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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迷福思特
  作者:杰·里·赫德森
  眼睛湛蓝、体态娇美迷人的少妇莎拉?柯林斯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她收养了因车祸丧母的五个孩子。孩子的父亲——特工摩根?福思特历尽千辛万苦,从战火纷飞的中美洲逃回美国。四年的关怀备至,五个孩子对
  莎拉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感情,而担心孩子们被养母莎拉虐待的摩根却执意要带孩子们走。围绕着孩子们的去与留,摩根与莎拉坠入了爱河……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一章
  摩根?福思特怒火中烧,一任发泄,语气粗暴地质问:“我的孩子们到底在他妈的什么地方?”
  “这么说来,你就是福思特吧,”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人平静地说。“我是本森,你的新领导。欢迎你回国来。顺便问一声,从医院出来后你在干些啥?”
  摩根不理睬新头儿的油腔滑调,十个手指支压在桌面上,俯身直视本森的脸,气得周身血管噗噗跳:“我再问你一次,我的孩子们在哪里?”
  “坐下说,坐下来说嘛,我会告诉你的,”本森说。“坐,坐下来免得摔倒了。瞧你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摩根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大气,默数到十,缓缓伸直身子,使尽了每一份自制力才控制住了自己,没有一把将这个新上任的局长从软垫椅上提起来猛揍其脸。
  摩根极不情愿地坐在气派的特大椅子上,面朝那张物品放得零零乱乱的特大号办公桌,心想:我回来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他们一直在对我说谎,不讲真话。
  他和他的搭档被秘密派往中美洲执行任务,时间讲定六个月。不料这一去却去了他四年多时间。他的搭档原来是个双重间谍,骨子里却是为那个被战乱搞得凋零不堪的、受共产党人支持的小国政府效力。头三年,摩根小心翼翼地藏匿起来,耐住性子让皮肤晒成棕色,这以后才从一个藏身地溜到另一个藏身地,又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历经磨难,终于从那个小国逃了出来。
  不幸的是,邻国也是炮火连天,内战正酣。他只好从一个内战之国逃到另一个战乱之国。花了一年半他才逃生回国。
  他首先询问的事情就是他的孩子们的情况。他们对他说,他的孩子个个都很好。他想马上见到他的孩子们,而他们却把他硬塞进医院治伤并希望他呆在医院里——仅仅因为地皮肤上有两个小伤疤。
  今天早上,他对他们的躲闪搪塞伎俩再也无法忍受,从医院跑了出来,径直来到前妻在华盛顿特区郊区的住所,渴望见到四年多未见过面的孩子们,遇到的却全是陌生人。就是邻居他也一个不认识。周围的人,没有一个听说过乔伊斯?福思特和她孩子们的情况。
  他双眼瞪瞧着办公桌后面的老人。本森一年前才主管全局工作。摩根对他一所知,毫无了解,眼下也不想了解。他想要晓得的事,就是他的孩子们在哪里。“我在等你说话,”他吼道。
  本森点了点头,说:“首先我向你保证,你的孩子们都很好。”
  摩根咬紧腮帮等着。任由情感宣泄暴露可不是他的禀性,可是,可是,这是他的孩子们呀!妈的!仅仅因为得到组织上官阶更高的人的信任,有恃无恐的本森认为,不用作任何解释说明,摩根也得相信他。
  “在你们办理离婚时,你晓得你妻子怀孕了吗?”
  摩根惊呆了,肌肉紧绷,呼吸不畅,心脏停跳。怀孕?又怀孕了?
  “真遗憾,看得出来你真不知道。请允许我第一个向你祝贺你女儿安吉的诞生。”本森啪的一声打开桌上的一份活页夹。“她刚满四岁。”
  摩根心里一阵激动,的一声靠在椅背上。又一个女儿!安吉。他清了清喉咙,说:“他们在哪儿?”
  “在俄克拉荷马。”“什么?”摩根高声叫道,坐在椅子里,挺直了上身。“他们在俄克拉荷马做什么?”
  “说来话长呀,福思特。恐怕没有一件事是令人愉快的。”
  “你说过的,我的孩子都很好。”
  “他们都很好,我保证。”
  “那,干吗你不告诉我呢?”
  本森撅起嘴唇,把活页夹拋到一边,说:“好吧,直截了当跟你说吧。在离婚后的第二年,你的前妻又结婚了。她和新婚丈夫及你的五个孩子搬家到俄克拉荷马城。过了一年,乔伊斯和……我忘记他的名字了。他的名字登在这里什么地方,”他说,朝活页夹摆了摆手。“嗯,他们结婚之后一年,他们两个,嗯……出了一次车祸。半夜,路上结了冰,一辆拖车失去控制。他俩压根儿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撞着了他们。两个人当场就死了,好在你的孩子们不在汽车里。他们现在挺好的。”
  摩根闭上眼睛,头往后靠在椅背上。乔伊斯死了?离婚时,他俩之间实际上没有多少情感可言了。确切地说,他俩没有像朋友那样分手,但也不像仇敌那样悻悻离去,倒像是熟人平平淡淡分别。真难以想象她死了。
  他知道他会黯然伤感的,但这里不是地方。四年来,种种可想象得到的死法时时索绕在他的心头。到头来,她倒死得早些。
  她的死对孩子们造成什么影响呢?谁在照看他们?他尚未开口问,本森说开了:“因为找不到你或任何其它的亲戚,只好由俄克拉荷马州政府对你的孩子执行监护。他们现在在一个收养人家里。”
  “一个什么?”摩根咆哮说,蹦离坐椅。
  “库柏说你会不高兴的。”
  摩根脸色冷峻,眼睛瞇成一条细缝,嗓音压抑得尖细尖细的:“是你把我的孩子们搞到一个收养人家里的?”
  本森与他对视着:“你还想从我这儿得到更多的回答吧,福思特,那你最好还是坐回椅子去。”
  摩根仍然站着。“是你把我的孩子们搞到一个收养人家里的?”他重复问道,这次嗓门更大。
  本森耸耸肩头,说:“首先要说的是,并不是我要这一切发生的。那是两年前的事,当时我还未接手情报局。其次,根本没有什么选择余地。至少孩子们全都生活在一块。库柏亲自调查了解过那对夫妇的情况,一对名叫加利和莎拉?柯林斯的夫妇。根据他的调查,他们是好人,对孩子们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们是好人,这个我相信。”即使明白,他当兵时的最要好的朋友——库柏认为调查收养人情况的结果合格,这也不能使他的愤怒有所减轻。他的内心有一种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感觉。
  “孩子们住在俄克拉荷马州中部乡下的一个家庭小农场里,”本森说。“养父是个会计,每天往返于农场和俄克拉荷马城。养母留在家里照看农场和孩子们。他们无法生育自己的孩子。他俩很高兴收养这五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俩是本州唯一乐意五个孩子一起收养的夫妇。要不是全靠柯林斯夫妇,你的五个孩子在过去两年里肯定给拆散开了。”
  “别在我面前说宽心话,本森。如果你看过我的档案,就会晓得,我对养父母及农场这一类事情可是掌握了第一手资料的。”
  “能驱使五个身体强健的孩子为他们干这样那样的所有活儿,他们当然高兴啦,甭提还有州政府付给他们的收养金呢。我很清楚收养人的家庭是怎么回事。妈妈的,我本人就是在数十个收养人家庭里长大的。他们不仅得到不花分文的奴工,而且还得到报酬。若是孩子长大了有了工作,他们首先会将他的工资全占去。别再跟我提收养人家庭的事。”
  本森喟然叹了一口气,用手掌擦了一下脸:“这两个人可不是那样子的,福思特。对你的例行调查询问结束之后,我就安排你跟他们取得联系,你可以亲自去了解嘛。”
  “例行调查询问,去他妈的!现在我要汇报的事情,已是多年前的旧闻啦,我要去找我的孩子。”
  “你回国的途中经过了一些国家,我们需要掌握这些国家所发生的事。另外,还有一些事情是你想要弄清楚的。”
  摩根犹豫地说:“比如什么事。”
  “比如,你原先的搭档,加西亚,两个月前被杀死了。”
  “这可是几年来我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还有什么?”
  “我们一得到有关加亚西的消息。立即派库柏去找你。我们正要向他发出指令时,你却回来了。”
  摩根点点头,用不着为库柏担心,库柏会照看好自己的。但是,他的孩子——他的孩子急需要他呀。
  “我给你提个交换条件吧,”本森主动提出说,“你告诉我们急需了解的那些国家的情况。我给你一份地图,这样你就可以找到你的孩子。”
  摩根不屑地嗤了嗤鼻子,说:“想要我再花几天,也许几个星期的时间来满足你们的好奇心,与此同时却让我的孩子们继续抓在陌生人手中,被迫干天知道的什么样的活儿。才得以捡吃饭桌上的残渣剩饭?我不干!”他将半个屁股坐在办公桌上,差点笑出声来。“我来给你提个条件,”他提出说,“你告诉我准确地找到我的孩子的办法,我把你们想要了解的事情用书面报告写出来,其中包括我所掌握的有关加西亚及其同伙的情况,并寄给你。”
  “无法接受。”
  摩根站起来。“那好,我自个去找他们,你可以去空想你的情报。我辞职,本森。”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过一半走廊时,本森叫住了他:“你去俄克拉荷马城,到俄克拉荷马人道服务部所属的儿童福利处,见一位名叫汤姆?卡特莱特的先生。我通知他,你要去见他。”
  摩根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走。本森再次叫喊道:“给我的报告呢?”
  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转过身来,摩根只是偏了偏头,回答说:“你会收到报告的。但我还是辞职不干了。以后我会告诉你将欠我的四年半薪水寄到什么地方。”
  摩根将租来的汽车驶离双车道开上一条泥土路,跟在汤姆?卡特莱特的汽车后面。半个小时前他俩驶离州际公路,一会儿后,一块路标表明,他俩进入了俄克拉荷马州林肯县。在一个名叫米克的小镇里,他俩在显然是停车灯光指示牌的地方朝东拐了个弯,现正朝北驶去。
  乡下真是气象万千,色彩纷杂:不时见到这里一座那里一座歪斜斜的木头小房子,家庭农场翠绿的田野里生长着紫花苜宿,愈加茵绿的牧草地里现出东一群西一群的牲口,梦幻般的牧马场更是让人遐想联翩。摩根经过一座浸礼会教堂,见教堂前面醒目地挂着一块拼写错误百出的牌子,不由得咧嘴而笑,经过下一个教堂时更是哈哈大笑起来——教堂后面耸立着不伦不类的附属建筑物,令人忍俊不禁。
  一会儿后,他更是笑得走了神儿,几乎将车子开出了路面:县里的道班工人——管他是谁呢——在公路上新涂刷了车道线,涂刷前没有把公路上动物的残骸清除掉,结果将鲜亮的黄色中心线刷在一头辗死的臭鼬尸身上。
  一想起那个景象,摩根又哈哈大笑起来。后来他沉默下来。对开怀大笑感到陌生久违了,不自在。最后一次看见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的情景,他完全记不起了。这个想法使他冷静下来。
  他心里非常明白,这两年来他的孩子们被迫面对的情况——眼下他正要亲自去察看的情况,会使他更加冷静。
  泥土路上尘埃滚滚,他不得不放慢车速,远远落在卡特莱特后面。即使车窗全关闭起来,钻进车里的尘埃还是呛得人出不来气儿。
  黄色的尘埃,黄色的泥巴路。他摇了摇脑袋。他在丛林里呆得太久了——丛林里的泥土黑油油的,又肥沃又湿润。尽管以前他从未见过俄克拉荷马州的泥土,但他知道俄克拉荷马州的泥土是红色的。他曾去过乔治亚州,那儿的泥土很相似。
  这儿的泥土不像乔治亚州泥土那样深红,而是淡黄色,略带粉红。
  由于紧握方向盘,指关节都发白了。摩根心中思忖,柯林斯的家到底有多远呢,他们到那里后见到的会是个什么情景呢。
  为了向人打听他孩子们的情况,他会见过他所能想起来的人,对前来调查的联邦政府工作人员用尽种种威胁手段,用尽了手头的所有的官方渠道。他们打了一个电话到华盛顿去查对他说的事情,最后终于对他说出了他急切想要知道的事,卡特莱特甚至自告奋勇带他到他的孩子们那儿去。
  卡特莱特一再极力向他保证,他的孩子们过得很好,后来又使自己的努力前功尽弃了:他对摩根说,就在柯林斯先生和妻子收养那五个孩子与他们一起生活之后不久,柯林斯先生便死了,近两年来一直是柯林斯太太在照看孩子们。
  这就是对他的所谓一再保证?多么有利可图的机会。一个孀居的女人要独自一人经营农场,她当然要把孩子们留在身边,不然怎么使农场的所有活儿干得完呢?也许,她正需要州里支付给她的那些收养费呢。
  他可不会一再相信这样的保证。
  黄色尘土飞扬、布满车辙轮印的道路在一个交叉路口终止了。摩根跟上卡特莱特,右转弯,然后左拐弯,接着驶入第一条车道。一幢两层楼的白色框架结构房子,坐落在离道路两百码的斜坡上,斜坡覆盖着绿茵茵的百慕大青草。车道拐个弯通向房子的南边,他和卡特莱特将车子停在一辆绿色的客货两用车及另一辆红色厢式小货车的后面。
  他们俩从汽车里钻出来,两条巨大的德国牧羊犬委实决定不下来是否朝他们吠叫。从房子后边传来阵阵嬉笑声。一只牧羊犬跑上前来,卡特莱特用手轻轻抚拍了一下它。牧羊犬跑开,转到车库墙角后面。摩根和卡特莱特跟着走去,绕过墙角时,摩根步子刚迈了一半就停住了。
  后院里挤满了不同年龄的孩子,孩子们又笑又叫。黑黑的头发,黑亮的眼睛。全是他的孩子!似乎有一个苹果那么大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头。他的视线模糊了,酸甜苦辣的万般情感洪流淹没了他。他飞快眨动眼睛,快乐、伤心、眷恋、懊恼之情交替流遍他的心身。
  没有人看见他这个样子,真是太好了。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恢复常态。他们长得这么大了呀!韦斯现在的个头几乎与他一样高了。瞧那对双胞胎!罗布足足比康妮高出一个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天啦,这对双胞都十二岁啦。还有年纪最小的杰夫,当时那个小不点的样子,如今长成大男孩了,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他的个子够高的了。
  杰夫不是年纪最小的了。那个猫在手推车后面的可爱小天使是他的孩子吗?那是他的安吉吗?有着那么长的黑发和一双笑瞇瞇的棕色眼睛,她应该是的。她酷似康妮当年的那样子。
  摩根嘴唇嚅动,默默祈祷,感谢上苍,找到了他的家人。
  他迅速镇静下来。孩子们中哪个会认出他来呢?韦斯认得他,双胞胎肯定也会认得。他离开时杰夫还太小。安吉根本不认识他。
  整整他妈的四年时间,全都白白浪费掉了!
  那第六个孩子是谁呀?与罗布身高相仿的那个好象十多岁的女孩,蹲在安吉身边,下身穿着一条绷紧的牛仔裤,上身套一件松宽的T恤衫,留着一条长长的金黄色马尾发辫。韦斯的女朋友?如今他十五岁了,可以交女朋友了。
  摩根又眨了一下眼睛,将眼中的泪水挤掉,差点响亮地笑出声来——韦斯正将一棵蕃茄往留着马尾巴发辫的女孩胸口处掷过去。这时,他才明白过来,六个孩子全都卷入了饱含浆汁的蕃茄大战。六个孩子,包括幼小的安吉在内,身上全都或多或少沾有黏乎乎的蕃茄汁和蕃茄籽。
  柯林斯寡妇如果晓得眼下发生的事,也许会大发雷霆,但也只能束手无策,毫无办法。摩根之所以来这里就是要把家人带走,以免受到她的不良影响。
  莎拉一边想一边微笑着,这场蕃茄大混战完全是在无意中开始的:孩子们帮助她收摘蕃茄和嫩青荳,她将一个蕃茄拋给韦斯,韦斯毫无思想准备……结果蕃茄啪的一声打中他的锁骨。是她错了?
  韦斯笑笑,把身上的西红柿汁抹掉便完事了。她当时就是这样想的。后来她转过背俯身摘挂在低枝上的一颗蕃茄时,他将一颗蕃茄的汁全涂到了她的裤子后袋上。
  这一下全乱了套,孩子们全都自由行动起来,收获变成了一场彻底的蕃茄大混战,一直从菜园打到了后院。甚至连狗儿也卷入了这场混战,胡奔乱窜,腾空纵跳,想捉住向未防备的背部掷去的火红蕃茄。
  安吉躲在手推车后面,手推车上放着满满一蒲式菜蓝子的蕃茄,这使她拥有最多的弹药。她才四岁,不能像哥哥姐姐们那样掷得又远又狠,但她用不着那样干。他们全都要来手推车这儿补充弹药,她只要呆在那儿,等他们进入她的短小臂膀够得着的范围就成了。
  莎拉刚想蹲藏在安吉身边,不料被韦斯飞掷过来的一个烂熟的大蕃茄击中胸部。
  “韦斯利?迪安?福思特,瞧我怎样收拾你!”她高声嚷道,拿起一个又大又软的西红柿。韦斯跑开了。她跃过手推车追去,他一边朝她又讥又笑,一边奔跑后撤。她使劲将西红柿掷过去。
  韦斯横冲过一边去,莎拉听见杰夫高声大喊:“小心!”
  她看不清站在韦斯后面的陌生人——这时要躲避已为时太晚了。陌生人避让及,抬起一只手臂挡在脸面前。那个蕃茄弹啪地一声打在他裸露的前臂上,炸开来,茄汁飞溅到他的灰棕色短袖汗衫上,一些茄汁流淌到了他的棕色灯笼裤的左脚裤管上。
  莎技惊得睁大了眼睛,双手捂住嘴巴。哦,我的天。但愿他的衣服不难洗干净。但愿他有点幽默感。他的反应真快。他肌肉健美,一头浓密漂亮的平直黑发。他那深邃黑亮的双眸,闪烁出撩拨人心的火热目光,直送她的心房,激得她心房发颤。他的那双眼睛……好象在哪儿见过,有点眼熟。
  她将摀着嘴巴的双手放了下来,瞄了一眼与他在一起的另一个男人。汤姆来这儿干什么,他的极富性感的朋友是谁呀?她的目光,像铁屑依附磁铁般又回落到陌生人身上。她朝他露齿而笑,微微耸耸肩以示歉意。
  他的脸色真是奇怪之极。被熟透的蕃茄砸得浑身上下都是汁水,可他一点儿也不气恼,反而显得饶有兴趣,好奇,甚至惊讶。嗯……好象有些眼熟,她在哪儿见过他来看?
  接着,她明白过来,以前她从未与他谋过面,但她在那五个孩子的脸上见过那样的眼睛——虽然孩子们眼睛显得稚嫩些,更天真无邪些,却是一模一样的。一阵红潮泛起,她是否认他是孩子们的什么人,但办不到。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最初的想法是:不!将他赶走!
  虽说她立刻承认,这个想法是多么的自私,但禁不住要这样想。特别是她听到韦斯万分高兴呼喊“爸爸”时,感到心里一阵发紧难受。
  “爸爸!”
  那个茶色皮肤的高个男孩,一头扑进个头稍高一些、也是茶色皮肤的男人敞开的怀抱里。莎拉凝视着,那男人的那双坚强有力的双臂,将她的最大的孩子紧紧搂抱在怀里。
  她抬起眼睛,极力想恨那个男人,但瞧见那男人万分激动的眼神,恨意又全消了。双胞胎孩子朝摩根?福思特跑去,他将他们一起搂进怀里。
  莎拉瞧见杰夫迟疑不定,身子直往后退缩,双手插在裤袋里,缩起肩膀站着。难道他认不得亲生父亲了?他眼望着她,目光探询该怎么办。尽管她的心儿碎成了两半,她还是示意他到父亲眼前去。他去了,摩根的一只强有力的手携起他,另一只手仍搂着其它三个孩子。
  还剩下安吉一个了。她在哪儿?莎拉环顾四周,发现她蹲跪在手推车的后面,将头伸向侧边,瞧着哥哥姐姐们拥在陌生人身边。
  想到这个小女孩从未见过亲生父亲,莎拉心里便隐隐作痛。每个小女孩都需要父亲。这个小女孩就更需要,她小小年纪就失去许多:最先失去了母亲和继父,然后又失去了加利——五个孩子刚到农场,安吉就立刻扑进加利的怀抱。
  莎拉知道该做些什么事。可是,啊,上帝,干吗要这么心乱神伤呢?莎拉硬起心肠,深沉地吸了一口气,走到安吉眼前,将她抱起来。
  “来吧,乖乖,”莎拉耳语般说道,嗓音发颤,两手发抖。“我们去见你的父亲,好吗?”
  “那个人真的是我的爸爸?”
  莎拉俯视小女孩的那双疑惑的棕色大眼睛,极力挤出笑意来:“是的,宝贝,他真是你的父亲。”
  她几乎被这些话语梗住了喉咙,出不来气儿。她该如何做完这件事呢?她该不该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把这个孩子交到一个陌生人手中呢?
  最后,她把安吉交给了韦斯——韦斯转身在找他的小妹妹。
  安吉怔怔地盯瞧着面前这个人的饱含热泪的眼睛,默默察看着他,仿佛在察看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似的。就像她第一次看煮芦笋那样,凑得近近的,小心翼翼的,搞不清楚该做些什么事,现在对这个人也是如此。“你是我的爸爸?”她终于开口了。
  摩根?福思特沉重地吞咽了一下喉头,眨巴了好几次眼睛。他眼神中的万般柔情,使得莎拉的泪水夺眶而出,直流。她没听见他回答女儿的话。她简直再也受不了了。
  这个男人来这儿,要把她的孩子们从她身边夺走。从他的脸神,从他对孩子们又是抱又是亲的欢喜劲儿,从他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地流泪的样子,她看出了这一点。
  当然,他们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但他们是她的心头肉。
  而他却要来把他们抢走。
  一片阴影扫过她的脸,挡住了下午炎热的阳光,她受冷似地打了个寒颤。一只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臂。“莎拉,怎么啦?”
  莎拉又呆呆看了一会快活非凡,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父亲和孩子们,他们的谈话声传到她耳里时,成了一片嘈杂的嗡嗡声,原来她将视线转开了。“你好,汤姆,”她怨恨地回答说。她的心在呼叫:干吗你要带他到这里来?
  “你还好吧?”
  她清了清喉咙,颤抖的手背擦了擦双颊,翘起脸,不去望他那友善关切的眼睛,“我还能好吗?”
  汤姆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能,”他柔声说。“我想你不会好过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身体的重量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上。“我很抱歉。这样突然就把他带到你这儿来了。他有一些上层关系。局里命令我带他到这儿来。可是,我们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对,”她低声说。“我们是知道的。不能想法子使这件事轻松些吗?”
  汤姆神经质地清理了一下喉咙。
  “请原谅,”莎拉说,转背对着他和其它人。“我得把剩下的这些蕃茄收回去,免得太阳晒坏了。”她脚步殭硬笨拙地走到手推车跟前,抓住放在手推车上的篮子提梁儿,却又久久没有移步。
  还有什么用呢?地窖的一个架子上还藏有一些去年的蕃茄没吃完,何苦去收藏这一些?此外,现在除了她之外,再没有别人吃这些蕃茄了。
  她想咽咽口水,但喉咙疼得厉害。为了孩子们,不管怎样她得打起精神来,不能让孩子们看见他们的离去给她造成什么样的痛苦。也许,他们还根本没意识到他们要离开这里。
  她下意识地放开篮子,木然地抓住手推车的把手,将手推车朝后院门口推去。她要拿这些蕃茄来喂鸡,至少它们不会弃她而去。
  在门口地停了下来。什么时候她变得如此自私小气了呢?这可是她的个性里从未有过的新东西,对此她很不喜欢。那些孩子需要他们的父亲,需要一个永久的家,需要一个他们熟悉、永远属于他们所有的人,而不用担心害怕,颠沛流离,从一个陌生人家里流浪到另一个陌生人家里。
  他是他们的父亲,显然,他十分爱他们。他离开四年之久,那肯定是不得已的事。现在,他肯定再也不会离开他们了——是他们的唯一亲人。
  摩根无法将目光从美丽的小女儿身上移开,她是他的骨肉,过去还从来未见过呢。他真想拉地进怀里,抱住她,吻抚她。但她显出一副有点动作不对劲便跑的神态,显然,她还是不太相信这位父亲。
  安吉依偎在韦斯身边,站在摩根面前,她那又大又圆的眼睛,显出犹犹豫豫和责备的神色:“韦西说,我们的爸爸来了,就把我们接走。你要把我们接走吗?”
  摩根蹲在她的面前,笑瞇瞇的:“你高兴吗?安吉?”
  “不!”她叫喊道,双手搂住韦斯的腿
  摩根晃动了一下身子,仿佛被人重重掴了一下耳光似的。除了风声以外,一切声响嘎然而止。他能期待些什么呢?对她来说,他完全是个陌生人。他一个个看着孩子们的脸:双胞胎显得神情迷惘,杰夫眼看就要哭出声来。摩根根本捉摸不透韦斯的表情,这使他烦恼伤心。
  “你,你……”韦斯停下来清了清喉咙。“你回来再不离开了吧,爸爸?”
  摩根审视大儿子的脸神,思忖大儿子茫然的神情里面藏有什么想法。“对,再不离开了,”他轻声柔气地回答说。“我永远回来了。我离开了情报局。除非我们大伙一块去,我再也不外出旅行了。”
  韦斯神色轻松下来,笑了。
  “莎拉也去吧?”杰夫问道,语气怯怯。
  “莎拉?”摩根心里一片茫然。莎拉是什么人?
  韦斯的问话给他解了围:“她去哪儿了?”
  安吉转身,用手指了指摩根起初以为是韦斯的女朋友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掷出的蕃茄打中了他,弄得他上下身都是汁水,直到那时他才看清了她的眼睛。也只是那时,他才弄明白,她原来不是个姑娘,而是妇人,一个眼睛天蓝、性情活泼而又迷人的女人。
  像一块砖头砸中了他的心窝。莎拉。莎拉?柯林斯!那就是他的孩子们的养母?那样一位打蕃茄仗的顽皮性感的女人?
  他尚未回过神来,韦斯飞快地朝那个女人跑去,她正将一辆手推车推出后院的大门。
  “莎拉!等等!”韦斯叫喊道。
  莎拉把手推车停在门外边,急忙将脸上的泪水擦掉,把狗赶进后院,转身等韦斯。
  “你把这些蕃茄送到哪儿去?”
  她转身,提起车把手:“送去喂鸡。”
  “为什么?我想,我们不是要把这些蕃茄用罐装藏起来吗?”
  她仅是耸耸肩头,继续推她的车:“去年还余有许多,以后会有更多的蕃茄用罐子收藏起来的。”
  韦斯赶上她,想要看清她的眼神:“怎么啦,莎拉?”
  她无法回答。她的喉咙堵得慌,说不出话。
  “是爸爸来这里的缘故,不是吗。”他在陈述而不是发问。
  “别说蠢话,”她否认说。“这一直是你们向往的事——希望你们的爸爸回家来。我真为你们高兴。”
  她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她为韦斯高兴,为所有五个孩子高兴。然而,噢,上帝,她以前不懂得高兴也会这么伤人心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到眼下该做的事上:“你们孩子们干吗不带你们的爸爸和汤姆进屋去,请他们喝些凉茶呢?男孩子去冲个澡把蕃茄汁洗掉。我转回来后,女孩子和我也去洗澡。”
  韦斯点点头转身走开。出于习惯,莎拉补上一句:“别全用热水洗。”
  另外一件事是用不着她去操心的——全用热水洗的人。
  她要操心的事多起来了:
  一个小些的菜园。
  罐藏的活儿少了,
  我需要的热水。
  她将蕃茄倒在鸡舍里,接着往后一跳,退出鸡舍。鸡们高兴得咯咯欢叫,扇动翅膀,争先恐后地啄食美餐。
  她回到屋子,从厨房悄悄进屋,以免碰上任何人。男孩子已经从楼上的浴室冲完澡出来了,女孩子正在楼下的主浴室等她。
  安吉和康妮默不作声,神情抑郁。莎拉知道应该跟她俩谈一谈,使她俩开口说话,但她办不到。此刻,她倒感激她俩没有提出什么问题来。
  才洗了几分钟,两个女孩就冲完了澡,穿上衣服走了,好让莎拉进浴室洗澡。她穿上一条整洁的牛仔裤——毫无引人注目之意。她顺手从一堆洗好的衣服上面抓起一件T恤衫,跟着又把它拋到了一边——此刻穿这件T恤衫很不合适。去年秋天,她用扫帚无意中碰着了韦斯的后脑勺后,他给她买了这件T恤衫。T恤衫真合身,淡黄色的颜色也与她的肤色般配。但她认为,摩根?福思特对T恤衫上印着的黑体字会不高兴的:“我揍了我的孩子一顿。”
  她穿上一件素蓝的衬衫,梳理好头发,对着镜子端详。一丝苦笑扭歪了她的嘴角。有谁会认为,三十二岁的人了,还有什么必要去追赶最新发型呢。金黄的长发披肩,烫成小小的头发卷儿流行起来——至少在十多岁的女孩子中流行起来。去年圣诞节,有多少父母被迫购买那些电卷发器,好使得他们的女儿赶上最新的发型?
  淡淡化点妆能遮住鼻子上的那些雀斑,染睫毛膏会使睫毛变得浓密起来。她躲在浴室里,时间够久的了,但没关系。现在该出去自食其苦果了。
  她走进厅里面,摩根?福思特与汤姆两人都站着。她注意到福思特先生身上的西红柿汁擦掉了,但衣服上还留有一些痕迹。汤姆有点紧张地清理了一下喉咙,?一作介绍。
  “我……我已经听说了许多有关你的事,”她应酬说,强迫自己首先伸出手去。摩根紧紧握住她的手,热情而又大方。他那结有老茧的手掌和五个指头,放射出令人激动的电波,荡人心怀的电波沿着她的手臂向上传到心灵深处。她张大眼睛,对着他的眼睛注视了一会儿,然后将目光移到他处。
  他感觉到了她那深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明智——克制的光波。
  她将手抽脱出来,极力使急骤的怦怦心跳减缓下来、当她意识到五双眼睛——不,六双——包括汤姆在内,双双眼睛都在充满渴望地望着她,两朵红云飞上她的脸颊。
  “好啦,”汤姆的话语打破了厅里的沉寂。“我该回城去了。”
  “你不留下来吃晚饭啦?”莎拉慌乱地问道。他不会真的离开她的吧?
  “你会向上级汇报我们的事吗?”杰夫问汤姆。
  莎拉心里感到发紧畏缩。孩子们是在跟汤姆开他们之间常开的玩笑,戏谑地要他相信,他们受到了多么大的虐待,这当然是玩笑取乐,揶揄莎拉的,汤姆对此心领神会。不过,他们的父亲可能会认为,这可不是好笑逗乐的事。
  “好的,”汤姆脸露惯常的笑容说,“我会打那样的报告的。”然后,好象莎拉的问题还嫌不够多似的,汤姆继续说他们往常开惯了的玩笑。“还有什么需要我补充汇报的问题吗?”
  孩子们立即欢呼雀跃,开起玩笑来,每个孩子大着嗓门数落他上次探视以来莎拉做过的种种坏事儿:
  “她还是强迫我们每天晚上刷牙齿!”
  “对,还有早上也要刷牙!”
  “还有,非要我们打扫我们自己的房间不可!”
  “对呀,对呀。这不公平。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是小孩子呀。”
  “还有,可别忘了蕃茄的事。”
  “首先是她硬要我们摘蕃茄——”
  “然后是她向我们投掷蕃茄。能这样对待孩子的吗?”
  “还有呢,现在连剩下的东西我们也吃不到了,她把这些东西全喂鸡去了。”
  “就是嘛。今后鸡生的蛋可能都带有蕃茄味啦。”
  莎拉的目光一直未离开过摩根?福思特。他在观看孩子们扮演的玩笑剧,瞇缝着眼,目光从一个孩子身上转移到另一个孩子身上。他不会误解眼前的事的——孩子们全都哈哈大笑,汤姆也是如此。福思特不会认真对待这个的。
  那,为什么他显出一副要砸东西的样子?还是要揍人?
  要是她弄清了摩根当时的想法,肯定会大吃一惊。他确实有这种念头。他心生妒忌,尽管他不喜欢妒忌,却无法排解。对于寡妇的种种关照爱护,孩子们所开的玩笑清楚地表明,他们非常喜欢她,信赖她,很高兴与卡特莱特建立了友谊之情。
  对他来说,这是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对他的孩子们来说却不是。连安吉也是那么欢乐活泼,乐呵呵地数落要她自己系鞋带的事。
  卡特莱特宣布说,他已收集完了所有写报告用的抱怨材料,然后请摩根和莎拉送他走到他的汽车那儿。
  来到屋外孩子们听不见话语的地方:汤姆直截了当地说:“我知道,你们两人都想尽快地把这件事解决掉。”
  “还有什么要解决的?”摩根责问道。他的话语冷峻严厉,莎拉的脸倏地发白。“他们是我的孩子。”
  “对,福思特先生,”汤姆继续说道。“他们是你的孩子。这毫无疑问。但从法律角度来说,他们目前仍然还属于州政府监护,归柯林斯太太临时照管。在法官签署文件同意你监护之前,他们是由州政府监护的。州政府让孩子们在莎拉家里继续住下去,直到那个时候为止。这仅仅只要两天的时间。”
  “四年多我没见过我的孩子了,而你却想叫我由于一纸令人作呕的文件走开,而将孩子们留给一个陌生人?”
  “对你的孩子们来说,莎拉可不是陌生人,福思特先生,”汤姆提醒他说。“她是——”
  “汤姆,”莎拉插话说。“我明白你想要做的事,我感谢你。”他是在极力拖延孩子们离开,越久越好。他知道她深深爱着他们。她感激地抚摸了一下他的手臂:“行呀。真的。”
  “我想做的事,就是维护法律,莎拉。此外,这可以给孩子们一点点时间作心理调整,做好离开的思想准备。”
  莎拉想望的事,就是让孩子们多在她家里呆一天,也许两天。如果他们现在就离开,她心里也许会好受些。但汤姆有一点是对的,那就是孩子们需要一些时间来了解他们的父亲。如果他们在熟悉的环境里做这件事。他们的心理会轻松得多的。
  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她究竟在做什么,就主动提出把客房交给摩根?福思特使用,他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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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莎拉在晚餐桌上摆出如此丰盛的食物,简直令摩根不敢相信。这么多的食物足够他吃两个星期。在国外逃生时,他只能吃到一点点食物。油炸鸡的香味馋得他膝盖发软。好多年来,他未见过一次有这么多的食物。在饮食上,这个寡妇肯定不会克扣孩子们。也许是他错看她了。毕竟,孩子们似乎个个非常喜欢她。
  当然,要是他的养母中有人像莎拉?柯林斯那样,他可能会连她走过的地面也要崇拜的。在韦斯那样的年纪,他也会对一些事情虔诚膜拜的。
  采买这么多的食物,她的花费肯定超过州政府给她的钱。直到孩子们玩晚间游戏“什么东西不是我们自己的?”时,他才不这样认为。鸡是他们喂养和宰杀的。油炸这么多鸡肉——至少有两只,鸡肉吃得太快无法数清有多少块。玉米,青荳,西红柿,生菜,豌豆,还有马铃薯全都产自屋后的菜园。牛奶和奶油产自家养的奶牛。有谁听说过奶牛取名埃德娜的吗?
  即使是抹饼干吃的蜂蜜,也是农场里养的蜜蜂酿造的。
  根据孩子们的说法,餐桌上的唯一“外买”的配料是面粉,发酵粉,用于制饼干的食盐,以及炸鸡子的食油。
  这么说来,他起先对她的看法不太错,她在居家用品上并未花许多钱。
  而孩子们要担当多少农场活儿呢?经营一个农场是要好多精力的,哪怕是照管八十亩地的小农场也不容易。一个女人独自一人经营农场是办不到的。她如此急切收养五个孩子,也就不足为怪了。
  摩根对莎拉?柯林斯的看法坚定起来,心里很是满意,于是动手吃起来,桌上每样食物都尝了一点。在经历了一年多的时间只能吃捕杀或偷来的东西以及后来吃了一个星期的医院玉米粥之后,他对寡妇的盛情款待毫不领情,心里绝无内疚之感。在他弄明白是他自己的孩子们干了提供饮食的大部份活儿后,更是如此。
  莎拉在餐桌旁坐下来,见摩根?福思特坐在桌上的另一端,而不是坐在往常空着的那张椅子里——加利坐的椅子,心里猛然格登了一下。她极力不去望他,但每一次她抬头看时,她的目光总会与他的目光相碰。
  某些女人会把他的这双眼睛称做“钩人魂魄”的眼睛。这双眼睛呈深棕色,上下眼睫毛又黑又密,密得女人都要妒忌起来。他那火辣的眼神,使得她浑身一阵阵颤栗。
  这是双陌生人的眼睛,然而又是那么眼熟。这双眼睛对周围的一举一动极为机敏,眼光扫过房间,决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情况。这双深究好奇的眼睛,正在寻觅她不晓得的问题的答案。
  他瞧着桌上的食物时,双眼显出饥饿的神色。对这么多食物他似乎感到有点惊讶。
  他凝视他的孩子们的脸时,这双眼睛迸发出浓烈的爱意。他的孩子们。这是真的,他们是他的孩子,但她是把他们当作亲生孩子来爱的。天哪,没有他们,叫她怎么活得下去?
  摩根?福思特正把她的生活方式破坏得七零八落。灾难每十年就要降临到她头上一次。她十岁时,母亲死于癌症。二十岁时,父亲死于中风。三十岁时,丈夫被心脏病发作夺去生命。
  按她的思路,直到四十岁时她才会又失去亲人。然而现在她才是三十二岁——摩根?福思特就坐在那儿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将泪水挤掉,使心思回到现实中来。
  “上帝呀,罗布,吃慢点嘛,”康妮说。“你想要爸爸认为你是头猪吗?”
  “哎,我刚刚——”
  “给怪兽喂食,”康妮和韦斯同声替他说完那句话。
  莎拉对孩子们的玩笑报以一笑。罗布的胃口成为笑谈的材料,孩子们笑话他不是把食物倒进了无底洞(最爱用“怪兽的肚子”),就是讥嘲他吃的东西像是晨雾被太阳蒸发了似的,因为他吃了东西不认账,像哥哥那样苗条得像根竹竿。
  她用饱含爱意的目光瞟了他一眼,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她咬住嘴唇没笑出声来,将笑脸换成严肃的神情。“罗伯特,”她说,“我想你的那个朋友要送到外面去才行。”
  “呃?”罗布口中塞满了马铃薯泥,模样显得有些惊慌。只有他惹麻烦时,她才叫他罗伯特。他咽下口中的马铃薯,说:“什么朋友呀?”
  莎拉咬住嘴唇,才忍住未笑起来:“那个从你衬衣口袋里伸出个脑袋来的朋友。”
  “你们看!”安吉尖声叫喊道,用手指着罗布衬衣上那截粗短的东西。
  康妮厌恶地掉开头不看,杰夫离开罗布坐到桌子对面去,韦斯摇了摇头轻蔑地抿起嘴唇。一阵压住嗓门的低语声,从摩根就坐的那一端传出来。所有的目光全都注视着那条小蛇圆溜溜的灰色脑袋,它正从罗布衬衣口袋里伸出头来,滴溜溜地窥视。那个细小的蛇头伸出来更多了,露出了颈部有一圈黄色。
  罗布“哨”的一声放下手中的餐叉,将小蛇塞回口袋里。他抬头瞧了一眼莎拉,羞愧内疚臊红了他的脸。他将目光转向父亲,然后又转回到莎拉脸上。“真对不起,”他做了个鬼脸说。“我把它给忘了。”他没有多作解释,便离开餐桌走了出去。
  罗布走开后,摩根迷惑不解地注视着莎拉。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如此平静地面对餐桌上出现了一条蛇?显然,她一点儿也不惊恐难受,倒是强忍住发笑。她那湛蓝的眼睛,闪烁着欢乐的火花。
  一会儿后罗布就回来了,向餐桌走来的半路上停了下来,转身到水池洗干净双手。“我把它放到菜园去了,”他嘟哝说,坐回他的座位上。
  “谢谢,”莎拉说。“我相信它在那儿要快活得多的。”
  罗布用眼角的余光斜瞅了一眼父亲,看他是否会说些什么话,然而摩根尽力忍住笑,只顾埋头吃饭。
  以后再没什么插曲,吃完饭了,大家从饭桌旁站起来,桌上仅落有一丁点儿的土豆泥,安吉的餐盘剩有一点儿肉汤。仅几分钟的时间,足够摩根吃一个星期的食物,便被一扫而光了。他已经忘记,要给孩子吃多少东西才养得大了。
  这可是一件要好好考虑的事。他自己从来很少煮吃的,如果他和孩子们在某个地方定居下来,得雇请一个厨师才行,还得雇一个管家。
  “今晚轮到谁收拾厨房?”康妮问道。
  “莎拉,”杰夫说。
  “不,莎拉轮过了,”莎拉回答说。“莎拉昨晚做过了。”
  由于相信轮流值日的事会解决好,厨房会有人收拾干净的,莎拉提起那只装有青菜荳的桶——青菜荳是孩子们今天早些时候摘的,悄悄溜到装有护板的屋后走廊掐荳子。
  走廊通到屋子东边一半的位置。今天这样的傍晚,这儿真凉爽。这是个避开摩根?福思特的好地方。那个男人把她的心魂全给弄乱了。
  莎拉将一个小桶放在身边装豆筋,膝盖上放个碗装要吃的青荳片儿,开始掐起青荳来。这个活儿使她得以自由自在地想心事。
  摩根?福思特来这儿领回他的孩子。这使她的心隐隐作痛,想要恨他,却又恨不起来。他是他们的父亲,而且他们喜欢他。他们理应跟他生活在一起,他们需要他。每个人都需要有个父亲。
  在摩根?福思特面前,她心儿狂跳,呼吸不畅,是害怕失去孩子们的缘故。但她身上那些久已忘却了的女人的隐私部位,燥热阵阵,酥痒颤动,这却是“害怕失去孩子们”那个原因解释不了的。
  门帘吱的一声开了,莎拉挺起身子,见是安吉,又放松下来。安吉来到莎拉身边,坐在地板上,将她的碎布片做的洋娃娃伊丽莎白?安放在一个膝盖上,她的棕色绒毛玩具熊金格尔斯放在另一个膝盖上。
  莎拉闭起眼睛,动手掐另一颗青菜荳的豆筋,一边倾听安吉与她那两个不会做声的朋友的感情交谈。厨房里传来一阵餐盘磕碰的叮当声,韦斯与杰夫为那个汤碗该放在洗碗机的底格还是顶格的争吵声。
  安吉开始细声呀呀唱起来,不久唱歌声被狗的吠叫声淹没了。莎拉张开眼睛一看,不由得开心地笑了。原来是康妮和罗布在后院掷飞碟玩,那两只德国牧羊犬克米特和皮吉小姐,向上伸展前肢想要接住飞碟。
  罗布将飞蝶飞掷过康妮的头顶,克米特觑准时机,咬住飞在空中的塑料飞碟,飞跑而去,两个孩子和皮吉小姐尾追过去。两个孩子和两匹狗绕房子奔跑了两圈,孩子们才设法赶上克米特,从它口中取回飞碟。
  失去孩子们的欢歌笑语声,这幢房子会变成什么样呢?现在已记不得,他们来这儿之前房子的情形了。加利活着的时候,整天外出工作,莎拉孤零零一个人在家里。但那时她丝毫也未感到孤独,她有鸡儿要照看,有菜园要管,好多好多的家务活儿使她整日忙乎乎的。晚上,加利会回到家里来,有人与她一道分享快乐的日子,分享她的生活,这使她心里有安慰和依托。不,那时她决不孤独。她手脚勤快,心里充实。
  现在,孩子们离去后,她要干的活更多了。从前,她没有养马和那匹奶牛,也没有养狗。现在的菜园是从前的三倍大。不错,今后她会更忙的。但她却已经感到孤独钻进了她的心里。
  这是一种新产生的心绪,与过去的完全相反,令人不快。她将这种念头拋到一边去。然而,一旦孩子们离去后,这种心绪很快就会卷土重来。趁着孩子们还在这儿,她要珍惜每一分钟才行。
  她将停歇在鼻尖的一只苍蝇赶走,伸手取另一片青菜荳来掐,这才惊奇地发现桶空了,青菜荳全掐完了。
  就在这时,门帘又吱的响了一下,韦斯和杰夫走出屋子,跟在后面的是他们的父亲。摩根朝她点了点头,跟着将目光转到安吉身上,她仍然坐在地板上,默不作声。安吉怯怯地侧身靠紧莎拉的大腿,仿佛要寻求保护躲避他,莎拉见他咬紧下颚,眼睛显得更黑了。
  “太阳落了,”韦斯告诉莎拉说。
  “是呀,”杰夫说,“到干活的时间了。”杰夫似乎在父亲面前变得自在轻松了。
  但安吉还需要一点点时间才行,还需要一点点帮助才行,只有莎拉才能给予这样的帮助。
  “好了,”她说。“先让我把这些荳子放进冰箱。”
  “要帮忙吗?”是摩根在说话。她有一会儿以为,他是在跟她说话。需要帮忙?将一碗青菜荳放进冰箱也要人帮忙?她望了他一眼,原来他不是在对她说话,而是在对韦斯说话。她摇了摇头,把碗端进屋去了。
  摩根盯瞧着莎拉被牛仔裤子绷住的优美臀部,直望到她消失在门帘后不见了为止。他说不清楚更喜欢哪一部份——是她浑圆丰满的臀部呢,还是她那T恤衫里乳峰无拘无束颤动的胸部。他极舍不得地朝韦斯转过身去。
  韦斯耸耸肩,开口笑了笑。“拿上你的鹤嘴锄,”他说。
  拿上我的鹤嘴锄?摩根脑里一片茫然,一会后才回过神来。哦,对。干活儿。帮帮忙。
  “莎拉照管鸡和牛,但今年我们没有养菜牛,因为冷藏箱都装满了。”
  “我喂养鸭子和鹅,还负责找蛋,还帮助莎拉寻找鸡生的蛋,”杰夫得意地说。
  “康妮喂养蒂皮和狗。”
  “蒂皮?”摩根不解地问。
  恰好这时,后门附近响起一阵铃裆声。杰夫用手指了指那头黑白花的努比亚山羊,山羊颈部的皮圈上挂着一枚三英寸长的铃铛。“那就是蒂皮。”
  “罗布喂马儿,马儿需要洗刷打理时,谁有空谁就帮他的忙,”韦斯补充说。
  “你干什么活儿?”摩根问。
  韦斯咧嘴一笑:“我给埃德娜挤牛奶,喂养看仓库的猫,给它们吃的食物,刚好能迫使它们四处走动捉老鼠。”
  “别忘了安吉,”莎拉说,从屋里出来回到走廊。“她干最最重要的活儿。她是我们的水姑娘,对不对,宝贝?”她朝安吉眨眨眼,安吉回她一个咧嘴微笑。
  “说得对极了,”安吉神气地说。“我就是那个水姑娘。个个都需要我。”
  “水姑娘做什么事呢?”摩根问道,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生怕把她吓跑了。
  父亲跟安吉说话时,安吉的脸上露出了羞怯的神色。莎拉赶快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如果安吉和她的父亲想要彼此熟悉了解,莎拉认为,眼下可是助他们一臂之力的最好时机:“我们做给你的爸爸看一看,水姑娘是干什么的,好不好?”
  站起来之前,安吉用那只空着的手小心地把伊丽莎白?安和金格尔斯放在莎拉刚才坐过的椅子上。“现在你们两个坐在这儿等我回来,”她柔声细语地对它们说。“我一会儿后就会回来的。”接着,她借助拉着莎拉的那只手站了起来,腆腆地瞧了一眼摩眼,马上将目光收回到莎拉脸上:“行了,我准备好啦。”
  他们一伙离开走廊,穿过后院。康妮和罗布加入进来。那两只德国牧羊犬冲在前边,朝门口跑去,罗布将牧羊犬堵回去关在院子里。牧羊犬低声吠叫,抗议将它们留下来。
  摩根饶有兴趣地环顾这个孩子们住了两年之久的地方。那个菜园,在院子另一头,真大呀。院子的这一头有个鸡舍,鸡舍用篱笆圈围起来。在鸡舍北边一百码的地方有一个牲口棚,山羊、奶牛和马儿在牲口棚前面不停地走动。离开牲口棚不远的那边,有一个用水泥炭灰空心砖建成的护井小棚。小栅旁边,是一座可移动的金属结构小屋,那肯定是作坊,或是工具棚,吃晚饭时韦斯曾提起过。作坊旁边;在一棵高大的古榆树向外伸展的树枝下,停放着一架清洁闪亮的刈草机,还有一辆黄色的大型凯斯牌拖拉机。
  建筑物四周长满了厚密茵绿的百慕大草;东边的远处山坡上,长的是草原的本地草类和一丛丛的画眉草。
  整个住处给人一种收拾得井然有序的感觉,布局得体,静温安详,安全感油然而生。他一生——至少是成年以来心里总是很踏实、从未真正感到过不安全。然而在这里,如此充实安然的安全感,是从未感受过的。这个地方让人感到……舒适愉快……有如回到了温馨的家。
  他耸耸肩头,将这样的感觉抖落掉。这不是他的家。孩子们不会在这儿呆多少天了。
  他将心思转回到刚才走廊上的情景。灰色。莎拉的眼睛似有云天空的灰色。可是今天下午,吃晚饭时,他却看见她的眼睛是湛蓝色的。
  这也许是灯光捣的鬼。他抬头瞧了一眼,见大家一个个散往不同的地方,于是将漫游的心思抓回到现实中来。他蹲在安吉身边,但又小心地不靠得太近,她站立在一个全天候水龙头旁,水龙头和她一般高。
  过了一会儿,罗布从牲口棚那儿高声叫喊道:“让她来扳,安吉!”
  摩根兴趣益愈浓厚地观看安吉干活的过程。水龙头安了两个管嘴,接在一个管嘴上的软管盘绕过鸡舍的墙角。另一个管嘴上又装有两个管嘴,管嘴上接上了软管,每个管嘴的扳手上画有一个小巧的图。
  软管伸延出去的那个管嘴上画有一只鸡。另一个管嘴上的扳手上画有一只鸭子和一匹马,分别画在扳手的两边。安吉先将所有管嘴上的扳手板向马的位置,然后双手抓住水龙头上的大扳手,目中发出嗨嗨的声音,使劲将扳手朝头顶上方推。摩根捏紧双拳,克制自己不去帮她。她终于将扳手推了上去,他一身松了下来。水管发出一阵嘟嘟流水声,一条软管在地上抖动了一下,眨眼功夫,水流从罗布抓在手里的软管喷射出来。
  “看见啦?”安吉说,抬头瞧着父亲。“太容易了。”
  “我要水!”杰夫喊道。绿头鸭仔围绕在他四周。一只焦虑的鸭妈妈嘎嘎的叫声,听起来像是人的沙哑笑声。安吉准确扳动扳手,让罗布把鸭舍里的塑料小水池注满水。
  孩子们配合默契,活儿干得顺手开心,不知不觉中干完了好多活儿。
  每个人用完水后,安吉双手向上,抓住龙头上的大扳手,双脚离开地面将全身重量坠吊在扳手上,扳手一点一点向下移动,最后回到关的位置。一条软管最后抖了一下,摩根听见水流回落水管的声。
  真是做得干脆利索。他纳闷,莎拉干吗不在牲口棚外面另装一个水龙头呢。她当然不想让软管摆得到处都是,冬天软水管会结冰破裂的。这就是说,冬天要用桶之类的东西运抵。他觉得,再安一个水龙头,要比现在这样的安排方便得多。
  几分钟后,大家聚拢在安吉的水龙头旁边,韦斯提着一桶牛奶,莎拉提着一桶棕黄色的大鸡蛋。他们一边往屋子走,一边七嘴八舌向家畜家禽道“晚安”。
  “晚安,鸡宝宝!”
  “晚安,埃德娜!”
  “晚安,鸭宝宝!”
  “晚安,鹅宝宝!”
  “晚安,猫宝宝!”
  然后,大伙齐声说:“晚安,朋友们!”
  摩根笑瞇瞇地望着他们玩乐。上帝,他从来还未见过他的孩子们这么快乐,这么爱玩笑。他想,孩子们是打心眼里快活的,真情实意的快活。乔伊斯把家管得死气沉沉,刻板,不准越雷池一步。不得弄乱东西,不得大惊小怪,不得喧哗。一切东西都得放对位置,其中包括孩子们,还包括他。
  莎拉?柯林斯却不像乔伊斯。她的家,她的整个农场,事实上看起来极为井然有序。这是一种充满欢乐快意、笑声盈耳的家规,孩子们在这样的家规里茁壮成长。
  怀疑自己是否有这样的能耐的想法,掠过他的心头。他有能力给孩子们提供一个如此良好健康的生活环境吗?能另外提供一个他们如此喜欢的地方吗?
  孩子们对莎拉?柯林斯的深厚感情怎么办呢?对这个问题他怎么处理?
  他的思绪由此转到他自己对莎拉?柯林斯的感受上。他做好了恨她的思想准备来这里,要把孩子们从苦难的生活中解救出去。可是,在他见了她那双湛蓝的大眼睛——也许是灰色的眼睛——之后,他的内心发生了变化。没有想过的想法,一个完全与此事无关的念头。
  莎拉踮起脚尖走过摩根?福思特的房间,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查看孩子们睡觉。孩子们已入睡两个小时了。她习惯了在自己睡觉之前去看看孩子们,她不想因他们的父亲来了而中止。
  她饱含爱意地瞧看每个孩子的宝贝脸蛋,在每一个可爱的孩子额头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
  韦斯和罗布睡着了,这真是太好啦,不然他俩是不会让她亲吻的。他俩早就认为,他俩年纪太大了,再不能接受母亲般的亲吻了。
  她在每一张床前徘徊,看来看去﹒一阵极度痛楚袭上心头。她还能多少个夜晚查看孩子们睡觉,给他们掖被子,睡前亲吻他们道晚安呢?一晚?还是两晚?
  上帝啊,请别让他带走他们。
  几分钟后,她转回楼下,见摩根的房门打开了一半。在厨房里,她见他正在取一杯牛奶。真怪,他看起来不像是爱喝牛奶的人。
  “请你别介意,”他举起杯子对她说道。“这是我喝过的最好的牛奶。事实上,这是好多年来我第一次喝牛奶。”
  莎拉努力笑了笑:“当然不介意。你什么时候想喝只管喝。”
  摩根喝完杯里的牛奶,转身将杯子冲洗干净。莎拉喘了口气。他那米色的毛线衫上残留着一条粗粗的干血渍,看起来于血渍粘住了他的皮肤。“你出了什么事?”
  他转过身来,探究的眼神在问:“你在说什么?”
  “你的背。”
  “我的背怎么啦?”
  莎拉双手搁在臀部,扫了他一眼:“首先,你的背上有血。第二点,我很有理由认为,如果你脱毛线衫,会连带着撕扯下一大块皮来。”
  摩根显得有些茫然。他转头看映在水池上方玻璃窗上的自己背影。“哦,那个。没事﹒那是我回国途中的一件小礼物。”
  “瞧你到过多好的地方,福思特。来吧。”她抓住他的手腕,带他朝他的房间走去。“我们看看,是否能把毛线衫脱下来,又不扯脱你的皮。”
  摩根乖乖地跟在她后面:“以前我叫过一些女人为我脱衣服,她们从不敢用那样的语气说话。”
  莎拉停下来,转头,慢慢地从上到下打量他:“我敢。”
  慈善的主啊,她在做些什么事呀?她在跟他调情!她已无法记得最后一次与男人卿卿我我的情景了。这可是个她压根儿不愿管其闲事的男人。他会怎样看她的呀!
  “我们先把背上血块浸湿松软起来,”她说。几分钟后,她让他脸儿朝下趴在床上,身下垫着干毛巾,身子两侧也塞了一些毛巾,一块温湿的毛巾盖在他的毛线衫的背部。
  她一次又一次将那块湿毛巾浸进一桶温水里,然后将浸有温水的毛巾涂搽于血块处,使血块松软起来,好将他的毛线衫脱下来,又不弄伤他的皮。
  “我很想感谢你为我做的事,”他柔声说。
  莎拉的双手停了一下:“别客气,不用谢。让他们住在我家里就是最好的谢意了。对我来说,他们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这点我看得出来。”
  “他们对你从未失去过信心,你知道,”她主动说,“连一分钟也未有。他们大家,甚至小安吉,她未见过你的面,全都深信不疑,总有一天你会来接他们的。他们非常爱你。”
  “除了安吉外,他们都爱我,”他说,语气无不伤感。“直到昨天我才知道有个她。”
  她已经从韦斯跟她的谈话里晓得了好多事情:“给她一些时间吧。她这么小小的年纪就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她先是失去了母亲,跟着失去继父,后来又失去了加利。”
  “加利是谁?”
  “他是我的丈夫。孩子们刚来这里时,安吉不愿挨我的边,倒是喜欢加利,加利也喜欢她。三个月后他就过世了。她真伤心呀。”
  摩根呼哧了一下鼻子:“你不伤心?”
  莎拉挺直身子,说:“瞧你竟问出那样的话来。我都忘了毛线衫已经给浸松了,我来给你把它脱掉。”
  “别紧张嘛,”他对着枕头说,“我的意思是——”
  “我才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呢,福思特先生。我非常爱我的丈夫,告诉你。我不是在说我自己的事,我是在说安吉。”
  “难道你不能叫我摩根吗?称福思特先生听起来太无味,太生疏了。你看看,此刻咱俩是怎样共享一铺床的。”
  对他这种挑逗话语,莎拉本想发一通不伤大雅的怒气,却又发不起来,反倒笑了:“我想,此刻我们是同床。孩子们会怎样想呢?”
  “我不知道别人会说些什么,”他回答说,语调变得严肃起来。“但我懂得韦斯看你时的眼神。他会妒忌得要死的。”
  莎拉将被血块弄脏了的湿毛巾啪的一声扔进桶里,水花四溅:“真荒唐!”
  “我荒唐?”他用一只眼睛向上望着她。“我记得十五岁是怎么回事。我不会责备他的。如果我的继母中有人像你这个样子,我很可能现在还跟她同居着。”
  “你在一个收养人家里生活过?”
  “好几个,”他点头说。“我的大儿子可是对你热心得很哩,柯林斯太太。”
  “这是我听到的最令人气愤的话!”
  “但,这是真话。”
  “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事实会一清二楚的。”她语气决然地说。“坐起来,你的毛线衫现在已经松脱了。”居然认为韦斯在追她,这个想法多荒谬,多令人恶心。
  摩根坐起来时,引动得床铺一阵嘎吱作响。她把毛线衫往上卷到他的背部,他将毛线衫从身上拉脱下来。一道难看的伤口,从他左肩横过背部伸延到右边屁股的中间,一块曾经是白色的纱布贴在离他右手肐肢窝几英寸的地方。
  她不去理会那块脏污了的纱布,只顾清洗那个大伤口。她的手指顺着伤口摸去,寻找发炎的地方。她猛然意识到,她的手是在他背部平滑紧绷的皮肤上东摸西摸,一阵臊热飞上她的脸颊。她感觉到她的手掌下,他的块块肌肉收紧起来。
  慈善的主啊,她在干什么呀?她急忙将手移开,瞧着他那晒成茶色的宽阔背部,心想,虽然摩根?福思特无意中使她忘了羞耻,也该咒骂。
  接着干吧,莎拉。
  她把用维他命E和蒜油调制的药膏搽到伤口上,心里一直在想:他去了什么地方,四年来他在忙些什么,结果离开孩子们这么久。他浑身肌肉岩石船强硬,一块块鼓突起来。但皮下的肉不够多,对他这样身架的男人来说,稍为瘦了点。也许是最近一段时间来,他没有吃多少东西的原因,她想。
  她将他身侧的那块纱布扯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别把皮肤给扯痛了。这个伤口看起来没有感染,但还在细细渗血。“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问道,语气关切。
  “两个星期前。”
  “两个星期前!这两个伤口几天前就应该结疤了。你是怎么处理伤口的?你干吗不去看医生?”
  “看医生?回美国后,我在医院里整整躺了一个星期之久。我向你保证,我看过好多医生的。”
  住院治疗了一个星期,伤口还是这么槽糕,可想而知,伤得多厉害,想到这,莎拉不禁打了个寒颤。“如果我是你的话,就自己另找医生。”
  她用纱布包住他的那两个伤口,然后说道:“早上我有机会再来检查这两个伤口之前,别穿衬衣。”
  摩根坐起来望着她,直视她的眼睛:“谢谢。你是个好人,莎拉?柯林斯。”。
  莎拉嗤了一声鼻子,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她的轻蔑。她怒气冲冲,快手快脚地收拾起毛巾和水桶。
  “我可不好,我是个傻瓜,”她厌恶地说。
  “干吗这样说话?”
  “经过这么久的时间之后,你突然钻出来要把孩子带走,任何一个心理正常的女人,都会憎恨你的。”
  “而你,不恨我吧?”
  她站在他的面前,心里发紧,不知所措:“我真想恨你,但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也许,你走了后,我就做得到了。我爱你的孩子,摩根。我是把他们当作亲生孩子来爱的。在我的心里,他们是我的。我无法生育我自己的孩子。你的孩子们弥补了我生理上的缺陷,我原先不知道有这样的缺陷存在。
  “我说这些话,并不是要你同情我。同情是我最不想要的东西。我只是想让你理解我的感受。你是他们的父亲。他们爱你,需要你。他们等了你好久,等你回家。”
  莎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眨眼将眼中泪水挤掉:“如果你给孩子们建立一个家,跟他们呆在一起,而不是满世界漂泊,我想,这才是给孩子们的最好东西。我真高兴,为了孩子,你来了。我会想念他们,想得发疯的。你是他们的父亲,他们理应跟你在一起。”
  她转身离开他,簌簌泪下,满脸是泪。
  摩根凝视着无人的门口,倾听她轻盈的脚步声走过房子,皱眉沉思。他心里毫无怀疑,她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这个女人真有风度。
  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当然是灰色的。
  莎拉躺在床上,望着户外路灯映照在天花板上的亮光,好几个小时这样睁眼望着。
  算了,她对自个说。就算是我被他迷住了。那又怎么样?最后一个迷住她的男人是加利。那是在恰当的时候,恰当的地方。这次却不是如此。摩根?福思特在这儿仅呆几天,只呆到重新获得对孩子的监护权为止,然后他就要离开,一去不复返,孩子们也是如此。
  算了,伤心就伤心吧。这不是第一件伤她心的事,也不会是最后一件。
  他有着世界上最动人的肌肤,这与她有什么关系?还有他那世界上最雄健迷人的胸部!以前,她从未见过,成年男子的胸口是没有胸毛的。他的胸口真光滑,晒成健康的茶色,肌肉构成山丘和山谷,逗引女人的手去触摸探求。
  但不是她的手。不,决不是她的手。
  尽管几乎彻夜未眠,不用闹钟,莎拉还是在太阳初升的通常时刻醒了。醒来后,她首先想到的就是睡在她家客房的那个男人。今天早上他的背伤变得怎么样了?
  她煮好咖啡,然后去放鸡,让鸡自由活动。她得等到孩子们下楼来之后,才去检查摩根的伤口,到那时他肯定睡醒了。在孩子们的一片闹哄哄声中,他不可能不被吵醒的。
  孩子们一走出屋子干早晨的活儿(活儿很少),莎拉就敲响了摩根的房门。房门马上开了,她见他照她昨晚说的话做了——没穿衬衣光着上身,她心里一阵发紧不自在。
  她不知眼睛望哪儿好。他那宽阔光裸的胸膛,使得她的呼吸莫明其妙地急促起来。他那深邃的深棕色眼睛,使人不再感到安全。
  “早上好,”他嘟哝说。
  她一走进他的房间,他立即把房门关起来。她想要把房门打开,他制止说:“我不想让孩子们看见我的背伤。”
  莎拉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他们两个都没有尴尬不自在的感觉。“转过身去,让我看看那些纱布。”
  他转过身去。她撕去胶布,揭掉纱布,见伤口好多了,很是高兴。“不用再敷纱布了,让伤口接触空气好得快些,”她说,将搭在肩头的T恤衫递给他。“你穿上它,就不会弄脏你的衬衣了。我想,它够宽松的,好让空气流通。”
  摩根举起肥大的T恤衫,做了一个鬼脸。T恤衫肥大得足可将他从头到脚套进去。“你丈夫的?”
  莎拉笑起来:“天哪,不是的!加利的个头还没有你的个头大。那曾经是我父亲的。”
  “曾经是?”
  “十二年前他就去世了。”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收藏着他的T恤衫?”
  莎拉只是耸耸肩头,不愿告诉他原因。她的这个动作,让人感到她在极力回避这个问题。
  五分钟后,他们大家坐在桌旁吃早饭,安吉突然用手指着父亲质问,将大家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来:“他为什么穿着你的睡衣呀,莎拉?”
  莎拉的面额臊得飞烫,一片鲜红。
  摩根差点被口中的咖啡呛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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