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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传奇
  作者:高峰
  神童叶江流,出身官宦与武林人集于一体的一个世家,禀赋特异。四岁时,随家丁看元宵被拐子劫走,四岁小儿不但不惊慌,反在拐子身上做下记号,等遇到官轿时才抓住轿杆喊救,被宦官带进宫中,得皇帝和皇后宠爱。其后,十五岁便中了进士,成了宋朝最年青的进士。
  叶江流为宦官蒙公公引诱,阅百卷圆棋典藉,成了大宋围棋第一围手。为了追寻“天一棋谱”,他远走塞外辽帮,与辽国年青美丽的女棋圣朝青丝放对。朝氐家族十数代人,每一代总有一个最美的女子成为辽皇的情人,但又不获封赐,史称辽皇之黑暗情人。朝青丝爱上叶江流,二人情投意合,却因“天一棋局”牵涉到辽国皇族的宫廷政变,朝青丝誓死不做“黑暗情人”,又因忠于围棋棋誉,心力交瘁而亡。
  叶江流痛失唯一的心爱,又因看不惯大宋朝奸臣当道,遂辞了官职,去江湖寻找剑仙……
  第一章 边城除奸
  第二章 御前神童
  第三章 天舞棋谱
  第四章 棋局赌局
  第五章 黑暗情人
  第六章 天一棋赛
  第七章 天子解棋
  第八章 红尘无道
  第九章 江湖之路
  第十章 叶石结盟
  第十一章 少女情怀
  第十二章 石头下山
  第十三章 孤舟侠隐
  第十四章 开封风云
  第十五章 不死霸者
第一章 边城除奸
  战马疾驰,狂风吹沙,漫天阴风。一队百余人的官兵,疾行而过。
  官兵中有一半的人,马鞍旁系着一个大袋子。
  马走过,黄沙留下蹄印,袋里一滴滴的血滴下。
  突然古琴音起,穿透了马鸣风啸。
  接着一威严而坚毅的声音严峻说道:“一人功名事极小,百姓性命事极大。杀平民以冒功,于心何忍?况且遇鞑贼止于掳掠,遇我兵反加杀戮,是将帅之恶,更甚于挞虏矣!”
  瞬间,人影翻飞,四面八方跃出二十名身着丧服的白衣人,众白衣人满面悲凄,手执长剑,布成两个剑阵。
  两个诡异绝伦的剑阵。有蹲、有站、有肩踏肩,在不同的方位将官兵的去路都给封住了。
  白衣人同声歌曰:“云中一片虏烽高,出塞将军伪战功。不斩单于诛百姓,可怜冤血染军刀。”
  官兵阵中带头的将军皱了眉头嘀咕道:“这个自以为是的叶知府如此冤魂不散,难道不知我们是蔡大人的门生。”一挥手,官兵改变方位,分成两边以应白衣人的两个剑阵。
  那带头将军则策马出阵,拉着马缰,看着盘座在树干上一抚琴的中年文士,那文士容色端庄,一身官服,却是个知府。
  知府冷眼一扫,道:“杨顺,你身为本州总兵,手握兵权,为何在金虏入寇,连破四十堡,掳走男妇无数之际,却不出兵援救,直待金人走后,你才遣兵调将,为追袭之计……”
  杨顺疮疤被揭,毫无所谓,一付你能奈我何的样子,傲然冷笑。
  知府又道:“你敲锣击鼓,扬旗放炮,鬼混一场,哪曾看见半个挞子的影儿?于是你情知失机惧罪,密谕将土,拿获避兵的平民,将他们砍头斩首,充做鞑虏首级,解往兵部报功。你杀平民以冒功,罪大恶极,天地不容。哼!还不放下兵器,留下首级!”
  杨顺哈哈一笑:“叶惊华啊!叶惊华!本镇效忠于你的‘定远军’已被我解散,你孤掌难鸣,能奈我何?”
  知府叶惊华一叹。“‘天道盟’汪盟主所训练的‘天道扬威阵’本是为了抵制金人,没想到今天却要‘手足相残’杀我同胞!看来你死不悔改,多说也无益了……”
  一抚琴,顿时杀气腾腾,二十名身着丧服的白衣人齐声喊道:“杀!”
  杨顺一听“天道盟”脸色一变,同时间剑阵转动,白影纷飞,风转云动,二十人的剑阵竟然将一百多个兵马截住,口中喊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放下人头,可保不死!”
  喊杀声、刀声、风声、声声动人心魄,不知不觉两方人马厮杀了段时间。
  叶惊华本以为“天道扬威阵”一柱香的时间便可将杨顺的军队给,制住,没想到半个时辰已过,官兵中只有二十匹马倒下,十个袋子被丢在地上。他不禁“咦!”了一声。
  杨顺冷笑、拔刀,一股愁云惨雾的杀气涌起。
  他道:“‘天道扬威阵’强则强矣,然而尚未修练至完善的境界,我神刀一出,汪盟主十年心血恐将毁于一旦!”
  叶惊华冷冷的道:“杨顺!看来你还有几手功夫,为什么不杀敌,却杀平民百姓?”
  杨顺轻描淡写地说:“杀敌太辛苦了,同样是人头,可以交差便好,哪来敌、我之分?”
  杨顺向前踏出一步,一组“天道扬威阵”被杀气所引,十人飞身而至:前三人采“跪剑式”为先锋,后四人采“立剑式”站直身子持剑护卫,另外三人则踏在“立剑式”的四人肩上。
  另一组“天道扬威阵”独战八十名官兵,陷于苦战。
  叶惊华盘坐在树,心想:“如果此役不能将人头留下让居民认尸,等杨顺回到京师,京城里蔡京势大足可只手遮天,何况兵部验过了头,照例要将证据销毁,到时上千百姓的冤情永无昭雪之日!”
  叶惊华闭目抚琴,突然剑光大盛,舌琴的十二弦化做十二道暗器,射向杨顺周身十二大穴。
  杨顺反应不及,只觉身体一麻便瘫倒在地。
  叶惊华从琴身抽出一把剑,一剑刺过杨顺的颈部,剑气冷如虹,亦笼罩在十名官兵的头上,剑影过处,血花四溅。
  两组“天道扬威阵”,感应到敌方的杀气崩溃于一瞬间,发动攻势,三面挟杀下,官兵彻底瓦解。
  杨顺颈间飘下血,眼睛睁的大大问道:“叶惊华你这是什么武功?”
  叶惊华脸色苍白,拄剑撑地,咳了一口血,心道:“什么武功都成了过眼云烟,叶家剑的最后一招‘落叶无敌’,只有剑意没有剑诀,我勉强挥出,从此功力尽失!”
  口中却冷冷对杨顺道:“本府无权杀你,不然十个脑袋也不够我砍,哼!脑袋暂寄你脖子上,本府奏明圣上,明秋,斩首。”
  叶惊华突觉树丛间一道人影闪过,他心中一动,召身旁的家将上前道:“你们先保护夫人,护送头颅,走小道速回京师!”家将应了声:“是!”
  叶惊华闭目调息半晌,陡地长啸了起来,随着他的啸声,只听一阵马嘶声,自远而近,迅速地传来。一匹骏马奔到叶惊华面前,停了下来。叶惊华翻身上马,戴上竹笠,策马疾驰而去。
  暮色茫茫,楚天辽阔。
  一孤独侠客,于夕阳风啸中孤独疾行,保持五丈距离,紧迫眼前人影。
  孤独侠客头戴竹笠,腰间配剑,千里不留行,追到了一湖畔。
  眼前人影停下,转身挥手。
  湖边丛林突然跳出十几个蓝衣人。
  “你们到底是何人?”孤独侠客停步,冷冷问道。
  十几个蓝衣人齐声吆喝,挥着棍棒,围住了孤独侠客。
  看来孤独侠客方才紧追的银衣人是这一伙人的首脑。
  银衣人道:“你暗中遣开亲信要他们将头颅送往京师,这招明修栈道,暗渡陈舱之计早被我看穿。”
  孤独侠客脸色一变,自然他头戴竹笠外人看不到他脸色的变化。
  银衣人淡淡说道:“真人面前不用演戏了,阁下可是‘天剑’叶枫!”
  孤独侠客叶枫低头将竹笠摘下,竹笠飞出,向四面一扫,立时就将数十根棍棒削断,众人纷纷后退,留出一空间。
  银衣人淡淡一笑,道:“我是‘惊天一棍’许天扬!阁下的另一个身份呢?”
  叶枫仰头拔剑,竟然就是叶惊华。
  许天扬哈哈笑道:“堂堂一县之父母官,朝廷五品地方官竟然就是江湖闻名的‘天剑’叶枫!”
  “我知道杨顺不斩单于诛百姓必出之有因,敢问为何?”
  许天扬冷冷道:“为了让你露出狐狸尾巴。”
  叶惊华一向爱民如子,听到百姓果然真是为自己而死,不禁凄凉—笑:“一入江湖,身不由己,是非缭绕,斗争仇恨,你们大可针对我一人便可,为什么却要杀害无辜百姓?我何时得罪你们,是为国事,还是江湖事。”
  许天扬道:“江湖中就以‘天道盟’是天下第一帮,江湖人都知道‘不入天盟,人称英雄也枉然’,不入‘天盟’还有英雄之名的,除了你‘北天剑’叶枫外,就只有‘南绝刀’赵悔之了!”
  “最近江湖传言你与‘天道盟’走的很近,只要你发誓‘不入天盟’我们就不与你为难,也保证那些头颅可以平安到京城。”
  “杨顺不是我会中人,他以前在登州当总兵也曾斩杀百姓以冒功,我们只不过是利用他,看出你使的剑法果然是‘天剑’叶枫的‘落叶剑法’罢了。”
  叶惊华仰天长叹:“我与汪骁云盟主只不过喝了三次酒,我们彼此相倾,英雄相惜。我只偶尔管管不平之事,从没想要加入天盟,争雄江湖的!”
  “这样好,你自断右手三指,终生不再使剑,起个誓退出江湖,我也信得过你,以后我们彼此井河无犯。”
  叶惊华吃软不吃硬,冷然道:“除非那上百条人命可以死而复活!”
  “那你只有一死!”
  许天扬一挥手,先前十几个手执棍棒的蓝衣人退下摆出戒备的姿势。同时湖边丛林又跳出十几个黑衣人。
  黑衣人各在腰间拔出武器,是十把九环大刀,他们舞起一片银光刀影,罩向叶惊华,然后分别跳向十个方向,舞成一刀阵,叶惊华在刀刃间穿来插去,昨天叶惊华边城除奸,此时功力几乎全失,只能靠步法避开黑衣人的攻击。
  马鸣风萧萧,落日展大旗,远处忽然间马蹄声骤起。
  一个年约三十余岁的美貌少妇,坐在一匹白马上先前驰出,飞打出数点金色暗器,射中两名黑衣人的手臂,解救叶惊华一时之危,接着那美丽少妇跃入那黑衣人的刀阵之中。
  “惊华!你为什么孤身入敌阵!你功力尽失,你不知道我很担心吗?”那美丽少妇是叶惊华的夫人沈天香。
  沈天香与叶惊华背靠着背,两人各将右手与左手倒负在后,手掌对手掌,沈天香将自己的内力借由右手顺着叶惊华左手输入。
  沈天香左手使剑,叶惊华也用右手发出剑招,两人双剑合并,同时使出沈天香师门的“翻江剑法”,一时间剑气纵横凌厉,立刻将十把九环大刀给杀退。
  此时,落日展旗,马鸣风萧声也近了。
  数十骑扛着“天盟”大旗的骑士也在众人面前勒马而立,“天盟”众人本来应该帮助叶惊华的,此刻却只是冷眼旁观,看双方人马如何了却此段恩仇。
  双方攻势一齐停了下来,沈天香对许天扬道:“惊华是官府中人,你们为什么如此苦苦相逼。”
  “叶知府不止是官府中人,他白天当官,晚上行侠,所谓儒以文犯法,侠以武犯禁。犯禁的人用什么立场执行国法呢?”
  “叶夫人!只要尊夫不与‘天道盟’走得太近,自断右手三指,发誓不入天盟,我们就罢手。‘开封叶家’世代为官,是朝廷重臣,如果皇帝老子知道叶大人白天当官,晚上以武犯禁,你说会不会来个抄家灭族啊?”
  沈天香冷冷一笑:“惊华功力已失,当然无法再行走江湖。你要他自断三指,不是要他连官也不得做!”
  古时,肢体缺残,是无法居官任职的,叶氏夫妇倒也不是贪恋官职,非要做官不可。叶惊华早感盛名累人、是非缠身,本有退出江湖,好好当官,为民谋福利之打算,故沈天香会有此言。
  叶惊华望着沈天香道:“多说无益,我们拼了!”
  沈天香原本扶持着叶惊华的左手突然在叶惊华肩上的“玉井穴”拍了一下,叶惊华只觉得全身一阵舒麻,动也不能动了,他惊叫:“天香你……你这是干嘛!”
  沈天香凄然望着叶惊华道:“当年都因为我,你才会再踏江湖路,如今……盛名招忌,是非缭绕……只要能让你脱离江湖恩怨,专心为官,我做一点牺牲,也算不了什么!”
  叶惊华呼道:“你可别做傻事啊……”
  沈天香一咬齿,杏眼瞪着许天扬道:“许副会主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英雄豪杰,说话一言九鼎、言出必行,我沈天香就以右臂换外子三指……”
  叶惊华惊呼:“天香,不可……”但见沈天香已将右手手中剑,扔至左手,左手持剑向自己右臂一挥……
  又一声马鸣声起,一黑马人立而起,银光一闪“锵锵!”一声,从黑马处飞来一只银镖,击向沈天香的剑。
  沈天香只觉虎口一麻,剑已然落地,臂虽未断,但已经划了一道深口,血如水涌出,滴在地上。
  然后一黑衣人从马背上跃出,原来来人是沈天香的同门师兄“南绝刀”赵悔之。
  “叶兄!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我师妹的,她有孕在身,你却单身离开,可知我师妹有多担心!”
  赵悔之替叶惊华解开穴道,叶惊华傲气全收,眼角含着泪,抱住沈天香。
  许天扬看赵悔之来到,笑道:“赵兄是我们南方第一神刀,欢迎你加盟‘南盟会’共抗‘天盟’,看在赵兄面上,我信得过叶氏夫妇退出江湖的承诺。”
  说罢,呵呵大笑,率众而走。
  赵悔之抬头瞪了“天道盟”带头的“青天坛”坛主孙剑秋一眼:“汪盟主要你昨天便到,阻止杨顺杀百姓,为什么你现在才到。”抽刀欲出。
  沈天香虚弱的说道:“师哥,算了!我知道惊华已经厌倦江湖,他只想好好当官,为百姓做事,要怪都怪我当年年轻气盛,明知惊华有官职在身,还一定要他陪我行走江湖。盛名招忌,只要能脱离江湖恩怨,让惊华可以专心为官,我是无怨无悔的。”
  “赵兄!算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没好好照顾天香。”叶惊华低声说道。
  其实孙剑秋是“天道盟”的第二号人物,他与盟主汪骁云勾心斗角争夺权利,他怕叶惊华如果入了“天道盟”,自己在盟中的影响力将大大减低,所以故意拖延时间,让叶惊华独斗杨顺,才有一连串的波折。
  孙剑秋微微一笑,连忙下马,说道:“盟主的密令,路途耽搁,慢了一天到我手上……”
  叶惊华懒得理他,扶着沈天香走出斜阳夕照。
  他与赵悔之的对话还回响在天地寂寥之间。
  “入江湖,身不由己,是非缭绕,斗争仇恨,交织成的罪业网罗,将人捆绑于血腥杀戮之中,那是个完全没有是非真理的世界!”
  “身在江湖只能以力服人,人人却要以‘替天行道’、‘仗义除危’等崇高的口号蹂躏人间,我见涛天苦罪浪潮,翻腾起伏,宰制人心,敢问天道何在?黎民百姓又何辜?”
  “所以我对江湖厌倦了,早想退出江湖,专心为官,多多少少为老百姓做点事。”
  “江湖!人就是江湖,有人就有江湖,官场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江湖呢?江湖虽是风波险恶,充满杀戮,但也有其诱惑,你们叶家子弟文武全才,或许有一天你的孩子像年轻时候的你一样,受不了江湖的诱惑。持剑杀人江湖,那你又将如何呢?”
  沈天香倚在叶惊华怀中,想起这段风波终告平息,年少的英雄梦醒,她不禁百感交集,想起过去的一切。
  山东,巨野县有个穰芳亭,那是地方居民在秋收之时,祭赛田祖先农、公举社会聚饮的地方。
  向来亭上有一木质匾额,大书“秾芳亭”三字在上,相传是唐朝颜真卿所写的,但失去已久,众人无敢再写。
  一日正值社会之期,乡里父老相商都说:“此亭徒有其名,不存其匾。只因一向是木匾书写,所以损坏。今若立一石碑在亭中,别请当今名笔,写此三字在内,可垂永久。”
  当时叶惊华刚中秀才,他又惯写颜字,书名颇盛。父老具体相求,见了叶惊华道其本意。
  叶惊华也欣然相从,约定那年秋收拜神的时候就来赴会,当场挥毫写字。
  到了那天,整个乡村的男女老少都来参加秋收后的大拜拜与聚会,吹箫、打鼓、踢球、放弹、构拦、傀儡、五花爨弄、诸般戏具,各种吃喝玩乐无所不有,好不热闹。
  直待诸戏尽完,赛神礼毕,大众齐散,只留下主会的几个父老,结算完了办活动的费用,选出明年的主办人选,便在亭中同分神福,享其祭余,尽醉方休。
  这些都是历年故事。
  这日因为邀请叶惊华书石,特别请来对本次活动布施捐献最为热心,另一地方仕绅之女沈天香在会上相陪饮酒。
  没想到叶惊华似乎有事耽搁,到了约定时间却还未现身。
  父老虽是设着酒席,未敢自饮,呆呆等待。
  沈天香便问道:“诸事已毕,各位为何迟留不饮?”
  众父老道:“专等叶秀才来。”
  沈天香道:“哪个叶秀才?”
  父老道:“便是那个有名会写字的叶惊华秀才。他父亲、祖父都在开封为官,一年难得回来几次,这次他回乡考上秀才,便说要在老家闭门苦读,一年后才要回开封考进士。”
  沈天香道:“我也久闻其名,可惜不曾会面。今日社酒,却等他做甚?”
  父老道:“他许下在石碑上写‘秾芳亭’三字。今已磨墨停当在此,只等他来动笔罢,然后饮酒。”
  沈天香道:“既是他还未来,等我学写个儿,耍耍何如?”
  父老道:“小姐又能写染?”
  沈天香道:“不敢说罢,粗学涂抹而已,请借大笔一用,取一回笑话,等叶秀才来时,抹去了再写不妨。”
  父老道:“我们哪里有大笔?那是叶秀才自己准备带来使用的。”
  沈天香看见瓦盆里墨浓,不觉动了挥洒之兴,却恨没有大笔应
  手。心生一计,伸手在袖中摸出一条软纱汗巾来,将角儿团簇得如
  法,拿到瓦盆边,蘸了浓墨,往石上一挥,写就了“秾芳”二字。
  正待写“亭”字时,忽然只听得叮当叮当,一阵马铃声响,一父老手指门外道:“那不是叶秀才来了!”沈天香就此住手不写。
  转身抬眼看去,果然叶秀才骑了高头骏马,瞬息来到亭前,从容下马,到亭中来。
  “晚辈因事耽搁,让诸位父老乡亲久等,真是不好意思。”
  众父老相迎,互相寒喧道久仰。
  沈天香最后见礼,叶秀才看了沈天香容貌,沈天香看了叶秀才仪表,又看了一下他腰间的配剑,两人心中都想起了某件事情,相互一笑。
  叶秀才行到碑前,却见碑上已有“秾芳”二大字,墨尚未干,称赞道:“此二字笔势非凡!有这样高手在此,何待小生操笔?却为何不写完了?”
  父老道:“久等秀才不到,此间沈小姐先试写一番看看,刚写得两字,恰好秀才来了,所以住手。”
  沈天香道:“妾身不揣,闲在此间作耍取笑,有污秀才尊目。”
  叶秀才道:“此书颜骨柳筋,无一笔不合法,不可再易。就请写完罢了。”
  父老不肯道:“专仰秀才大名,是必要烦妙笔一番。”
  沈天香也谦逊道:“贱妾偶尔戏耍,岂可当真?”
  叶秀才道:“若要抹去二字,真是可惜;倘若小生写来,未必有如此妙绝,悔之何及?恐怕难为父老如此盛心推许,容小生续成罢了。只问方才小姐所用何笔,就请借用一用,若另换一管,锋端便不同了。”
  沈天香道:“方才一时之间找不到大笔,乃贱妾用汗巾角篙墨写的。”
  叶惊华道:“也好,也好,就借来试一试。”
  沈天香把汗巾递与叶秀才。
  叶秀才接在手中,向瓦盆中一篙,写个“亭”字续上去,看来笔法俨如一手写成,毫无二样。
  父老内中也有斯文在行的,大加叹赏道:“怎的两人写来恰似出于一手?真是才子佳人,可称双绝。”
  叶惊华与沈天香俱心里喜欢,两下留意。
  父老一面就命勒石匠把三字刻将起来,一面就请叶惊华坐了首席,沈天香陪坐,大家尽欢吃酒。
  席间叶惊华与沈天香议论字法,两人多是青春美貌,自然投机。
  父老每多是有年纪,历过事体?有什么不解年轻人的心思,见两人情投意合,也就暗中撮合,后来他们两人果然成了亲,这事就一直被引为佳话。
  乡中父老以为叶惊华与沈天香初次见面,一见钟情,其实在沈天香见到叶惊华的佩剑他们早认出彼此的身份,原来两人早有一面之缘。
  沈天香家里也是当地有名的书香世家,当时一般民间由于科举普及,读书人的家里,男子十年寒窗苦读,从小就为进京赶考而努力,许多女子因此挑起家里的经济大梁,并成为家族产业实际掌理的经营者。
  沈天香的父兄都在外地为官,沈天香小的时候随父亲到沧州住了
  几年,一直到十五岁独自回家乡山东,她因为闲闲无事便开始学做生意,七、八年来就将他们家的产业经营的有声有色,是当地最年轻又有能干的商人。
  沈天香刚学会做生意,开始赚钱,父亲却从沧州捎来家书。
  “依我之意,我沈家断不可积钱。银钱田产,最易生骄逸之气。咱家也绝不买田,有饭吃足矣!”
  “你们男人从小考科举,然后开始做官,生活有目标,人生有成就,我在家乡搞点小生意来做就不行?”沈天香没听父亲的劝告,生意越做越大。
  没想到沈天香二十三岁那一年父亲沈嵘从四川告老还乡,却因为沈天香经营产业赚了不少钱,而引起江湖盗贼的误会,盗贼以为沈家在家乡的产业都是沈嵘为官多年聚敛所得,沈嵘此番回乡听说还携带上千两银子。
  沈嵘尚未起程,沈家已经接到“太行山、老虎窝”盗贼的信说要在途中打劫。
  父亲来信说:“以前跟你说沈家断不可积钱,如今无端惹来祸事,后悔不已!”
  沈天香回信道:“天下没有您这样迂腐的人。父亲当了几十年的官,又放过学政,左邻右舍都以为你宦囊丰满,却不想你两袖空空地回来,你即使洁身自好,出污泥而不染,但在别人眼中,你与那些贪官污吏却没什么两样,我们行的正做的稳,我就不信天下没有公理。”
  她同时出发至京师想要与父亲商量对策。
  沈天香策马疾行,行到县城外,杨柳树下有一座坊间传闻中颇为灵验的“关帝庙”,踌躇了一会,她还是跨身下马,进了庙宇。
  这座庙宇的灵验处不是针对一般升官、求财、姻缘等渺茫难测的欲求,而是针对一般民众日常生活中有冤无处诉的切身之痛。
  例如恶官土霸的欺压或是绿林盗匪,江湖败类的威逼胁迫等事。
  听说只要将事由写在庙中的“因果帖”上,交由庙中的香火道人焚烧祭拜后,不出几日,事情就会圆满解决。
  沈天香将家中所发生的事详细写下,交给了香火道人,她同时许卜承诺,如果父亲得以平安无事将捐百两银子给贫苦人家。
  野草苍苍,芦苇摇曳,鹰雁回空嘶鸣。
  太行山脉巍峨绵亘在晋、鲁两省边界。
  九月风起,秋意更深。
  人影绰绰,马鸣萧萧,十几骑人马簇拥一辆骡车在荒野山道中东行。
  其中一骑高头大马,傍着骡车,马上坐着一个粗莽壮汉,肩背大刀,是“虎威镖局”的总镖头辛武。
  辛武一路行来心中纳闷,原本说是四川,按察史沈大人离职回乡,怎么换成他女儿坐在车上呢?
  一路走来。偶尔与车中的沈小姐低声交谈,倒觉此女不像一般官府家眷,颇有非凡气概。
  山路陡峭弯曲,树林繁茂,环顾四方,所有人脸色一紧,没有人说话。
  “你们可知‘老虎窝’在哪里?”沈天香突然问道。
  有人答道:“‘老虎窝’就在山顶,那里本来有一座庙,拜的是太上老君,原本香火很旺的。后来被强盗盘踞成了贼窝,就连同安县县城都被那伙强盗攻破过几次,有人说干脆把老君庙毁了,免得成为贼窝害民,但大家都怕老君不容,没人敢下手。”
  辛武说道:“毁了庙也没用,我看强盗不是因为有老君庇护才住那里的,主要是贪地利之便。老君庙方圆只有半里大,是上坡的顶点,不论南来北往,步行、乘马的一爬上山,哪有不气喘如牛的?强盗趁这个机会以逸待劳,容易取胜。所以不论有没有老君庙,强盗都会住这里的。”
  沈天香道:“这就是孙子兵法所说的地利之便。我们就在途中休息好了,不要一鼓气走到山顶,让强盗占了便宜。”
  辛武道:“这一点我已经提醒大家了。”
  到了半山腰,休息片刻,众人提心吊胆的爬上陡坡、钻过树林。
  下了山却没有事情发生,众人皆想:有惊无险的千里跋涉都没出过半点差错,如果最艰难的老虎窝也能安然渡过的话,不用几天就可平安抵山东,众人心情稍微松懈了下来。
  老虎窝虽然过了,但方圆几里内都还是他们的势力范围,辛武的戒心还没有完全松懈,他虽未会过程老虎,却也听闻过他手段狠辣,他有四个儿子,号称食人虎、吃人虎、杀人虎、白面虎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黑白两道闻之色变的魔头。
  忽然一声响箭,划破长空,众人惊心动魄,脸色大变。
  趟子手连忙扬旗吆喝:“虎过中州,虎过中州,请江湖朋友借道!”镖旗上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老虎迎风招展。
  响箭过后,人声、脚步声、马蹄声、风声、吆喝声杂成一片,烟尘弥漫中,前方山谷出现一股强人,有骑马、有步行,且步行的是早就在杂草丛埋伏的。
  这股强人约二、三十人一字排开,把去路给封住了。
  为首威风凛然站着四个汉子,最小一个年纪不过二十多岁,目似朗星,丰神俊秀,这位就是老四白面虎程玉。
  四人之中,最大的一个年近四十岁,身高七尺,满脸横肉狰狞,正是四虎中的老大食人虎程冲,其它老二吃人虎程非,老三杀人虎程震都和老大长的差不多,一样凶悍脸色,如果不是年岁略有差别,旁人倒也不易辨出三人,难怪三人绰号食人虎、吃人虎、杀人虎听起来也差不多。
  “我们是‘虎威镖局’想借路一过!”
  “借路可以,留下买路钱,箱笼行李通通留下便可!”
  两方人马怒目相向,一言不和,不一会儿拿起武器就动起手来。
  “老虎窝”的人马非常强悍,辛武一柄大刀截住吃人虎、杀人虎,三人打的难分难解,其它喽罗在老大食人虎领头下,像怒虎扑羊一般,很快的就取得优势,“虎威镖局”的人马只有勉强抵抗,仅堪自保。
  白面虎程玉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他走到骡车面前,一剑刺向箱笼,没想到箱笼只滚下几块石头。
  程玉眉头一皱,挥剑将行李划破,一样只是几块石头。
  一位镖头见状,慌忙奔跑过来,奋不顾身,护在骡车面前。
  车上的沈天香却开口说道:“李大叔,你退下去!”
  程玉听出声者是个女子,喝道:“狗官与银子何在?”
  辛武一见状况不妙,奋起神威,刷刷几刀将吃人虎、杀人虎暂时逼退,看着程玉逼近骡车,自己却也无能为力。
  他心道:“没想到光四虎就如此扎手,我就算能够及时赶到,打退白面虎救了沈小姐。单打独斗,我也决不能胜过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老虎头。”
  原本四虎的老爹老虎头程彪手持一支旱烟袋,肩背一把大刀,就坐在十丈之外,一棵树下的石头上悠然吸着旱烟观战。
  辛武不禁顿足叹气,心里暗叫:“糟了,糟了!”
  “沈姑娘如果被劫,我拿什么去还人家,镖局固然关门,我辛武半生江湖,一世英名,也都要付之流水了。”念头一转,吃人虎、杀人虎喘了口气,一刀一锤又密不透风的攻到。
  “我爹不是狗官,我们清清白白,没有贪人家的钱!”沈天香抗声辩道。
  程玉跨前一步,揭开了骡车的车帘,纵声狂笑道:“没有银子,讨你当押寨夫人,就看你爹何时来赎你了!”
  程玉伸手要将沈天香拉出骡车,此时众人忽然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接着只见程玉右手掩面,倒纵一步,转身狂奔。
  这一变化大出众人意料之外。
  仔细一看程玉左手被砍断,右手掩面,面上鲜血淋漓,没命飞奔。
  沈天香掀开珠帘,递出一支玉簪,对被自己唤做李大叔的镖师李山说道:“这支玉簪沾了恶人污血,我可不能要了。李大叔帮我拿去施舍给穷人吧!”
  沈天香手中的玉簪挑着一颗血淋淋的眼珠,李山接了过去,脸上犹是一付不可置信的表情。
  照此情形看来,刚才一瞬间沈天香已经完成出剑、断臂、归鞘、拔簪、出簪、挑眼六个动作,动作之快以臻一流高手境界。
  镖局的人都惊讶不已,他们谁也没想到那看来纤细,弱不禁风的大小姐竟然会有一身好武功。
  本来是要保护人的镳师如今反而要沈大小姐出手却敌,大家都觉得很窝囊。
  只见沈天香接着飞身而起,龙吟声响,她在半空一个翻身,落地后已经拔剑出鞘,架住吃人虎的宝刀。
  沈天香与吃人虎开始厮杀起来,吃人虎一柄宝刀使得呼呼做响,沈天香身轻如燕,宝剑飞舞,跳跃如飞,约莫打了两刻工夫,吃人虎汗流浃背,喘起气来。
  沈天香越杀越勇,挑了一个漏洞,飞起一脚,直踢吃人虎的小腹上。
  吃人虎叫了一声就蹲了下去,还没站起,沈天香已经跳到他身后又是一脚,吃人虎又跌了个四脚朝天。
  沈天香连忙要人将吃人虎绑了起来,自己则仗剑帮助辛武对付杀人虎,两人合击杀人虎渐渐陷于下风。
  一声长啸,老虎头程彪已经封住了白面虎右手断臂的血脉,替他简易的止血疗伤,立刻怒气冲冲,愤然杀到。
  程彪功力高绝,手段狠毒,他一冲杀过来,左砍右劈“虎威镖局”的镖头折手断脚,扭头截腰,头颅、四肢跌散满地,他甚至拿起镖头的尸块当武器,往沈天香丢去。
  沈天香八岁巧遇江湖怪杰“刀剑一笑”。
  “刀剑一笑”将剑法传给了沈天香,沈天香学剑十几年,今天是第一次与人对敌,她要父亲改走别条路返乡,自己却瞒着父亲,雇了镖师,然后假扮父亲想要私自会会目无王法的抢匪。
  为了制敌先机,沈天香一出手就是狠招连连,没想到程彪比她更狠,尸体一抛近沈天香,她立刻手忙脚乱,手足无措,幸好辛武也将杀人虎制住,沈天香不用两面对敌。
  “你们有胆最好将我虎儿都杀了,我会让你们以命偿命!”
  程彪狂啸一声,肩上的刀如闪电出鞘,“铮!”地一声刀剑交击,沈天香感到腕中之剑被震得脱手欲飞,心中一惊,连忙撤剑后退。
  程彪顺着劈出刀势,刀锋一回,划过沈天香右手臂。
  沈天香长剑落地,肩上衣破肉绽,鲜血滴了下来,辛武要上前帮忙,沈天香摇头道:“你先去帮助李镖头他们,这里有我对付。”
  就在这时,一阵蹄声传来,程彪与沈天香都转眼一看,只见一道白影如激矢般射到,霎时已从马上跃到程彪面前。
  只见他脸上带着一个类似关公的红脸面具,星目神光如电,冷冷看着程彪一眼,宝剑横在胸前,退下剑鞘。
  白衣人动作镇定如恒,有种温文沉稳的味道。
  程彪忽然纵身一跃,逼向白衣人,沈天香抢先一步,拾剑飞扑向前!
  白衣人长剑后发先至,与沈天香合手夹杀程彪,以一敌一沉天香并非程彪对手,但白衣人剑法沉稳凌厉,一身功力与程彪已相去不远。
  程彪受不了两人合围剑势,约斗了一百余招,被白衣人一剑穿心刺死当场。
  沈天香看着白衣人:“你就是关帝庙里的关公?”
  白衣人一言不发,宝剑归鞘,转身欲走。
  一缕森寒剑光在白衣人眼前亮起,面具被沈天香的剑剖开。
  面具下是一个双神如玉,英俊秀美的年轻人。
  他就是叶惊华!
  “剑是用来杀人,不是用来削面具的!”
  “那是我师哥教我的,从九岁练到现在,纵使你剑法比我高,也未必做得到。”
  “看到我真面目的女人,可要嫁我为妻喔。”叶惊华呵呵大笑,上马西行。
  叶惊华他们家族是官场世家,文武相传已经一百多年。
  身在官场本来就不应该涉足江湖,但叶惊华空有一身本领,看见许多市井小民受人欺负无处伸冤,便“开”了间“关帝庙”倾听生民疾苦,替市井小民伸张正义。
  本来叶惊华打算摆平沈天香的事便“关”起庙门,收起少年心性,专心考试为官,永不涉足江湖了。
  没想到两人相识相恋,沈天香向往叶惊华过去行侠仗义的生活,禁不起沈天香的要求,叶惊华考上进士,外放当桐安县县官,他白天当官,到了晚上夫妻俩便一同行侠,许多官府不易解决的事一夜之后,恶徒往往毙命身亡,两夫妻管的江湖事越来越大,最后终于还是沉迷在多姿多彩,路见不平,一怒可拔剑的恩怨江湖里头。
  淮河,十月十五。北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都被风风雨雨、迷离雾气给吞噬了。
  “保安州知府”叶惊华孤身伫立船头,撑着伞,看着风起云涌,浪涛翻腾,浪花打在他的衣脚与鞋上,以前这样的临风鹤立会让他有种乘风破浪的感觉,但如今呢?
  叶氏一门原籍山东,阀阅门庭,簪缨世第,大宋建国以来一直都有人在朝为官,到了自己这一代一脉相传,几年前被外放到保安州当知府,山东老家与开封好几年都没人住了。
  三丈高的巨浪打在船上,桅杆都倾倒了,岸边有树,树叶随风飘零,只剩空空的树干,在风中摇摆不停,因为躲风避雨,平常行于河道的舢舨渔船也都不见了,整个河道只剩一叶孤帆在浪涛中逆流而驶。
  奉谕卸任进京的叶惊华看这满目萧然的景象,即使可以抛开江湖恩怨,但他也不禁兴起一种忧谗畏讥的感觉,他的船从保安州从水路出发,行到淮南,打算过淮河,开进直达京城的运河——汴河。
  叶惊华原本以为只要进入汴河那清澈见底的河道,就可以一路顺畅,安安稳稳的进京面圣,但万万没想到会在淮河遇上大风雨,商旅不行,时间都给耽误了。
  “也许老天让我苟延几日吧,唉!人就是江湖,朝廷也像江湖—样风波险恶。”叶惊华抚住心头,他的内伤又发作了。
  此次入京是祸是福,谁也没有把握。
  权相蔡京权尊势重,招权纳贿,卖官食爵。官员有求富贵者,以重赂献之,拜他门下、做干儿子,即得升迁显位。
  所以不肖之人,奔走如市,科道衙门,皆其心腹牙爪。
  有与他作对的,立见奇祸:轻则杖谪,重则杀戮,好不厉害;除非不要性命的,才敢开口说句公道话。
  如果不是真正包龙图、比干十二分忠君爱国的岂敢有所做为?一般的满朝文武也只敢将“宁可误了朝廷,岂敢得罪宰相!”这句话放在心里,随时警惕。
  叶惊华叹了口气,心想:“如今局面真是天子重权豪,开言惹祸苗。万般皆下品,只有奉承高。蔡京恃宠贪虐,罪恶如山,难道我就这样以卵击石吗?”
  除了奸臣为乱外,这些年来朝中大臣派系壁垒分明,朋党对峙,新、旧两党,洛、蜀、朔三派互相倾轧报复,为反对而反对,弄着朝廷政争不断,民怨四起。
  叶惊华坚持理想,超然于两派之外,却因此不见容于两派,成为两派共同的敌人。
  三年前新、旧两派破天荒的联手合作,将叶惊华贬官到保安州属宣府做太守,好不容易终于任满归京,叶惊华离城百里,走了三天路,却有民众沿路拦轿喊冤,说是太守离城后守城的杨将军杀百姓,伪造军功。
  “唉!杨顺是蔡京极欲培养的将领,一身武功是蔡京亲授,朝野那个人不知‘宁误朝廷,不可得罪蔡相’这句话……”
  看着滔滔淮河之水,不舍昼夜的流着,一片孤叶落下,随江而逝,心中若有所思之际,一少年吟着:“自反而不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自反而……”走到了前舱。
  原来是大儿子叶江清吟诵着孟子尽心篇里头的名句跑来问叶惊华说:“爹爹,生于乱世,我们是否该随波逐流?”
  “能随波逐流也是一种勇气,但我们叶家以忠义传家,我宁愿坚持理想而死,也不想面目可憎的活着,爹可是这样?”
  叶惊华若有所思,竟俯而不答,可能因为他何尝不想随波逐流吧!
  忽闻“哇!”的一声。
  仆人跑来,喊道:“老爷!老爷,夫人生子,是一位小官人!”
  “随波逐流……随波逐流,这孩子就叫叶江流吧!”叶惊华喃喃自语,踱步进了内舱。
  保安州宣府太守叶惊华卸任返京叙职,途中却遇杨顺残民伪作军功,叶惊华仗义除奸,回京将此事奏报朝廷。没想到蔡京却早一步诬陷其私杀朝廷命官有叛乱之嫌,令御史搜察叶府网罗证据要参奏其过失。
  幸后又有保安府居民北上,上书开封府,在金銮殿上认尸对头颅,证据确凿,逼着蔡京只有“弃车保帅”,反在朝上替叶惊华美言几句,听得皇上龙心大悦封叶惊华为翰林大学土。
  大学士虽权高位尊,叶惊华自知其个性并不适于朝中当官,因此自请外调,此举颇合新、旧两党两各大臣之意,朝廷准其奏,调任太原府太守。
  返回山东扫了墓,整理一下故居,叶惊华就以龙图阁学士的身份,远赴太原,当上当地的父母官。
  叶惊华在朝因个性耿直、不结党营私,得不到元老权臣关爱的眼神,但在地方上因为官清廉、政绩斐然,却颇得人民敬爱,何况其“边城除奸”的英雄事迹,着实为在蔡京淫威下敢怒不敢言的百姓出了口气,太原府叶青天的名号从此响誉朝野,声振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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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御前神童
  叶惊华任太原府太守,颇受百姓爱戴,转眼间已五度春秋了。惊华虽于外地为官,但每年过年,总会携家带眷返回开封访友,待至元宵后,又回家乡扫墓,然后才返回太原。
  东京开封为宋都所在,元宵盛会自是热闹非凡。从十三日开始,东京最热闹的十条大街九个闹市,欢呼达旦,四方来做买卖的,云屯雾集,百货琳琅满目,街人磨肩接踵,远近都赶来看热闹。
  元宵时节,一般百姓,家家户户,俱点放花灯。有钱人家,更不用说,为了要压倒别人,有些富人不惜花千花万,到几百里地以外(开封城内外的花灯师傅已经没时间接生意了)去订做花灯来争奇斗艳。天井里也搭起彩棚,摆着五色屏风泡灯,四面挂上名人字画,或者奇异古董、玩具等,供人观赏。
  天一黑,满城大街小巷,都把灯点起来。
  景龙门搭起一座假山,长一十六丈,阔二百六十步,上面盘上两条龙,一条红色,一条黄色,每片龙的鳞甲上都点了一盏灯,龙嘴里还喷出净水,周围上下点的各色灯数也数不完。在烟雾缭绕,数不清的灯火转动里,远远看去就像神龙从星空中飞腾而下。
  这年的元宵,一轮明月当空,姣洁玉盘,映着各色奇巧花灯,这番灯月交辉的美景,吸引着所有人都要上街瞧一瞧。
  叶家内眷,自太夫人以下,老老幼幼没一个不打扮整齐,只候下人牵着帷幕,就要出来街上看灯、游耍。
  为什么要用着帷幕呢?原来官宦人家的女眷,恐防街市人挨挨擦擦,不成体面,所以或用绢段,或用布匹等类,扯作长圈围着,以隔绝外人,在里头走的人,则四边风景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时叶惊华最小的儿子叶江流年方五岁,他聪明乖觉,容貌不凡,合家内外大小都极为宠爱他。叶惊华吩咐一个名叫叶吉的家人背着小叶江流在背上,随着内眷一起看灯。
  那叶吉自作聪明以为自己是男人,不在帷中走,只靠着叶家女眷的帷帐外边行走。叶吉被人潮挤到宣德门前,又见一座比景龙门还大的假山,看得目瞪口呆。
  那山中间着两龙柱,长二十四丈,都用金龙缠柱,每一条龙,口衔街灯一盏,谓之双龙衔照,中间悬一金书长牌,大书“宣和彩山,与民同乐”八字。
  那彩山真是华丽,直通皇城,梨园奏和乐之音,乐府进婆娑之舞,热闹繁华,不可言喻。哲宗又命皇城司,勿禁百姓,任其人内纵观,以符与民同乐之意。
  皇城司撤去禁令,那些百姓携老扶幼,少长男女,好似潮涌一般,挤入里面观看灯山,欢呼之声震动天地。
  哲宗大喜,命一旁内侍取了无数金钱,洒了下去,赏于万民。一时之间,金钱撤下,百姓争先恐后上前争抢,人山人海,挤得连缝地都没有了。
  哲宗龙心大悦,又命赐观灯万民酒各一盏,众百姓又挤到门前领取金杯所装的皇封御酒,大家欢欣鼓舞,口呼万岁,感谢皇恩。
  叶吉拥在人丛之中,因为肩上负了叶江流,好生不便,观看得不甚痛快,不但钱没捡到,连御酒也没喝到。
  忽然间他觉得背上轻松了许多,伸手一摸猛然惊觉,不禁叫了出声,说道:“小少爷呢?”
  急着回头一看,眼见小少爷不在背上,四下一望,多是面生之人,竟不见了小少爷踪影。欲要找寻,又被挤住了脚,行走不得。叶吉心慌意乱,将身子尽力挤出,挨得骨软筋麻,才到得稀松之处,遇见府中一伙人,擦了擦汗,连忙问道:“你们有看到小少爷吗?”
  府中人道:“小少爷是你背着,怎倒来问我们?”
  叶吉道:“正在闹嚷之际,不知谁将小少爷从我背上接了去。想必是府中弟兄见我费力,替我抱了,让我轻松些,你们难道不曾看见?”
  府中人见叶吉如此说,大家都慌张起来道:“你怎么如此不小心,将小少爷给弄丢了,却在此问张问李?多说无益,我们还是赶快分头找一找吧!”
  一伙十来个人,高呼大叫,可是人太多了,放眼去,茫茫人潮如潮涌波动眼睛都看花了,喉咙也叫哑了,却并无一点回应。大家寻了一回,全慌做了一团。
  一个老家人道:“想是小少爷头上珠帽,耀人眼目,被歹人连人盗拐去了。我们且不要惊动夫人,先回家禀告老爷,差人及早缉捕为是。”
  叶吉见说要禀知老爷,先自怯了一半,道:“这怎么能跟老爷讲呢?且从容计较打听,莫要性急胡为……”
  府中人都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由得叶吉主张?
  大伙一齐奔到家中来见叶惊华。众人嗫嗫嚅嚅,没有一个敢说失去小少爷的事。
  叶惊华见众人急急之状,反倒气定神闲的问道:“你们去没有多久,为什么一齐都跑了回来?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叶吉立刻跪了下来,只是叩头请死。
  众家人这才把叶吉在人丛中失去小少爷之事说了一遍。
  叶吉边叩头边说道:“一切都是小人的错,老爷……”
  叶惊华毫不在意,笑道:“走丢了自然就会回来,何必如此着急?”
  众家人道:“此必是歹人拐去了,怎能会自己回来?老爷还是请开封府的李大人及早追捕,方得无失。”
  叶惊华只是淡淡摇头说道:“没有什么大事,不须如此劳师动众。”
  众人都道这一番天样大、火样急的事,怎知老爷看得等闲,声色不动,心若止水。众人不解其意,只得禀知夫人,夫人沈天香爱子心切,抽身急回,噙着一把眼泪,来与相公商量。
  “香儿也是巾帼英雄,怎么如此就乱了方寸。”叶惊华道:“若是别的儿子失去,便当急急寻访,今是我们江流,必然自会归来。夫人不必忧虑了。”
  沈天香拭了眼角泪痕,有些动怒,说道:“江流这孩子虽然伶俐,但点点年纪,也只是四、五岁的孩子,万众之中被挤掉了,怎能够自己回来?”
  养娘更哭哭啼啼的说道:“听说歹人拐走人家小孩,有擦瞎眼睛,有砍掉手脚的,千方百计摆布成残废,好引人同情然后强迫装做叫化子来化钱。若不快快追寻,小少爷必遭毒手!”
  家人个个啼哭不住,有人说道:“老爷即使不想大费周张的请官府缉捕,招帖也该写几张,或是大张告示,有人贪图赏钱,便有访得下落的来报。”
  一时之间你出一说,我出一见,纷纭乱讲。
  只有叶惊华怡然不以为意,说道:“随你们议论百出,都是多余的,过几天小少爷自然会回家。”
  沈天香跺脚怒道:“你只会说风凉话,孩子是我生的,我自己去找!”
  叶惊华道:“包在我身上,准还你一个活蹦蹦的江流便是了,不要性急了。”
  叶惊华话未说完,沈天香人早率着家人四处寻找。
  却说当时叶江流在叶吉背上,正在挨挤喧嚷之际,忽然有个人趁近到叶吉身畔,轻轻伸手过来将之接去,仍旧一般驮着,从容走出人群。
  叶江流贪着看热闹,正在眼花撩乱之际,一时之间也没有察觉到,一会儿才感到自己被负在背上,在人丛里乱挤乱窜,已走出热闹之处。
  叶江流一惊,喝声道:“吉叔,你要走到哪里去?”定睛一看,背自己的人哪里是叶吉,就连衣帽装束,也都不一样了。
  叶江流年纪虽小,心里却极是聪明,便晓得背自己的是个歹人,在热闹之中将自己给拐了,叶江流欲待声张,左右一看,却并无一个认得的熟人。
  他小小脑袋里思量道:“此人必贪我头上珠帽,若被他掠去,恐怕还要绑票勒索。我且将帽子藏起来。让他以为在乱中绑错了人。”
  于是用手将头上帽子除了下来,揣在袖中。也不言语,也不慌张,任他驮着前走,却像什么也不晓得似的。
  将近东华门,叶江流看见轿子四、五乘叠联而来。叶江流心里忖量道:“轿中必有官员贵人在内,此时不声张求救,更待何时?”
  叶江流待轿子来靠近,伸出小手去攀住轿子边檐,然后大呼道:“抓贼!抓贼!救我!救救我!”
  那负叶扛流的贼骤听得背上如此呼叫,吃了一惊,恐怕被人拿住,连忙把叶江流撩下背来,脱身便走,在人丛里混了过去,疾跑而出。
  轿中人在轿内闻得孩子声唤,推开帘子一看,见是个青头白脸、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孩子,心里喜欢,叫住了轿,抱将过来。
  轿内人问道:“你是何处来的?”
  叶江流道:“我在赏灯,被贼拐来的。”
  轿中人道:“贼在何处?”
  叶江流道:“方才叫喊起来,在人丛中走了。”
  轿中人见他说话明白,喃喃自语:“难道此乃万岁爷得子之兆!”
  摸摸叶江流的头道:“乖乖,你不要心慌,且随我去再说。”便双手将之抱起,放在膝上,一直进了东华门,竟入大内去了。
  原来,这轿中人是内宫的总管大监蒙公公,国圣驾御楼观灯已毕,先同着一帮大监四、五人,前去宫中排宴,不想遇着叶江流叫喊。
  蒙公公吩咐从人领叶江流到自己的房内,与他果品吃着,被卧温着,恐防惊吓了他,叮嘱又叮嘱。
  次早,内侍大人与蒙公公直到哲宗御前,叩头跪禀道:“奴婢等昨晚随侍赏灯回来,在东华门外拾得一个失落的孩子,将之领进宫来。此乃万岁爷得子之兆,奴婢等不胜喜欢。未知是谁家之子,未请圣旨,不敢擅便,特此启奏。”
  哲宗此时正急的是生子一事,见说拾得一个孩子,也道是宜男之祥,喜动天颜,连忙叫道:“快宣来见。”
  蒙公公领旨,急入直房内,抱了叶江流,对他说:“圣旨宣召,如今要见驾哩,你不要惊怕。”
  叶江流听说见驾,晓得是皇帝召见,他不慌不忙,在袖中取出珠帽来带着,随蒙公公,来见哲宗皇帝。
  叶江流随蒙公公,来见哲宗皇帝。
  叶江流虽不曾习着什么颂呼拜舞之礼,却也擎拳曲腿,一拜、两拜的,叩头稽首,让哲宗十分欢欣。
  哲宗御口问道:“小孩子,你是谁家孩子?姓什么?”
  叶江流竦然答道:“小臣姓叶,乃大学士叶惊华之幼子也。”
  哲宗见他说出话来,声音清朗,一点恐惧颜色都没有,且语言有礼,颇是惊异,又问道:“你为何到此处?”
  叶江流道:“昨夜元宵,举家观灯,瞻仰圣容,嚷乱之中,被贼人偷驮背上前走,偶见内家车乘,只得叫呼求救。贼人走脱,臣随蒙公公一同到此,得见天颜,实属万幸。”
  哲宗道:“你今年几岁了?”
  叶江流道:“臣虚岁五岁,实岁是四年七个月。”
  哲宗面露微笑,赞道:“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应对,叶惊华可谓虎父无犬子矣。你昨夜走丢,家人一定无比担忧,朕今即要送还汝父,只可惜没法去查那贼人在何处。”
  叶江流道:“皇上要查此贼,一点也不难。”
  哲宗惊道:“你有何见,如果真可以擒贼,朕封你为御前神童,赐同进士出身。”
  叶江流道:“臣被贼人驮走,已晓得不是家里人了,便把头带的珠帽除下藏好。那珠帽之顶,有臣母将绣针彩线插戴其上,以辟不祥。臣那时在他背上,想贼人无可记认,就于除帽之时,将针线取下,密把他衣领缝了一道线,并插针在衣内以为暗号。今陛下令人密查,若衣领有此针线者,即是昨夜之贼,有何之难?”
  哲宗大惊道:“奇哉此儿!这样小的年纪,却有此见识!朕若不擒此贼,连孩子不如矣,待朕擒治此贼,再送你回去。”
  又对近侍夸称道:“如此奇异儿子,真天之骄子,是朕天子门生,不可不令官阁中人见一见。”传旨急宣钦圣皇后见驾。
  穿宫人传将旨意传进宫,宣得钦圣宫的孟皇后到来。
  三呼行礼已毕,哲宗对孟皇后道:“这个小神童,卿可暂留宫中,替朕看养他几日,做个得子的先兆。”
  孟皇后虽然遵旨谢恩,不知什么事由,心中还有些犹豫不决。
  哲宗观颜察色,笑道:“要知详情,领此儿到宫中问他,他自会对你讲清楚,说明白。”
  孟皇后得旨,拉着叶江流小手,往宫中去了。
  哲宗一面写下密旨,差个内侍传到开封府,限期捕贼。
  开封府尹李大人奉得密旨,这件案子是皇上亲自下旨查办,他又怎敢怠缓?立即唤过捕头何光,吩咐道:“今日奉到密旨,限你三日内要将元宵夜,诱拐儿童的一伙人缉拿归案。”
  何光禀道:“无赃无证,从何缉捕?”
  开封府尹叫何光上来,附耳低言,把内侍所传衣领针线为记号之事,说了一遍。
  何光道:“有了这些线索,三日之内一定能完成这事,只是请大人切不可声扬,以免打草惊蛇。”
  开封府尹道:“本府自会严守秘密,你要好好干这事。这是皇上亲自下旨,非比寻常案子,你一定要小心在意!”何光应诺而出。
  何光集齐所有捕头商量道:“元宵夜趁着热闹做坏事的,应不止一人,偶然这一家小孩不曾被拐去,别家得手必多。离案发的日子不远,此辈应还在酒楼饭店中,庆功取乐,料必未散。我们虽是不知贼人姓名、地方,但有此暗记,还怕什么?我们十几个人带队分头寻访,自然有个下落。”
  当下派定张三往东、李四往西。各人认路,茶坊酒肆,凡有众人团聚、面生可疑之处,即便留心注意。
  原来,当日那贼人名唤邱牧,他们一伙共有十来个,专趁着闹热时节,人丛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邱牧当时在叶家门口窥探踪迹,见有个小少爷齐整打扮,被家人背在背上,便一路尾随跟着,想伺机而动。邱牧一直跟到宣德门楼下,人群十分拥挤喧闹,他看准了时机,趁近到叶吉身旁,轻轻伸手将叶江流“抱”了过来,背了就走。
  他欺叶江流只是小孩子,纵有知觉,不过惊怕啼哭,料无妨碍。万万没想到到了官桥旁边,小儿却大声叫喊“有贼”一时慌张,想道:“真是八十岁老娘,蹦倒在三岁小儿下!”当下卸了孩子便跑。他又哪知衣服上,暗地里又被叶江流做功夫,留下了记认。
  邱牧后来脱去,见了同伙,团聚拢来,各出所获之物,如簪钗、金宝、珠王、貂鼠暖耳、狐尾护颈之类,无所不有,只有邱牧却是空手无所收积,同伙述问其中缘故。
  邱牧告知原委,众贼听闻此事道:“这小孩也真精灵、厉害。幸好你还是逃了开来,没什么事,弟兄们且去吃酒压惊吧。”于是拣个隐僻酒馆,便去畅饮。
  次日,众贼又在酒馆,欢呼畅饮。
  一名衙役李云,偶然在外经过,听得喝酒划拳、呼红喝六之声,便走进门来一看,见这些人言谈举止,心下便有几分打算。
  李云侧眼把那些人逐个看了一眼,其中果然有一个衣领上挂着一寸长的线头,便走出门到巷口,吹了口哨,三、四个便衣公差走了过来,问道:“有什么事?”
  李云把手指着店内道:“那伙人嘴巴专说些不干净的话,一衣领上还挂着一寸来长的彩线头,我们要找的人应就是他们。再召些人来,一同下手,务要手到擒来。”
  其中一人,飞也似的去,又叫了七、八个公差过来。
  这十余名差人遂发声喊,往酒馆里打进去,叫道:“奉圣旨拿元宵夜贼人一伙!店家协力,不得放走了人。”
  店家看里面有些穿着捕快衣服的,又听得“奉旨”二字,晓得厉害,急集小二、伙工等,执了器械出来帮助。十来个贼一个也没得掉,都被捆倒。一直押到开封府来,报知府尹。
  开封府尹升堂,验着衣领针线,明知无枉。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大刑伺候,令招实情。”哪知这群无赖虽遭严刑酷打,备受苦楚,却是不肯招来。
  开封府尹指着衣领针线问邱牧道:“你身上为什么缝了这一寸长的绿色线头?”
  邱牧信口支吾道:“随手缝的。”
  开封府尹冷冷一笑道:“没事缝个绿色线头在背上做什么?”
  邱牧只是辩道:“就因为无聊,才随手缝的吗!”
  开封府尹一拍惊堂木,大喝道:“如此恶贼,却被小孩子算破了,岂非天理昭彰?你衣服缝着是红线,你可记得元宵夜内家轿边叫救人的孩子么?你身上已有了暗记,衣内还有一只银针,你还要抵赖到哪里去?”
  一旁的公差将邱牧的衣服脱下,找出了银针,那银针上还刻着一只凤与一“沈”字,正是沈天香年轻时期行走江湖的暗器。邱牧方知被孩子暗算了,哑口无言,只得认招。
  开封府尹喝道:“你们这伙人罪状如山,难以枚举,从不败露。总算恶报有时,今被黄毛小子暗算,惊动天听,以致有此,莫非天数该败,一死难逃!”
  开封府尹又记得去年有一起十余口的灭门血案,血案中唯一活口躲在床下而悻免于难,那幸存者只见过一盗贼容貌,听其形容颇像邱牧同伙中的一人,开封府尹便叫那血案幸存者也来看看,果然便是这伙人。
  开封府尹咬牙切齿,拍案大骂道:“这些贼男女,死有余辜!”喝令左右加以刑杖,各打六十大板,押下死因牢中,奏请圣上,斩首发落。
  哲宗皇帝见奏,晓得开封府尽获盗犯,还破了灭门血案,笑道:“果然不出小孩子所算!”龙颜大喜,批准奏章,着会官即时处决。
  且说正宫钦圣皇后,那日亲奉圣谕,赐与外厢小儿鞠养,以为得子之兆,当下谢恩,领回宫中来,试问他来历备细,叶江流应答如流,语言清朗。这小叶江流毫不怕生,就像自家屋里一般,嘻笑自若,弄得个钦圣皇后心花也开了,将来抱在膝上“宝贝心肝”的叫个不停。
  钦圣皇后还命宫娥取过梳妆匣来,替他掠发整容,调脂画额,一发打扮得齐整,其他宫中的妃嫔闻得钦圣皇后宫中御赐一个小儿,尽皆来到宫中。
  一来称贺娘娘,二来看小儿。盖因小儿是宫中所不曾有的,皆觉稀罕。及至见了,果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像天使般讨人喜爱,问其问题,言语清晰,对答如流,弄得众人笑语如珠。
  妃嫔每要奉承娘娘,亦且喜欢孩子,争先将宝玩、金珠、钏镯等类来做见面礼,多塞在叶江流小袖子里。袖子里盛满了,装不下去,钦圣皇后于是命一个老内人逐一替他收好了。又叫人领他到各宫朝顽耍,各宫以为盛事,你强我争,又多各有赏赐,直至中午,才要人将叶江流送回蒙公公处。
  叶江流回到蒙公公处,蒙公公正看着棋谱、打谱。叶江流就站在其后看着,随口问了些规矩法则,看了一局,已明白其中大要。
  蒙公公的棋盘由珊瑚玛瑙做成,用黑钻石当做黑棋子,白棋则是白翡翠打造而成,每次落子,总发出轻脆的铮铮之声,叶江流看着好玩,便问道:“蒙公公我可以陪你下棋吗?”
  “你也下过围棋吗?”
  “看过,但还没有真正下过咧!”
  “围棋一道,虽然只有黑白两子,盘上横竖各有十九路的空间,规则简单,被团团围住的棋子就被拿掉了,到最后占地面积大的人赢棋。但其中千变万化,有鬼神莫测之机,传说中仙人每每好此道。”
  蒙公公见叶江流颇有兴致,他知道棋子黑白交错、密密麻麻的,初学者一定看不懂其中玄机,何况叶江流只是个五岁童子?但他还是将棋盘打散,重开一局,从最基本的规则与当时最流行的几种棋风跟叶江流讲解了起来,又让他九子与之对下了一局。
  叶江流对棋道颇有天分,加以小孩心性,一心一意、千方百计只想要战胜,虽是初学,竟也将蒙公公杀的险象环生,在千钧一发惊涛骇浪中才险中求胜。
  “不对,小叶子啊,你说你真的是今天才开始学棋的?”
  “是啊!从昨夜就看你打谱,自己领悟不少,但也存些疑问,刚才公公又从最基本的规则、流派技法讲起,许多不明之处也都豁然开通了。”
  蒙公公原本以为复杂的棋局叶江流肯定是看不懂的,所以他才重头教起,却没想到叶江流从昨晚看自己打谱,早就自己琢磨领会出了许多棋法步数,连声叹息不已:“大宋相较于辽国不愧是文物礼义之邦,王道教化,人才倍出,有此神童出世也是理所当然。”[蒙公公棋艺授于辽人故有此言。]
  “小叶子棋风自成,相当厉害,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宋国大棋手,也许老天有眼,让我巧遇此神童,这小孩或许可挽救我们‘天棋大圣门’的灭门浩劫。”到后来蒙公公喃喃自语,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要知围棋这家技艺,不是随便就可以教得会的。具有天才素质者,初下手,就晓得走道儿,妙着使来,一日高似一日,直到绝顶方休。至于本质下劣的,就算是有御前国手当师父指点,也只能到得自家本等,棋力高也高不到哪里去。所谓“棋力、酒量都是生来注定”、“二十岁不成国手,终生无望”就是这个道理。
  如苏东坡这样不世出的才子,对围棋一道却始终只是个寻常庸手,不管他再如何学棋,与真正人流的棋士下棋,还是只有输多赢少,只有徒呼奈何的份,叶江流则似乎是天生国手呢!
  小叶子善棋之事快的在宫闱中传了开来,孟皇后也要与叶江流奕棋。
  “小叶子该你了!”两人下了起手后,却见叶江流竟然闭着眼睛,一脸稚气,却露出一种极具智慧的气度,这时他小手轻轻一拍,竟然摸在皇后刚才所下白子的所在。
  “就这边了,我感觉到皇后娘娘一定是下在这边。”小叶江流笑道。
  皇后惊呼一声:“好聪明喔!小叶子你怎么办到的。”
  “靠感觉嘛!我与娘娘下了几手棋,闭着眼睛脑中就可以感受到您的棋路。”
  “刘妃!你也来试一试。”皇后叫一旁的刘妃也来试试,小叶江流“闭目知棋”之能屡试不爽,丝毫无误,众人莫不称奇。
  “小叶子好聪明喔!”、“举世罕见,天下无敌,难怪皇上封小叶子为神童!”
  众妃嫔喧哄之际,忽然圣上驾幸钦圣宫,宣召叶江流。
  钦圣皇后遂带着江流与一般妃嫔朝见圣上。
  哲宗问钦圣皇后道:“小孩子这几天表现如何?”
  钦圣皇后道:“蒙圣恩敕令鞠此儿,此儿聪慧非凡,虽居禁地,毫不改度,老成人不过如此。实乃升下洪福齐天,国家有此等神童出世,臣妾不胜欣幸。”
  “不愧‘神童’二字。”哲宗又笑笑道:“那夜做歹事之人,尽被开封府所获。因为衣领上针线暗记,那些盗贼一网成擒,不漏一个,此儿可谓有智极矣。今贼人皆已伏法,怕他家里不知道,在家忙乱,今日就令人送他回去?”
  钦圣皇后与叶江流各叩首谢恩。当下传旨:“敕令蒙公公护送叶江流归第,并御赐金犀一麓与他压惊。”
  蒙公公得旨,就御前抱了叶江流,辞了钦圣,一路出宫。钦圣皇后还好些不舍得叶江流离去,除了皇上赏赐与同前日各宫所赠之物,总贮一箧,令人一同交付与蒙公公收好,送到叶家。
  蒙公公出了宫门,传命起辆座车,带了圣旨,就抱叶江流坐在怀里,径往叶家而来。
  话说叶惊华家中,自那晚失去了小少爷,一家大小无不忧愁思虑,哭哭啼啼,只有叶惊华丝毫不在意,竟不令人追寻。虽然夫人带同管家、护院到各处探访,却丝毫没有消息,人人懊恼,忧愁不已。
  忽然此日门人传报,内廷总管太监亲传圣旨,到府开读。
  叶惊华不知事端,吩咐下人忙排香案迎接,自己冠绅袍芴,俯伏听旨。却见蒙公公抱了个小孩子下车来,家人上前来争看,认得是小少爷,真是吃了一惊,不觉手舞足蹈,欢天喜地。
  蒙公公喝道:“且听宣圣旨。”接着高声宣道:“卿元宵失子,乃朕获之,今却还卿,特赐压惊物一麓,奖其幼志。钦哉!”
  蒙公公宣毕,叶惊华叩拜谢恩,请过圣旨,与蒙公公叙礼,分宾主坐定。
  蒙公公笑道:“叶大人!边城除奸,侠名震天下,令郎智擒巨盗,五岁朝天子,御封天子门生,当朝神童,真是虎父无犬子!”
  叶惊华正要问起根由,蒙公公笑嘻嘻的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出来,说道:“叶大人要知令郎去来事端,只看此一卷便明白了。”
  叶惊华接过手来一看,乃开封府获盗狱词也。叶惊华从头看去,见是密诏开封府捕获,便道:“乳臭小儿如此惊动天听,又烦圣虑获贼,直教老臣粉身碎骨,难报圣恩万一。”
  蒙公公笑道:“此次能缉贼归案,其实全是令郎之功,不烦一毫圣虑,所以为妙。”
  叶江流就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家人听了尽赞叹他机灵之极,也方信叶惊华不肯追求,道他自会归来,真是有先见之明。
  叶惊华吩咐治酒款待蒙公公,蒙公公就将圣上钦赏压惊金犀及叙圣与各宫所赐之物,陈设起来。真是珠宝盈庭,光彩夺目,所值不啻巨万。
  蒙公公摸着叶江流的头道:“小哥,够你买果儿吃一辈子了。”
  叶惊华又叩首对阙谢恩,立命馆客写下谢表,先附蒙公公陈奏:等来日早朝面圣,再行率领小子谢恩。
  蒙公公道:“令郎哥儿是咱家遇着带去面圣的,咱家也有个薄礼儿,做个纪念。”将出元宝二个,彩缎八表,还有一箱子的棋书。叶惊华更三推辞不得,只得收了,另备厚礼答谢过蒙公公。
  蒙公公饮了酒,吃了饭一直到午后,这才上车,回复圣旨去了。
  叶惊华送走了蒙公公,全家欢庆。
  叶惊华捻胡子笑道:“当初,我就叫你们不用慌张,江流必能自归,今非但归来,且蒙圣上许多恩赐,可见我不着急,真是有先见之明。”全家个个称服。
  叶江流五岁朝天,计缚巨盗如反掌折枝,还教天子送还家,着实在京师被传为美谈。过完了灯节,叶惊华按照原定的计划携着家眷返回太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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