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武侠>> 東方英 Dongfang Ying   中國 China   現代中國   (1919年)
霹靂金蟬
  作者:東方英
  內容提要
  第一章 風雨奇人
  第二章 有信不言
  第三章 誰識心苦
  第四章 武林雙欽
  第五章 莫測高深
  第六章 愛極生恨
  第七章 如願投師
  第八章 鋒芒初露
  第九章 此事離奇
  第十章 足見故情
  第十一章 恨為英雄
  第十二章 衝天義氣
  第十三章 兇威逼人
  第十四章 將計就計
  第十五章 隱霞恩怨
  第十六章 色迷心竅
  第十六章 賊勢俠膽
  第十八章 人心險惡
  第十九章 黃山疑雲
  第二十章 為仁為義
  第二十一章 水底天地
  第二十二章 義共危舟
  第二十三章 一飛衝天
  第二十四章 巨邪末路
  第二十五章 此妹難測
  第二十六章 玉女蒙塵
  第二十七章 突來救星
  第二十八章 回春聖手
  第二十九章 愛深恨切
  第三十章 猶自作態
  第三十一章 秘𠔌奇人
  第三十二章 因勢成事
  第三十三章 請君入甕
  第三十四章 魔窟百態
  第三十五章 沼澤藏竜
  第三十六章 少梟鍛羽
  第三十七章 玉環驚心
  第三十八章 又是毒計
  第三十九章 魔煞陰氣
  第四十章 真假莫辨
  第四十一章 純情華天
  第四十二章 太白神翁
  第四十三章 義利權衡
  第四十四章 初挫敵烽
  第四十五章 捲土重來
  第四十六章 虎父虎子
  第四十七章 金義為難
  第四十八章 追討血債
內容提要
  狂風怒吼,暴雨傾盆。紅柳莊奇人相會,白少俠義簿雲天,引出了江湖上怪事一殷:遠坐山莊莊主乾坤大俠全家遇留,竟時逾三載鮮為人知。為瞭瞭結懸案,剪除逆賊,白少俠一諾千金,苦學神功;衆英雄俠肝虎膽,伸張正義。既育武林雙逸、節杖先主的高風亮節,恩肋傳人,又有“三星追月”、“四海遊神”的放蕩不羈,各有所圖。霎時間鐵臂蒼竜、七巧玉女、武林四絶、雪山四怪,彩鳳瑤凰、血手惡煞等等數十位各具奇功弁能的男女俠士先後登場。育的遇文王講禮義,有的逢桀紂動幹戈;育的不惜冰清玉潔女兒身,深入地獄自入瓷;有的不顧雍容華貴夫人體,猶盼春閨夢裏人。鷹愁澗臘藏邪魔窟,五鳳幫明聚俏幹金:
  陰陽劍大戰斷魂拐,天罡指力剋閻王貼。衹說無頭疑案即將真象大白,誰知武林潔劫已經迫於眉睫。好一雙情深意切的愛侶合而即分,幾十年道義之交的朋友連連發難;高手任人擺布,奇人性命攸關。誰是元兇?誰做旗主?各個幫會門派作為怎樣?衆務鐵血男兒結局如何?一時撲逆迷離,真假莫辨,險象環主,懸念迭起,令人一開此捲,便會牽腸挂肚,不忍釋手,直到末頁翻完,方知多行不義必自斃……
第一章 風雨奇人
  怒吼的狂風,挾着傾盆大雨,掃過一片漆黑的原野。
  一道接着一道的閃電,劃破了黑暗的幔幕。
  這時,正有兩條身弄快心閃電的人影,在狂風暴雨包圍之中,絞作一團,進行着捨死忘生的惡鬥。突然,那兩條人影一頓,停止了騰挪。衹見一人的長劍已抵在另一人的心口之上,敢情他們已是他出了勝負。衹要勝利者長劍一送,那另一個人的生命就將隨着這陣暴風雨而去。
  勝利者黑在布蒙布,看不出年歲大小,那失敗者敗衹有二十歲左右,長得五官端正,英氣勃勃。好一條年輕的漢子。
  蒙面人手中長劍輕輕的嚮前一送,那年輕漢子不但未縮畏後退,反而一挺胸,迎了上去。“嗤!”長劍嚮下一劃,胸口露出墳起的胸肌,衣服被劃開了,卻來傷着他絲毫。
  蒙面人一抖腕,劍勢又恢復了原狀。
  那年輕人雙目陡然一厲,冷笑一聲道:“朋友,在下學藝不精,敗在你手中,一死而已,你若妄想持技凌人,對在下刻意侮慢,那就慕以在下要口出惡言了。”蒙面人忽然哈哈一笑,手中長劍一縮,倒轉入鞘,雙手一抱拳道:“朋友,今天對不起,撿起你的劍吧,請吧!”
  那年輕人一怔,說:“我就這樣放了我?”
  蒙面人道:“我為什麽一定要殺死你?”
  那年輕人道:“你不殺我,我可和你沒完沒了,除非你把‘紫蘇丹’還給我帶回去復命。”蒙面人暴喝一聲說:“朋友,你自己要找死.那就怨不得我劍下無情了。”
  “嗖!”手中寒光一閃,長劍又脫鞘而出,嚮那少年人心中刺去。少年人竟不避不讓,雙目一閉,甘願就死。
  “啪!”蒙面人手中劍勢一側,用劍身打了那少年人一記耳光,駡道:“混蛋!我問你,你這樣死了,算是為的什麽?”那少年冷冷的言道:“為了忠於我的職守!”
  蒙面人忽然長嘆了一聲,又把長劍插回鞘內,雙腳一頓,身形疾射擊起,嚮狂風暴雨之中奔去。
  那少年人俯身拾起自:己的長劍,疾追下去,而且口中還大叫道:“你不還給我‘紫蘇丹’,你便莫想脫得了身。”兩人一前一後,追了個首尾相接。
  別看那年輕人敗在那蒙面人手中,一身輕功卻是相不發不弱,追得那蒙面人竟有喘不過氣來。
  猛地,衹見前面奔行的那蒙面人腳下步伐忽然亂了起來,接着又見他身子嚮前一傾,栽了下去。後面那少年,一個箭步搶上前去,扶住那住蒙住人身子,道:“朋友,你怎樣了?”
  他似乎忘記了自己追逐的目的,竟把對方當做朋友看了。
  他話聲出口,一低頭忽然輕輕“咦!”了一聲,探手抱起那蒙面人的身子,嚮一座山岩之下奔去,找一處可避風雨的岩洞,放下那蒙面人,提聚真氣,在那蒙面人身上推拿起來。
  敢情,那蒙面人奔行之際,內傷突發,吐了一口鮮血之後,人也昏死過去了。
  蒙面人經他一陣推拿,不久便清醒過來。
  衹聽他長長吁了一口氣,緩緩地睜開了眼睛,望着那少年人微微一笑道:“你為什麽還要救我?”那少年人怔了一怔道:“難道我不該救你?”
  蒙面人搖搖頭道:“我是沒有救了……”
  伸手從懷中摸出一隻玉瓶,交給那少年人,道:“朋友,這是你們莊主的‘紫蘇丹’,拿回去吧!”少年接住“紫蘇丹”,低頭沉思了半天,忽然一揚頭道:“你是不是原來就身帶重傷?”
  蒙面人點了點頭:“是的!”
  那少年人打開瓶塞,倒出僅有的一粒“紫蘇丹”,嚮那蒙面人嘴中送去,一面道:“你為什麽不早把這‘紫蘇丹’服了?……”蒙面人伸手擋住那少年人送來的“紫蘇丹”,搖着道:“不必糟塌這聖藥了,你還是留着帶回去復命吧。”
  那少年人愕了一愕道:“你這人真奇怪,千辛萬苦得到了我們莊主這顆‘紫蘇丹’,為什麽現在又不要了?”
  蒙面人望着那少年人抿嘴一笑道:“你說我怪,你自己難道就不怪?你剛纔死纏不休,非要索回‘紫蘇丹’不可,現在你難道就可以不忠於職守了?”那少年真沒想到蒙面人詞鋒如此犀利,愣了一愣,哈哈一笑道:“你怎能說我是放棄了我的職守……”
  話聲頓了一頓,接道:“你知不知道,送給你與被你巧取豪奪而去,其間有着天壤天別。”
  蒙面人單掌一撐,挺起上身,激動地道:“你真打算把這‘紫蘇丹’送給我?”說着,“嘩”地吐出一大口鮮血,身子一軟,又躺回地上。
  那少年人劍眉一皺,嘆了一口氣,俯身準備去替蒙面人擦嘴角上的血跡,因那人帶着面巾,第一步當然得揭去蒙面人的面巾,當他伸手去揭蒙面人的面巾時,那蒙面人驀地一翻五指,扣住他腕脈,怒喝一聲道:“你要幹什麽。咳!咳!咳!”
  又吐出了一口鮮血。那少年人腕脈雖被蒙面人扣住,由於蒙面人作勢極重,發不出內力,對他談不上什麽威脅他甚至也不作掙脫的打算,鎮定地一笑道:“朋友,不要誤會,我衹不過想替你揩去嘴邊的血污而已,你看!唉!你又吐了,真是何苦來!”
  蒙面人訕訕地一笑道:“對不起,那是我誤會了!……”
  頓了一頓,又接着解釋道:“我有說不出的苦衷,不願被人見到我的真面目。”同時也鬆開了扣在那少年人脈的五指。
  那少年原未把手中的“紫蘇丹”裝回瓶內,這時又嚮蒙面人口內塞去,一面道:“你真的把這‘紫蘇丹’送給你了,你就服了吧!”
  那知,蒙面人還是把臉一側,道;“多謝你,但我這時不要服用。”那少年人又皺了一皺眉頭道:“你這人到底怎麽了呢?一點都不爽快。”
  蒙面人喘了一口氣道:“朋友,你把‘紫蘇丹’送給我,我還沒請教你貴姓呢。”
  那少年人苦笑一聲道:“在下姓白,草字劍。朋友,你看你不是先服了‘紫蘇丹’,再作長談吧!”蒙面人似有他的打算,搖搖頭道:“我們現在不談‘紫蘇丹’的事情好不好?”
  白劍道:“‘紫蘇丹’雖是療傷聖藥,但到底不是仙丹,你真氣一散之後,衹怕也沉法使你死而復生了。”蒙面人道:“這個我知道……”
  白劍截口道:“你既然知道,為什麽不先服了‘紫蘇丹’穩住傷勢,有話慢慢再談?”
  蒙面人望着白劍感激地一笑道:“我也姓白,我叫白英奇,你多在年紀了?”白劍見白英奇不接話頭顧左右而言他,似是有意輕生,不免微微一嘆道:“我今年二十一歲了。”
  白英奇道:“我今年也二十一歲了。要是有你這樣一位兄弟,那就好了。”
  白劍衹笑了一笑,沒有搭腔。自英奇又從頭到腳打量了白劍一番道:“劍兄,你傢中還有些什麽人?”
  白劍衹好捺住性子又道:“小弟堂上父母並茂,我下面還有一位弟弟,現在纔不過十一二歲。”
  白英奇道:“他們都在紅柳莊做事。”白劍道:“不。”
  白英奇道:“那你為什麽不和父母在一起。”白劍臉上微微一紅道:“小弟傢中環境不大好,我從小就跟在莊主身邊做事,承莊主看得起,所以纔有今天這點前途。”
  白英奇一笑道:“什麽前途呀?”
  誰都聽得出,他這一笑,多少有一點嘲笑的意哧。白劍劍眉一挑道:“英奇兄,你可是看不起紅柳莊在江湖上的地位?”
  微微有些惱怒了。白英奇笑着又把話題一轉道:“劍兄,‘紫蘇丹’送給小遞之後,你如何嚮貴莊主交代?”
  白劍道:“這是小弟自己的事,不勞英奇兄你煩心。”
  白英奇道:“‘紫蘇丹’是貴莊鎮莊至寶……”白劍接口道:“而且,還衹剩下這一顆了。”
  白英奇一笑道:“你知道就好,你隨隨便便把它送了人,衹怕你將從此由紅轉黑了。”
  白劍雙皺了一皺道:“這些我都已想過了,衹要這件事情做得對,我想敝莊主總有諒解的一天。”白英奇道:“你認為這件事做得對?”
  白劍肯定地道:“靈丹妙藥旨在濟世救人,敝莊主保存這顆‘紫蘇丹’不要說沒有機會用上,即使萬一需要的時候也還有別的靈丹可以代替,不像兄台,似是非用此‘紫蘇丹’不可。”白英奇微訝道:“你怎知我非用‘紫蘇丹’不可?”
  白劍道:“這還用問?你別的丹藥都不屑一顧,單衹盜取這‘紫蘇丹’,豈孫是很明顯麽?”白英奇忽然長嘆了一聲道:“唉,衹可惜我們現在纔認識。”白劍道:“現在並不遲呀!”
  白英奇點點頭道:“不遲!不遲!”接着雙目陡然一睜,註視着白劍道:“劍兄,小弟有件事想請你幫忙,不知你願不願答應?”
  白劍微微一猶豫道:“什麽事?”白英奇道:“請你替我把這顆‘紫蘇丹’送到一個地方去……”
  白劍一怔道:“你……自己不服用這‘紫蘇丹’?”
  自英奇搖搖頭道:“我的傷用不着服用這‘紫蘇丹’,另外有一個人更需要它,劍兄,你能不能替小弟送去?”目光中充滿了無盡的冀求和企望。
  白劍助人之心油然而生,不假思索地點頭道:“好,小弟答應你。”
  白英奇長長的籲了一口氣道:“劍兄,請你幫小弟把衣服脫下來。”白劍一愕道:“你為什麽脫衣服?”
  白英奇道:“你得穿小弟這身衣服,纔見得到我要你去的人。”
  兩人互換了衣服,白英奇忽然把蒙面布也揭了下來道:“你把這蒙面巾洗幹淨後,也戴上吧!”白劍接過蒙面巾,雙眼一直,人也愣住了。
  敢情,這白英奇長得一表人才,俊逸非凡,把白劍的眼睛都看直了。
  白英奇微微一笑道:“劍兄,你見了小弟真面目,請不要嚮任何人道及。”白劍爽口地答應道:“小弟遵命!”
  接着,白英奇又交給白劍一個小小的布包,同時,兩人還把佩劍也換了,白英奇這纔告訴他將‘紫蘇丹’,送往何處,送給何人。
  白懷懷切打點停止之後,這時外面的狂風暴雨已經過去了,雲層裏偷偷跑出來幾顆星星,點綴着沉寂的天空。白英奇嚮白劍抱拳一禮道:“劍兄,一切重托你了。”
  白劍與白英奇,原說不上絲毫交情,但這時候,白劍心中突然涌起一種關切的感情,望了白英奇一眼道:“英奇兄,你也要好好自己保重哪!”
  白英奇凄然一笑道:“你放心,小弟還死不了……啊!小弟忘了一件大事。”白劍道:
  “你還有什麽事?”白英奇道:“小弟那朋友極是古怪,要不給你一件信物,衹怕她不會相信你。”
  說着,伸手嚮身旁岩石上抓支,他手指一觸岩石,衹見他臉色忽然變了一變,長嘆一聲說:“劍兄,請你替小弟弄一聲石片下來。”
  白劍他這時內功難聚,發不出真力,以他的功力,這時竟連一岩片也抓不下來了。白劍不願使他觸景傷情,於是也不用指力,衹用寶劍替他削下一塊山石。白英奇用劍尖在那塊石片上劃了一些文不成文,畫不成畫的記號,然後將那石片交給白劍,笑道:“好了,請你把這聲石片一並帶去,關於小弟的景況也無需麻煩你多費唇舌告訴他了。”
  白劍別過白英奇,照着他的話,日夜兼程,十天之後,進入了雪風雲,在一處人跡罕至之處,找到了一座洞府。
  一路上,白劍不但沒有遭到任何阻攔,而且,也沒有遇到一個人,到了這個洞府之外,他纔啞失笑,明白了白英奇的用心。原來,他是故作神秘,有心冤他的。
  因為,那個洞府小得站在外面便可一目瞭然,衹有一個神情落寞的老婆孤獨地躺在一些枯劃上。看她那樣子,簡直和叫花子差不欽。白懷猶豫了一下,揚聲叫道;“老太太,請問你可是姓藍?”
  洞中那太婆,充耳不聞,再也不理他。白劍苦笑一聲,貫註三分真力,又說了一遍”依然不見那老太婆的答理。這時,白劍心中一動,暗忖道:“她莫非已經死了。”
  念動間,身姐一閃便到了那老太婆身前,正要俯身去察看那老太婆,忽覺腰中一麻,被製住了穴道。隨見那老太婆翻身而起,震聲道:“老婆子倒要看看你的心肝是什麽顔色!”
  喝聲中,已是一掌嚮劍臉上掃來……白劍急得大叫道:“老太太,不要誤會,在古是替你送‘紫蘇丹’來的……”話聲未了,啪的一聲,他臉上已挨了一下重的,這一掌衹打得他嚮洞外倒飛了出去。
  那太婆掌力發出,觸覺到來人那蒙面巾的特殊,衹聽她失聲驚叫一聲:“公子,原來是你,為什麽冒冒失失……”
  旋見她身形一晃,追到白劍震飛出去的身子,在未落地前,一把又把他抓住了。其反就研究室快,與其出手之準,令人不可想象。白劍在她手中連念頭都沒有轉過來,那老太婆忽然又怒喝一聲道:“說!你是誰?竟敢假冒老身公子,前來弄鬼!”
  那老太婆接着又把白劍嚮地上一摔,衹摔得他滿眼金星,一身骨頭都似被摔散。
  白劍掙紮着站起,苦着笑說:“老太太,在下是受令公子之手,送藥來的啊!”那老太婆充耳不聞,忽然出手一把揭去他的蒙面巾,在手中摸了一下,又暴喝道:快說,我們公子哪裏去了?”白劍猛然一擡頭,看出那老婆雙眼似是已經瞎了,再一想,自己一連嚮他說了兩次話,她都充耳不聞,莫非耳朵也聾了?此念一生,從懷中取出自英奇給他的那聲石片,嚮那老太婆手中塞去。那老太婆接住白劍塞來的石片,用手指摸索了幾下,衹見她神色慘變,嚎陶大哭道:“公子啊!我苦命的公子啊!……”
  那老太婆慟哭了一陣,忽然止住哭聲,又哈哈大笑聲起來。白劍衹覺她這笑聲,令人聽來凄涼無比,比剛纔那哭聲尤勝百倍。
  白劍被她時哭時笑的所為所睏擾,也不知如何安慰她纔發了,陪站在一旁發起呆來了。
  老太婆笑了好一陣之後,這纔仰臉對着洞外的蒼穹,默默垂淚不已。足足過了兩個時辰之久,纔見她臉上掠過一絲獰笑,咬牙切齒地頓足道:“好!公子,老奴答應你好好地活下去,可是你也要允許我殺盡他們,老奴死了才能瞑目。”
  這幾句話,說得又冷又硬,入耳驚心,衹聽得白劍全身直冒冷汗。老太婆說完那幾句話後,激動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轉臉面嚮白劍道:“對不起,老身又聾又瞎,目前無法與少俠交談,請你把‘紫蘇丹’交給老身,待我醫好聾之疾後,再嚮少俠致谢。”
  白劍取出“紫蘇丹”交給地老太婆,那老太婆倒出“紫蘇丹”在鼻端聞了一聞,摸索着取過一隻小杯子,請白劍到洞外砍來一根指定的赤藤,擠積了小半杯赤色藤汁,請和“紫蘇丹”點入兩眼兩耳之中,然後盤膝坐下,運起功來。這樣一時點藥,一時運功,足足過了三天三夜,她沒有再說二句話。
  白劍話未交待清楚,自然也衹好留了下來,陪了她三天三夜。
  到了第四天正午,那太婆忽然雙目齊睜,現出了一雙有黑有白的眼珠,嚮白劍望來。白劍不免替她高興,笑道:“你的眼睛好了!”那老太婆輕輕嘆息一聲道:“我的耳朵也好了。”白劍道:“恭喜老太太,在下要告辭了,這一小包東西也是令公了托在下帶來的,請太太查收。”說着,把那包裹遞了過去。那老太太接住那包裹,望也不望一下,目光凝註在白劍臉上道:“少快意欲何往?”
  白懷道:“在下來自紅柳莊,自然是回紅柳莊去。”
  那老太婆微微一笑道:“紅柳莊衹怕你已不便回去了。”此言來得很是突然,白劍心頭微微一怔道:“老太太,此話怎講?”
  那老太太輕輕嘆息一聲道:“因為你自己不在人世了。”白劍愕然道:“什麽?你是說我已經死了……”
  什麽時候死的,他自己一點也不知道,他真有點糊塗了,衹見他一皺眉頭,擡起手臂,狠狠地咬了一口,這一口咬下去,痛得他大叫一聲,甩手不迭。那太婆一笑道:“少俠,這裏不是陰曹地府,你也不是做白日夢……”
  白劍截口苦笑道:“老太太,你……”你什麽呢?似乎怎麽說都不妥當,衹好一笑而止。那老太婆神色一威道:“敝公子身受重傷,又中劇毒,自知不起,已藉你的身份死了。”白劍一怔道:“他死了?”
  那老太婆點頭道“他真的死了。”
  白劍張目道:“你怎知他已經死了。”地老太婆取出白劍為她帶來的那塊石片,雙手捧得高高的道:“敝公了在這遺命之中告訴老身的。”
  白劍想起白英奇與他互換衣服之事,忽然有若有所悟地“啊!”了一聲,道:“是啦!
  原來他早就有死志……”
  頓了一頓,劍眉接着一皺道:“但不知他為什麽要藉用在下的身份而死?”那老太婆愣然道:“因為我傢公子請你代他而生。”
  白劍一愣道:“在下如何能代令公子而生?”那老太婆道:“敝公子有一件極大的心願,想請少俠替他完成。”
  白劍沉吟了一下道:“令公子有什麽未了的心願?”那老太婆神色一慘道:“敝公子身負滅門大仇……”白劍劍眉微微一軒,截口道:“令公子這就不對了。”
  那太婆一怔道:“敝公子有何不是之處?”
  白劍道:“令公子既然身負滅門大仇,怎可隨便輕生,逃避自己的責任,妄想別人替他報仇?”那老太婆長嘆一聲道:“少俠,你以為他自己願意死麽?”白劍道:“在下說句不客氣的話,令公子其實比老太太你更需要服用‘紫蘇丹’,他如果沒有自己未了之願,讓藥之舉,倒可說在大仁大義的君子胸懷,令人敬佩,可是,哼!哼!在下……”搖頭而止,大有不屑多談的意味。
  那老太婆聽了白劍的話,急得搖手不迭地道:“少俠,你誤會我們公子了,這‘紫蘇丹’對他實在沒有多大用處啊!”白劍淡淡地一笑道:“‘紫蘇丹’的功效,在下還略知一二,他那點內傷……”
  那太婆接口道:“可是他另外還中了毒哩?”白劍當然也知道“紫蘇丹”是療傷聖藥,卻毫無解毒功效,因之,不免一怔道:“這……難道他另外還中了毒?”
  那老太婆點頭道:“敝公子致死之因,是毒而不是傷,憑公子傢傳絶學,衹要有一口氣在,再重的傷也有自療之能。”
  白劍心中微微一動道:“在下聽說,乾刊大俠有一種療傷奇功,再重的傷,衹要有一口氣在,便可自行傷愈……啊!令公子莫非……”那老太婆點點頭道:“不錯,乾坤大俠就是我傢老東主。”白劍一怔道:“這麽說乾坤大俠全家都遭了一測?”
  那老太婆道:“我傢主人全家三十六口,就衹有老身與我傢公了幸逃一命,但現在卻衹剩下老身一人了。”白劍想一想,忽又自言自語的搖頭道:“不可信,不可信,想那乾坤大俠仁義滿天下,有誰會加害於他?同時,據說乾坤大俠一身功力,已是無人可及,誰又害得了他?……”
  那老太婆冷冷的道:“你不相信,即使老身現在還以為是做夢哩……但,事實上,卻是千真萬確,不由你不信。”白劍皺了皺眉頭道:“乾坤大俠被害之事是什麽時候發生的?”
  那老太婆道:“已經三年多了。”白劍哈哈一笑道:“老太太,你這話就叫人更難相信了。”
  那老太婆雙止一瞪道:“你賃什麽不相信老身的話?”白劍道:“三年多了,乾坤大俠滿門被害之事何等重大,為什麽江湖上毫無所聞?”那老太婆道:“這就是對方毒辣厲害之處了。也因此我們公子查了三年,查不出絲毫綫索,反遭對方暗算,衹落得遺恨而終。”
  白劍劍微微一挑道:“還有一件事,在下說出來之後,衹怕老太太就現再自圓其說了。”
  那老太婆怔了一怔道:“什麽事?”白劍道:“在下還記得,就在兩年之前,在下在紅柳莊還親自見過乾坤大俠一面你說怪也不怪?”雙目一凝,直嚮那老太婆望去。那老太婆臉上掠過一道迷惑之色道:“你在兩年之前,還見過我們老主人?”
  白懷道:“在下在紅柳莊負責接待過難以數計的江湖奇人,對別人可能過眼即忘,但對乾坤大俠,卻印象最為深刻,因為他還賞給在下一件紀念物,盛情感人,沒齒難忘。”
  以乾坤大俠在武林中的身份,如此賞識他,他哪能不受龐若驚,終身感懷?那老太婆愕了一愕,忽然冷笑一聲道:“他給你的是什麽東西?在不在你身上?不知少俠能否拿給老身一身!”
  白懷在承認帶着那物口時,心中就猜想她可能有此一舉,因此,毫不推托地點頭道:
  “當然可以。”
  說着,隨即從懷中取出一隻小錦囊,從錦囊之中倒出一隻大姆指大小的黃金獅子,送給那太婆。那黃金獅了雕刻得栩栩如生,精巧絶倫。老太婆接過那黃金獅子,不知怎的,忽然神色一變,金身都顫了起來。
  衹見她雙手緊緊地捧着那小金獅子,仰首對着蒼穹,大笑了三聲,然後又將那金獅子送還給白劍。
  白劍微微一笑道:“老太太,這可證明在下沒有信口敷衍你吧?”那老太婆漸漸冷靜焉,點頭道:“不錯,這小金獅子正是老主人乾坤大俠經常帶在身邊把玩之物,凡是與他稍為接近的人,都可能見到它,不過……”白劍道:“不過什麽?”那老太婆道:“不過那送你此物之人,絶不是我傢老主人。”
  白劍哈哈一笑道:“老太太,但是敝莊莊主與許多武林主同人,都認為他就是乾坤大俠哩!”
  那老太太堅持道:“不,他絶不是我傢老主人,我傢老主人明明在三年前就被人襲擊圍攻而死,而且是老身親自掩埋的,那怎會是他?”白劍輕笑一聲:“難道學有人假冒他不成?”
  那老太婆連連點頭道:“不錯,正是有人假冒了我傢老主人,說不定那假冒我傢老認之人,也就是暗算我傢老主人的兇手之一哩!”白劍見那老太婆一臉認真之色,毫無心虛膽怯的樣子,如果她說的完全是假話,那也不該如此振振有詞,心中一動,暗忖道:“不管她說的是真話也好,假話也好,其中一定有很大的隱情,這事既然被我遇上了,我就得弄它一個水落石出纔行!”
  即奇之念一起,劍也就捺下心情,緩緩地道:“老太太,在下心中有很多疑問,不知你能不能給我合理的解釋?”老太婆道:“少俠有什麽疑問,儘管提出來,老身也竭盡我之所能,使使消去疑念。”白劍拱手道:“那麽在下先行告罪了,在言語方面如有不禮貌之處,尚希老太太見諒。”那老太婆道:“少俠不要客氣,有什麽話,你盡可直言相詢。”
  白劍輕輕的咳了一聲道:“老太太,你自你是乾坤大俠傢中的人,但不知你有什麽方法證明你的身份?”
  老太太婆道:“貴莊主許大俠,與老身有過數面之識,不難指認老身份,但老身目前不願與他相見……”白劍道:“當然可以。”那老太婆指着白劍腰中佩劍道:“少俠腰中這柄劍可是我傢公了的?”
  白劍道:“正是令公子的。”
  那老太婆道:“你可曾註意到這柄劍是什麽質料做的?”
  那柄劍與普通劍看來毫無分別,白劍與白英奇交換之後,根本就沒有把它放在心上,經老太婆這樣一問,白劍倒真答不上口,因聽她語意之中,不難想象到,此劍不是凡品,白劍衹好坦誠地道:“這個在下倒是疏忽了。”那太婆微微一笑道:“你現在可以取出來仔細查驗,看它到底是什麽質料做的。”
  白劍把腕肱出腰中長劍,凝神註目望去,衹見那長劍色涌連普通精鋼長劍都趕不上,光華不顯,微帶晦色,連銅劍都稱不上,衹是一柄普通鐵劍而已。
  白劍皺了一下眉頭,不好意思說出心中的話,衹好搖頭道:“在下真還看不出是什麽質料做的。”那老太婆含着神秘的微笑道:“少俠再彈彈它的聲音看看。”
  白劍屈指嚮劍身軾輕的彈了一下,他還不敢多用力,生怕把那劍身彈斷了,指力落在劍身上,衹聽“噗”的一聲,像叩爛西瓜似的短促地響了一下,一絲震波都沒有。那老太婆道:“少俠聽得出來這是什麽聲音麽?”
  白劍訕訕地道:“在下孤陋寡聞,不自作高明……”
  那老太婆一笑道:“少俠可曾聽說我傢老主人有一把‘鐵木奇劍’,看起來毫不打眼,但卻斬金截玉,吹毛可斷……”夠了,說得夠明白了,白劍一怔道:“這就是‘鐵木奇劍’?”
  那老太婆從自己頭上捏斷一束白發,放在白劍手中那把看似沒有開光的劍刃上道:“我輕輕吹一口看看!”白劍依言輕輕吹了一口氣,衹見那些頭髮一分而斷,飄落地上,沒有留下一根。
  白劍一愣道:“真是‘鐵木奇劍’!”
  “拿來給老夫看看!”
  一條人影,疾掠而下,嚮白劍手中的“鐵木奇劍”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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