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短篇小说>> 林芙美子 Child literature history   日本 Japan   昭和時代   (1903年十二月31日1951年六月28日)
晚菊
  來電話說傍晚五點左右來拜訪,阿欣想:“相隔一年了,真的會再來找我嗎?”放下電話,去看看鐘,距五點鐘還有兩個小時左右,看來最重要的是抓緊時間去洗個澡。然後,她吩咐女傭人早點準備好晚飯,就匆匆到洗澡間去了。“要顯得比上次分別時還年輕一些纔行。若是讓他感到我老了,那可就失敗了。”阿欣這樣想着,慢慢地浸進熱水中去。
  洗完澡回來,她馬上從冰箱中取出冰塊,砸得碎碎的,再用兩層紗布包好,便面對鏡子,用這個冰袋均勻地擦拭起臉來。她按摩了十分鐘左右,直到皮膚幾乎喪失感覺,雙頰潮紅以至發麻為止。“已經五十六歲了!”儘管阿欣心裏總是喃咕着這事,但又依然認為,憑着自己在長期藝妓生涯中練就的功夫,總還是可以再應付一陣子的。在這種心情的支配下,她又取出珍藏的進口美容霜,搽到冰冷的臉頰上。她一邊化妝,一邊瞪着眼睛端詳自己的容貌,這時眼前又浮現出當年曾經印到明信片上的自己那絶代佳人的豔姿,可是現在鏡子裏面這死人一般蒼白的老臉,實在使她寒心。阿欣又情不自禁地撩開和服的下襬,觀察起自己的大腿來了。啊!全盛時期的豐腴已經逝去,那一條條細細的靜脈血管突現出來了。“可是,總還不算太瘦吧!”她這樣寬慰着自己,卻又突然把兩條大腿緊緊地夾在一起。
  在浴池裏,阿欣端坐着,不時朝身上撩着水,水順着身體淌了下去。她感到,衹有親切的愛撫才能給自己的暮年以慰藉。“我還有吸引男人的魅力,這纔是人生寄托的所在。”井原西鶴①在他所寫的《列國見聞與伊勢物語》一書中,曾經描述過伊勢地方的一種娛樂:有兩個彈三弦琴的美女——杉姬和玉姬,人們在她倆面前張開一面紅色的大網,一邊從網孔中窺視她倆的美貌,一邊擲錢為戲。阿欣遐想着那張開的紅網,畫中人那樣的美貌……這些對自己都已是遙遠的往事了。阿欣在年輕的時節,全身都充滿了金錢的欲望,可是隨着歲月的流逝,特別是飽經殘酷戰爭的憂患之後,如今她感到沒有男人的生活是空虛而沒有依靠的。隨着年齡的增長,阿欣的美貌多少有所變化,美的風度也與從前不同了。她並不想去幹那種越老越追求時髦的蠢事。有些女人雖然已經五十開外了,但還要襢胸露頸地戴着項鏈,穿着帶襯裙的紅棋盤花格的裙子,上面再套一件白緞子罩衫,頭上戴一頂寬檐帽子來巧妙地遮掩額頭的皺紋。對於這種人,阿欣嚮來是很反感的。至於對有些人總喜歡像妓女那樣從和服的領口露出紅色的裏襯來的那種打扮,她更是討厭透頂。在這摩登的時代,阿欣竟連一次也沒穿過西服。她愛穿和服,在那潔白的純絲襯領上,罩一件用大島絹絲織成的碎白花紋的藍色夾袍,腰上係一條淡黃色的、帶白色細紋的博多腰帶。在她的胸前,你絶對不可能看到顔色花俏的軟綢腰帶。阿欣也曾仿效西洋婦人的時髦裝束,創造了自己的一套理想裝束:“腰要束得細一些,胸部要高高地突起,腹部用窄腰帶束着,臀部薄薄地墊上一層絲棉絮的圍布,使臀部顯得更豐滿。”阿欣的頭髮一直保持茶色,再配上那白皙的面龐,你無論如何也不會認為她已是年過五十的女人了。她的身材較高,又穿着短下襬的衣裳,就越發顯得幹淨利落。每當和男人相會前,她總是按照藝妓界的規矩,打扮得大大方方的,往往還要對着鏡子,抿上五六勺涼酒,然後用牙粉把牙刷好。她是絶不會漫不經心地忘了除掉酒臭的。僅僅是少量的這一點點酒,對阿欣來說,卻比使用任何化妝品都有效,衹見她微現醉意,眼圈泛紅,那兩衹大眼也潤澤有光了。經過這麽一番精心的化妝,阿欣原有的豔麗好像又復蘇了。她又拿出上等的口紅,濃濃地徐在嘴唇上,使嘴唇變得鮮紅。但是她卻一輩子從未染過指甲,她認為上了歲數的人,再搞那種豔麗的化妝,該顯得多麽可笑呀。她衹是喜歡用乳液反復地擦手背,把指甲剪得短短的,然後再用小塊呢料把指甲擦拭好。阿欣非常喜歡恬淡的顔色,尤其喜歡穿水色和桃色的內衣,從她那長夾袍的寬大袖口裏,總是顯露着淡素顔色的內衣袖頭。香水她也經常用一點,不過衹是喜歡撤在肩頭和那兩條嬌嫩的手臂上。她是不會把香水錯噴到耳朵裏去的。總之,阿欣並沒有忘記自己是個女人。她認為,如果像社會上那些落魄的老嫗那樣寒酸苟安地活着,還不如死了好。
  ①井原西鶴:日本江戶時代前期的小說傢。
  “薔薇芬芳人難喻,自敢掠美我獨馨。”阿欣非常喜歡這兩句詩。她看着板𠔌先生送來的薔薇花時,回想着自己失掉男人以後這段時間的遭遇,很自然地從這花團錦簇的鮮花聯想起自己夢幻般的往事。各種的風俗,自己的興趣和追求,都隨着歲月的流逝而不斷地變化着,這種對過去的懷念,常使她感到很愉快。在漆黑的夜裏,當她獨眠臥榻時,一覺醒來,常常不知不覺地悄悄扳着手指數起自己從姑娘時代起所結交的男人來。“他和他,還有他,啊!也有他……那麽認識他是在他之前吧……也許是在他以後……”她簡直就像數“小九九”一樣,想起男人的心情,真使她有些神往,他們中有的因離別的方式不同,會難過得淚流滿面。
  阿欣就像《伊勢物語》中所描述的那樣,已經完全沉浸在往昔甜蜜的回億之中,她陶醉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回味着,覺得這也是一種享樂。
  接到田部的電話,她感到很意外,就好像喝了一杯上等的葡萄酒,感到分外的甘美。可是田部的這次來訪,大概衹不過是一般的拜訪,昔日的戀情還能剩下多少呢?他大概是來探望那長滿荒草的愛的廢墟吧!阿欣想,我不能讓他衹是一味地慨嘆。由於自己已是人老珠黃,更要謹慎,不能露出一點破綻,要顯得一往情深,盡量造成一種親密和諧的氣氛,要讓他覺得:我這個女人依然嬌美如昔,不至於忘記這次重逢的餘味。阿欣有條不紊地、毫不拖延地一打扮完,便站在鏡子前面,仔細地欣賞起自己的身姿來。總算萬事如意了吧……
  阿欣來到了飯廳,晚飯已經做好了,她和女傭人便相對而坐吃了起來。她們喝着淡味的稀醬湯,吃的是鹹海帶、麥米飯,然後又敲開一個生雞蛋,將蛋黃一口氣喝了下去。這些年來,無論是哪個男人來訪,阿欣也從來不給他們準備吃的,不像有的人那樣在桌子上擺滿豐盛的菜看,親自下廚房做幾個拿手菜,來討男人的歡心。對此,阿欣是從來也沒想過的,因為她對當一名家庭主婦是毫無興趣的。她深知對那些根本不想跟你結婚的男人,用家庭主婦的癡情來討好他們是絲毫不會奏效的。正因為如此,來找她的男人都帶着各式各樣的土産或禮品,阿欣也就當之無愧地接受了。她從來不同沒有錢的男人打交道。因為在她的眼裏,沒有錢的男人是沒有魅力的。她所愛的男人,必須是穿着筆挺的西服、潔淨的襯衫那樣的男人。戀愛,對於阿欣來說,就像塑造一件件藝術品一樣。
  作為藝妓,阿欣從姑娘時代起,就被譽為可以同赤板的萬竜①相媲美。她曾經和結了婚的萬竜見過一次面,為她那天仙一樣的美貌而贊嘆不已。阿欣從自己的經歷中深深感到,一個女人若想永葆美麗的丰采,沒有錢是無論如何也不行的。阿欣開始當藝妓是她十九歲時的事情。她並沒有很高的藝術造詣,卻靠她驚人的美貌而獨步於藝妓之林。那時,正好有一位年老的法國紳士來日本旅遊,他點名要阿欣做他的陪客。這位紳士很寵愛她,以至把她比作瑪格麗特·戈蒂埃②,阿欣也為此驕矜自持,大有日本茶花女之感。這位法國紳士名字叫密歇爾,他一直使阿欣難以忘懷。從年齡上來看,他現在肯定已經老死在法國北部的什麽地方了。當年他回國時,曾經贈送給阿欣一個鑲着蛋白石和精巧鑽石的手鐲。這手鐲這些年來她一直珍藏着,即使在戰爭最激烈、生活最睏難時,她也沒捨得賣掉。
  ①當時日本著名的藝妓。
  ②小仲馬著《茶花女》中的女主角。
  阿欣交往過的許多男人,後來都飛黃騰達成了有地位的人,但戰爭結束後都杳無音信。人們傳說:“相澤欣大概積攢了一大筆財産。”不過,在這期間她自己從未想過開個飯館之類的店鋪來糊口謀生。實際上阿欣僅有的一點財産,衹不過是幸免於戰火的一棟住房和在熱海的一套別墅而已,而並不像人們傳說的那樣有很多的財産。熱海的那棟別墅是用義妹的名字登記註册的,戰後也被她給賣掉了,可以說她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她現在同女擁人一起生活,女傭人是個啞巴,是義妹給介紹來的。阿欣的生活是出乎意料地節儉,連看場電影和戲劇的情緒都沒有。她非常討厭毫無目的地到外邊去閑逛,因為她很忌諱在陽光下被人覺察到自己的衰老。在光天化日之下,那老年婦女的竜鐘之態會暴露無遺的,無論穿着多麽華麗的服飾,在陽光下也無濟於事。基於這種原因,阿欣也就心甘情願地不再拋頭露面,過着悠閑的隱居生活。作為一種興趣,她喜歡讀讀小說。有人勸她抱養一個女兒,說到了晚年也會愉快些,不過她不想過那種負有義務的晚年,所以一直到現在都過着獨身生活:她這樣做自有其道理。
  阿欣自幼父母雙亡,衹是依稀記得生在秋田縣本莊附近的小砂川鎮,五歲時被抱養到東京,過繼給相澤傢,改姓相澤。養父叫相澤久太郎,後來經營土木建築生意,去了中國的大連。阿欣在上小學時,這個養父在大連就音信皆無了。養母相澤律子是個相當出色的理傢能手,她搞股票買賣,還修建房子出租,藉此謀生。那時她們住在牛達的草店裏,所以又被人們稱為草店相澤,在那裏人們都知道她們是個小康人傢。當時在神樂坂這個地方,有個叫辰井的布襪店,店裏有個叫町子的漂亮姑娘。因為這個布襪店是同偶人鎮的佛堂具有同樣長的歷史,所以一提起辰井布襪店,連山崗那邊的邸町一帶的人都是相當贊譽的。在挂着湛青色棉門簾的寬敞的店堂前,擺着一臺縫紉機,町子梳着桃髻,穿着黑緞子領的和服,腳踏着縫紉機,在那裏忙碌着。聽說她的美麗在附近的早稻田大學也是享有盛名的,常常有些學生專程到這裏來定做布襪,就是為了一睹她的美貌。而比町子小五六歲的阿欣,在鎮裏也被公認是這一帶少見的美女。當時在神樂坂,町子和阿欣可以說是出了名的兩個美女。
  阿欣十九歲的時候,一個叫合百烏越的男人常常來到相澤傢。從那以後,養母相澤律子就成了酒鬼,和烏越長期勾勾搭搭。阿欣就在一次不知不覺的打打鬧鬧中被烏越強姦了。就在那時,阿欣懷着自暴自棄的心情不辭而別,投到赤坂的鈴木門下當了藝妓。無巧不成書,恰好在那時,辰井的町子身穿節日的和服乘坐剛剛問世不久的飛機去兜風,飛機不幸失事墜毀在洲崎的田野上。一時間,這件事成了當時的一大新聞,登在當地的報紙上。阿欣在這時也正式起了“欣也”這個藝名。她初登藝壇就名聲大振,當時《講談》雜志等不少報刊馬上就登了她的照片,後來把她的劇照印在上面的明信片還曾風靡一時。
  現在回想起來,這些都已成為遙遠的往事了。然而,阿欣對自己現在已是年過半百的老婦這點,無論如何也是不會認可的。她嘆息青春之短暫,渴望好景常在。養母過世後,為數不多的傢産由阿欣過繼到相澤傢以後纔生的義妹隅子理所當然地繼承了下來。從此,阿欣對相澤傢來說,也就成了無所牽挂的自由人了。
  阿欣結識田部,是隅子夫婦在戶塚開辦走讀學生單身旅店的時候。當時,阿欣與同居僅三年的情夫分了手,在隅子的旅店暫住。那是太平洋戰爭剛剛開始的時候。有一次在隅子那兒喝茶,認識了大學生田部。後來,她就與同自己兒子年齡相仿的田部有了來往,而這事要時時小心提防,避免被人們註意到。當時已經五十歲的阿欣,在不知底細的人看來,衹不過是卅七、八歲左右,依然是眉清目秀,豐滿豔麗。田部大學畢業以後,馬上應徵入伍,成了陸軍少尉,駐守在廣島,阿欣為了追求他,曾兩次去廣島。
  阿欣來到廣島,剛剛落下腳,全身戎裝的田部就找到旅店裏來了。她雖然不願聞軍鞋和武裝帶散發的刺鼻的皮革味,但仍然同田部在旅店裏住了下來,度過了難忘的兩天。第二次從廣島回來以後,田部又汀來過幾次電報,但她都沒去。一九四二年田部去了緬甸。戰後的第二年五月,他復員回來,馬上就來東京找住在沼袋的阿欣,但是,當阿欣看到變得如此衰老,連門牙都已經脫落的田部時,昔日那番美夢就煙消雲散了。田部是廣島人,由於大哥是國會議員,回來後靠大哥的幫助,創辦了一傢汽車公司,搞了還不到一年的光景就一躍成了有派頭的紳士了,體面地出現在阿欣的面前,還大談什麽不久就要娶老婆之類的話。此後有一年多,阿欣再也沒有見到過田部。
  在空襲很激烈的時期,阿欣用非常便宜的價錢,買了沼袋現在這所有電話的房子,從戶塚疏散到沼袋來住。戶塚離沼袋很近,住在戶塚的隅子的房子被燒毀了,可是阿欣在沼袋的房子卻得以幸存。隅子衹好逃到阿欣的傢裏來避難,但是戰爭一結束,阿欣就請他們搬走,被趕出來的隅子夫婦在戶塚的廢址上,很快又建起了新房子。現在回想起來,他們還真要感謝阿欣。因為那時戰爭剛結束,蓋房子很便宜,所以才能花不多幾個錢,就蓋起了那所新房子。
  後來,阿欣把熱海的別墅賣了,用這剛到手的近三十萬元又買了一所破房子,修修補補之後,又以三至四倍的價錢賣了出去,這樣在經濟上她纔不算太拮据。金錢這個東西,如果你交了好運氣,很快就會像滾雪球那樣膨脹起來。經過長期坎坷生活的阿欣,對戰後的銀行幾乎失掉了信任,她用比高利貸稍低的利息把錢貸出去,但必須有可靠人擔保。她是絶不會像農夫那樣愚蠢地把錢都存在傢裏的,總是盡可能地把錢拿出去周轉。她派出去為她奔走的是隅子的丈夫浩義,她付給他們幾分之一的酬金,這樣他們就會感恩戴德,盡心盡力地替她效勞了,在這方面她是心裏有數的。阿欣的這所房子,有四個大房間,衹住着她和女傭人,這在別人看來似乎太冷清了,可她卻並不感到寂寞,她喜歡清靜。為了防備扒手,阿欣認為與其養狗莫如把門鎖得更牢靠些。因此和別人傢相比,她傢的門鎖是很堅固的。由於傭人是個啞巴,所以無論什麽男人來,也不用擔心她會給傳出去。不過愛鬍思亂想的阿欣,有時也有這樣的幻覺,似乎覺得說不定什麽時候,會被人在傢裏悄悄地殺死。阿欣常常對此深感不安。從早到晚,阿欣總是忘不了打開收音機。就在這時,她又認識了一個在千葉的鬆戶專門種花的男人。他是買熱海別墅的那個人的弟弟,戰爭期間曾在河內開辦過貿易公司,戰後復員,用哥哥的資本在鬆戶開始栽培花卉。他的年紀還不到四十歲,但頭禿得光光的,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老得多。這個人叫板𠔌清次。開始,他因為辦房子的事,來找過阿欣兩三次,後來就成了熟人,以至發展到每周必到的程度。從此阿欣的傢也就擺滿鮮花,四季芬芳了。直到今天,那名貴的卡斯特尼安黃薔薇正盛開在壁龕的花瓶裏。“飄落的銀杏葉,使人懷戀那逝去的年華,挂着露珠的黃薔薇花喲,你可似婦人當年的容貌……”“含着晨露的薔薇花,馨香四溢……”望着薔薇花,耳邊仿佛聽到了歌聲,誘起了阿欣的遐想。接到田部的電話,阿欣就不知不覺地把田部與板𠔌相比較,還是有些被田部的年輕所吸引,回想起在廣島的往事,總覺得有點什麽值得留戀的東西。
  田部來的時候,已經五點多鐘了,他隨身帶着一個大包裹,從包裹裏取出一瓶威士忌和火腿、幹酪等食品,然後坐在長方形火盆的對面。他已經沒有學生時代那種意氣風發的樣子了,穿着灰色帶格子的西裝,配着墨緑色的褲子,看上去像個當今時髦企業傢的模樣。
  “你倒沒怎麽變,還是那麽漂亮啊!”
  “哪裏,過奬了,已經不值一提嘍!”
  “不,比我妻子還要俊俏呢。”
  “您太太很年輕吧?”
  “歲數倒不大,可惜是個鄉巴佬。”
  阿欣從田部的銀煙盒裏抽出一支煙,點着了。女傭人把威士忌倒在杯子裏,又把切好的火腿和幹酪放在盤子裏端了上來。
  “這姑娘,長得不錯嘛……”田部一邊笑着一邊說。
  “唉!可惜是個啞巴。”
  田部似乎感到有點意外,兩眼緊緊盯住女傭人,女傭人溫順地在田部面前低下了頭。阿欣此時忽然對一直沒有放在心上的女傭人的年輕感到不順眼了。
  “傢裏過得還順心嗎?”
  “下個月該生孩子啦。”田部一邊噴着煙,一邊回答。
  “噢!是這樣啊!”阿欣拿起威士忌的瓶子,給田部斟滿酒。田部美滋滋地一飲而盡,然後也給阿欣斟滿酒,微笑着說:
  “看來,你過得還不錯嘛!”
  “唉喲,這就看怎麽說了。”
  “外界是風雨飄搖,動蕩不安,可是你總是泰然無事,也許有大靠山……看來還是當個女人好喲。”
  “您怎麽說得這麽難聽,反正,我沒嚮您田部先生祈求過幫助,總算沒勞過您的大駕。”
  “生氣了?不是那個意思,不是那樣。我衹是認為你是個幸存者。因為當今男人們的事太難幹了。這個世道,馬馬虎虎就生存不下去,不是你吃掉別人,就是被別人吃掉。我每天就像賭博那樣地生活着。”
  “可是你的情況不是很好嗎?”
  “好什麽……冒險啊:就像在踩鋼絲,搞得你頭昏眼花……”
  阿欣默默地聽着,抿了一小口酒。蟋蟀在墻外瑟瑟地低鳴着。田部把第二杯酒又一飲而盡,然後就伸過手抓起了阿欣那像絹絲手帕那樣柔軟、沒有戴戒指的手。阿欣的手一動也不動,順從地被他握着這軟綿綿、微微有點涼的手,過去的種種往事又涌上了心頭。這時在田部的醉眼裏,昔日的心上人就坐在對面,依然是那麽漂亮,真使人感到有如夢境一般。隨着年歲的增長,田部也積纍了不少人生的經驗,在生活的激流裏,有時竟平步青雲,有時又一落千丈,可是,當年的情婦卻依然如故,端坐在自己的面前。田部盯盯地註視着阿欣的眼睛,啊,連眼角細微的皺紋都一如既往,臉型的輪廓也沒變,田部心裏不由地暗暗驚奇,真想弄清她修仙的訣竅。“難道社會的動蕩就一點也衝擊不到她嗎?在這漂亮的衣櫃、考究的長火盆、繁茂的薔薇花所裝飾的環境中,微笑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她,也該有五十歲了吧,可還是個饒有風韻的女人。”在田部的腦海裏不由得浮現出生活在公寓裏,年僅二十五歲的妻子整天為生活奔波的疲憊身影。阿欣從火盆的抽屜裏取出銀製的煙嘴,把紙煙折成兩截,接上半截,點了火。她註意到,田部的雙膝正在習慣地不停抖動着。“或許是生意不太順利吧?”阿欣細心地觀察着田部的表情,揣度着他的心思。當年去廣島時那種熱切的癡情,已經從她的心裏冷淡下去了,面對這種長期隔絶的現實,相互間會産生某種不協調的感覺,而此刻,這種心情使阿欣感到寂寞和不耐煩。無論如何也不能燃起過去那火一般的激情了。在她的心目中,這個男人的一切魅力都己消失殆盡。即使再造成那種氣氛,激情可再也不能復燃了。她感到很焦躁。
  “能不能幫幫忙,藉給我四十萬塊錢?”田部突然說。
  “什麽?錢,四十萬,好大的數字哇!”
  “喂,現在,無論如何,也得藉這麽一筆錢,你有辦法嗎?”
  “沒辦法,您跟我這種坐吃山空的人談這個,不是存心難為我嗎?”
  “話不能這麽說,好藉好還,我可以付很高的利錢嘛!”
  “不行。怎麽說也沒用。” 、
  阿欣倒吸了一口涼氣,頓時好像全身都涼透了,不由得回想起與板𠔌那種悠閑的交往。她懷着失望的心情,從火盆上取下燒得滾開的鐵壺去泡菜。
  “那麽,二十萬總可以了吧,我是不會忘記你的恩德的。”
  “您這人真怪,張口就提錢。您是知道的,我本來就沒有錢嘛……我也很缺錢。您這次不是來看我,而是為着錢的事纔來的吧?”
  “不!是想來看看你,不過咱們還有什麽不好商量的呢?”
  “還是跟你哥哥去商量更好吧。”
  “這筆錢,是不能跟他商量的。”
  阿欣沒有再搭話。她突然感到過去兩個人火熱的戀情,現在已蕩然無存了。那不是戀愛,也許衹是兩性間強烈的吸引吧。這之間的情感,就像秋風中的落葉,枯萎了,隨風飄零。坐在這裏的自己和田部,衹不過是陌生男女的一般交往。想到這兒,就好像一股寒流襲上心頭。田部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微笑着小聲說:
  “我住一宿,行嗎?”
  他探着身子詢問正在喝茶的阿欣,阿欣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回敬說:
  “那可不成。可不能和我這老婆子開這樣的玩笑。”
  阿欣笑了,她故意把眼角上的皺紋顯露出來,那整齊的潔白如玉的牙齒閃着光。
  “你可太冷酷無情了。好吧,錢的事一句也不提了。你還是像過去那樣任性……你這裏可真是世外桃源哪!沒有危機,沒有競爭,你真是命好,運氣好,實在是叫人羨慕!現在的年輕女人可就太苦了……噢!你會跳交際舞嗎?”
  阿欣從鼻腔深處哼出了幾聲苦笑。她想,年輕女人的辛苦,這跟我有什麽相幹?她搭訕着說道:
  “跳交際舞,我可來不了。您跳嗎?”
  “多少會點。”
  “那自然會有中意的舞伴嘍,所以纔急着弄錢,對吧?”
  “你別鬍說八道。我可沒那些閑錢去嚮那幫女人獻殷勤。”
  “可是,瞧您這一身打扮,也夠紳士的了,現在也算得上了不起的大人物嘍,有個幹大事的派頭。”
  “逢場作戲嘛,這是必要的行頭。可是一掏腰包就晦氣了,兜裏空空如也……”
  阿欣抿嘴一笑,望着田部垂到了額前的蓬鬆的黑發心想:“再也不是戴着四角帽的大學生了。”他的眉宇間顯露出中年男子特有的氣概,阿欣仔細地觀察着田部,又給他續了杯茶。
  “聽說最近錢要貶值,是真的嗎?”
  阿欣像開玩笑似地詢問着。
  “怎麽,是手裏有一筆錢,在擔心嗎?”
  “你這個人哪,可真是變了,你已經鑽到錢眼裏去了。我是聽說錢要貶值。”
  “這是無根據的謠傳。從現在日本的形勢上來看,還不至於發生貶值。反正手裏也沒有錢,也用不着擔這份心。”
  “有點道理……”阿欣興衝衝地拿起威士忌酒瓶,給田部滿上一杯。
  “唉,真想去箱根那樣安靜的地方,美美的睡它兩三天。”
  “您是太纍了。”
  “嗯,是為錢操心哪!”
  “要真是為錢操心,還算值得,也跟您這身打扮相稱。比把心思用到女人身上可強多了……”
  阿欣的這番挖苦話,在田部聽來,感到特別彆扭。“看來,若是能留我在這住一宿也就算她賞臉了。”他註視着阿欣,端詳起她的下巴領,那有力的綫條顯示出她倔強的意志。突然,田部的眼裏又閃現出那啞女傭人順從地低着頭的少女形象,她雖然算不上漂亮,可是年紀輕,動作也很輕盈。這個對於對女人有着貪婪欲望的田部來說,是感到很新鮮的。說實在的,若不是談錢的事,這次見面也許不至於變得這樣乏味。田部這樣想着,越瞧越覺得阿欣是有些老了,就好像一尊上等的古玩。阿欣似乎也察覺到什麽,她站了起來,走到隔壁的化妝臺前,取出一支荷爾蒙,迅速地註射到胳臂上,然後用脫脂棉使勁地揉幾下,又對着鏡子,用粉撲輕輕地拂了拂鼻尖。已經激不起感情波瀾的一對男女,這樣毫無趣味地相會,不禁使阿欣懊悔萬分,一種委屈的心情油然而生,不知不覺地涌出了眼淚。她想,現在若不是田部,而是板𠔌坐在那兒的話,她就會伏在他的雙膝上痛哭一場,甚至可以盡情地撒嬌。可是,現在坐在長火盆前的田部,到底在想些什麽呢?是喜歡我還是為了錢的事纔來的呢?阿欣也想過幹脆叫他走吧,但又想,還是應該在他心裏留下點餘念為好,他肯定搞過不少女人……阿欣上厠所回來,經過女傭人的房間時,嚮裏邊望了望,這啞巴正在埋頭用報紙照着底樣,學習西服剪裁技術。她弓着腰,豐滿的臀部緊貼着榻榻米,全神貫註地剪裁着,那捲麯的黑發下露出白嫩嫩的脖子,顯得很有誘惑力。
  阿欣回到火盆前,看見田部正躺在榻榻米上,她順手打開茶几上的收音機,播出的正好是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樂,一時樂聲大作,田部翻身坐了起來,把酒杯端到了嘴邊說:
  “還記得咱們一塊兒去柴又的川甚嗎?不巧遇到了大雨,就坐在飯館裏,還吃了一頓鯉魚呢。”
  “嗯,記得的。那時是食品短缺時期,能吃到鰻魚是很不錯的了。那是你入伍以前……記得壁龕上的花瓶裏插着紅百合花,咱們在那開玩笑,把花瓶都碰倒了,是不是?”
  “是那樣……”
  阿欣的臉上頓時泛起了紅暈,表情也變得似乎年輕許多了。
  “什麽時候再去一趟吧。”
  “嗯,是啊,不過我已經不再想出遠門了……現在那傢飯館恐怕是想吃什麽就能吃到什麽了吧。”
  阿欣為了不致把想要大哭一場的感傷心情就此消除掉,正努力地追溯着過去的情懷,這時一個與田部完全不同的男人,又浮現在她的眼前。那時戰爭剛剛結束,她同一位姓山崎的男人也到柴又去過一次。不幸的是,山崎不久前在做胃腸手術時去世了。那次去是在夏末,在一間稍微發暗的房間裏進行第二次幽會。自動提水站水泵的咕咚咕咚聲在耳邊回響,知了在起勁地叫着。那些搶購食品的人們騎着自行車,像賽車一樣從窗外江戶川的大堤上飛馳而過。銀色的車輪在閃着光。山崎年輕英俊,使阿欣一見傾心,她心裏充滿了神聖的愛情。當時,吃的也很豐盛,由於處在戰後所特有的那種氣氛之中,一切是那樣的安靜……還記得在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是在通往新小岩的軍用公路上搭公共汽車回來的。
  “上次分手以後,又碰到中意的人了吧!”田部問。
  “您說我嗎?”
  “當然……”
  “中意的人……除了您,還能有誰?”
  “你說謊!”
  “咦!好大的火氣呀,我說的是實話嘛!到了這步田地,誰還要我……”
  “我不相信。”
  “唉!反正我這朵花還得開下去,一個人過也許還更舒心些呢!”
  “我看你今後的日子還相當長呢。”
  “那當然了,直到變成一個老態竜鐘的老太婆……”
  “你還得找個相好的吧。”
  “喲!就拿您來說吧,過去的海誓山盟哪裏去了,真想不到現在不但忘恩負義,還滿嘴屁話!當年的田部該是多麽真誠、惹人喜歡的堂堂男子漢哪!”
  田部拿起阿欣的銀煙嘴,試着吸了一下,沒料到把苦澀的煙油子吸到舌頭上了,他趕緊拿出手帕,又是吐,又是擦。
  “沒常清理,有點堵了。”
  阿欣笑着,接過煙嘴,在紙片上輕輕地敲打着。田部感到她的生活實在不可思議。這殘酷的社會現實竟在她身上很難找到任何痕跡。看來,讓她拿出二、三十萬塊錢,也許並不很睏難。現在,田部對於阿欣的肉體並不那麽眷戀,但還是希望從這個女人的身上擠出點油水來。戰後回國,血氣方剛的田部想辦個公司闖一闖,可是從哥哥那裏弄來的錢,還不到半年就折騰光了,而且他不但討了個老婆,還搞了一個姘頭,偏偏這個女人又要生孩子。因此,田部就懷着僥幸的心理來找阿欣,指望也許還能沾點光。不過阿欣已沒有過去那種一往情深的熱情了,更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她規規矩矩地坐在對面,顯得一本正經。田部想表示出親熱勁兒,又一次把阿欣的手拉了過來,緊緊地握住。可是阿欣衹不過是卻之不恭地讓他拉着而已,連身子都沒往他這邊探一探,仍用另一隻手在磕打着煙嘴裏的煙油子……
  看來昔日那種相互懷念的深情是一去不復返了。歲月的流逝,長期的隔絶,不同的經歷,在他倆的心中積聚下復雜的感情。這次,他倆是在各懷心腹事,互相存有戒心的情況下重逢的。小說的偶然性,在現實生活中是不存在的。他倆的事如果寫成小說,也許是美妙的、甜蜜的。但眼前的場面卻是微妙的人生的真實寫照。令人嚮往的重逢卻引出了相互拒絶的苦果。在田部的頭腦中甚至還閃過這樣的念頭:“殺死她!”但又一想:“殺了她,我可就變成殺人的罪犯了。”可是再一轉念:“這種不為人們所註意的女人,殺了她一二個,有誰會發現呢?”田部這樣想着,陷入了內心的衝突之中……當他再次認定那樣幹自己肯定是個可恥的罪人時,又感到“你真是個糊塗蟲!”不料這樣一個對什麽都無動於衷的老朽,卻能平安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在她那兩個衣櫃裏,肯定還滿滿地裝着五十年來所積攢的衣物。過去她曾給我看過一個法國人送給她的貴重的手鐲,類似的珍寶她肯定還有不少。這所房子當然更是屬於她的了。幹掉這樣一個衹有一個啞巴女傭人的女人,沒啥了不起的……田部一面鬍思亂想着,一面又想起學生時代同她相戀,直到戰爭中間仍然是情意綿綿……這些往事恍如昨日,記億猶新。醉意使他有些頭暈目眩,阿欣的容貌刺激着他的神經,使他感到渾身麻酥酥的。現在,他連摸一摸阿欣手的欲望也沒有了,這使他感到他們昔日的情誼具有多麽大的份量,又在自己的內心留下了多麽深刻的烙印!
  阿欣站起身來,從抽屜中翻出一張田部大學時代的照片。
  “嗬,你還真留下點老箱底呢。”
  “嗯,還是我從隅子那裏要來的呢。是認識我以前拍的吧?活像個大少爺!還穿着帶小花的湛青和服,多帥呀!可不像個滿嘴屁話的人吶。帶回去讓您夫人也瞧瞧吧。”
  “那可真是個幸福的充滿理想的時代……”
  “可不是,若真實現了您那時的理想,您田部先生如今肯定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了。”
  “我可沒有那麽好的運氣。”
  “喂,可也是。”
  “還不是因為你呀。當然,這場仗也是打得太長了……”
  “暖喲!您說這話可真是昧良心,我看您這人真是變了,變得庸俗不堪了。”
  “嘿嘿,什麽庸俗不庸俗的,人就是這樣嘛。”
  “那麽,我把您這照片珍藏在身邊這麽多年,還不是真心?”
  “多少有那麽點意思。可你為什麽沒送給我一張呢?”
  “我的照片?”
  “喂。”
  “我的照片可夠嚇人的。當年那些藝妓的照片和明信片不是都送到你們前綫去了嗎?”
  “是有過那麽一張,後來也不知弄到哪兒去了。”
  “你瞧,還是我真心吧。”
  看來,隔在兩人之間的長方型火盆這個“屏障”還是沒有“崩潰”的跡象。田部已經完全醉了。阿欣面前的那杯威士忌,開始是滿滿的,現在仍然剩下大半杯。田部又把涼茶一口氣喝了個淨,毫無興致地把自己的照片朝旁邊一扔……
  “還能趕上末班車吧?”
  “走不了啦,醉成這樣,你還忍心趕我走?”
  “嗯,當然了。恨不得一下子把你推出去。這兒住的都是女人,鄰居要說閑話的。”
  “什麽鄰居、閑話?!那有什麽關係。”
  “當然有關係。”
  “是哪個野漢子會來吧?”
  “討厭!田部先生,您怎麽能說這種混帳話,真讓人惡心!”
  “好吧,要是弄不到錢,二天三天我也不走,就住到你這兒啦。”
  阿欣兩手托着腮,睜大眼睛,看着田部那發白的嘴唇,百年之戀已經走到盡頭了。她沉默着,往昔那男子漢的氣概、風度,青春時期特有的榮辱感,如今在他身上是一絲一毫也找不到了。阿欣真想拿出一包錢,把他打發走算了。不過,對於眼前這個無賴的醉鬼,連賞給他一分錢也不甘心。把錢給那些陌生人也比給他強。沒有比這種沒皮沒臉的男人更可惡的了。對於那種以誠相見的男人的癡情。阿欣是有過幾次體驗的。她曾被那種癡情陶醉過,認為是高尚無比的。多年來,她除了選擇一個真正理想的伴侶之外,再沒有別的興致了。可是,現在田部在阿欣的心目中已經淪為一個不可救藥的庸人。他沒死在戰場上,活着回來了,這使阿欣感到是命運在捉弄人。當年阿欣曾經到廣島去追求過田部,看來那個時候就該同他一刀兩斷。
  “你為啥總盯着我?”
  “暖呀,您方纔不是也一直盯着我嗎?誰知道您在打什麽鬼主意。”
  “不,不論哪次見面,我不是總被你這個美人給迷住嗎……”
  “我也一直認為您比往常更英俊了……”
  “你說假話!”
  田部總算把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要殺死她的話憋住了。
  “您現在還年輕力壯,今後的日子差不了。”
  “你不也會更不錯嗎?”
  “我?我已經沒用了,像朵枯萎的花,過兩三年就要回鄉下去了。”
  “你不是說過,要在尋歡作樂中了此一生嗎?”
  “我可沒那麽說。我是一個靠回憶生活的女人,衹有回憶纔是我最寶貴的財富。咱們還是做個好朋友吧。”
  “別耍這套女學生腔了,什麽朋友,什麽回憶不回憶的,有什麽意思?”
  “不過,去柴又的事還是您先提起的嘛!”
  田部的雙膝又習慣地抖了起來。他還是在盤算着錢,哪怕就是五萬元也行。
  “的確不能再通融了?我把公司抵押給你,還不成嗎?”
  “唉,又是錢,您跟我談這個算是找錯了門,我一個有錢的人也不認識,我手頭也正缺錢花,倒也想跟您藉幾個呢!”
  “手頭寬綽了,馬上就給你送上門來,你是我難忘的心上人嘛……”
  “別花言巧語了,沒錢就是沒錢。咱們不是說好了不談錢的嗎?”
  田部好像被深秋的晚風吹得涼透了全身,他握住長火盆邊上的鐵筷子,霎時間橫眉怒目,殺氣騰騰,兩眼閃出可怕的兇光。面對着這個神秘的有誘惑力的人影,他把鐵筷子握得更緊了。心頭一陣狂跳,好像突然一個晴空霹雷,田部打了一個寒戰。阿欣用有些惶惑不安的眼神看着田部握着鐵筷子的手。她感到,這樣的場面似乎什麽時候在自己的身邊出現過。
  “您醉了,還是住下來吧。”
  一聽說可以住下來,田部那緊握着鐵筷子的手馬上鬆開了。這時,他確實已經醉了,他站起身來,趔趔趄趄地上厠所去了。阿欣望着他的背影,好像預感到了什麽,從心裏發出了輕衊的冷笑。這場戰爭,一下子改變了所有的人的心靈了啊!
  阿欣從茶具架上取出幾粒興奮劑,迅速地用水服了下去。一瓶威士忌還剩下三分之一左右,把這些都給他灌下去,讓他醉得像個死豬似的去睡吧,明天再攆他走。不過,自己可是不能睡的。阿欣這樣想着,順手把田部青年時期的照片輕輕扔到燒得很旺的藍火苗上。黑煙裊裊升起,燒紙的氣味擴散開來,女傭人趕忙打開拉門嚮這邊窺視着。阿欣微笑地打着手勢,讓她把客房鋪好。為了抵消燒紙的味道,阿欣又切了一片幹酪,投到火盆裏。
  “哎,什麽燒着了。”
  田部從厠所走過來,把手搭在女傭人豐滿的肩頭,從走廊嚮這邊張望着。
  “想烤點幹酪,嘗嘗味道,用火筷子夾着,掉進火盆裏了。”
  在淡淡的白煙中,一股燒幹酪的黑煙騰然升起,圓圓的電燈好像飄浮在雲中的暗月。那濃烈的燒焦了的油脂味很刺鼻。阿欣背着濃煙,把四周的隔扇門依次打開。
首頁>> 文學>> 短篇小说>> 林芙美子 Child literature history   日本 Japan   昭和時代   (1903年十二月31日1951年六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