊出時,就已將每種情況都算好了。
  古竜曾說,武功是用來殺人的,而不是用來給人看的。
  所以,他的人物殺人就殺人,而不玩什麽花招。他又說,真正的高手殺人取决於一招之間,一招不中即全身而退,絶無决鬥千招仍不分勝敗這一類的事。
  也許,我們可以這樣說,無論在金庸的筆下,還是梁羽生的筆下,武功招數的描寫往往表現出他們自己內心的一種美學境界或人生境界。尤其是金庸的小說,在這一方面的成就幾乎登峰造極。他將中國的藝術精神。中國的棋琴書畫以及藴藏着的哲理和風韻,全都滲透進他的武功招數之中,從容演繹,令人神往,詩劍合一,文武合一,自我與自然的合一,在金庸武功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那麽,古竜的武功又顯現了怎樣的美學或人生境界呢?
  極限狀態下的生命是最美麗的,一剎那的輝煌凝聚成永恆,仿佛日常的忍耐、持久,無盡的磨煉、跋涉,都是為了這一刻。在這飽和着生命全部追求的一刻,所有的界綫消混,正與邪,美與醜等等都不見了,剩下的衹是一股“氣”,一股人之所以為人的“英氣”。有了這樣的一股“氣”,無論怎樣的睏難,乃至面對死亡,都毫無畏懼。也因為有了這樣一股氣,無論面對怎樣的仇敵,心中仍洋溢着仁慈與關愛,洋溢着寬容與同情。所以,古竜的“無招之招”其實很少殺人,尤其是兩位高手相爭,最終往往誰都沒有下手。
  當然,還可以用老子《道德經》中“大音希聲,大象無形,來註解,最大的樂聲反而聽來無音響,最大的形象反而看不見形跡。
  佛教的經典裏也有所謂“不說之說”的說法。說的是須菩提尊者有一天在山洞中冥坐,天空中忽然散落許多鮮花下來。須菩提便問是誰散花,所為何事?空中聲音回答:
  我是梵天,因為尊者善說般若法門,所以雨花贊嘆。須菩提說,我在這裏,一字未說,何有說法?梵天回答:尊者以不說而說,晚輩以不聽而聽。這就是無上大法。
  古竜的“無招之招”自然有這種東方哲學的底藴。同時,又沾染了英雄傳奇的浪漫的、童話般的色彩,反映出對於人類局限性及規範性的突圍衝動,從而渴望着一種自由的生命發揮,或者說,渴望着生命在剎那間顯現它所有的絢麗與美好。
  ●男角
  不知從何而來,
  又不知嚮何所去,
  完完全全是浪跡天涯的浪子。
  古竜塑造了一係列令人難忘的男主角,例如楚留香、小李飛刀、江小魚、陸小風、蕭十一郎、馬如竜、卜鷹、楊錚、李環、傅紅雪等等,其中最有影響的恐怕得數前面四位。
  古竜筆下的男主角,大抵是浪子形象,尤其是到後期,他們的身世、來歷幾乎全是謎,不知從何而來,又不知嚮何所去,完完全全是浪跡天涯的浪子。
  他們的成長,並不如金庸作品中的男角那樣,是不斷遇到睏難又不斷遇到高人指點,從而成就一代大師的過程。
  他們的武功,仿佛沒有師傅,也沒有秘笈,生來就是如此。小李飛刀從頭至尾就是那麽一招,“例不虛發”。蕭十一郎始終依仗的也衹是那把“割鹿刀”,而且總能憑着驚人的智慧,三招之內打敗強敵。
  這些男主角在遭遇上十分相似,幾乎成了古竜小說男主角成長的必然模式。小說的主要情節一般都會圍繞男主角受冤屈展開,結局總是真相大白,經過麯折、艱苦的奮鬥,男主角終於讓人明白他不是世人所認為的那種壞人。
  如果說,金庸作品中的男主角,是不斷地自我成就,追求真理;那麽,古竜作品中的男主角就是不斷地自我證明,追求理解。
  俞佩玉親眼看到父親的慘死和昆侖派掌門人的橫死,卻無法說明真相,結果為整個武林所不齒,衹好亡命天涯。
  蕭十一郎則完全蒙受不白之冤,他在傳說中是一個大魔頭,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大壞蛋。
  馬如竜也是如此,一轉眼之間,謀財害命的罪責堆在身上。雖然親見兇手承認,卻又難以證明,結果被整個武林討伐,幾次差一點死於非命。
  像小李飛刀,楚留香這樣的人,在世俗社會中,總是被描繪成“大盜”式的人物。
  甚至如小雷這樣的人物,也承受着被心愛的人所誤解的命運,明知一切,卻又不能言明,悲苦藏在心中。
  這樣的情節設計,是否顯露出古竜自身對於人性的質疑,對於世道的失望?
  不管怎樣,他筆下的人物大抵有一種被遺棄的孤苦,不僅許多人物的身世乃孤兒出身,而且成人之後又感到與人群格格不入。他們從小缺乏父愛,母愛,甚至不知道父母是誰,年幼的身體與心靈,獨自承擔歲月的風雨。沒有家庭,沒有溫暖,沒有同情,這是他們的共同境遇。
  蕭十一郎總愛哼一首歌:
  暮春三月,羊歡草長,天寒地凍,問誰飼狼?
  人心憐羊,狼心獨倫,天心難測,世情如霜。
  這首歌的意思是說,人們衹知道可憐羊,同情羊,絶少會有人知道狼的痛苦寂寞;世人衹看到狼在吃羊時的殘忍/卻看不到它忍着孤獨和饑餓在冰雪中流浪的情形。羊餓了該吃草,狼餓了呢?難道就該餓死嗎?
  這是強者的悲哀。蕭十一郎也總愛把自己比作一條狼,在荒涼的山野問徘徊,無傢可歸,守望着明天。
  他哼上面這首歌時,蒼涼悲壯之中又帶着幾分寂寞憂愁,“心情也總是不太好”。“他總是會想起許多不該想的事,他想起自己的身世,會想起他這一生中的遭遇…。”
  他這一生永遠都是個“局外人”,永遠都是孤獨的,有時他覺得纍得很,但卻從不敢休息。因為人生就像是條鞭子,永遠不停地在後面鞭打他,要他往前面走,要他去找尋,但卻又從不肯告訴他能找到什麽……
  因而,古竜筆下的男主角,總是落落寡合,懷着巨大的心靈傷痛,孤寂地生長,如同是崖上的花朵,不勝優美,又不勝凄涼,他們的內心懷着那麽強烈的情感,那麽美好的嚮往與愛。但世人總是拋他們以冷眼,總是以懷疑與猜忌乃至陷阱來扼殺他們。
  儘管不幸、苦難、歧視,然而,這些人物身上散發的卻是不屈不撓的英雄氣概。他們面對誣陷,不辯一詞,以巨大的毅力去忍耐去承擔;面對艱難,不屈不撓,以巨大的勇氣去徵服去戰勝;面對強敵,更是以視死如歸的姿態冷靜而沉着地應付。所以,他們的武功雖然不是排名第一;卻常常能戰勝高居榜首者。靠的是什麽?靠的是勇氣,是衝勁,當然還有智慧。
  就如古竜曾說:“世上有很多人都像野獸一樣,有種奇異的本能,似乎總能嗅出危險的氣息。雖然他們並沒有看到什麽,也沒有聽到什麽,但危險來的時候,他們總能在前一剎那間奇跡般地避過。
  這種人若是做官,必定是一代名臣、若是打仗,必定是常勝將軍;若是投身江湖,就必定是縱橫天下,不可一世的英雄。”
  正是這種觀察細微,見人所不能見的大智慧,加上生活的磨難造就的沉重感,使得古竜的男主角風流而不輕桃,機智而不油滑,悲哀而不消沉。
  他們永遠昂揚着一種生的意志。
  因為她是歌着,所以她要唱,唱給別人聽。縱然她唱得總是那麽悲傷,總是會讓人流淚,可是一個人如果不知道悲傷的滋味又怎麽會瞭解歡樂的真諦?又怎會對生命珍惜?
  歌女的歌,舞者的舞,劍客的劍,文人的筆,英雄的鬥志,都是這樣子的,衹要是不死就不能放棄。
  古竜描寫他的英雄時,喜用“一定“這樣的字眼。那種。“有所必為”與“有所不為”的堅决神情躍然紙上,那種,“生有何歡?死有何懼”的坦蕩胸懷更是英氣逼人。
  這些人物常常會說:“我的命不值錢,而且早已不屬於我自己。”
  他們也永遠昂揚着生的大歡喜。
  《歡樂英雄》中說:“誰說英雄寂寞?我們的英雄是歡樂的。”
  古竜的英雄有意氣風發的一面,有充分享受生活,享受生命的一面;他們珍惜活着的每一天,珍惜相遇的每一種美,從一棵草到一位美女。他們縱酒狂歌,無拘無束,什麽名數禮儀,什麽世俗規範,在他們眼裏不值一錢,也絲毫不能成為他們的精神枷鎖。他們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能說能做,敢愛敢恨。
  不公的待遇,溫情的缺乏,極易使人産生厭世的情緒,尤其會産生憎恨的情緒、無端地恨每一個人,仿佛是每一個人的歡樂葬送了自己的歡樂,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欠了自己的債;然而,古竜的英雄不是這樣的。恰恰因為他們曾經遭受過風霜冷雨,所以,他們更加呵護關心別人。也恰恰因為他們曾經無端被懷疑被猜忌,所以,他們更加寬容、同情別人的所作所為。
  那些熱愛他們的女孩子們總是感嘆:為什麽在危險的時候,他們想到了任何人,卻唯獨不想到自己。他們唯恐自己給別人帶來傷害,唯恐自己的存在妨害別人,因而懷着贖罪的心情,與別人交往……
  他們給予的時候,從沒有想到要收回來。他們最看重的是道義與友情。
  《歡樂英雄》中的郭大路說:“我衹知道金子一定有用完的時候,人也一定有死的時候。但友情和道義卻永遠都存在的。”
  《流星·蝴蝶·劍》中的孫玉伯,敢於承擔責任,堅持正義,樂於助人,也喜歡鮮花。“他善良的時候可以在一個陌生的病孩子床邊說上三天三夜的故事;但他發怒時,也可以在三天中將祁連山的八大寨都夷為平地。”血管裏流的是男兒的血,剛烈而又細膩。
  《情人箭》中的展夢白一諾千金,衹要是自己承諾的事,哪怕刀山火海,也義無反顧地前往。
  《名劍風流》中俞佩玉弄清了事情真相後,他並沒有去報仇,他感到的衹是對人世不幸,真假顛倒的悲憫。
  《風雲第一刀》中的葉開甚至暗中攔阻傅紅雪為自己殺仇人,因為他學會了寬容。
  《碧血洗銀槍》裏馬如竜與鐵震天在一種非常特殊的情況下相遇,卻立即肝膽相照,各自願為對方去死,寫得震人心魄。
  吃????的人看着他,也看了很久,忽然長長嘆息:“衹可惜我們相見恨晚,我已身負重傷,已無法再助你洗冤,否則我一定要交你這個朋友。”
  馬如竜道:“現在你還是可以交我這個朋友,交朋友並不一定交能夠相互利用的人。”
  吃????的人猛然大笑。他的笑聲嘶啞而短促,·已經笑不出了,卻仍然豪氣如雲!他說:“不管你是不是馬如竜,不管你是誰,我也交了你這個朋友。”
  王坯沿有亭,春災料峭。馬如竜的心裏卻在發熱,整個人都在發熱。因為他交了一個朋友,交了一個不明來歷,不問後果,但卻肝膽相照的朋友。
  一個人可以“不為什麽”去交一個朋友,不計利害,不問後果,也沒有目的,可是等他交了這個朋友之後,他為這個朋友做的,已經不是“不為什麽”了,而是為了一種說不出的感情。為了一種有所必為,義無反顧的勇氣和義氣,為了一種對自己良知和良知的交代。為了讓自己夜半夢回時不會睡不着,為了要讓自己活着時問心無,愧,死也死得無憾。
  英雄救美,是常見的故事模式,而古竜的故事,卻常常美人救英雄。英雄煩惱時,有美人開導他、勸慰他,英雄有難時,有美人幫助他、解救他。古竜描寫的英雄,大抵英俊、高大,沉默或者善於言說,不論哪種女孩子,一見就會愛上。楚留香是典型。小說中反復講到,女人,衹要是真正的女人,見到他那種模佯,沒有不愛的。
  當然,也有像蕭十一郎這樣,並不算英俊瀟灑,“但是這雙眼睛,這份笑意,卻使他看來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野性的吸引力。”難怪大傢閨秀,已成人婦的瀋璧君第一次見到他時,首先就迷惑於他那雙又大、又黑、又深、又亮的眼睛,而波瀾起伏。
  總之,古竜的英雄具有男性的魅力,天然地散發出一種吸引女性的力量。
  這些英雄們的性格基本上是定型的,缺乏發展,缺乏衝突,在他們身上,體現了某種純粹的觀念與理想。他們完全溶化其中,是此種信念理想的化身。也許他們並不真實,但讀者仍很容易被他們感染。如同我們讀童話,讀到白馬王子、白雪公主們的故事,儘管知道現實中並沒有這樣的人物,卻仍然深深地感動。因為我們知道,這些人物表達了人類內心最美好的期待與嚮往,是一種純潔的願望,是靈魂深處的詩。
  古竜筆下的男角,基本上都是不容於社會的人,或者說,是那些獨來獨往的大俠。但也有例外,在《那一劍的風情》中,他寫了一位為官府效命的捕快——楊錚。
  他為了揭發狄青麟的陰謀,以及破壞青竜會的組織,不惜冒着生命危險和失去親人的悲痛。他活着的宗旨就是為正義而鬥爭。他說:“有些人活得很痛若,但有的更可憐,因為他不知為什麽目的活着。”最後,他憑着怒劍與狄青麟决一死戰,誰也沒有看見他是如何將怒劍刺入狄的咽喉。然後,他又上徵途,要去找青竜會頭目。
  這一去可能是生也可能是死,但對於楊錚都已無關緊要,因為他曾經活過、愛過,他已滿足了。
  在《大人物》這部小說中,古竜寫了楊凡這個人物,表達了對英雄的另一種深刻看法。小說的情節以女孩子思思尋找“大人物刀為綫索”講她如何不滿自己未婚夫楊凡的平庸,如何出走尋覓自己夢想中的英雄。她歷盡艱辛,屢遭大難,卻總是有人在保護她。最後她纔恍然大悟,自己身邊的人,即自己要逃避的人,正是真正的大人物和英雄。
  最平凡的人,就是最有力量的人。
  這部小說及楊凡這個人物在古竜的作品中是一個異數,古竜筆下人物慣常具備的那種孤做,那種悲苦心境完全不見了,衹有平實與冷靜。從這個人物身上也許我們能窺測到古竜內心的另一面。
  金庸寫過像嶽不群這樣的“姦雄”其實是偽君子,不過,為數不算大多。相比之下,古竜的作品中,與“英雄”相對比的,幾乎全是這一類的“偽君子”。特別在後期,古竜幾乎將他的英雄全部寫成是被世人誤解為壞人的那種人,而把反面人物全部寫成是社會上的體面人物,是大傢公認的“好人”。
  例如,連城璧與邱鳳城算得上是典型。他們兩個人出身名門,有頭有臉,為人正派,溫儒謙讓,幾乎人人說好。
  然而,他們內心姦詐,為了自己的貪欲,巧設陷阱,陷害他人。而且,古竜構思巧妙之極,象連城壁的陰謀,讀者一直到最後幾頁纔真正發現。
  這種人物的塑造,也許是古竜過於憤世嫉俗的偏激情緒所致。然而無論如何,它仍然包含着一部分的生活真理。
  生活中的那些完人,那些言行謹慎的人,那些正兒八經的人,那些滿嘴仁義道德之類的人,那些始終微笑又仿佛熱情助人的人,也許真的是正人君子,但也可能是男盜女娼之輩。
  如果是後者,那麽,我們很容易被他們的表面所欺騙。
  相反,些自稱“我是流氓我怕誰”的人,那些率性而作真情直露,仿佛人緣很差的人,也許他們真的是壞人。然而,無論是哪一種可能,我們都不會被欺騙,或者說,至少不會被他(她)傷害。因為他(她)已明白地襢露了他(她)自己的一切,我們可以戒備,也可以回避。
  所以,真正讓我們感到恐懼的衹是那些大傢公認的好人,那些自以為是的正人君子們。因為在他們正義的面容下,誰知道隱藏着什麽樣的動機呢?
  ●女角
  她們充滿誘惑,
  就像春天陽光裏的花朵,
  像月光下的溪流,
  無盡地開放,流淌。
  古竜筆下的女角,身材都很美,即使容貌一般甚或醜陋,身材也必走性感動人。古竜較少正面描寫女性之美,即使寫,也是淡淡幾筆,若有若無。他着重的是男人的感受,他從男人的感受烘托女性的美。
  他常用的一句話是:從未見過這樣美麗的女子。他大部分作品中的美女都曾被男人如此誇贊過,所以,我們很難選出哪個女子最美。似乎衹有兩種情況,一是古竜作品中的男人過於好色,二是古竜作品中的美女真的都很美,難分高下。
  印象中給人難以忘懷的有風四娘、林仙兒、上官小仙、丁靈琳、瀋璧君、蘇蓉蓉、貴芝、波波、葬花,林黛羽、鐵心蘭、蘇櫻、蝶舞、秋靈素、小仙女張菁、慕容九等等。
  古竜筆下的女性出場大多具有誘惑性,她們總喜愛充分展示她們作為“女性”的一面,甚或“性感”的一面。一位女演員說:“性感與暴露完全不同,後者是低級趣味,而前者則很健康,顯現的是生命本身的質感與美麗。”
  古竜的女角性感,但不暴露更不挑逗。她們充滿誘惑,就像春天陽光裏的花朵,像月光下的溪流,無忌地開放,流淌,撩人心弦。
  風四娘以沐浴的形象出場:“陽光透過那層薄薄的窗紙照進來,照在她光滑得如同緞子般的皮膚上。”
  上宮小仙的出場更是別具一格:
  忽然間,窗戶開了。
  一個非常美的女人,手裏抱着個泥娃娃,站在窗口。
  她的臉白裏透紅,眼睛又圓又亮,紅紅的小嘴半張着,顯得說不出的天真。
  她本身看起來就像是個泥娃娃。
  可是她的身材卻不像是泥娃娃。
  她竟真的要解開衣襟,喂奶給這泥娃娃吃了。
  她的胸膛成熟而高聳。
  古竜女角的性感當然不僅僅表現在人物出場這一瞬間,更表現在她們的整個生活方式中。她們不排斥男女間“身體上自然而然的相互愉悅”,更不排斥靈肉的相諧。
  有人批評古竜筆下的女性動不動就“寬衣解帶”。這種批評陳述了一個事實,但對於這個事實如何看待,則似乎難以三言兩語說清。這裏涉及到性與道德、性與美等諸問題。
  比如,葉開與崔淑真並非情人,崔暗戀葉,葉對於崔也有好感,在一個特定的情景下,他們發生了肉體關係。對於葉與崔來說,這是否應當呢?或者說,這是否涉及道德的墮落?
  如何看待男女間在某種時空裏爆發的純粹的情欲衝動,恐怕無法用言詞即能確切他說應當如何或不應當如何。
  就像電影《不道德的交易》中提出的設問:一個英俊瀟灑的中年大亨,以一百萬美元為代價,要求你——一個已婚的女子陪他一夜,你答應還是不答應。也許,對於任何誠實的女子來說,都不可能簡單他說“不”或“好”。這種設問觸及到了人類生活深層,超於價值判斷之上的那種兩難情景。
  所以,古竜在描寫男女性愛場面時,筆端流露的是某種睏惑,某種難以捉摸的迷茫。正是此種睏惑與迷茫,使得他的描寫具備了較為嚴肅的因素,而與一般的色情作品區別開來。
  古竜描寫女角時,表現出他內心對女性的一種矛盾,一方面是渴望、尊崇、膜拜、神化,另一面則是恐懼、疑慮、鄙視。
  他寫了一些純粹為反角的男性,但幾乎沒有一個女性為純粹的反角。像林仙兒、上官小仙這樣的女人,心機多端,害人無數,然而,古竜的寫法仍讓人恨她們不起來。更確切他說,在古竜的筆下,再壞的女人,衹要美麗,也就仍有幾分可愛。
  所以,究其根底,古竜內心更多地偏於“女性崇拜者”,更多地屬於那種將“女性”詩意化、神聖化作為自己感情、理想歸依的作傢。他的矛盾可能源自他的自卑。與此相關的是,他的女角多少帶點迷蒙的氣息,總讓人感到轉瞬而逝,難以把握。
  古竜描寫了一片女性的花海,帶着點謎一樣的飄逸恍惚。女性就像美夢,似真似幻,似遠似近。這種氣息,為古竜的作品蒙上了詩的韻緻。
  以人物描寫的生動性、立體性、復雜性而言,風四娘可能是古竜小說中最成功的女性形象,或者可以這樣說,這是古竜塑造得最有個性的女主角。
  古竜作品中的女性大致有類型化的傾問,唯獨風四娘,似乎很難將她歸於哪一類。
  風四娘給入一種暈眩的迷惑的美。她確實像風一樣不可捉摸。你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音容笑貌,她的舉手投足,但你仿佛永遠說不清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她已經三十多歲,有成熟女人的那種迷人的風貌,又有青春少女的那種體態天真。
  她的整個身心是開放的、明朗的,什麽男女授受不親的規矩,在她眼裏全是一錢不值,她衹憑着自己的喜好去做事。她可以當着強盜的面從容不迫地洗浴,一寸一寸地展示自己美麗的肌膚,而沒有絲毫的膽怯。
  她與男人一樣,大碗大碗喝酒,喜歡騎最快的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玩最利的刀,殺最狠的人。她殺人的時候絶不留情,巧笑之際,纖手一拂,銀光飛出,敵手即已被擊倒。
  風四娘的一生,永遠是多姿多彩的,永遠都充滿了令人興奮的波折和傳奇。無論遇着什麽樣的人,她都有法子去應付。對付男人,她更是有一套獨特的手段。
  她活得率真奔放,無憂無慮。成婚路上跳出花轎一幕,似能活現她的性格:
  但這新娘子,卻是例外。簾子居然被掀起了一綫,新娘子居然躲在轎子裏嚮外偷看……
  轎簾突然掀起。
  紅綢衣、紅綉鞋,滿頭鳳冠霞披,穿戴得整整齊齊的新娘子,竟然從花轎裏飛了出來。
  蕭十一郎也不禁怔住。
  他再也想不到這新娘子竟飛到他面前,從紅緞衣袖裏伸出了手,“啪”的一聲,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頭:銀鈴般嬌笑道:“你這小王八蛋這些日子,你死到哪裏去了?”
  風四娘就是這樣一個刁蠻任性的女人。然而,她內心還有另外一面,在熱情、率性的外表下,深藏着寂寞、純真的一面。她是那種表面看似隨便實質上極具自律的女子。
  她的放蕩,往往衹是一種煙霧,是她自欺欺人,乃至自我保護,自我麻醉的手段,為什麽?
  因為她內心寂寞,無論什麽樣的刺激也填不滿那份寂寞,一種深入骨髓的寂寞。另外還有思念,對往事的思念,對青春的思念,尤其是對某個人的思念。
  儘管她不管有意無意地否認、逃避,實則上她很清楚地知道:她已經忘不了蕭十一郎。無論他是在天涯,還是在海角,無論他是活,還是死,她都一樣忘不了他,永遠忘不了。
  她比蕭十一郎大了5年4個月零3天,兩人一見面就相互調侃,一個說:“等天下男人都死光了,也不會嫁給你。”
  另一個說,“我纔十六,就算要成親,也得找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像你這種老太婆呀。”
  到最後,她不知不覺中纔發現自己已深深愛上了那個不修邊幅的江湖大盜。而蕭十一郎,也慢慢明白最瞭解自己的,就是這位可以做他姐姐的不拘小節的女人。
  風四娘的愛,其實相當細膩,而且無私。她得知蕭十一郎迷戀上瀋璧君,儘管也感到痛若、不安,卻仍盡自己的一切努力,甚至甘冒生命危險去成全他們倆。
  她對於楊開泰,由開始的戲弄到最後的悔疚,內心充滿矛盾,她理智上覺得楊開泰對自己一片真心,是一個可靠的丈夫,但情感上無論如何擺脫不了蕭十一郎的影子,因此,在成婚的路上,她還是跳出花轎,隨着蕭十一郎走了。
  深愛卻不能言明,被愛卻不能相許,這是風四娘這個人物身上散發出的悲劇氣氛之一。還有她的孤兒身世,同樣引人同情。
  別人都認為她活得很快樂,其實衹不過是她早已學會將眼淚往肚裏流。她從小沒有親人,沒有傢,別的孩子還在母親懷裏撒嬌的時候,她已經在外面流浪。到了三十五歲,還是沒有傢,沒有親人。
  在風四娘身上,還有青春將逝的哀婉。總之,風四娘幾乎是矛盾的混合體,連蕭十一郎在與她一夜纏綿後,竟然“直到現在,他不完全瞭解風四娘。他竟是風四娘的第一個男人,難道風四娘一直都在等着他?”
  母性與天真,堅強與脆弱,歡快與悲哀,性感與純情,開放與封閉,奇妙地摻合於一人身上。她像一位寬厚的姐姐,也像一位調皮的妹妹;是妻子,也是情人;是女中豪傑,也是纖弱的小女子。
  這是古竜獻給讀者最完美的一個女性、也許,她反映了古竜理想中的女人風範。
  耐人尋味的是古竜筆下這類女性並不多見,勉強有點類似的大概衹有朱淚兒一人而已。
  古竜筆下的男英雄愛的往往衹是像瀋璧君、林黛羽這樣的女性。她們文靜,高貴,內嚮,而且帶點陰鬱。這一類女子,無論外形還是氣質,都很容易被男人理想化,成為牽腸挂肚的夢中情人。
  瀋璧君恐怕最有代表性,她的美貌被古竜誇張得最為極端:“車廂的門開了,一個人走了出來。在這一剎那間,所有的人不但都停止了動作,幾乎連呼吸都已停頓,他們這一生中從來也未曾見到過如此美麗的人!··…·她的美麗是任何人也無法形容的。”。
  她的引人註目,當然不僅僅在於美貌,更在於她的心靈。在她身上,體現了既定的生活規範與心靈激情之間的衝突。
  作為一名大傢閨秀,一位社會名流的妻子,她過着優裕的生活,也有着無形的約束。但在偶然的機會,她遇到了一位大盜,一位被社會所不齒的人,她潛沉在內心的某種欲情,某種生命的力量,突然迸發而出,致使一個美麗的女人從此陷於深深的矛盾之中,時而冷漠,時而柔情萬千,時而屈服於環境的壓力,時而放縱自己的情感,將愛她們的男人折磨得心神憔悴,也將她們自己折磨得形銷神蝕,是這一類女子的拿手好戲,也是她們惹人愛憐的原因。
  古竜筆下的男英雄易於愛上的女子還有一類是像丁靈琳這樣較為單純的少女。她們活潑、純潔,充滿青春氣息,她們的喜怒哀樂都帶着明朗的色彩,像春天的陽光與春天的細雨,,她們對於愛情永遠懷着美麗的遐想,她們對於人世間永遠懷着善良的心。
  至於像崔淑真、唐琳、大婉之類的女性,似乎註定要使那些男英雄深深感到人生的“不能兩全其美”。她們明知無望,也苦苦相戀,暗許芳心”這類女子在古竜的每部小說中都有,在其他武俠作傢的小說中也大量存在。相反,在瓊瑤式的小說中,則是另一種模式,那就是多個男子同戀一個女子,也是明知無望,而不放棄。
  這可能顯示出男女作傢都有各自的“自戀”情結,都希望被很多異性愛慕的潛在心理。可能很庸俗,卻能滿足大部分讀者的感情。
  與其他作傢不同的是,古竜的這些單戀者,都是些賢妻良母型的女性。大婉對於馬如竜不僅高度信任,而且對他無微不至地關懷,使陷於不白之冤的馬如竜得以度過難關。至於崔淑真,“實在是個本性很善良的女孩子,而且有一種真正的女性溫柔。”連英雄葉開,已經有了心上人的葉開也不禁心猿意馬:“心裏忽然有了種奇妙的感覺。假如他衹不過是個做小買賣的生意人,假如他們是夫妻,假如他們都沒有過去那些往事,他們是不是會活得更幸福?”
  不過,從根本上講,古竜的浪子情懷使他並不迷戀這些賢妻良母型的女性,他讓他的英雄衹愛那種“情人型”的女子,那種神秘的,超越現世的,若隱若現的女子,如張潔潔之類。
  古竜筆下有許多讓人難以忘懷的反面女角,讓人又愛又恨,無可奈何。
  古竜的本意是想把她們寫成反面角色——邪惡的女子的,但寫着寫着就為她們的美色所惑,筆調就變得同情加欣賞。
  他一方面告訴讀者,那些美麗的女人是最危險的,甚至是最惡毒的。但另一方面,他又告訴讀者,那些美麗的女人無論做什麽,都是值得原諒的。
  小公子殺人不眨眼,詭計多端,狡詐多變,但她臨死前,嘴角突然露出一絲甜笑,瞧着連城璧,柔聲道:“我真該謝謝你,原來死竟是件這麽容易的事,早知如此,我又何必辛辛苦苦地活着呢?”又對另一個受害者說:“你的解藥就在我懷裏,你若還想活下去,就來拿吧!可是我勸你,活着絶沒有死亡那麽舒服,你想想,活着的人哪一個沒有痛苦,沒有煩惱……”這一番話完全衝淡了她的邪惡色彩,給人以無奈、悲涼的感覺。
  上官小仙在《九月鷹飛》中,是整個陰謀的暗中操縱者。她野心勃勃,又極富機心,騙得武林第一高手葉開與他的情人丁靈琳保護自己。利用葉開一一除掉所有對手,實現她稱霸武林的野心。
  按一般的倫理觀念,這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反面角色,但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怎麽也恨她不起來。原因在於古竜不時地添加了一點東西,也就是不時地描寫一下上官小仙對於葉開的癡情,以及得不到愛的寂寞,還有一個女性內在的脆弱。所以,葉開到最終都無法下手殺她,衹是在氣勢上、心理上打敗了她。
  古竜的解釋是:“寬恕遠比報復更偉大”。“生命如此美好,愛情如此奇妙,一個人若還不能忘記仇恨,豈非愚蠢得很?”這當然符合佛祖和那酥基督的教訓:對於我們的敵人,對於那些邪惡者,我們要深懷同情,更要愛他們勝於我們的親人、朋友。
  然而,有意思的是,古竜描寫他的男性反面角色,似乎不太講究寬容,他引發讀者的衹是對他們的厭惡。看來,在古竜的眼中,邪惡的女人則另當別論,如果她美麗的話。
  古竜寫了許多女人,也在作品中發表了許許多多關於女人的高論。他努力着要走進女性的內在世界,要理解她們,熱愛她們,同時,反過來,又想讓女人理解他筆下的男主角。
  他也許做到了,也許沒有做到。他的女性形象也許很真實,也許很虛假,或者衹是他心造的幻影。
  有篇當代小說叫作《請女人猜謎》,不妨改作兩個相關的題目:男人請女人猜迷,女人請男人猜謎。自人類誕生以來,兩性之間就玩着無窮無盡的猜謎遊戲。然而,過去,現在,未來,男人都沒有猜透女人,女人也沒有猜透男人。
  他們不可分離,又總是企望分離;他們如膠似漆,又總是有深隱的鴻溝不可跨越。
  所以,要是說古竜的女性形象如雲如煙,一點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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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 王傢鋪子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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