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推理侦探>> 西德尼·謝爾頓 Sidney Sheldon   美國 United States   現代美國   (1917年二月11日2007年元月30日)
假如明天來臨
  作者:西德裏·謝爾頓
  第一部
  第01節
  第02節
  第03節
  第04節
  第05節
  第06節
  第07節
  第08節
  第09節
  第10節
  第11節
  第二部
  第12節
  第13節
  第14節
  第15節
  第16節
  第17節
  第18節
  第19節
  第20節
  第21節
  第22節
  第23節
  第24節
  第25節
  第26節
  第27節
  第28節
  第29節
  第30節
  第31節
  第32節
  第33節
  第34節
1 新奧爾良
  二月二十日,星期四,晚上十一點
  她精神恍惚地、緩慢地脫着衣服,脫光之後,挑選了一件鮮紅的長睡衣穿在身上,以便流血時不露出血跡。多麗絲·惠特尼最後環顧了一下這間在過去三十多年裏逐漸親切而可愛起來的房子,仍然是那樣整潔。她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小心翼翼地把手槍拿了出來。手槍黑得發亮,冷冰冰的,令人不寒而慄。她把它放在電話旁邊,開始撥動在費城的女兒的電話號碼。她聽到了那遙遠的電話鈴的回聲。接着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哈羅!”
  “特蕾西……親愛的,我就是想聽到你的聲音。”
  “真沒想到是您,我太高興了,媽媽。”
  “但願我不是把你吵醒的。”
  “不是,我在看書呢,正準備去睡。查爾斯和我本想出去吃晚飯,但天氣太糟糕了。這兒的雪下得可真大啦。您那兒怎麽樣?”
  天哪,我們竟然談起天氣來了,多麗絲·惠特裏想,我有那麽多的話要跟她說,可又不能說。
  “媽媽,您那兒的天氣到底怎麽樣呀?”
  多麗絲·惠特裏望了望窗外。“正在下雨。”說完她想,這太富有戲劇性了,就象演電影一樣。
  “什麽聲音?”特蕾西問。
  外面雷聲陣陣。多麗絲由於陷入極度的沉思之中,竟然沒有聽到雷聲。新奧爾良地區正在下暴雨。氣象太已經預報過:“新奧爾良地區有雨。華氏六十六度。夜晚將轉為雷陣雨。別忘了帶傘。”可她已不再需要傘了。
  “是雷聲,特蕾西。”她極力使自己的聲調顯得很輕鬆,“告訴我,你在費城過得怎麽樣?”
  “我就象神話了的公主一樣,媽媽。”特蕾西說,“我從來不相信有人會象我這樣幸福。明天晚上我將和查爾斯的父母見面。”接着,她象宣告什麽似的壓低了嗓門,“是慄樹山的斯坦厄普夫婦,”她嘆了一口氣,“他們很古板。我正害怕得發抖呢。”
  “別擔心,他們會喜歡你的,親愛的。”
  “查爾斯也說沒關係。他愛我,我也愛他。我真想讓您馬上見到他。他可帥了。”
  “這我相信。”可她永遠不會見到查爾斯了,永遠也抱不上孫兒了。不,別想這些了。“孩子,他知道能得到你將有多幸福嗎?”
  “我也是一直這麽跟他說的。”特蕾西笑了,“關於我的事就說到這兒吧。告訴我,您那兒的情況怎麽樣?您好嗎?”
  拉什大夫曾說過這樣的話:“多麗絲,您的身體好極了。您可以活到一百歲。”命運可真會捉弄人!“我很好。”多麗絲答到。
  “有男朋友了嗎?”特蕾西開玩笑地說。
  自從特蕾西的父親在五年前去世以後,儘管特蕾西一再慫恿,多麗絲·惠特裏從沒有考慮過和別的男人外出。
  “還沒有。”她改變了話題,“你的工作怎麽樣?喜歡嗎?”
  “喜歡。結婚以後,我要是繼續工作,查爾斯也不會不高興。”
  “這太好了,寶貝。他真是個明白人。”
  “是這樣的。您還是親眼見見他吧。”
  這時,天空響起了一聲炸雷,就象後臺的提示:時間到了。除了道別外,更沒有什麽要說的了。“再見了,我親愛的。”她竭力使她的聲音保持平靜。
  “結婚時再見,媽媽。我和查爾斯一訂好日期,就打電話給您。”
  “好的。”畢竟還有最後一句話要說,“特蕾西,我愛你,非常非常愛你。”說完,多麗絲·惠特裏輕輕地把聽筒放回電話機上。
  她拿起手槍。現在衹有一條路可走了。要快,她把手槍對準太陽穴,扣動了扳機。
  -----------
  艾衣人植字
  轉載請保留
2 費城
  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五,上午八時
  特蕾西·惠特裏從她那棟公寓的石砌門廳裏走了出來。這時,灰白色的雨夾雪正不偏不倚地嚮着每一輛行駛在商業街上的豪華轎車和那些集聚在費城以北貧民區的木板釘成的破爛小屋飄灑而去。這場雨夾雪把轎車衝刷得幹幹淨淨,浸濕了高高地堆積在一排無人照看的住宅前的垃圾。特蕾西·惠特裏行進在上班的路上。她步履輕快地往東沿着慄樹街朝銀行走去,衹有這樣,她才能使自己不致放聲歌唱。她身穿一件米黃色的雨衣,腳登雨靴,一頂黃色的雨帽僅能蓋住她那一頭髮亮的慄色香發。她芳齡二十五歲,英氣勃勃,聰穎異常。嘴唇豐滿迷人,兩眼顧盼流波,眼珠的顔色時而從青苔緑變為寶石緑。她的身段苗條秀麗,膚色隨着情緒的變化——憤怒、厭煩或激動,會從晶瑩雪白變為深玫瑰色。她母親有一次曾對她說:“說真的,孩子,我有時都認不出你了。你真是說變就變。”
  現在,當特蕾西在街上行走的時侯,人們紛紛扭過頭去朝她微笑,羨慕她臉上洋溢着的幸福神情。她也嚮他們報之以微笑。
  特蕾西·惠特裏想:一個人能這樣幸福真是太難得了。我將嫁給一個我所鐘愛的男人,我將給他生個小寶貝。一個人還能要求什麽更多的呢?
  特蕾西走近銀行時,看了一下表:八點二十分。費城忠誠信托銀行的大門在八點三十分以前是决不會嚮雇員們開放的。但是,主管銀行國際部的副行長剋拉倫斯·德斯蒙德已經關閉了門外的警報器,打開了一扇門。特蕾西欣賞地觀看着這個每天早晨都要屢行的程序。德斯蒙德走進銀行,隨手鎖上了門,而特蕾西仍在雨中伫侯着。
  全世界的銀行都各自有一套神秘的安全措施,費城忠誠信托銀行也不例外。費城銀行的這套措施是從不改變的,衹是每星期需要更改一次安全信號。這個星期的信號是將一扇窗戶的軟百葉簾拉起一半,這是告訴在外面等侯的雇員們,檢查銀行裏有無企圖將雇員扣作人質的隱藏者的工作正在進行之中。由剋拉倫斯·德斯蒙德對洗室、貯藏室、地下室和保管庫進行周密的檢查。衹有當他確信整座銀行裏別無他人時,作為安全信號的百葉簾纔會全部拉起。
  老記帳員總是雇員中第一個被允許進入銀行的人。他守候在緊急警報器旁邊,直到其他雇員全部進入並鎖上大門為止。
  八點三十分整,特蕾西·惠特裏和她的同事們魚貫進入銀行那華麗的大廳。她脫掉雨衣、雨靴,摘下雨帽,感興趣地聽着其他人對天氣發出的抱怨。
  “該死的風把我的傘都颳跑了,”一個人抱怨到,“我淋了個透濕。”
  “我看見兩衹鴨子在商業街上浮水。”出納組長開玩笑說。
  “氣象預報說下星期還是這種天氣。我真想遷到佛羅裏達去。”
  特蕾西一邊笑着一邊開始了工作。她在轉帳部門工作。直到不久以前,轉帳工作仍是把錢從一個銀行轉到另一個銀行,從一個國傢轉到另一個國傢,程序緩慢而費力,需要根據國內外各個郵局的情況填寫一些頗為復雜的表格。隨着計算機的出現,情況發生了激動人心的變化,巨額款項轉眼之間即可轉換完畢。特蕾西的工作是通過計算機把前一夜的轉帳金額提出來,並通過計算機把它們轉到別的銀行。所有這些交易都是通過密碼進行的,這些密碼定期更換,以防別人非法冒用。每天都有數以百計的電子貨幣經過特蕾西的手。這是一項迷人的工作,是維持全球貿易活動的生命綫。直到查爾斯·斯坦厄普闖入特蕾西的生活以前,銀行工作對她來說一直是世界上最令人興奮的事情。費城忠誠信托銀行擁有極為廣大的國際區域,因此吃午飯時,特蕾西和她的同事們總要議論一下當天上午的活動。這是一場激動人心的談話。
  記帳組長德博拉聲稱:“我們剛剛封閉了一傢被犯罪集團操縱的辛迪加嚮土耳其提供的一百萬美元的貸款……”
  銀行副行長的秘書梅·特倫頓語調神秘地說:“今天上午召開的董事會上决定嚮秘魯提供一筆新的款項,預付金額就超過五百萬美元……”
  銀行快嘴喬恩·剋賴頓補充道:“聽說我們還打算嚮墨西哥人提供五千萬美元的救濟款。要我說,這些墨西哥人就是一美分也不該給他們……”
  “真有意思,”特蕾西沉思着說,“這些指責美國過於註重金錢的國傢總是第一個嚮我們乞求貸款。”
  這曾是特蕾西和查爾斯初次見面是爭論的話題。
   ※  ※ ※
  特蕾西是在一次經濟座談會上和查爾斯·斯坦厄普相識的。查爾斯是這次座談會上的應邀發言人。他正在經營他曾祖父創辦的投資公司,他的夥伴和特蕾西工作的銀行有許多生意上的往來。在查爾斯講演以後,特蕾西立刻接着發言。她不同意查爾斯對於第三世界國傢償還能力——他們從世界各大銀行和西方政府那裏藉來的款項多得令人咋舌——所做的分析。查爾斯最初感到有點好笑,接着卻被面前這位漂亮姑娘充滿激情的發言吸引住了。在那座古老的裝釘工人飯廳就餐時,他們還在沒完沒了地討論。
  特蕾西從一開始就對查爾斯有所動心,即使她知道查爾斯被認為是費城姑娘們所追求的頭號目標。查爾斯三十五歲,是費城一個名門望族的富裕而又頗有成就的繼承人。他身高五尺十寸,黃中帶紅的頭髮已開始有些稀疏,長着一雙棕色的眼睛,態度認真,並有點學究氣。特蕾西想,他一定是個令人厭煩的富傢子弟。
  查爾斯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從桌子那邊探過身子說:“我父親一直認為醫院給他的孩子掉了包。”
  “什麽?”
  “我是個不孝子。我認為金錢並不是人生的最終目標。但請您千萬不要把這些話告訴我父親。”
  他坦率得令人着迷,特蕾西不禁對他産生了好感。她想:“不知跟他這樣的人——一個大戶子弟結婚將會怎樣?”
  特蕾西的父親花了大半生纔建立了一個小廠子,但這眼說出來恐怕還不夠斯坦厄普傢恥笑的呢。
  特蕾西想,斯坦厄普一傢是油,惠特裏一傢是水,油和水是永遠也結合不到一起的。而我卻象白癡似的猜想這位男子會不會請我出去吃飯,以及我是否應該嫁給他。我們也許永遠也不會再見面了。
  就在這時,查爾斯說:“您明天能抽空和我一起出去吃晚飯嗎?”
   ※  ※ ※
  費城真是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吃喝玩樂的樂園。一到星期六晚上,特蕾西和查爾斯就去看芭蕾舞或裏卡多·繆蒂指揮的費城管弦樂隊的節目。其餘的時間他們去逛新開闢的商業區和在協會山的那些各具特色的商店。他們既在吉諾街人行道上的桌子旁吃幹酪牛排,也在費城最高級的飯店之一——皇傢飯店吃晚飯。他們在主樓廣場購物,並在費城美術展覽館前和羅丁博物館漫步。
  特蕾西在一位思想傢的雕像前停住腳。她望着查爾斯笑了:“這是你!”
  查爾斯不喜歡鍛煉身體,但特蕾西卻非常喜歡。星期天的早晨,特蕾西總是沿着西河路或斯庫基爾河畔散步。她還參加了每星期六下午舉辦的太極拳訓練班。經過一個小時的訓練之後,她精疲力竭而又心情舒暢地來到查爾斯的公寓和他約會。查爾斯是一個擅長烹飪的美食傢,他喜歡做一些別具特色的佳餚,如摩洛哥的比斯提拉和中國北方的狗不理包子等,供自己和特蕾西享用。
  查爾斯是特蕾西所知道的最認真和古板的人。有一次吃晚飯,特蕾西比約定的時間遲到了十五分鐘,結果查爾斯整整一晚上都不理她。此後,特蕾西嚮他發誓下不為例。
  特蕾西雖然沒有多少性生活的經歷,但她覺得查爾斯的做愛方式和他的生活方式一樣:過於謹慎和正經。有一次,特蕾西大膽地在床上做了一個異乎尋常的動作,誰知查爾斯見狀大驚失色,弄得特蕾西暗自思自己是否有點狂熱。
  特蕾西沒有料到自己會懷孕,因此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查爾斯從未提到過結婚的事情,而她又不想讓他因為孩子的緣故覺得非和她結婚不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去做人工流産。在這兩者之間,任何一種選擇對她來說都是痛苦的。沒有孩子父親的幫助,她能養活這個孩子嗎?這樣做對孩子公平嗎?
  一天晚飯後,她决定嚮查爾斯吐露這個消息。她在自己的公寓為他做了一砂鍋什錦,由於緊張竟把菜燒糊了。當她把這鍋燒糊了的什錦端到他跟前時,卻忘了自己精心排練好的一番話,而貿然說出:“太抱歉了,查爾斯,我——我懷孕了。”
  一陣長時間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正當特蕾西準備打破沉默時,查爾斯說:“當然,我們會結婚的。”
  特蕾西感到心裏一陣輕鬆:“我不想讓你認為我——你知道,你不一定非得和我結婚不可。”
  他舉起一隻手,不讓她忘下說。“我要和你結婚,特蕾西。你會成為一位好妻子的。”他不慌不忙地補充說,“當然,我的父母會感到有點意外。”接着,他微笑着吻了她一下。
  “為什麽他們會感到意外呢?”特蕾西輕輕地問。
  查爾斯嘆了一口氣:“親愛的,你現在恐怕還不知道你的處境。斯坦厄普傢的人結婚總是要——註意,我在引用他們的話——要‘門當戶對’、非費城的世傢不可。”
  “並且他們已經為你選好了對象。”特蕾西猜測說。
  查爾斯把她摟在懷裏:“那也毫無妨礙,重要的是我看中了誰。下星期五,我們到我父母那裏去吃晚飯。那時你就會見到他們了。”
   ※  ※ ※
  差五分鐘九點的時侯,特蕾西感到銀行裏的聲響有所變化。雇員們講話和行動的節奏都加快了。銀行大門五分鐘以後將要打開,一切必須準備就緒。特蕾西通過正面的玻璃窗看見一隊顧客正站在冰冷的雨水中等候。
  特蕾西看着銀行警衛把一些嶄新的空白存款單和提款單分別擺在六張桌子上的鐵盤子裏,這些桌子排列在銀行大廳的正中。長期存戶都發有一張底部印着個人磁性密碼的存款單。存款時,計算機能夠根據密碼自動將存款記入適當的帳戶。但是顧客們來的時候往往忘記帶自己的存款單,因此需要填寫空白存款單。
  銀行警衛擡頭望望墻上的大鐘:時針正好指嚮九點。他走過去彬彬有禮地將大門打開。
  銀行開始營業了。
   ※  ※ ※
  特蕾西接連幾個小時在計算機旁邊忙碌着,什麽也顧不上想。每一份電匯都得反復校對,以便確保密碼不出差錯。每項提欵,她都得把帳號、金額和匯款銀行的名稱輸進計算機內。每傢銀行都有自己的密碼代號,這些密碼均被列在一個絶密的密碼簿上。這個密碼簿囊括了全世界各大銀行的密碼。
  一上午轉眼之間就過去了。特蕾西打算利用午餐時間去做頭髮,並且已經和拉裏·斯特拉·博特約好了。他要價很高,但這是值得的,因為特蕾西想讓查爾斯的父母看到她最漂亮時的樣子。我一定要讓他們喜歡我。無論他們為查爾斯找的對象是誰,我都不在乎,特蕾西想,沒有一個人能象我這樣使查爾斯幸福。
  中午一點鐘,特蕾西正在穿雨衣時,剋拉倫斯·德斯蒙德把她叫進他的辦公室。德斯蒙德是典型的高級行政人員。如果銀行在電視上做廣告的話,他是再合適不過的發言人了。他在穿戴上比較保守,顯得穩重、老成而有威嚴,給人一種可以信賴的感覺。
  “請坐,特蕾西。”他說。他素以熟知每個雇員的名字而自豪。“天氣糟透了,是嗎?”
  “是的。”
  “啊,不過人們還得跟銀行打交道。”德斯蒙德的開場白講完了。他把身子從寫字檯那邊朝前傾了一下,“聽說您和查爾斯·斯坦厄普訂婚了。”
  特蕾西吃了一驚:“我們還沒有宣佈呢。您怎麽知道的?”
  德斯蒙德笑了:“任何有關斯坦厄普一傢人的事情都是新聞。我真為您感到高興。我想您一定會回到這裏和我們一起工作的。當然,我指的是蜜月以後。我們不希望失去您,您是我們最得力的雇員之一。”
  “查爾斯和我談起過這件事,我們一致認為,如果我繼續工作,我會更加快樂。”
  德斯蒙德滿意地笑了。斯坦厄普父子公司是金融界最重要的投資公司之一,如果能得到他們的投資,那可真要走紅運了。他把身子靠回到椅子上:“特蕾西,等您度完蜜月回來時,您的職位將會提升,薪水也會隨之增加。”
  “噢,謝謝!太好了。”她以為這是她努力工作的結果,一股自豪感不禁油然而生,她恨不得馬上告訴查爾斯。
   ※  ※ ※
  查爾斯·斯坦厄普·西裏爾一傢人住在裏頓宮廣場一座引人註目的古宅裏。這所房子是費城的顯著標志之一,特蕾西過去經常路過這裏。現在,她想,它將要成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她感到很緊張。她那秀雅的發式由於雨水而大為減色。她一連更換了四次服裝,還是拿不定主意,她應該穿得樸素一點呢,還是應該穿得講究一點?她曾經用省吃儉用積攢下來的一筆錢在沃納梅剋服裝店買了一套非常華貴的衣服。她想,如果穿上這套衣服,他們會覺得我寒酸,配不上他們的兒子。唉,隨它去吧,反正他們總是要品頭論足的。她最後選了一條普通的灰色羊毛裙和一件白色絲綢襯衫穿上,脖子上還戴了一條母親在聖誕節時送她的細細的金項鏈。
   ※  ※ ※
  一個身穿製服的男管傢打開了古宅的大門。“您好,惠特裏小姐。”特蕾西想,連男管傢都知道我的名字,這是吉兆嗎?“我能幫您拿外衣嗎?”她弄濕了斯坦厄普傢華貴的波斯地毯。
  男管傢領着她穿過比銀行還要大一倍的大理石門廳。特蕾西驚慌地意識到,天哪,我穿錯衣服了!我應該穿那套沃納梅剋服裝店買來的衣服。她走進書房後,面對面地站在查爾斯父母的跟前。
  查爾斯·斯坦厄普·西裏爾六十五歲,面容嚴峻。一看就知道他是一個很有成就的人,那形象簡直就是他兒子三十年以後的模樣。他長着一雙褐色的眼睛,和查爾斯的一模一樣,下巴堅挺,兩鬢斑白。特蕾西立刻就愛上他了。對於他們的孩子,這將是一位再好不過的爺爺。
  查爾斯的母親有着一副令人難忘的儀表。她雖然又矮又胖,但顯得非常富有華貴。她看上去就令人覺得可靠,特蕾西想,將來一定是個好奶奶。
  斯坦厄普夫婦拉着特蕾西的手說:“親愛的,歡迎你到我們傢來。我們要求查爾斯給我們幾分鐘時間和你單獨在一起,你不會介意吧?”
  “她當然不會介意,”查爾斯的父親說,“請坐……你叫特蕾西,是嗎?”
  “是的,先生。”
  斯坦厄普夫婦坐在長沙發上,面對着她。特蕾西想,我怎麽有一種將要受審的感覺?這時,她耳邊響起了母親的聲音:“寶貝,上帝是决不會為難你的。不過要適時地采取每一個步驟。”
  特蕾西采取的第一個步驟是微笑,然而卻是完全錯誤的,因為就在這一瞬間,她感到連褲襪抽絲的部位也正在朝膝蓋方向擴展。她竭力用手捂住。
  “聽說,”斯坦厄普先生的聲音很洪亮,“你和查爾斯打算結婚?”
  “打算”這個詞使特蕾西心裏一震。查爾斯顯然已經把他倆準備結婚的事告訴他們了。
  “是的。”特蕾西說。
  “你和查爾斯認識的時間很短,是這樣嗎?”斯坦厄普夫人問。
  特蕾西想,果然不出所料,審問開始了。
  “但已足以知道我們在彼此相愛,斯坦厄普夫人。”她回敬道。
  “相愛?”斯坦厄普先生咕噥了一句。
  斯坦厄普夫人說:“老實講,惠特裏小姐,關於查爾斯的傳聞使他父親和我感到震驚。”她強忍着笑了一下,“查爾斯自然已經跟你提起過夏洛特了?”她觀察着特蕾西的面部神情,“不錯,他是和夏洛特一起長大的。他們一直非常要好,而且——坦率地說,大傢都希望他們能夠今年宣佈訂婚。”
  無須她對夏洛特做一番描述,特蕾西自己也能想象得出來,近鄰、大傢閨秀、有着和查爾斯傢一樣的社會背景、受過高等教育、喜歡騎馬並經常奪得奬杯。
  “請給我們講講你的家庭情況。”斯坦厄普先生說。
  天哪,這簡直是在拍電影,特蕾西不着邊際地想,我在扮演立塔·海沃思這個角色,第一次去見卡裏·洛蘭特的父母。我需要飲料。在舊影片裏,男管傢總是托着一盤飲料趕來救援。
  “親愛的,你的出生地在哪兒?”斯坦厄普夫人問。
  “路易斯安那。我父親是機修工。”這後一句話沒有必要補充,但特蕾西未能把握住自己。讓他們見鬼去吧!她為自己的父親感到自豪。
  “機修工?”
  “是的。他在新奧爾良開辦了一個小小的製造廠,後來又將它發展成一個相當大的公司。五年前,父親去世以後,母親接管了這個企業。”
  “這個公司是生産什麽的?”
  “排氣管和其它汽車零件。”
  斯坦厄普交換了一下目光,異口同聲地說:“我懂了。”
  他們的語調使特蕾西心裏一緊。她自言自語道,真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才能愛上他們!她望着對面那兩張冷冰冰的臉,開始語無倫次地嘮叨起來:“您真地會喜歡我母親的。她又漂亮、又聰明、又迷人。她是南方人。她很瘦小,當然,是和您的身材相比,斯坦厄普夫人……”特蕾西的聲音逐漸低下了去,終於被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完全取代。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癡笑,但很快就在斯坦厄普夫人的凝視下消失了。
  斯坦厄普先生毫無表情地說:“聽查爾斯說,你懷孕了。”
  噢,特蕾西真希望查爾斯沒有告訴他們!他們的態度顯然是不滿的,好象他們的兒子與此事毫無關係。他們使她感到這是一件見不得人的骯髒事。現在我知道我應該穿什麽了,特蕾西想,一件印有紅A字的衣服。
  “我真的不知道今後——”斯坦厄普夫人說,但她永遠也講不完這句話了,因為就在這時查爾斯走了進來。特蕾西有生以來無論見到誰,還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
  “噢,”查爾斯微笑着,“一切都好嗎?”
  特蕾西起身撲到他的懷裏:“很好,親愛的。”她緊緊地靠在他身上,心想,感謝上帝,查爾斯不象他的父母,而且永遠不會象他們。他們狹隘、勢利、冰冷。
  這時,他們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男管傢托着一盤飲料站在那裏。一切都很正常,特蕾西自言自語地說,這部影片會有一個幸福的結局的。
   ※  ※ ※
  晚餐極為豐盛,但特蕾西緊張得一點食欲也沒有。他們討論了金融、政治和世界上令人不安的事情。氣氛非常和諧。竟然沒有一個人高聲說:“你在騙我們的兒子結婚。”特蕾西想,平心而論,他們完全有權力關心他們未來的兒媳婦的事情。查爾斯總有一天要接管傢業,因此選擇一個合適的妻子是非常重要的。
  查爾斯輕輕地拉住她那衹一直在桌子下面擺弄餐巾的手,笑着嚮她使了一個眼色。特蕾西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上。
  “我和特蕾西想舉行一個簡單的婚禮,”查爾斯說,“然後——”
  “鬍說,”斯坦厄普夫人打斷了他的話,“查爾斯,我們傢的婚事從來都要大辦。有好幾十位朋友想要參加你的婚禮。”她望着特蕾西,計算了一下人數,“依我看,婚禮請帖應該立刻就發出去。”接着,又象想起來什麽似的補充了一句,“如果你們認為合適的話,就這麽定了。”
  “合適,當然合適。”
  斯坦厄普夫人說:“有些客人來自國外,我得給他們安排一下住處。”
  斯坦厄普先生問:“你們打算在哪兒度蜜月?”
  查爾斯笑着說:“爸爸,這是一個不受一般法規限製的問題。”他用力握了一下特蕾西的手。
  “你們計劃度多長時間蜜月?”斯坦厄普夫人問。
  “四十天左右。”查爾斯答道。特蕾西對他的回答感到非常滿意。
  晚飯後,他們來到書房喝白蘭地。特蕾西四下打量了一番,發現這間書房是用非常漂亮的櫟木板鑲嵌成的,書架上擺滿了皮革封面的書籍。即使查爾斯沒有什麽錢,特蕾西也不會嫌棄,但是她承認,查爾斯的富有將使生活變得非常意。
  當查爾斯開車把她送回她那套位於費爾蒙德公園附近的小公寓時,已經接近午夜時分了。
  “特蕾西,今晚的事情你不要太往心裏去。爸爸、媽媽有時是有些厲害。”
  “噢,不,他們非常可愛。”特蕾西撒謊說。
  她由於一晚上都處於緊張狀態,已經感到精疲力盡,但是當他們來到公寓的門前時,她依然問道:“你進來嗎,查爾斯?”她需要他的擁抱。她想讓他說:“我愛你,親愛的。在這個世界上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他說:“很抱歉,今天晚上我想好好睡上一覺。”
  特蕾西掩飾住自己的不快:“當然,我懂了,親愛的。”
  “明天見!”他輕輕吻了她。她看着他消失在夜幕中。
  公寓失火了,持久而又響亮的火警鈴聲突然打破了沉寂。特蕾西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睏得頭昏眼花,在漆黑的屋子了嗅着是否有煙味。鈴聲繼續響着,她過了好一會兒纔發現原來是電話鈴聲。床邊鬧鐘的時針指着凌晨兩點三十分。她心裏一驚,首先想到的是查爾斯可能發生了什麽意外。她一把抓過電話:“喂?”
  一個遙遠的男人的聲音問道:“特蕾西·惠特裏嗎?”
  她遲疑了一下。如果這是一個下流的電話……“你是誰?”
  “我是新奧爾良警察局的米勒警長。您是特蕾西·惠特裏嗎?”
  “是的。”她的心開始狂跳。
  “很抱歉,我得告訴您一個不好的消息。”
  她緊緊地握着電話聽筒。
  “是關於您母親的事情。”
  “是——是媽媽發生了什麽意外嗎?”
  “她死了,惠特裏小姐。”
  “不!”她發出一聲尖叫。這一定是個下流的電話,一定是某個壞蛋想嚇唬她。她媽媽沒出事。她媽媽還活着。她昨天還說:“特蕾西,我愛你,非常非常愛你。”
  “我很不願意用這樣的方式通知您。”那個聲音說。
  看來是真的了。這是一場惡夢,但確實發生了。她說不出話來。她的腦子和舌頭都僵住了。
  警長的聲音還在說:“喂!……惠特裏小姐?喂!”
  “我乘下一班飛機趕去。”
   ※  ※ ※
  她坐在公寓窄小的廚房裏想着她的媽媽。她是不可能死的。她總是那麽充滿活力,那麽生氣勃勃。她們一直那麽相親相愛。當特蕾西還是一個小姑娘的時候,她就能嚮媽媽提出許多問題,和她一起談論學校、男生,後來還談論男人。特蕾西的爸爸去世以後,那些想買下她們的生意的人提出過許多建議。他們給了多立絲·惠特裏一大筆錢,足夠她舒舒服服地過上一輩子,但他堅决不肯出讓。“這個公司是你爸爸一手創辦的,我不能丟掉他辛辛苦苦掙來的東西。”而且她也真地把生意做得越來越興隆。
  啊,媽媽,特蕾西想,我是多麽愛您呀。您永遠也看不到查爾斯了,永遠也見不到您的孫兒了。她失聲痛哭起來。
  她倒了一杯咖啡,然後坐在黑暗中,讓它慢慢冷卻。她很想給查爾斯挂個電話,告訴他出了什麽事,讓他陪伴着她。她看了一眼廚房裏的鐘,已經是凌晨三點半了。她不想叫醒他;她打算從新奧爾良給他挂電話。她不知道這樣做會不會影響他們的結婚計劃,但是這個念頭剛一閃現,她立刻又感到非常內疚。到了這個時候,她怎麽還能考慮自己?米勒警長說過:“您感到這兒以後,請立刻乘出租汽車趕到警察局。”她想,為什麽要到警察局去?為什麽?出了什麽事?
   ※  ※ ※
  特蕾西站在擁擠的新奧爾良機場等着取她的手提箱。她被熙熙攘攘、焦慮不安的旅客圍在中間,感到透不過氣來。她想走到行李托運站跟前去,但誰也不肯給她讓路。她的心情越發緊張起來,一會兒就要面臨的情景使她不寒而慄。她不停地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誤會,但那電話裏的聲音也不停地在她耳邊回響:“很抱歉,我得告訴您一個不好的消息……她死了,惠特裏小姐……我很不願意用這樣的方式來通知您……”
  特蕾西終於取回了手提箱。她坐進一輛出租汽車,重複着那位警長告訴她的地址:“南布羅德大街七百一十五號。”
  司機通過車內的反光鏡朝她咧嘴笑着:“嘿,嘮叨什麽呢!”
  不能交談。現在不能。特蕾西的腦子裏沒有一點頭緒。
  出租汽車嚮東徑直朝龐查特裏恩湖路駛去。司機仍然喋喋不休:“小姐,來這兒觀光嗎?”
  她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麽,但是她想,不,我是來這兒奔喪的。她衹知道司機的嗓子在嗡嗡做響,但說的什麽,她一句也沒聽清。她呆呆地坐在車座上,無心觀看窗外掠過的那熟悉的景色。衹是當駛臨法國居民區時,特蕾西纔註意到外面不斷增大的嘈雜聲。這是一大群着了魔似的人發出的聲響,他們在輪流高聲應答着一些古老的禱文。
  “我衹能把您拉到這兒了。”司機對他說。
  特蕾西擡頭望去,一幅令人難以置信的場景展現在眼前。成千上萬的人一齊高聲叫喊,他們戴着假面具,扮成竜、鰐魚和異教諸神的模樣,把前面的各條道路堵得水泄不通。音樂、彩車和載歌載舞的人流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
  “您最好在他們把我的汽車推翻以前下去,”司機說,該死的狂歡節!“
  那是當然的。現在正值二月,是全市居民慶祝四旬齋到來的日子。特蕾西從出租汽車上下來,提着手提箱站在路邊,接着就被那高聲叫喊、載歌載舞的人群擁着朝前走去。真是可憎,在這傳說中妖魔鬼怪每年聚會一次的該死的日子裏,上百萬的鬼魅都在歡慶她媽媽的死亡。特蕾西手中的手提箱被人奪走,弄得不知去嚮。她被化裝成魔鬼的胖男人一把揪過去吻了一下。一隻鹿使勁抓着她的雙乳,接着一隻大熊貓從後面把她攔腰抱了起來。她極力掙脫,打算跑開,但這是不可能的。她被團團圍住,被迫成為這支歌舞大軍的一員。她隨着歡樂的人群朝前走,眼淚順着面頰往下流。無路可逃。當她終於瞅了個機會,猛地衝出人群,躲進一條僻靜的馬路時,她幾乎要歇斯底裏了。她靠在一根路燈柱上,大口喘着粗氣,一動也不動地站了很長時間,慢慢地,終於恢復了平靜。她徑直朝警察局走去。
  米勒警長已到不惑之年,總是耷拉着臉,一副飽經風霜的面孔似乎對他所擔負的角色由衷地感到不舒服。“很抱歉,我沒能到機場去接您,”他對特蕾西說,“整個城市都瘋了。我們翻閱了您母親的材料,您是我們唯一能夠找來的人。”
  “警長,請您告訴我,我媽媽到底出——出了什麽事。”
  “她自殺了。”
  一股涼氣流遍她的全身:“這——這不可能!她為什麽要自殺?她沒有任何理由要自殺。”她的聲音很刺耳。
  “她給您留了一張字條。”
   ※  ※ ※
  停屍房冰冷、陰森、可怕。特蕾西跟在別人後邊,沿着一個長長的、塗成白顔色的走廊進入一間寬大、消過毒、空蕩蕩的房間。她突然意識到這不是一間空房子:裏面放滿了屍體,其中還有她的屍體,
  一位身穿白大褂的醫務人員慢慢走到墻跟前,伸手抓住一個把手,拉出一個特大號的抽屜:“要看看嗎?”
  不!我不想看躺在大盒子裏的這具冷冰冰、一動不動的屍體。她想離開這個地方。她想回到火警鈴聲響起來之前的那幾個小時去。讓它是真正的火警鈴聲,而不是通知我媽媽死訊的電話鈴聲吧!特蕾西朝前慢慢地挪動着腳步,每挪一步,她的內心深處都發出一聲尖叫。接着,她低頭凝視着那個生她、養她、逗她、愛她的人失去生命的身體。她彎下腰在她媽媽的面頰上吻了一下。那面頰冷冰冰的,象一塊橡膠。“啊,媽媽,”特蕾西低聲說,“為什麽?您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我們必須對屍體解剖,”那醫務人員說,“這是國傢對自殺者做出的法律規定。”
  多裏絲·惠特裏留下的字條沒有提供任何答案。我親愛的特蕾西:
  請原諒我。我失敗了,要我成為你的負擔,我可忍受不了。還是這樣最好。我多麽愛你啊。
   媽媽
  這張字條就象那個抽屜的屍體一樣,是毫無意義的。
  那天下午,特蕾西按排好葬禮事宜,然後乘一輛出租汽車回傢。遠處,狂歡者們的叫嚷聲依稀可辯,對她來說,那聲音是那樣的可怕。
  惠特裏的住宅是一幢維多利亞式的房子,坐落在域北住宅區的花園街。象新奧爾良的大多數房子一樣,它是木質結構的,沒有地下室,因為這個地區在海平綫以下。
  特蕾西是在這幢房子裏長大的,它充滿了溫馨而又歡愉的回憶。她已經一年沒回傢了。當出租汽車減慢速度在房前停下時,她驚奇地發現草坪上竪着一塊大牌子,上面寫着:待售——新奧爾良房地産公司。這是不可能的。媽媽常對她說,我决不會賣掉這座老房子。我們全家在這裏聲活得非常幸福。
  懷着一股奇怪的無名之火,特蕾西經過一棵高大的木蘭,徑直朝大門走去。早在上七年級時,她就得到了一把房門鑰匙,從此象護身符一樣把它帶在身邊,一看到它,就覺得有一個避難所在時刻恭候着她。
  她打開房門走了進去。所有的房間都是空的,傢具全被搬走,美麗的古玩也都不見了。房子衹剩下一個空殼,就象主人把它拋棄了一樣。特蕾西從一個房間跑到另一個房間,越來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有什麽災難突然從天而降。她跑到樓上,站在那間曾經伴隨她渡過生活中大部分光陰的寢室門口。那寢室似乎在凝視着她,寒冷、空曠。噢,上帝,究竟出了什麽事?特蕾西聽到大門的門鈴在響,便象夢遊似的走下樓去開門。
  奧托·施米特站在門道裏,這位惠特裏汽車零件公司的工長是一個臉上布滿皺紋的老頭,除了由於常喝啤酒肚子挺大,其他部位則骨瘦如柴。幾根凌亂的灰發裝點着頭頂。
  “特蕾西,”他操着濃重的德國口音說,“我剛剛聽到消息。我——我無法嚮您表達我的悲痛。”
  特蕾西緊握着他的兩衹手。“噢,奧托,看到您我真高興。請進。”她把他領到空無一物的起居室,“很抱歉,沒有地方讓您坐,”她抱歉地說,“坐在地上您不會介意吧?”
  “不,沒關係。”
  他們在地上相對而坐,兩個人的目光都由於悲傷顯得有些呆滯。從特蕾西記事以來,奧托·施米特就是公司的雇員。她知道她父親對他是非常信任的。當她母親接管了公司以後,施米特仍然幫她經營。
  “奧托,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警方說媽媽是自殺,但您知道,她沒有理由要這樣做。”突然一個念頭刺痛了她,“她是不是病了?她是不是得了某種可怕的——”
  “不,沒有。沒有那回事兒。”他把目光移到別處去,顯得很難受,好象有什麽話不好講。
  特蕾西慢慢地說:“您是知道這件事的。”
  他用他那雙粘門眼屎的藍眼睛凝視着她:“您的媽媽沒有吧最近發生的事情告訴您。她不想讓您擔心。”
  特蕾西皺了皺眉:“不想讓我擔心什麽?請……請您說下去。”
  他那雙長滿繭子的手張開又合上:“您聽說過喬·羅馬諾這個人嗎?”
  “喬·羅馬諾?沒有。怎麽了?”
  奧托·施米特垂下眼皮:“六個月前,羅馬諾跟您媽媽接洽說他想買下公司。她對他說,她不想出讓,但他支付的價錢超過公司價值的九倍,於是她就沒有拒絶。她興奮極了,她打算把所有的錢都用來買債券,這樣就可以有足夠的收入使您倆以後的日子過得舒舒服服。她想給您來個意想不到。我也為她感到非常高興。最近三年來,我一直準備退休,特蕾西,可我不能離開多裏絲太太,我怎能那樣做?而這個羅馬諾——”說到這個名字時,奧托恨得咬牙切齒,“這個羅馬諾衹給了她一筆小小的現金,其餘那一大筆款項說好上個月支付。”
  特蕾西急不可待地說:“講下去,奧托。後來怎麽樣?”
  “羅馬諾接管公司以後,就把原來的人都解雇了,而將他自己的人安插進來管事,接着他就開始洗劫公司。他賣掉了公司所有的資産,又訂購了大量設備,但是沒有付款。那些供應商起初對延期付款毫不在意,因為他們以為他們還是在和您媽媽打交道。當他們終於催您媽媽付款時,她找到羅馬諾,要求他對此事做出解釋。他對她說,他早已决定中斷這筆交易,正準備把公司交還給她。這時,公司不但已經分文不值,而且您媽媽還欠下了她無力償還的五十萬美元的債款。特蕾西,看着您的媽媽為了拯救公司而拼命地掙紮,我和我妻子的心都要碎了。但是沒能找到出路。他們把她逼得破了産。他們把一切都搶走了——公司、房子,甚至還有她的汽車。”
  “噢,我的天哪!”
  “這還不算完呢。區檢查官通知您媽媽,說他準備對她提出起訴,指控她進行欺騙,這使她面臨坐牢的危險。我想,她一定是在那天死的。”
  特蕾西怒火中燒:“其實媽媽衹要嚮他們講明真相——說清楚那傢夥對她所幹的勾當就行了。”
  老工長搖搖頭:“喬·羅馬諾是為一個名叫安東尼·奧薩蒂的人效勞的。奧薩蒂是新奧爾良的一霸。當我發現羅馬諾以前也曾對別的公司下過毒手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即使您媽媽對他提出起訴,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解决,再說她也沒有錢跟他打官司。”
  “她為什麽不告訴我呢?”這是為她媽媽的極度痛苦而發出的呼喊。
  “您媽媽是個要強的女人。再說您能有什麽辦法呢?這件時誰也幫不了忙。”
  您錯了!特蕾西暗自發誓。“我想見見喬·羅馬諾。我在哪兒可以找到他?”
  施米特直言不諱地說:“把他忘了吧。您不知道他的勢力有多大。”
  “他住在哪兒,奧托?”
  “他在傑剋遜廣場附近有一所房子,不過您就是到了那兒,也沒有用。特蕾西,您就聽我的話吧。”
  特蕾西沒有回答。她內心中充滿了一種完全陌生的情感:仇恨。喬·羅馬諾將為害死我的媽媽付出代價,特蕾西暗暗地下了决心。
首頁>> 文學>> 推理侦探>> 西德尼·謝爾頓 Sidney Sheldon   美國 United States   現代美國   (1917年二月11日2007年元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