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科幻小说>> Ni Kuang   China   现代中国   (May 30, 1935 AD)
少年
  自序
  “少年衛斯理”的由來很突兀,倪震出版少年雜志,要我寫衛斯理少年時代的故事。主意是他想出來
  的。推辭數次不果。執起筆來,故事倒源源不絶。
  於是,就有了這本“少年衛斯理”。
  少年的衛斯理,已經很衛斯理了!
  一九九一、八、二日香港
  第一節 KATSU TOXIN
  第二節 鐵蛋
  第三節 初吻
  第四節 鬼竹
  第五節 丈夫
  第六節 大丈夫
  第七節 俘虜
  第八節 天兵天將
  第九節 開竅
  第十節 舊情人
  第十一節 三姓桃源
  第十二節 陰魂不散
第一節 KATSUTOXIN
  我有一隻用藤編成的小箱子,這是我求學時期的書包。當時,幾乎每個中學生都用它,後來,由於女學生用它的更多,男學生為了表示自己瀟灑豪邁,又嫌這種箱子多少有點娘娘腔,所以都棄而不用了。
  我一直保留着這衹小藤箱,箱中放滿了別人看來一點用處也沒有,對我來說卻都有一定意義的東西,每一件都可以引起一段回憶,和有一個故事。
  那天,我又打開了這小藤箱,順手拈起了一張小紙片,小紙片上寫着一個西文字:Katsutoxin。在這個字的旁邊,有一個表示對、正確的符號:“V”。
  這小紙片,勾起了我遙遠的回憶。
  我,衛斯理,赫赫有名--在我們班級之中。或許,也可以誇張點說,在全校,也略有名氣,古今中外的中學都一樣,低班級的學生要在高年班的同學中也薄有微名,不是容易的事,必須有相當突出之處。我那時年班雖低,可是已經十分惹人註目了。
  事情發生的那天,我走進課室,剛好看到那幕活劇的全部過程。
  先是一陣歡笑聲,一個個子極高大的同學,用樹枝挾住了一隻手掌大的癩蝦蟆,灰白色,皮膚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疙瘩,醜惡之極。這種癩蝦蟆有毒,毒液能令人的皮膚又紅又腫,沾上了眼睛,會引緻盲目。
  這大個子同學的外號叫“大塊”,大塊不但身體壯健之極,而且傢中有財有勢,是學校所在的縣城的首富。大塊仗勢欺人,行為十分可惡,且又有一批不爭氣的同學聚在他的周圍生事,和我以及我的幾個好朋友,明裏暗裏,也起過許多次衝突,互相不語。這時我一看他挾住了痢蝦蟆,就知道他一定要捉弄別人。
  他看到我進來,挑戰似地瞪了我一眼,走嚮前排的課桌,在一張課桌前站定,伸手按在放在桌上的一隻藤書包之上。
  一看到這種情形,我不禁勃然大怒:這課桌是一個女同學的,她的名字是祝香香,瘦弱文靜,是一個極乖,從來不惹是非的少女,文弱得叫人憐愛,而大塊竟想把那麽醜惡又有毒的東西,放到她的書包去!
  我當時踏前一步,大喝:“住手!”
  大塊像是早料到我會阻止,所以他的動作也更誇張,把癩蝦蟆高高提起,跟着他的一些人,也發出呼叫聲。我正想更進一步的行動,忽然覺得有人扯了我的衣角一下。我回頭去看,正是祝香香,她的臉雖然瘦削,可是她卻有一雙極美麗靈活的大眼睛。我一接觸到她的眼光,就明白了“眼睛會說話”是甚麽意思,她雖然一聲不出,但是她分明在告訴我:“由他去,別攔阻他!”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之中,有一股叫人無法抗拒的力量,也就在這時候,大塊的手,已揭開了藤書包,剎那之間,所有的人都靜了下來,大塊面上的肌肉,簌簌發抖,驚怖莫名--人人都看到,書包一打開,一隻極大的蝎子,本來是伏着的,霍然挺立。那蝎子足有七八寸長,黃黑相間,雖是一隻小蟲,可是那氣勢,就像是一頭猛虎,猝然躍起一樣,尾鈎高翹,形狀兇惡之至!
  大塊終於有了反應,他發出了一下驚呼聲,身子後退,撞倒了幾個人和一張課桌,他手中的癩蝦蟆已脫手,落嚮書包,蝎子的尾鈎,迅速無比地嚮它刺了一下,癩蝦蟆奮力躍起,可是落地之前,已經死去,“拍”地肚子嚮天,落在地上,本來是灰白色的肚子,變成了可怕的深紫色。
  課室中極靜,祝香香在這時候,嚮前走去,來到了課桌之前,竟然伸出她的手來,在那衹可怕之極的蝎子的背上,輕拍了一下,那蝎子立時又伏了下來,她也合上了書包,坐了下來。
  在那一剎間,衹聽得課室中,各處都是“嗖嗖”的吸氣聲,所有的男女同學,都像是泥塑木雕一樣,連我也不能例外--絶想不到,文靜的祝香香,竟然會有這樣驚人的本領!
  大塊總算機靈,他聲音有點發顫:“衹是……想開個玩笑,別見怪!別見怪!”
  祝香香沒有說什麽,衹是嚮死蝦蟆指了一指,大塊忙再用樹枝挾了它,狼狽奔出了教室,我帶頭鼓起掌來,在掌聲之中,祝香香片很平靜的語氣道:“我傢裏窮,從小就養些蜈蚣蝎子,賣給藥材鋪,各位同學別見笑!”
  大傢當然不會笑她,衹是七嘴八舌問她有關毒蟲的事,祝香香仍然不當一回事:“從小看弄慣了,也不覺得它們特別可怕!”
  擾攘之間,老師進來了,自然一切歸於平淡。
  那一天上課,到了將近放學時,祝香香忽然舉手:“老師,我感到不舒服,是不是可以早退?”
  老師點頭:“可以,你自己能回傢?是不是要人陪你回去?”
  祝香香聽了,竟然回頭嚮我望了一眼,我也立時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要我陪她!
  我膽子再大,心中也千情萬願,可是我都也沒有勇氣答應--要是答應了,怎能再有臉見人,也不用再上學了,所以我心跳如打鼓,也知道一定面紅心熱,立時避開了她的目光,這纔聽得她低聲道:“不用了!”
  到她提着藤書包,出了課室,我心仍咚咚跳,彷佛全課室都在盯着我看。
  當然,我也不禁好奇:明明她是裝病,為什麽要我陪她回傢呢?
  祝香香走了之後,我心頭亂跳,衹在想着她“臨別秋波那一轉”是什麽意思,和我應該怎麽辦。
  (古今中外的少年人都一樣:越是大人不許看的書,就越是喜歡看,那時候我纔偷偷地看完了《西廂記》,所以在鬍思亂想的時候,也自然而然用上了《西廂記》中的句子。)
  在接下來的時間之中,老師在講些什麽,我衹是斷斷續續,聽到了一些片段。老師在說的是,本縣和鄰近的幾個縣,近年來,出現了一個“鐵血鋤姦團”,把一些在日軍侵略時期,出賣國傢民族,做了漢姦,魚肉百姓,罪大惡極,而又在時移勢易之後躲藏了起來的壞人,設法找出來,將他們處死。已經有十多個這種人類的渣滓受到了鐵血鋤姦團的處分。
  這本來是很刺激的一件事,也是當時的大新聞和談話的資料,可是我卻為祝香香忽然裝病離去而神思恍惚,所以沒有特別留意。
  老師的學問很好,見解也很新,他又解釋,說鋤姦團的這種所為,人人叫好,大快人心,被處决的那些人都罪有應得,因為鋤姦團不知用了什麽方法,能使被處死的人在臨死之前,都承認自己的罪行。可是這種所為,叫作行“私刑”,不是文明社會應有的行為,應該效法以色列人,在大戰之後,把隱藏的納粹戰犯找出來,交給政府,公開審判,依法懲處。
  在老師講到這裏時,我有了决定,我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忍住了呼吸,直到忍無可忍時,臉已漲得通紅。那時,徒然站起,把桌子凳子,弄得發出很大的聲響,然後一手高舉,一手捂着肚子,腳步踉蹌,目望老師,人卻嚮課室之外衝去,半句話也不必說,衹消在喉際發出一陣怪聲即可。
  這是在上課中途要離開課室的上佳辦法,不過不能經常使用,偶一為之,萬試萬靈,心腸好的老師,還會為你急急打開課室的門--因為這種身體語言,人人一看就可以明白。
  奔出了課室,直奔嚮校外,正當我懊喪已浪費了太多時間,忽然看到前面,一個瘦削苗條的身形,正在緩慢地嚮前移動,風吹着她寬大的萱布長衫,衣袂微揚,看起來更是飄逸無比,那正是祝香香!
  她走得那麽慢,當然是在等我!
  可是我一看到了她,卻徒然站定了身子,心中矛盾之極--極想追上去,出現在她的身邊,甚至,盼望可以握住她的手,可是又不知為什麽,一雙腳竟然不聽大腦的指揮,牢牢地釘在地上,不能移動!
  過了好久,空自急了一身汗,祝香香在前面,已經轉了一個彎,看不見了,我這纔又恢復了活動能力,急急地追了上去。
  可是,一等到看到了她的背影,腳下又像是生了根,再也難以移動半步--這就形成了一個十分古怪的局面,變成了我在不受控製的情形之下,在跟蹤祝香香了!
  一直到了一個廣場上,那裏全是各色人等,明明還看到祝香香細巧的背影在人叢中左穿右插的,忽然一下子就不見了她的蹤影。我不禁大是焦急,忙登上了一塊大石,極目張望,可是廣場四通八達,誰知道她上哪裏去了。
  我心中懊喪之極,不知道何以剛纔會出現這樣的情形。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後,我和原振俠醫生說起了這段往事,他哈哈大笑,以他醫生的專業知識回答我:“這是由於過度緊張而引起腦部活動暫時性的障礙,很多著名的演員,會突然之間念不出早已背熟了的對白,就是由於這種突發性的障礙,你當時心情一定太緊張了!”
  他說得對,我是太緊張了,而且不見了祝香香之後,也懊喪之至,在那塊大石上,連連頓足。
  我不知在那塊大石上站了多久,忽然聽到了一陣喧嘩聲,傳了過來,循聲看去,衹見在一條巷子中,奔出一個大胖子來,一面奔,一面在啞着聲叫:“我該死!我該死!求求你們饒了我!”
  大胖子一面奔,一面用力扯自己的衣服,上身衣服全都扯破,露出又胖又圓的大肚子,他的神情驚怖莫名,面肉扭麯,叫聲愈來愈是凄厲,奔到了廣場中站定,全身肥肉顫抖,像是都要遭抖散了一樣,可怕之極。
  他仍然在叫着,叫的是:“我該死!我當過漢姦,我幫日本兵殺過中國人,我該死!”
  所有投嚮胖子的目光,由駭然變成了鄙夷,胖子陡然發出了一下尖銳之極的慘叫聲,仰天跌倒,一陣抽擅,就此不動了。
  人叢中許多人叫:“鐵血鋤姦團!”
  我也立刻明白,那是鐵血鋤姦團的又一次成功,處决了一個罪該萬死的姦人。
  站在大石上,居高臨下看過去,在衆人的驚呼聲中,我看到大胖子的身子在迅速地發青,而他挺着的那個大肚子,更極快地變成了深紫色!
  徒然,我想起了那衹一下子被螫死的癩蝦蟆,灰白的肚子在死後變成了深紫色的情景。
  我明白了!我心頭狂跳,但是我明白了!
  第二天,課室一切正常,我幾次望嚮祝香香,她都避開我的眼光。我一直心神不定。老師一進來,就指着我:“衛同學昨天目睹了鐵血鋤姦團的行為,請嚮同學們說說經過……”
  我走到講桌後,把那大胖子臨死的情形,講了一遍--那時我講故事的本領就不錯,全班人都聽得十分入神。我在說的時候,一直留意祝香香,衹見她垂着眼,長睫毛在抖動,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但是看得出她是在壓抑着自己。
  我最後的一句話是:“鋤姦團顯然是用毒藥來處决漢姦的。”
  老師同意我的判斷,他補充:“是,是用毒藥,可是竟然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麽毒,真神秘!”
  我在掌聲之中,鞠躬下臺,在經過祝香香身邊的時候,把早已準備好的一張小紙片偷偷交給了她,紙片上,就寫着“KATSUTOXIN”這個字。
  第二節課開始,我在自己桌上,又看到了這紙片,上面多了一個表示“對了”的符號“V”。
  我在目睹“鋤姦”的這天費了一晚時間去查書,纔查出這個字,那個字的中文翻譯是:蝎毒。含碳、氫、氧、氮、硫等元素的毒性蛋白。
  我寫下了這個字,表示我已明白了她的秘密,祝香香的回答是我對了。
  我的視綫從紙片上擡起來,恰好遇上祝香香明澈深邃的大眼睛,當我和她共同擁有這樣的一個秘密之後,四目相投那一剎間所交流的訊息,足以使人想上幾天幾夜了。
  至於我為什麽不乾脆寫中文呢?哼!那多沒學問!而若果她竟然看不懂那個字的話,那似乎也不值得作為秘密的共同擁有人!
  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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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鐵蛋
  這個故事的題目是“鐵蛋”,倒真是由“蛋”開始的。
  查“辭海”,“蛋”這一個字的解釋十分簡單:“鳥類和龜、蛇類的卵。”
  這是盡信書不如無書的典型例子,像這樣著名的工具書,都會有這樣的錯失!鴨嘴獸(Ornithorhynchus Anatinus)産的卵,不能叫蛋嗎?它既非鳥類,也不是蛇、龜類。廣大魚類所産的卵,結構和蛋無異,衹不過具體而微,也可以稱為蛋,魚也不是鳥、龜、蛇類。還有昆蟲的卵呢?“蛋”字是從“蟲”部的!
  真要詳細替“蛋”下一個定義,相當復雜,把這個工作交給科學家去做,和小說傢無關。
  我衹管寫我的故事。
  事情從放學之後,大眼神鬼頭鬼腦,把我約到那株大桑樹下開始。大眼神在學校中是一個很特殊的人物,他的外形,絶不敢恭維,頭小身長,軟手軟腳,有點半男半女(他入學之初,曾被大塊帶了一班人“驗明正身”,這纔承認他是男性)。可是他的小頭上,卻有一對極大的眼睛,而且目力極佳,那是天生的本領,在普通人都不能視物的黑暗環境下,他能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他的瞄準能力也極高,雖然不至於“百步穿楊”,但用自製的弓箭,十步距離,射中柳枝,絶不會失手。
  他自製的椏杈彈弓,更是全城青少年的寶貝,彈力強,耐用,而且射起目標來,也似乎特別準,再加上他搓的泥丸子,又圓又硬,彈中了人的頭部,其痛無比。他曾暗中痛懲對他無禮,倚勢橫行的大塊,令大塊當衆求饒,所以在同學中,大眼神算是一條好漢。
  到了那株大桑樹之下,他擡起頭,以手遮額,問我:“看到沒有?”
  我苦笑:“看什麽?”
  這棵大桑樹,是城中的一景,足有四五層樓高,枝葉繁茂之至,所結的桑椹,又大又甜,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種,怕已有好幾百年了。
  這時正當初夏,還不是結桑椹的時候,擡頭嚮上看去,就是密層的枝葉。
  大眼神吞了一口口水,可見他心中的緊張,他宣佈:“樹梢最高處,有一個喜鵲窩。”
  我明白了:“你自己爬不上去,要我替你去拿喜鵲蛋,是不是?”
  大眼神用力點頭,有點忸怩:“我要喜鵲蛋,也是為了送人。我拿一百顆泥丸,一隻棗木的彈弓換,兩衹就夠。”
  他這種神情,一看而知,他得了喜鵲蛋,是要來送女孩子的。我也不說穿他,當下擊掌為誓,一言為定:明天上午,物物交換。
  喜鵲築巢,往往在樹梢最高處,不是有超特的攀樹功夫,難以到達。而攀樹,那是出色的男孩子必備的條件之一,我,衛斯理,敢稱在全城的三名之內,真要驕傲些,說是第一,也無不可。
  那時,我其實未曾看到喜鵲窩,衹是憑大眼神順手一指,記住了方位--大眼神眼力如神,他說有,那絶不會錯,我對他有信心。
  拿喜鵲蛋,十分講究技巧,要在天才亮的時候爬上樹,在窩邊盯着,那時,一雌一雄,喜鵲夫妻全在窩中,蛋在它們的身下。要是貿然動手,喜鵲會自行把蛋毀去,不落入敵人之手。必須等曙光一現,雄的先飛出去覓食,很快就吃飽了飛回來,替換雌的出去,就在一隻飛回一隻離去的電光火石間,約有一兩秒鐘,鵲窩中衹有蛋,沒有鳥,這纔可以眼明手快,攫蛋在手。要是錯過了這個機會,那就要明日請早了!
  這竅門,我自六歲起已經懂了,兩天沒亮就來到桑樹下,對我來說,也不成問題(原因下面會說),所以,一切經過順利之極,在天色將明未明時,處身於一株大樹之上,呼吸到的空氣,由於樹身會發出氧氣,所以特別清新怡人。
  我棲身於一根橫枝,伺伏在那喜鵲窩之旁,距離恰好是欠身一伸手可及,等到東方漸現魚肚白,雄喜鵲先是一聲鳴叫,拖着長長的尾巴,振翅飛起,我就開始緊張。不一會,雄鵲鳴叫着飛回來,雌鵲也鳴叫着迎上去,鵲窩之中,足有七八枚鵲蛋在,我覷準時機,出手如風,嚮鵲窩之中探去。
  眼看手到拿來,再無疑問,怎知就在那一剎間,我頸後的衣領上,突然傳來了一股嚮後拉的大力--天地良心,這股力道,其實並不太大,可是在我絶無提防的情形之下,突然傳來了這股力道,我心中的吃驚,難以形容,身子在樹枝上已停不住,一個搖晃,嚮下跌去。
  總算身手極好,跌下三四尺,雙手又一起抓住了一根樹枝,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內,作了許多設想:那是什麽力量?
  答案立刻就有,可不是我想出來的,而是在我的頭上,濃密的枝葉之中,忽然冒出來了一張俏生生,其白如玉的臉龐來。
  一看清了這張臉,我的驚訝,比剛纔更甚!
  祝香香!
  祝香香在桑樹上,剛纔用力拉我衣領的一定就是她了!她在樹上幹什麽?難道也是為了要喜鵲蛋?
  剛纔幾乎嚇得直跌下來,小命不保,這時我已完全鎮定了下來,忙伸手嚮鵲巢指了一指。祝香香卻搖着頭,自桑葉之中,伸出手,嚮下面指了一指。
  我怔呆了一下--我不必轉過頭去看她所指之處,就可以知道她指的是我的同學,好朋友,鐵蛋的傢。
  剎那之間,我又感到了一陣驚懼,比剛纔更甚!
  我已經知道祝香香是“鐵血鋤姦團”的成員,而且,她還負責執行行動,已有許多次成功的經驗。自我知道之後,我好幾次想嚮她探明進一步的情形,但是她絶口不提,叫我無法發問。
  她伸手指鐵蛋的傢,那說明她在樹上的目的,是在監視,難道鐵蛋傢中有什麽人,是鐵血鋤姦團要對付的對象?
  事情和我的好朋友鐵蛋有關,而鋤姦團的行動,又毫不留情,這如何叫我不吃驚?
  我失聲叫了起來:“不!”
  纔叫了一聲,祝香香的手,已嚮我口上掩來,給她軟綿綿的小手掩住了口,我心頭咚咚亂跳,一陣暈眩,哪裏還出得了聲,衹好和她四目對望,一秒鐘像是一月,又最好這一秒鐘可變成一年!
  鐵蛋傢裏,衹有鐵蛋和他叔叔兩個人,鐵叔叔是不是真的姓鐵,也難以查考,而他是城中最好的鐵匠,卻沒有疑問--因為他是城中唯一的鐵匠。
  鐵匠是民間必需的工匠,許多生産用的,生活用的工具都靠鐵匠供應,偌大一個縣城之中,怎麽可能衹有一個鐵匠呢?說起來有一段十分傷心悲慘的事。
  就像黎明之前的天色最黑暗,戰爭將結束的時候,敵人也最瘋狂。那一天晚上,一個日軍騎兵大隊衝進了縣城,把城中十七傢鐵匠鋪中的鐵匠、學徒、傢屬,以及所有生産工具集中起來,連人帶物,載滿了七輛大卡車,駛出城去。有三個壯年鐵匠,不甘被擄,被日軍用馬刀砍了個身首異處,血濺街頭。
  這批人被押離了縣城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也不知道日軍擄了那麽多鐵匠去是幹甚麽。那個日軍騎兵大隊,大約在半年之後,中了埋伏,幾乎全軍覆滅。一直到戰爭結束之後,纔在距離縣城一百多裏的一個山脈下,發現了許多骸骨--這種在戰爭中慘遭屠殺,胡亂堆埋在一起的亂葬場,統稱“萬人塚”,一直到現在,還不斷在戰爭曾肆虐的地方發現,展現戰爭的可怕。
  經過辨認,認為這批骸骨,就是當日被押走的那批鐵匠和傢屬,推測日軍強迫他們進行了一宗秘密任務,任務完成之後,就殺他們滅口!
  遭受這樣的大劫之後,縣城之中,再也沒有鐵匠,直到鐵叔叔、鐵蛋兩叔侄來到,纔成為城中獨一無二的鐵匠,受到歡迎,住進了原來最大的一傢鐵匠鋪,開始營業,鐵蛋也進了學校。
  鐵蛋的年齡比我略大,多半是由於從小失學之故,程度很低,插班之後,功課很吃力,但是他極勤奮好學,很快就和我成了好朋友。他書本上的知識雖然差,可是生活經驗,豐富無比,見聞甚廣,人也豪爽。大傢一起說起志願來,他總是挺着胸,把自己寬闊的胸膛拍打得山響:“我要做將軍,做一個威名赫赫的將軍!”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也真的大有將軍(至少是軍人)的氣概。
  所以,當我知道,祝香香竟然在大桑樹上,監視着鐵匠鋪時,我自然大為着急,急到了口唇發乾,就伸出舌頭來,想去舔一舔口唇,卻又忘了祝香香正伸手捂住了我的口,這一下,正舔在她柔軟的掌心上。她徒然震動了一下,縮回手去,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不但口唇更乾,連喉嚨也發起燒來,想解釋一下,可是不知如何開口。
  僵了好一會,天色已大明了,朝霞透過樹葉,映在祝香香的臉上,現出了一個個粉紅色的小圓點,美麗之至,我看她並沒有慍怒之意,也就大着膽子盯着她看。
  祝香香忽然唉了一聲:“又白等了一晚,不過總是這幾晚了。”
  我吃了一驚:“你每晚在樹上等?為什麽?”
  祝香香側着頭,帶着挑戰的神情:“你想知道,今晚就來陪我等!”
  她說着,身手敏捷地爬下去,一下子就到了地上,伸手理了理頭髮,輕快地走了。
  這一天,我和她在學校中自然有許多見面的機會,可是她再也不和我說話,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鐵蛋的行動神態,也有點古怪。大眼神由於沒得到喜鵲蛋,也悶悶不樂,總之這一天,有說不出的不自在。
  而我實在也很難决定--能陪祝香香在大桑樹上過一夜,自然是賞心樂事,真是千情萬願,可是卻有為難之處。
  我在日後,記述自己許多古怪的經歷時,常說的一句話是:“我曾受過嚴格的中國武術訓練。”這種嚴格的訓練,在我九歲那年,正式開始,每當午夜,師父就會準時來到,進行訓練。所以,叫我天未亮去掏鵲蛋,十分容易,根本不必再睡。可是一整夜陪着祝香香,午夜師父來到,就找不到我了!
  武術的訓練過程十分嚴格,缺一天會受到什麽樣的處罰,我連想都不敢想,可是當太陽下山之後,我就有了决定!隨便是什麽樣的責罰,總不至於人頭落地吧!
  天才黑,我就來到了大樹下,正在左顧右盼,從樹上落下一團樹葉,打在我的頭上,我施展本領,颼颼地上了樹,祝香香已穩穩坐在一根橫枝之上,我裝着十分自然,靠她很近,也坐了下來,事實上,近她的那半邊身子,有點發僵。
  祝香香也不說話,伸手嚮下指了指直到再下樹,我們真的沒有說過話,衹是身子越靠越近,到了肩挨肩的程度。時間飛快地過去,過了午夜不久,看到兩個人,急促地走來,來到鐵匠鋪前,還沒有敲門,門就打開,看得分明,開門的正是鐵蛋!
  等這兩個人進去,祝香香一拉我的手,我們迅速無比地下了樹,繞到了屋後的窗子下,聽到一個人在啞着聲問:“你真是唯一的生還者?”
  回答的是鐵叔叔:“是,你看我這道馬刀的刀痕,我伏在死人堆裏裝死,這纔逃出生天的!”
  那個人再問:“那你知道那批財寶收藏的地點了?”
  鐵叔叔道:“知道也沒有用,幾十個鐵匠花了大半年鑄成的鎖,堅固無比,多少炸藥也炸不開,就算炸開了,財寶也化為灰燼,得有那兩把大鑰匙!”
  那一個人“格格”乾笑:“你以為我們是幹什麽的?我們是騎兵大隊的兩個幸存者,在戰死的大隊長身上,找到了那兩柄鑰匙,當日你們在山裏進行任務,我們在外圍戒備,所以纔不知藏寶地點!”
  鐵叔叔急了起來:“你們看看清楚,我是誰?”
  從窗中透出來的油燈光,亮了一亮,有兩個人驚呼,緊接着,是兩下驚心動魄的骨折聲,我和祝香香互望了一眼,一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頸子,表示一聽就聽出,那是頸骨折斷的聲音--有人下重手,打死了那兩個漏網的日本騎兵。
  也就在這時,窗子忽然打開,鐵蛋探頭出來,沉聲道:“你們進來!”
  原來人傢早知道我們躲在窗外偷聽,祝香香一拉我的手,從窗口中跳了進去,恰好看到鐵叔叔在兩個死人的身上,各搜出了一柄七八十長的鑰匙來。
  鐵蛋神情嚴肅:“日軍把劫掠了十個縣份的財寶,藏進了深山,擄鐵匠去造了堅固無比的鎖,沒有鑰匙打不開。騎兵大隊遇殲之後,衹有兩個兵漏網,又搜不出鑰匙來,所以肯定是這兩個漏網人帶走了,過了那麽久,又不見他們開啓寶藏,這纔偽裝我們是唯一的生還者,引他們來上鈎。”
  我“啊”地一聲:“藏寶歸你們了!”
  祝香香也疾聲道:“為什麽要歸你們所有?”
  鐵蛋一指鐵叔叔:“他就是殲滅日軍騎兵大隊的指揮官,我是他的傳令兵,日軍參謀長傷重臨死之際,把藏寶地點告訴了我們!”
  我和祝香香肅然起敬,鐵蛋和我們握手,到分手時,他重申:“我要做將軍,做威名赫赫的將軍!”
  若幹年後,鐵蛋真的成為威名赫赫的將軍--一群少年人在一起,將來誰會成為什麽,全然不可測,但他們也必然會成為什麽,這就是人生。
  對了,祝香香是怎麽知道會有這一切發生,而在樹上等候的?
  我好幾次想問她,可是這個美麗的女孩子對保守秘密十分有辦法,我問不出來,也不能嚴刑拷打,是不是?
  還有,那一夜,師父沒有找到我,我受了什麽樣的懲罰?唉,別提了,總之,女人是禍水就是!
  可是,我一點也不後悔,一點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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