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推理侦探>> 希區柯剋 Alfred Hitchcock   英國 United Kingdom   溫莎王朝   (1899年八月13日1980年四月29日)
草仔茶
  菲比在泥濘陡峭的山路上開着車,心裏不停地犯哺咕。他要上修士山山頂。現在,雨開
  始小一些了,但太陽仍被濃密的烏雲遮蓋着。他想,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上到山頂衹為了去
  拜訪一位老太太,可真不夠明智。如果河水再往上漲一點,要穿過那座舊橋就更睏難了。那
  樣,他就得繞好幾裏路了。在他的律師辦公室裏,還有一大堆的工作在等着他,而她可能拿
  一大堆的廢話來把他整整一個下午都留在那兒。
   不過他還是認為此行是必須的。儘管有個剛出校門的年輕人幫她處理法律上的事,那些
  工作同樣會令她難以應付。好多事他都可以幫幫她。不,就法庭而言,他並沒有什麽可擔憂
  的,衹是討厭的訴訟比較費時,還會搞得滿城風雨。最好試試說服她,或者最多多送一些股
  份給她。
   愛沙是保羅的妻子,保羅已經死了。這個保羅生前是個業餘的發明傢,不過他愛把自己
  叫做“化學家”。他大半生都窮睏潦倒,直到在他六十歲上發明了一種飲料,他的生活纔出
  現轉機。起初,他發明的飲料在當地出售,以後漸漸流傳開來,廣受歡迎。有那麽一陣子,
  他的BJ公司成了財富之源。然後,他借錢擴展他的事業。
   後來他的事業擴展過分,引來了巨大的風險,銀行不肯繼續借錢給他,還威脅要取消他
  的抵押品贖買權。別的債主開始登門討債,同時,競爭者也趁機迎頭趕上。一件接一件的壞
  消息,到最後,保羅衹剩一條宣佈破産的路了。
   就在這時,菲比參與進來。他摸清了保羅的情況,精心理出了他的計劃。在找保羅談之
  前,他先找到了東北飲料公司,要他們接管BJ公司,他嚮他們撤謊,說他在BJ公司有股
  權,事實上,那時他根本不是BJ公司的股東。之後,在手提箱裏裝着一份臨時草約,他去
  找保羅提條件。
   他在腦子裏思考過一遍他的計劃後,他告訴處於睏難中的老保羅:“你有兩個選擇,一
  是宣告破産,要麽你就得把你的公司賣掉。”接着,他說出他計劃的大概:他可以代保羅償
  還債務,然後取得股票的控製權,保羅則保留一小部分股份。作為安慰,他許諾把毫無實權
  的董事長的職位留給他。他一心要促成這件事。保羅猶豫了。菲比立刻施加壓力,暗示說,
  債權人就在後面,除非保羅屈服,否則第二天他們就會來催債。
   菲比心滿意足地回憶保羅如何最後伸手取筆,草草地簽下名字。那時,老人的眼裏含着
  淚水,手指戰慄地推動筆尖,似乎費了很大力氣纔簽掉花費了他生命和希望的事業。老人孩
  童般的字體,滿足了這位心懷不軌的律師多月以來的夢想。
   他一擁有公司老闆的名義,他就立刻把BJ公司賣給了東北飲料公司。東北飲料公司付
  給他的錢他除了還債,還足足地賺了一筆。如果一個人瞭解人類的天性,那麽他什麽都能辦
  到。人大部分是愚笨的,如果你懂得如何駕馭他們,你完全可以任意擺布他們。
   嗯,他想,保羅太太不過是這件事中的一個小細節。無疑,她現在仍處於悲哀之中,她
  還在悲傷她丈夫的死亡。在菲比施展詭計之後沒幾天,保羅就被人發現死在汽車裏,發動機
  沒熄火,車門縫用布條塞死了,他身邊的遺書裏完全沒有提到菲比。遺書沒有幾行,字跡就
  像孩子所寫,提到他的失敗,希望他的妻子原諒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保羅的自殺在鎮上引起了一陣騷動。但菲比覺得如釋重負,省掉了許多麻煩。如他預料
  的,老保羅曾經再次考慮了他的交易。
   他後悔簽了那份協議。如果他與菲比對簿公堂的話,那會是個巨大的不幸。菲比與東北
  飲料公司的契約,就足以引火燒身,甚至威脅到他的律師資格了。不過,菲比想,感謝上
  帝,一切都過去了。
   保羅太太對生意上的事一無所知,她可能推測丈夫上當了,但她毫無辦法。她一直在和
  那個叫剋斯的年輕律師在談。菲比想,他得安慰她一下,也許得把自己擁有的東北飲料公司
  的股份再分一點給她,一想到這個,他就忍不住心疼,不過事情得做得圓滿一些,得一步步
  的來。
   在雨中,那坐古老的兩層維多利亞式的建築看起來分外凄涼。
   菲比翻起雨衣的領子,踏上臺階,按門鈴。
   頭髮雪白,瘦削,微微駝背的老太太打開門。
   “菲比先生,在這樣的天氣你能來,真太好了,請進。”
   他說了幾句客套話,走進客廳。客廳裏的壁爐裏點着火,通嚮飯廳的門開着,厚布的窗
  簾垂下來,主人平日似乎也不喜歡陽光。
   落地燈外面有一圈紗,在曾經美麗華貴的地毯上投下一圈圈黃色的光。
   “保羅太太,你還好嗎?”他虛情假意地問候着,雙手在爐火上取暖。
   “托福,托福。不過保羅的死真是件非常震驚的事。”
   “嗯,我能理解。不過看來你現在過得還不錯。”
   “還有,他死的方式,”保羅太太繼續自己的活,“不像他的性格。他總認為自殺的入
  太懦弱,是犯罪。我永遠沒法讓自己相信他會這樣做。”
   “是的,不過請節哀。保羅太太,他無疑是病了,纔會那樣。”
   她搖搖頭,“他是傷心欲絶。菲比先生,他把他畢生的心血投到他的事業上,而它如此
  突然地失去。他覺得自己就像受騙了,被出賣了一樣。”
   “做生意這種事經常發生,”菲比平靜他說,“做生意這一行總會出錯,那不是你丈夫
  的錯,衹是碰巧發生在他身上。”
   保羅太太從椅子上站起來,撥撥火。“菲比先生,關於生意的事,我知道很多,都是我
  丈夫生前告訴我的。我知道事情不是碰巧發生的。不錯,公司出了些問題,但也是被逼那樣
  做的。”她轉過頭。他看見她面孔泛紅,那種紅他看不出是因為火還是因為心情激動。“你
  必須承認,這件事裏,你撈了不少。”
   他輕輕一笑。“生意,保羅太太,衹是生意,你必須把事情當作自己的事情來辦。畢
  竟,你還擁有東北飲料公司的股票,它們會為你帶來收入的。”
   “很少,那應付不了我的開銷。”
   他想轉換話題,“今天的天氣真糟,要不然,我真想看看你的花園,我知道你有一個很
  美的花園。”
   “是的,我的花園很美,哪天天氣好,我一定帶你欣賞欣賞。不幸的是,花園裏有土撥
  鼠,總是弄死我的花,我和園丁想抓住它們,但沒用,它們大多了。”
   “土撥鼠,我知道一個人。他把空瓶埋在花園裏,把瓶頸留在地面上,他說風吹得瓶子
  嗚嗚作響,土撥鼠在地下感到振動,就會搬走。”
   “我的園丁認為衹有一個辦法可以趕走它們,”保羅太太說,“就是用毒藥。聽上去很
  可怕,是嗎?我也不喜歡殺害任何動物,不過不那樣子又不行,否則我美麗的花園就衹有完
  蛋了,周六他去了趟鎮裏,他買了瓶砒霜,就在儲藏室裏。”
   “真的。”
   “園丁準備等地面一幹,就着手做。瓶子還在那兒,每次我看見它心裏就有一種怪怪的
  感覺。”她用長滿皺紋的手摸摸面頰,“我的天,我這人真是,怎麽說起這個來了,來杯茶
  如何?”“太好了,謝謝。”
   “一種草仔茶,”她說,“希望你喜歡。這種天氣沒有比喝濃濃的草仔茶更好的了,可
  有些人喝不慣。”“我想肯定不錯。”
   在等待她從廚房回來的這段時間,菲比懷疑,她為什麽要把他邀到山上來窮扯一氣,可
  能她認為她的窮睏能引起他的同情心。
   手錶指針指着三點,他得找個藉口告辭,但首先,他得加入一些有關那個年輕的剋斯律
  師的問題。保羅太太回來時,他正在考慮怎樣提起話頭。保羅太太推着一輛車,上邊放着一
  個大茶壺,還有杯子,蛋糕和點心。“讓我來幫你的忙。”他說。
   “這在光景好的時候,我們有傭人做這些事,”保羅太太坐定後說,“自從生意失敗,
  就衹有自己動手了。我忍不住要回憶保羅和我過去的事。多美滿快樂的生活,從沒料到會留
  下孤單一人,而且生活還難以預料。”
   菲比覺得喉嚨裏有塊蛋糕卡住了,就清清喉嚨。“我在想,保羅太太,關於我和保羅的
  協議,我希望你能滿意,如果你有任何問題的話,我希望由我來幫你解决,你不用嚮別人求
  助,年輕律師總是經驗不足。”
   她淡淡一笑,“我已經有一位律師了。剋斯先生給了我所需要的幫助,我想,他也許和
  你談過一些問題。”
   他掩飾着心中的不快,“當然,關於公司事務方面的安排,是沒有問題的,我保證,一
  切都安排得很好。”
   “法律方面的細節,我不太清楚,菲比先生。不過我想如果能夠顯示我丈夫簽那個協議
  是被迫的話,法院就能判它無效。”
   “被迫?”菲比艱難地吞下一口口水,”沒那回事。所有的條款都放在他的面前,他的
  决定出於他自己的意志。恐怕你是聽了別人的謠言,那類訴訟絶對站不住腳。”
   她看來神色憂鬱,忽然說:“剋斯是個聰明的年輕人。”
   “訴訟衹會引起不快,成為人們的談資,相信你不會喜歡的。”
   “是的,”她點點頭,”我一直有個感覺,應該有更好的法子。”
   菲比又喝了口茶。更好的法子,話中有話,她是什麽意思?
   “訴訟拖得很長,冗長乏味,”她說,呷口茶,“保羅生前總是說,如果你决定什麽不
  愉快的事,要盡可能快地去辦,也就是快刀斬亂麻。”她微笑着說,“對這話我考慮很多,
  你喜歡我的茶嗎?”
   “好,不錯。”他心裏一片迷惑,她在暗示什麽嗎?
   “從前,”保羅太太說,“我們的一條老狗病得很厲害,很明顯沒救了,保羅雖然喜歡
  它,但他並不猶豫。”“他做了什麽?”
   “他給了它一些毒藥,”保羅太太說,“我想是砒霜。”
   菲比含糊地點點頭,“我想我是真得走了,風越來越大了。”
   “風總是摧毀我的花園,”保羅太太說,“吹掉花朵,吹散葉子和枝杈。而今年夏天又
  有土撥鼠,我的園丁嚮我保證,花再不會遭多久的殃。砒霜藥力強,反應迅速。”
   話音剛落,接着他聽見鐘的響答聲。他接着喝完茶。
   “我怕它使我丈夫的死亡拖長,”保羅太太說,“我想他的死是沒有痛苦的,毒藥致死
  一定是很痛苦的。我想我談到毒藥,一定讓你感到抑悶,對嗎?”她放下茶杯,“現在,我
  該和你談些除了我之外,衹有一兩個人知道的事。那是一件保羅隱匿終身的秘密……”她擡
  起頭,“菲比先生,你怎麽啦?不舒服?”
   不對勁的事情是,菲比剛剛有一個想法,一個可怕的想法,直到此刻,他敏捷的頭腦都
  不曾把兩件事聯繫起來。這杯怪味的茶,她說的砒霜。不可能吧?
   是的,她可能,她一直在計劃。
   他的手忽然抓住喉部,從椅子裏站起來,驚恐地呻吟一聲,又坐回去。他發不出大的聲
  音,衹有含糊痛苦的聲音。
   “你一定是有蛋糕鯁在喉嚨裏,”保羅太太說:“放鬆,深呼吸。”
   “砒——砒霜,”他想喊,卻衹能低低他說:“救救我。”
   但是,很明顯,保羅太太並沒聽見他在說什麽。
   “正像我剛纔說的,保羅先生沒受什麽教育。他很小時候父母雙亡,很小的時候就自己
  闖天下。”
   菲比沒聽見她說什麽,衹覺得胃裏在的燒,燈光似乎也越來越暗,他驚恐萬狀,她怎麽
  能坐在那兒,鎮定自如,若無其事地品嚐復仇的快感?她一定瘋了。
   他努力掙紮着站起來,用喉音說:“保羅太太,打電話叫救護車,我得在來得及之前趕
  到醫院。”
   “來得及?菲比先生,”她唇邊有微微的笑意,“可憐的保羅躺在汽車裏,發動機還在
  轉,那纔是還‘來得及’。”“他自殺可不是我的錯。”
   “你承不承認你利用他?你現在招不招,你用詭計利用他?”
   “好,是的,如果還不行,我——我來彌補你,我所有東北飲料的股票都給你,求你別
  浪費時間,救救我。”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來,俯看着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憐憫。她說:“那封遺書,
  是你寫的,你從他的簽字模仿他的字體,然後再謀害他。”
   “不!”不過現在每一分鐘都是寶貴的,“是的,我用鉗子打昏他,我——我不得不那
  樣幹,他懷疑我,威脅到我。我承認上切,衹求你救救我。”
   她沒有一個人當見證人,回頭他就會否認——如果他沒死的話。
   “站起來,菲比先生,你真蠢,我在茶裏沒放過任何東西,沒人下毒。”
   “什麽?”他掙紮着站起來,覺得如卸重擔,但心裏很憤怒,他被戲弄了。他喘着氣
  說,“你用詭計,我什麽也不會承認……什麽也不會承認!我會否認一切,他們永遠不會信
  你,他們也沒法證明什麽。”
   “他的簽字,菲比先生,我丈夫衹會寫他的名字,其他字他一個也不會寫,更不會看,
  他根本沒讀過書。”
   他瞪着她:“不可能,那他怎麽開得了一個公司?”
   “我幫助他,我曾想警告他,不要接受你的安排,但他不聽。當警方交給我遺書的時
  候,我知道他是被人謀害的。而他的死,衹有你能得到好處。”
   他又冷靜了,他估計着機會,沒人看見他到這兒來。於是他衹需要上前幾步,扼住她的
  脖子。
   “他目不識丁,我不在乎。我們相愛,那種愛你不會瞭解,因為除了你自己,你從不愛
  任何人。”
   再上前一步,伸出雙手,用力,一切就都解决了。
   當飯廳的門滑開時,他轉過身子。剋斯律師,警所的警長嚮他走來。
   有一會兒四個人僵立不動,衹有窗外的雨在嘩嘩地下,風在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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