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科幻小说>> Ni Kuang   China   现代中国   (May 30, 1935 AD)
洞天
  前言
  第一部:攀山傢的奇遇
  第二部:人是形體,石頭也是形體
  第三部:一個瘦削的東方少年
  第四部:從小對廟宇有興趣的怪孩子
  第五部:來到世上懷有目的
  第六部:廟中喇嘛怪異莫名
  第七部:靈界的邀請
  第八部:頓悟的境界
  第九部:“西方接引使者”
第0部:前言
  洞,是一種極普通的現象,任何人在一天之中,不知可以接觸多少大大小小、形狀不同、深淺不同、形成原因不同的洞,絶無可能一個人一天之中,見不到一個洞。
  可是,是不是留意過,洞是一種十分奇特的現象!洞,永遠衹有“一個洞”,而沒有“半個洞”。如果將一個洞分成兩半,那不是兩個半個洞,而是兩個洞。
  在地上掘一個洞,人人可以做得到,但是在地上弄出半個洞來,卻沒有人可以做得到,因為“半個洞”這種現象,根本不存在。
  洞不能被分割,這個情形,和生長中的細胞,差堪相擬。
  生長中的細胞,分裂了,並不是分裂成兩半,而是分裂成兩個,兩個再分裂,就變四個,四個變八個,八個變十六個,一直分裂下去,以幾何級數增長,速度驚人,此所以一個精子和一個卵子的結合,在短短三百天,就可以變成一個組織結構復雜到極點的人體。而這個人體又會不斷成長,等到骨骼、肌肉等等結構進一步成熟,一個成長的人,幾乎可以做出任何事情來。
  天是甚麽呢?生活在地球上的人,對天的瞭解,就是包圍着地球的大氣層,在視覺上,形成雲層,蔚藍色的天空,那就是天。
  大氣層,又可垂直地分為對流層、平流層、中間層、熱成層和外大氣層等等。整個大氣層,在人類而言,高不可攀。天高地厚,一直是一種極度的形容詞,但是天高若和地厚相比較,相去甚遠。在比較上而言,如果把地球縮小,成為一隻蘋果那樣大小,那麽,大氣層也就是天的厚度,衹不過和蘋果外面的那層薄皮差不多。所以,天實在不是很高,很容易突破,飛行工具要穿出大氣層,十分輕而易舉。
  天可以輕易被突破,由先民對不可測的天建立起來的那種天是神聖的觀念,自然也開始動搖,不再存在。
  天既然那麽薄,而且它的組成部分,全是氣體。氣體由於分子與分子之間的密度十分稀疏,所以對氣體覆蓋之下的物體,沒有任何保護能力。再加上它又薄如一隻蘋果的皮,保護力自然更弱。
  但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人,還是無法想像,如果天上忽然出現了一個洞。會是甚麽樣的情景。
  天如果穿了一個洞,會怎麽樣?會發生甚麽樣的變化?會使地球上的生物毀滅嗎?中國神話中有共公頭觸不周山,令得天上出現了一個洞的傳說,一個人首蛇身的叫作女蝸的怪物,煉了許多石頭,把穿洞的天補起來。所有的神話都極其籠統,沒有細節。女蝸煉石,怎麽煉法?用甚麽來煉?石頭在煉過了之後,變成了甚麽形態?石頭和天,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形態,為甚麽石頭煉過了,就可以去補天上的破洞?這種種問題,神話皆不交代,也沒有人問,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天出現一個洞,根本很難設想,由於氣體的流動性大,就算甚麽地方出現了一個洞,洞附近的氣體,自然會立刻補上,根本不必去煉甚麽石來補。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一根極長的管子,自大氣層之外,插了進來,一直插到了地面,那麽,天上就會有一個視乎管子大小的洞。
  這種設想,也沒有意義。好,不去想它,且來看看動物的眼睛。
  人的思想,完全不受限製,可以在各種題材之中自由來往,不想洞,不想天,不想天上有一個洞,可以想動物的眼睛。
  動物的眼睛,是一個極其奇妙的組織,以人的眼睛為例,通過眼睛,可以使人看到東西。可是根據眼睛的組織,光綫進入、折射、聚焦的一連串過程,眼睛所捕捉到的形象,應該是倒轉過來的,但是事實上,人眼所看到的東西,卻並不倒轉。
  科學家告訴我們,經過腦神經扭轉,使倒轉的形象變成正的,這似乎又不是眼睛組織的功能,而是腦組織的功能了。
  眼睛組織的功能,必須和腦組織的功能結合,才能看到東西。所以,就産生了一個十分有趣的問題:每一個人的眼睛組織一樣,每一個人看同樣的東西,得到的形象是不是完全一樣?
  答案應該是:不一樣。
  因為每一個人的腦組織活動不一樣,眼睛組織盡避相同,但是腦組織活動不一樣,十個人看一樣同樣的東西,得出的形象是十個不同的形象。
  而且,各自得出的不同形象,都衹有自己可以知道,旁人無法知道,因為人類的語言文字,無法絶對精確地把看到的形象形容出來,所以,一個人看到的形象,衹有他自己可以知道,旁人最多衹能知道一個大概,不可能完全知道。
  從這種現象,可以引申出一個更有趣的問題來,除了人之外,其他動物眼中看出來的東西是怎樣的?
  一隻蘋果,在人的眼中看出來,是大傢所熟悉的一隻蘋果;在毛蟲的眼中看出來,是甚麽樣子?
  一隻蘋果,在鵝的眼睛之中看出來,是怎樣的?很多昆蟲有復眼,在昆蟲的復眼中看出來,是甚麽樣的?在魚的眼睛中看出來,又是甚麽樣的?
  這個問題,除了毛蟲、昆蟲、鵝、魚之外,也沒有別的動物可以代替回答,那些動物都無法和人作語言文字上的溝通,所以人類也根本不可能知道。
  有些科學家以為這個問題是可以回答,有的用了精巧的攝影設備,拍攝出昆蟲復眼看出來的東西,但那全不可靠,因為攝影機是攝影機,昆蟲的眼睛是昆蟲的眼睛,有相同之處,但必然不完全相同,所以,看出來的形象,也必然不同。
  似乎從來沒有一個故事的開始,有那麽長的言不及義的前言。不過那些上天入地的鬍思亂想,多少也和這個故事有點關係。
  而且,經常有很多人問:你那麽多古怪的想法,從哪裏來的?
  那些話也可以使問問題的人明白,日常生活中一種最普通的現象,衹要肯去想,引申開去,不知道可以有多少古怪的念頭産生出來,簡直無窮無盡。
  還是說故事吧。
第一部:攀山傢的奇遇
  客廳燈光柔和,這個客廳的陳設,可以分為三大類:許多大墊子、各種各樣的酒瓶和酒具、書。所有的墊子、酒、書,全雜亂無章地堆疊着,在客廳中的人,也都雜亂無章地坐在墊子上、挨在墊子上,或躺在墊子上,每一個人的手中都有酒。各種各樣的酒的香味,蒸發出來,形成一股異樣的醉香。
  這個客廳的主人好酒,他常常說:到我這裏來的人如果對酒精敏感,根本不能喝酒,那麽,空氣中的酒香,也可以令得他昏過去。
  這個客廳的主人叫布平。
  布平這個名字,會使人誤會他是西方人。他是中國雲南省人,姓布,單名平。雲南省是中國最多少數民族聚居的一個地區,有很多少數民族的名稱,衹有專傢才能說得上來。所有布平的朋友,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一個民族,但是他自己堅稱是漢人,並且說,他的祖先,是為了逃避蒙古人的南侵,所以纔一直嚮南逃,終於逃到了雲南,纔定居下來的。
  這一類的傳說,中國歷史上太多,誰也不會去深究,布平喜歡自認是漢人,也不會有甚麽人去考據他真正的傢世。他所有朋友,都稱他為“客廳的主人”,因為他整個住所,就是那一個客廳,根本沒有睡房,朋友喜歡留宿在他傢,就可以睡在那些墊子之上,而他自己,也一樣。
  布平的職業相當冷門,但是講出來,人人不會陌生:布平是一個攀山傢。
  我第一次知道他是以攀山為職業,相當訝異,不知道一個人如何靠攀山來維持生活。但後來知道像布平那樣,攀山成了專傢,可以生活得極其寫意。
  在瑞士、法國、意大利幾個阿爾卑斯山附近的國傢中,布平擔任着總數達到二十三個攀山運動愛好者的團體的顧問和教練,他又是瑞士攀山訓練學校的教授。有甚麽重大的攀山行動,幾乎一半以上,都要求他參加,作為嚮導,這些職務,都使他可以得到相當巨額的報酬。
  我第一次見到他,他正在對一個看來十分體面的大亨型人物大發脾氣:“我是攀山傢,不是爬山傢。攀,不是爬!我打你一拳,你就知道甚麽是爬。我攀山,衹攀山,而不攀丘陵,甚麽叫作山,讓我告訴你,上面根本沒有樹木,衹有岩石的纔是山,樹木蒼翠的那種丘陵,是給人遊玩的,不是供人攀登的!”
  那大亨型人物,被他教訓得眼睛亂眨,下不了臺,但是他卻理也不理對方,自顧自昂然而去。我很欣賞他那種對自己職業的認真和執着。
  當時,我走過去,先自我介紹了一下:“那麽,照你的意見,中國的五嶽,都不能算是山?”
  布平“呵呵”地笑了起來:“那是騷人墨客觀賞風景找尋靈感的所在,而我是攀山傢。”
  我聳了聳肩:“攀山傢,也有目的?”
  當時我的話纔一說出口,就知道自己問得實在太蠢了,而他果然也立時照我一問出口就想到的答案回答:“當然有,攀山傢的目的,就是攀上山去。”
  他講了之後,哈哈大笑起來,我也跟着大笑。我們就此認識。
  我們兩人,都在世界各地亂跑,很少固定一個時期在一個地方,見面的機會不是很多。我得知他的消息行蹤,大都是在運動雜志上,他則靠朋友的敘述,知道我的動態。因為見面的機會少,所以當他約我到他的“客廳”去,我欣然赴約。
  “客廳”中來客十分多,我沒有細數,但至少超過二十個,看起來,各色人等都有,甚至有頭髮當中剃精光的奇裝異服者,還有一個穿長衫的、看來道貌岸然的老先生,不倫不類之極。
  我到得遲,進客廳時,布平正在放言高論,看到我進來,嚮我揚了揚手。沒有人是我認識的,我也樂得清靜,不去打擾他的發言,自顧自弄了一杯好酒,找了兩衹柔軟的墊子,疊起來,倚着墊子,在一大堆書前,坐了下來,順手拿起一本書來,翻閱着。
  我一面翻着書,一面也聽着布平在講話,聽了幾分鐘,我就知道不會有興趣,因為他正在嚮各人講述他攀登聖母峰的經過。
  聖母峰就是珠穆朗瑪峰,是世界第一高峰,也是所有攀山傢所要攀登的第一願望。所以,每一個攀登過聖母峰的人,都不厭其許地寫上一篇“登山記”,再加上各種紀錄片,使得攀登聖母峰,變得再無新奇神秘可言。
  布平雖然是攀山專傢,也變不出第二個聖母峰來,所以聽他講述攀山過程,十分乏味。而恰巧我順手拿來的那本書,內容敘述一些罕有昆蟲,我反倒大有興趣,所以根本對布平的講話沒留意,衹是聽到他的語聲不斷。
  然後,是他突如其來的提高聲音的一句問話:“你的意見怎樣?”
  我仍然沒有在意,還在看書,布平的聲音更高:“衛斯理,你的意見怎樣?”
  我這纔知道,原來他是在問我。我轉過頭去,發現所有的人,都在望着我,我伸了一個懶腰:“很對不起,布平,我沒有聽你在講甚麽。”
  布平呆了一呆,看來樣子有點惱怒,他的體型並不是很高大,可是人卻紮實得像一尊石像。他渾身上下,找不出一點多餘的脂肪,膚色深褐,臉相當長,濃眉、高鼻,那時他惱怒得像一個小。
  他揮着手:“唉,你甚麽時候才學得會仔細聽人講話?”
  我不甘示弱:“那得看那個人在講甚麽,攀登聖母峰的經過聽得太多了。”
  布平還沒有回答,有一個人尖聲叫了起來:“天,你根本沒有聽,布平講他在桑伯奇喇嘛廟裏的奇遇。”
  我對於動不動就大驚小敝的人,十分討厭。我連看也懶得嚮聲音傳過來的方向去看一眼。故意張大了口,大聲打了一個呵欠,放下了手中的書,站了起來:“如果沒有甚麽特別的事,我先走了。”
  那晚聚集在布平客廳中的那些人,我看來看去,覺得不是很順眼,所以不想再逗留下去。誰知我的話一出口,布平的反應,全然出乎我的意料。
  他先是陡地一呆,然後,突然跳了起來,揮着手,有點神經質地叫了起來:“聽着,大傢都離去,我要靜靜地和衛斯理談一談。”
  一時之間,雖然大傢都靜了下來,可是卻並沒有人挪動身子,衹是望着他。
  他聲音更大:“聽到沒有,下逐客令了。”
  我覺得極度不好意思,忙道:“那又何必,有甚麽事須要談,改天談也可以。”
  布平揮着手:“不!不!一定要現在。”
  他一面說着,一面更不客氣地把身前兩個坐在墊子上的人,一手一個,拉了起來:不但下了逐客令,而且付諸行動。
  這令我感到十分突兀,布平自己常說,一個攀山傢,必須極其鎮定,要和進行復雜手術的外科醫生一樣。稍為不能控製自己,就會發生生命危險,比外科醫生更糟外科醫生出了錯,死的是別人,而攀山傢出了錯,死的是自己。
  雖然現在他並不是在攀山,但是他的行動,無疑大違常態。
  不單是我看出了這一點,不少人都發覺事情不對頭,幾個膽小的連聲說“再見”,奪門而出,有幾個人過來,強作鎮定地和我握手,講着客套話:“原來你就是衛斯理先生。”
  為了使氣氛輕鬆些,我道:“是啊,請看仔細些,標準的地球人,不是四衹眼睛八衹腳。”
  可是我的話,卻並未能使氣氛輕鬆,有一個人說了一句:“布先生有要緊話對你說,一定又是十分古怪的事,可惜我們沒耳福。”
  布平又怒吼了起來:“快走。”
  主人的態度這樣,客人自然無法久留,不到三分鐘,人人溜之大吉,客廳中衹剩下我和布平,我望着他,緩緩搖着頭:“你今晚的表現很怪,剛纔你還在高談闊論,他們全是你最好的聽衆。”
  布平憤然道:“好個屁,我問一個簡單的問題,他們之中沒有人回答出來。”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望定了我,我心中不禁打了一個突,他問了一個問題,人傢回答不出來,他就要兇狠地把人傢趕走。
  而他也問過我,我因為根本沒有註意,所以也沒有回答,看起來,他還會再問,要是我也答不上來,他是不是也會趕我走呢?
  反正他是不是趕我走,我都不在乎,所以我躺了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腦後:“好,輪到我了吧。”
  布平顯得有點焦躁,用力踢開了兩個大墊子,又抓起一瓶酒來,口對着瓶口,我聽到了“嘟”、“嘟”兩下響,顯然他連吞了兩大口酒。
  然後,他用手背抹着口,問:“你看這衹瓶子是甚麽樣子的?”
  我呆了一呆,這算是甚麽問題?我道:“就是一隻瓶子的樣子。”
  布平嚮我走來,站在我的身前:“一隻瓶子,或者是別的東西,當我們看着的時候,就是我們看到的樣子,對不對?”
  我盯着他,一點反應也沒有,我纔不會為了這種蠢問題而去回答對或不對。
  布平又問:“當我們不看着的時候,一隻瓶子是甚麽樣子,你說說看。”
  我呆了一呆,這個問題,倒真不容易回答。乍一聽起來,那似乎是蠢問題,但仔細想一想,確然大有文章。
  一隻瓶子,當看着它的時候,是一隻瓶子的樣子。
  但,當不看它的時候,它是甚麽樣的呢?
  當然,最正常的答案是:還是一隻瓶子的樣子。
  但是,如何證明呢?偷偷去看還是看,用攝影機拍下來,看照片時也是看,不論用甚麽法子,你要知道一隻瓶子的樣子的唯一方法,就是去看它,那麽,不看它的時候是甚麽樣子,無法知道。
  我想到這個問題有點趣味,沉吟未答,布平又道:“或許可以回答,用身體的一部分去觸摸,也可以知道瓶子的樣子,但我不接受這樣的詭辯,因為瓶子的樣子,如果有細微的不同處,觸摸不出來。你可以告訴我,當沒有人看着它的時候,瓶子是甚麽樣的?”
  我揮着手:“我無法告訴你,因為沒有人知道,不單是瓶子,任何東西,死的或活的,生物或礦物,沒有人看的時候是甚麽樣子,都沒有人知道。”
  布平的神態顯得十分高興:“對!衛斯理,你與衆不同!罷纔我問他們,他們每一個人連腦筋都不肯動就回答:有人看和沒有人看的時候,全是一樣。哼!”
  我道:“可能一樣,可能不一樣,總之是不知道。”
  布平側着頭,把我的話想了一想,緩緩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我有點好奇:“何以你忽然想到了這樣的一個問題?”
  布平遲疑了一陣,口唇掀動着,想講,但是又不知怎麽講纔好。
  我隨即又發現,布平有意在逃避回答,他隔過頭去,不和我的目光接觸,接着,又坐了下來:“我最近一次攀聖母峰,並沒有達到峰頂。”
  他有意轉變話題,我淡然一笑,沒有追問。
  我並沒有搭腔,用沉默來表示我不是太有興趣。
  他卻自顧自道:“我衹到了桑伯奇喇嘛廟。”
  我仍然沒有反應,心中在想,剛纔已經有人提醒過我,他在講他在那個喇嘛廟中的經歷。
  關於那座喇嘛廟,我所知也不多,衹知道是建築在尼泊爾,喜馬拉雅山區,造在山上,廟的周圍全是海拔超過七千公尺的高峰。我相信以布平攀喜馬拉雅山各個山峰的經驗而論,他决不是第一次到那個喇嘛廟。
  布平坐了下來,又喝了一口酒:“我始終覺得,所有喇嘛廟,都充滿了神秘氣氛,他們的那種可以勘破生死的宗教觀念,他們那種不和任何外界接觸的生活方式,甚至廟中喇嘛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令得他們看來,與衆不同。”
  我“嗯”了一聲:“是,尤其建造在深山中的喇嘛廟,這種氣氛更甚,即使沒有相同的信仰,也可以強烈地感受得到。”
  布平得到了我同意的反應,十分興奮地揮了一下手:“是。是。”
  我仍然不知道地想表達甚麽,而他在連說了兩聲“是”之後,又半晌不出聲,所以我衹好等他講下去。
  布平停了至少有好幾分鐘,纔又道:“你知道,我精通尼泊爾、西藏山區的語言,喇嘛的語言雖然自成一個係統,但是我也可以講得通。”
  我皺了皺眉,他說的是事實,我還曾跟他學習過一些特殊的山區語言。
  布平的臉上,現出十分懷疑的神情。當然是他的經歷,有令他難以明白之處。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去過桑伯奇喇嘛廟好多次,也認識不少喇嘛,有許多喇嘛,關起門來修行,不見外人,我所能見到的,自然是一些修行較淺的,和他們也還算談得來,這次,我一到,就感到喇嘛廟中,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布平說到這裏,聲音低沉,彷佛把遙遠高山之中喇嘛廟的神秘氣氛,帶進了他的“客廳”之中。
  那令得我不由自主,直了直身子。
  布平繼繽敘述着,他一面敘述,一面喝着酒,我用心聽着。
  以下,就是布平在桑伯奇喇嘛廟的經歷。
  布平原來的目的,是帶一個攀山隊去攀登阿瑪達布蘭峰,天氣十分好,難得的風和日麗,而這隊攀山隊又全是經驗豐富的攀山傢,他們要布平帶隊,衹不過因為覺得能和布平這樣的專傢在一起,是一種殊榮。
  所以,布平發現他在這次攀山行動中,起不了甚麽作用,他就和一個嚮導說了幾句,在全隊還在熟睡的一個清晨,離開了隊伍。
  布平沒有目的,在崇山峻嶺中,恣意欣賞大自然形成的偉景。直到他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十分接近桑伯奇喇嘛廟時,他纔决定到廟裏去,和相熱的喇嘛敘敘舊。
  他從一條小路上去,沿途全是松樹,幽靜得出奇,來到了喇嘛廟前,廟檐上有幾衹小銅鈴,因為風吹而搖動,發出清脆而綿遠的“叮叮”聲,聽來令人悠然神往,大興出世之想。
  可是到了廟門之前,布平感到錯愕:廟門緊閉着。他前幾次來,廟門都打開,他曾在廟中留宿,即使在晚上,廟門也不關。
  布平先是推了推,沒有推開,他不知道該如何纔好,四周圍這樣靜,應不應該用敲門聲去破壞那種幽靜?
  布平考慮了相當久,仍然决定不敲門,一來怕破壞了幽靜的環境,二來,他感到廟中可能有事,他一拍門,會驚動了廟中的喇嘛,大有可能從此變為不受歡迎人物。
  他沿着廟墻,嚮前走去,走出了沒有多久,廟墻越來越矮,衹是象徵式的,他可以輕而易舉地跨過去,他也這樣做了。
  他走前幾步,來到了一個石板鋪成的院子中,石板和石板之間的縫中,長滿了短而茁壯的野草,開着美麗的小紫花。
  院子的兩旁,是兩列房捨,平時,總有些喇嘛來往的,可是這時,卻一個人也看不到。
  布平猶豫起來:他自己進來,廟中又如此之靜,是不是應該揚聲發問?他猶豫不决之際,一扇門中,兩個喇嘛走了出來,那兩個喇嘛的步子十分急,纔開始出來時,並沒有看到布平,布平嚮他們迎了上去,他們纔陡地看到了他。
  那是相當稔熱的廟中喇嘛,對方自然也認得他。可是,兩人乍一看到布平,現出了極吃驚的神色,陡然震動,像是看到了甚麽可怕的東西。
  布平忙道:“是我,兩位上師,不認識我了嗎?我是攀山者布平。”
  喇嘛是西藏話的音譯,意思是上師,那是對僧人的一種尊稱。布平為人相當自負,但是在上師面前,一直很客氣。
  那兩個喇嘛籲了一口氣,其中一個道:“是你!纔一看到你,真嚇了一跳。”
  布平疑惑道:“為甚麽?寺裏不是經常有陌生人出現的麽?”
  那兩人互望了一眼,另一個道:“或許是近月來,寺裏有點怪事……”當那人這樣說的時候,他身邊的那個用肘碰了碰他,示意他不要說,但那個卻不服氣:“有甚麽關係,布平和我們那麽熟,他見識又多,說不定他能夠……”
  那喇嘛講到這裏,停了下來,神情仍然相當疑惑,布平不知道發生了甚麽事,衹好等着他講下去,但是他卻又轉了話題:“請跟我們來,你先休息一下,看看是不是可以讓你知道這件事。”
  布平知道,廟裏一定發生了甚麽不尋常的事,是不是他能參與,眼前這兩個人不能决定。廟中僧侶的等級分得十分清楚,他們必須去嚮更高級請示。
  布平沒有問究竟是甚麽事,他在兩人的帶領之下,到了一個小殿,佛像在長年纍月的煙熏下,顔色暗沉,所有一切都暗沉沉,再加上光綫十分暗,神秘的氣氛把在小殿中的人,包得緊緊的。
  布平覺得很不自在,他坐下沒有多久,就有小喇嘛來奉茶待客,他坐了一會,未見有人來,就信步走出了小殿。可是他纔一走出去,就被那個小喇嘛攔住了:“廟裏有事,請不要亂走。”
  布平衹好站在小般的檐下,這時,天色已漸漸黑了下來,廟宇的建築,在暮色之中看起來,蒙蒙朧朧,遠近的山影,像是薄紗,連同天空,罩嚮整個廟宇。
  布平心想,難怪有人說這一帶的廟宇,是全世界最神秘的地方,藴藏着人類文明的另一面。在現代科學上,他們可能極落後,但是在精神的探索方面,他們無疑走在文明的最前端。但由於人類在精神方面的探索,一直蒙上神秘色彩,所以這裏的環境,在心理上也給人以莫名的神秘感。
  布平站了不多久,就聽到有腳步聲傳來。廟中幽靜,老遠的腳步聲,就可以聽得到。不一會,暮色之中,出現了兩個人影,正是布平剛纔遇見的兩個,他們來到了布平的身前,作了一個手勢:“請跟我們來。”
  布平漸漸感到事情一定相當嚴重,他來到了廟宇主要建築物的後面,更是大吃了一驚。廟後是一片空地,空地後面,是一列小殿。有五六十個喇嘛,席地而坐,面對着那列小殿,靜悄悄地坐着。那麽多人,可是靜得連氣息都聽不到。在漸漸加濃的暮色之中,那五六十個人,像是沒有生命一樣。
  布平緩緩吸了一口氣,桑伯奇廟中,沒有那麽多僧人,至多二十個,其餘的,多半全是外來的。
  三個人都把腳步放得十分輕,但盡避輕,還是不免有聲音。布平一腳踏在一片枯葉上,所發出來的聲音,不但令他自己嚇了一跳,而且也令得許多正在靜坐的人嚮他望來,那令得布平十分狼狽。
  到那列僧捨,最多不過三四十步,布平戰戰兢兢,在感覺上,比攀上一個險峰,更加睏難。好不容易來到了,僧捨門半開,帶他來的兩人,側着身,從門中走進去,布平也學着他們,不敢去推門,唯恐木頭門發出聲來,在如今這樣的環境下,那聲音一定是驚天動地。
  進了門,是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的正中,有一個木架子。架子上放着不少法器,有的是轉輪,有的是杖,有的是念珠,有的是左旋的海蠃,也有的看來像是人頭骨,天色漸黑,不是十分看得真切。
  布平以前沒有進過這列僧捨,他知道那是廟中道行較高老喇嘛修行的地方,普通人根本不能進來,他這時能夠進來,是一項崇高的禮遇,可能也由於廟中有不尋常事發生的緣故。
  他由於常攀越喜馬拉雅山的各室,對於尼泊爾、西藏、印度的廟宇,教派的源流,相當熟悉。一看那個木架上的法器,可以認出,這些法器的使用者,是喇嘛教幾個不同流派的高級上師。
  即使是粗略地看了一眼,也可以看出喇嘛教的各派,幾乎全在了。
  有格魯派、寧瑪派、噶舉派,甚至薩迦派。這些教派極少互通來往,現今一定是有着重大的事件,纔使他們聚在一起。布平屏住了氣息,他被引進了一間小房間中。外面已經夠黑暗了,小房間之中,更是黑暗,也沒有燈火。
  過了一會,那兩個人又帶着一個人進來,根本無法看清那人是誰,衹是進來時,從他的衣着上,看得出,也是一個喇嘛。
  那人一進來,就用十分低的聲音道:“布平,你恰在這時闖了進來,當然是機緣,所以,幾個大喇嘛一致同意,讓你參加這件事。”
  他一開口,布平就認出了他的聲音,那是廟宇實際上的住持,恩吉喇嘛。在廟中,他的地位不是十分高,是外人所能見到的最高級,其餘比他更高級的,都是宗教思想上、精神上的高級僧侶,根本衹顧自己修行,絶不見外人。
  布平吸了一口氣,也放低了聲音:“發生了甚麽事?”
  恩吉道:“不知道,正在研究。我們廟裏的三位上師,研究不出,所以又請了其他教派的上師,但還沒有結果。剛纔我知道你來了,嚮幾位上師提了提你這個人,他們同意讓你也來參加。”
  布平有點受寵若驚:“要是各位上師都研究不出,我怎麽懂?”
  恩吉搖頭:“或許就是你懂,所以你纔會在這時候出現。”
  布平對於這種充滿了“機鋒”的話,不擅應對,所以他沒有說甚麽,恩吉又道:“不過幾位上師都表示,這件事,你恰來了,是有機緣,所以讓你參與,但請你別對任何人提起,因為事情的本身,牽涉到了來自靈界的信息。”
  布平聽到這裏,不禁大是緊張。
  甚麽叫作“來自靈界的信息”?布平不甚瞭瞭,但那一定十分神秘,要不然,廟裏所有的上師,不會那樣緊張。
  當時,布平十分誠懇地點着頭:“好,我答應。”
  恩吉籲了一口氣:“請跟我來。”他說着,轉身走嚮門口,布平跟在他的後面,纔一推開門,就有一陣勁風吹來。
  布平是一個攀山傢,他知道山中的氣候,風嚮變化,最不可測,一分鐘之前,樹葉連動都不動,一分鐘之後的勁風,可以把樹吹得連根拔起。
  那陣勁風的來勢十分勁疾,撲面吹來,吹得坐在院子裏的那些僧侶的僧袍,刷刷作響,那些僧侶在黑暗之中,仍然像沒有生命一樣地靜坐。風引起了一陣陣古怪的聲響,在山峰和山𠔌之間,激起了十分怪異的回響。
  恩吉在門口停了一停,布平趁機問:“他們在院子裏幹甚麽?”
  恩吉低聲道:“他們,有的是我們廟裏的,有的是跟了其他教派來的,都因為修為比較淺,所以衹是在院子裏靜坐,希望可以有所領悟,幾位上師,全在裏面。”
  他伸手嚮前指了指,那是一扇緊閉着的門,布平忍不住又問道:“所謂來自靈界的信息,究竟是甚麽?”
  恩吉苦笑了一下:“要是知道就好了,你進去一看,或者會立即明白。唉,有時候,很簡單的一件事,要是一直嚮復雜的方向去想,反倒一點結果也沒有,可是一個小子,一下子就能道出答案來。”
  布平聽得恩吉這樣說,心中不禁有點啼笑皆非:原來人傢衹是把他當作有機緣的小孩子!
  不過他沒有生氣,因為他知道,資格深的喇嘛,一生沉浸在各種各樣的經典古籍之中,學問和智慧之高,超乎世人所能想像的地步,在他們眼中看來,所有人都像是小兒。
  布平頓了一頓,又問:“靈界的信息……是來自靈界的人帶來的?”
  恩吉瞪了他一眼,皺着眉:“這是甚麽話,既然是靈界,怎麽會有人?”
  布平知道自己問了一個傻問題,所以不再說甚麽,冒着風,和恩吉一起來到了那扇門前。
  門是木製的,由於年代久遠的緣故,不免有些裂縫,從裂縫中,有一點光亮閃出來。
  這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十分黑暗,風把雲聚集,遮蔽了星月,所以簡直是一片濃黑。在這樣的濃黑之中,來自門縫中的一些光,看來也十分靈動。
  恩吉在門口略停了一停,雙手合十,接着,就伸手去推門,門無聲無息被推開,布平就在恩吉的身後,勁風令得門內的燭火,閃耀不停,一時之間,布平衹能看到一些蒙朧、搖動的光影,他忙跨進門去,反手將門關上。
  搖動的燭光靜止下來,門內是一間相當大的房間,靜到了極點,所以自外面傳來的風聲,聽來也格外宏亮震耳。不過看房間中的情形,外面別說衹是在起風,就算是大雪崩,衹怕也不會引起房間中人的註意。
  在四枝巨燭的燭光之下,一共有七個喇嘛在。其中三個端坐着,一個側身而臥,以手托腮。另外兩個,筆直地站着,這六個人一動也不動,衹有一個,姿勢比較怪異,半蹲着,雙手在緩緩移動着,看不出是在做甚麽動作,他的手指,柔軟得像是完全沒有指骨,在不住蠕動,看起來怪誕莫名。
  這個唯一有動作的,當然使布平第一個註意他,布平嚮他望過去,不禁吃了一驚,那喇嘛的年紀很老很老,滿面全是重重疊疊的皺紋,牙齒顯然全都掉了,所以口部形成了一個看起來相當可怕的凹痕,他睜大着眼睛,但是一看就可以知道,他是一個瞎子。
  以前幾次,曾聽廟中的喇嘛說起過,桑伯奇廟中,資格最老、智慧最深的一位,從小就瞎了眼。這位喇嘛的智慧,遠近知名,連活佛都要慕名來嚮他請教疑難,不過若不是有緣,想見他一面都難,遠道而來的人,能夠隔着門,聽到他一兩句指點,已經十分難得。
  布平心想:眼前這個老瞎子,難道就是那個智慧超人的老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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