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文学论坛>> 武侠>> 东方玉 Dongfang Yu   中国 China   现代中国   (1923年)
花影残剑
  作者:东方玉
  第一章 庚岭遇艳
  第二章 罗浮奇人
  第三章 西湖惊凶
  第四章 死灰复燃
  第五章 黄衣三僧
  第六章 壮士断腕
  第七章 用心险恶
  第八章 身入虎穴
  第九章 逼练阴功
  第十章 折花之门
  第十一章 情意绵绵
  第十二章 荣任门主
  第十三章 化身游龙
  第十四章 污泥青莲
  第十五章 大张杀伐
  第十六章 龙争虎斗
  第十七章 八面埋伏
  第十八章 铩羽而归
  第十九章 由我而毁
  第二十章 各有计谋
  第二十一章 弄巧成拙
  第二十二章 挽救船帮
  第二十三章 五路分兵
  第二十四章 连闯三关
  第二十五章 恶贯满盈
第一章 庚岭遇艳
  醉折花枝当酒筹,本是骚人墨客在饮酒行令时,别出花样,用花枝来记数,这是何等风雅之事?如今,江湖上竟然用花枝当杀人工具!
  在这短短一年中间,被花枝杀死的,少说已有二三十个之多。
  二三十个人,在若借大的江湖上,原也只是一个极小的数日而已,但这些遇害的人,却全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这就轰动起来!
  譬如吕梁双煞、沧洲一兽、黄河三怪,这些人都是穷凶极恶的黑道煞星,固然死有余辜,先前大家还觉得大快人心,以为折花杀人,死的都是恶人;但接着少林南派掌门人一掌开天罗起岳、九宫门掌门人向寒松、和江南第一堡堡主邓锡候、西川唐门老二唐传贤,也相继遇害,这些人可是白道上响当当的人物!
  这一来,由南到北,整个江湖,都不禁谈“花”色变!
  这到底是谁的“杰作”呢?他究竟用意何在?江湖上黑白两道,一向都是势同冰炭,因为一方代表着正义,一方代表的是邪恶,双方观点,自然永远也无法一致的;但这回在行动上,却趋于一致。
  “一致”当然并不是说“合作”,而是双方都在追查这折花杀人的事,折花杀人的人。
  大庚岭,一名梅岭,山上多是梅树,所以很出名,古人用:“南枝既落,北枝始开。”
  来赞美它。
  大庚岭岭路险阻,当赣粤之冲,岭上有关,叫做梅关,清代海禁未开以前,湖广往来,都取道于此。
  这是仲冬之夜,朔风在怒号,山岭间也堆着积雪!
  天空悬挂上一钩新月,更把一片山林,点缀得分外清幽!
  在别处,怒号的朔风,除了使人觉得寒怵之处,应该不会有什么好感。大庚岭虽然怒号着朔风,但和别处有些不同,因为寒冷的朔风中,会带给你一股淡淡的幽香。
  暗香浮动月昏黄,这是多么诗情画意,风虽然冷,冷得却使人有清绝之感。
  尤其是今晚!
  今晚有什么不同呢?看!月明林下美人来!
  梅关道上,淡而朦胧的月色之下,正有两个苗条人影,飘然行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约莫二九年华的少女,身上披着一件天蓝斗篷,露出一张风华绝代,冷艳无双的娇靥,在怒号的朔风中,秀发飘拂,衣袂欲飞,但她缓步行来,淡雅宁静,直似凌波仙子!
  稍后是一个绿衣小鬟,年纪不过十六七岁,也生得眉目娟秀,带着几分黠慧。
  不用说,这两人当然是一主一婢了。
  梅关,虽是南北交通孔道,但此时不但夜色已浓,何况又是寒冬,行旅店商,早已落店,路上行人绝迹,这主婢二人,冒着彻骨寒风,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是踏雪寻梅,那么这绝代风华的佳人,该是雅兴不浅的女诗人了?她们沿着山径,渐渐接近林下!
  “啊!”走在后面的绿衣小鬟忽然间脚下斜退—步,口中发出了一声惊恐的轻叫!
  走在前面披天蓝斗篷的少女不觉回头叱道:“翠儿,你怎么啦,大惊小怪的?”
  话声如出谷黄鹂,娇而且甜!
  叫做翠儿的小鬟脸上犹有惊悸之色,伸手一指林下,说道:“姑娘,你看,那里好像是一个人。”
  “人?”披天蓝斗篷的少女闪动着一双盈盈秋水眼睛,依着翠儿手指处看去,林下,有着一层积雪,雪中果然僵卧着一个人,她缓缓转过身去,说道:“这人……怎么会倒卧在雪中的呢?翠儿,你过去看看,他还有救么?”
  这姑娘是个好心人。
  翠儿有些怯生生的,但姑娘吩咐,她可不敢不去,口中答应了声“是”,只好举步走近过去,但刚俯下身,口中不禁又惊“啊”
  起来叫道:“姑娘……快来……”
  披天蓝斗篷的少女娇声道:“翠儿,你今晚怎么啦?”
  翠儿蹲着身,仰起头道:“姑娘,这人身上插着好几支梅花枝儿,只怕已经死了!”
  “身上插着好几支梅花枝儿”,这句话听得披天蓝斗篷的少女不觉一怔,说道:“会有这种事?好,让我来看看!”
  翠儿已经站起身,望着披天蓝斗篷的少女,说道:“姑娘,这事儿透着蹊跷,他怎么会在咱……”
  披天蓝斗篷的少女轻叱道:“不许你多嘴!”
  她随着蹲下身去,目光一注,发现这人身上果然插着五支八寸长的梅花枝儿,枝干上寒萼含苞待放,显然还是不久前刚从梅树上折下来的。
  尤其那五支梅花枝儿,插的部位,一在左肩“肋池”,一在“命脉”,一在“捉筋”,一在“斩命”,只有一支挂在胸口衣上,没有钉进去。
  以这情形看来,那下手的人,手中折了五支梅花,以丢手箭的手法,一下射出来的,如果他一支接一支,以联珠手法射出,就不至于有一支挂在衣上,没有打中了。(因为五支同时打出,力道难免不均匀。)但这人一发五支,而四支命中要穴,可见他认穴之准,能有这种手法的人,武林中是不可多见了!
  披天蓝斗篷的少女那双清澈深邃的美目,在这黑夜之中就像两点寒星,光芒直注在这人身插着的五支梅枝之上,若有所思,过了半晌,才伸出一只纤纤的玉掌,五根尖嫩似玉的手指,轻轻按上那人胸口。
  翠儿在旁问道:“姑娘,这人死了么?”
  披天蓝斗篷的少女轻盈地缩回手去,说道:“心还在跳,可能还有救!”
  翠儿道:“你要救他么?”
  披天蓝斗篷的少女道:“见死怎能不救?”
  翠儿道:“但咱们连他来历一点都不知道,何况咱……”
  “不用多说。”
  披天蓝斗篷的少女截着翠儿的话头,说道:“快把他抱回去再说,但莫要碰到他身上的梅枝。”
  梅林深处,隐隐射出灯光,那是一座筑土为墙,编茅为瓦的小茅屋。
  灯光就是从右首厢房的花格子纸窗上透出来的,厢房中,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室中除了一张木床两把竹椅,另外就是临窗一张半桌,桌上放了一盏锡制的烛台,点燃着一支红烛,另外就是文房四宝,如今又多了一个茶盏,一支长剑,和五支八寸来长的梅花枝儿。
  负伤的人,就躺在床上,五支梅花枝儿,就是负伤的人身上起下来的,长剑,也是负伤那人佩在身边之物。
  床前,坐着的是披天蓝斗篷的少女,斗篷已经脱下来了,就搭在另一把竹椅上,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玫瑰红的棉袄,披着一头乌黑的秀发,束一条打着蝴蝶结的玫瑰红丝绦,玉纤的细手,拿着一支鹅毛,侍立在她身边翠儿手上却端着的一碟用水调成的药糊,细心用鹅毛蘸着,轻而且柔敷到负伤人的胸口四个伤口之上。
  然后,又拉过一条棉被,给他盖上,然后轻轻吁了口气,站起身来。
  翠儿低声问道:“姑娘,他已经不要紧了?”
  “还很难说!”
  长发少女道:“他这四支梅枝都中在要害上,幸好天气冷,有棉袍替他挡了一挡,不然,早就没救了,我刚才给他喂了师父的‘九转夺命丹’,如果没有变化,天亮前,大概可以醒过来了。”
  翠儿道:“姑娘不是还说要给他喂一次药么?”
  长发少女道:“那是‘行血活络丹’,可以帮助他活血散瘀,但你必须记住,在将醒未醒之时,就得点他睡穴,再喂他服药。”
  翠儿道:“为什么要点他睡穴呢?”
  长发少女道:“他睡着了体力复原得可以快些。”
  翠儿道:“小婢记住了。”
  这是第三天早晨,晨曦刚照上窗棂!
  躺在床上负伤的人,忽地睁开眼来,他觉得阳光有些刺眼,自己躺在床上,这房间,对他是如此陌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怎会躺在这里的?他想坐起,突然感到胸口有几处隐隐的作痛,这不是寻常的疼痛,似乎痛在骨骼之间,心头不禁暗暗震惊!
  自己负了伤?而且伤势似乎不轻,但他却想不起是如何负伤的?就在此时,只见门帘掀处,走进一个身穿绿衣的姑娘来,她目光一动,看到负伤的人已经醒过来,不觉眨眨眼,喜滋滋的道:“相公醒过来了?”
  原来负伤的人,是个青衫少年,约莫二十来岁年纪,生得浓眉如剑,目若朗星,人品英俊,气宇不凡,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青衫少年看到翠儿,不觉问道:“姑娘是什么人?”
  “我叫翠儿。”
  翠儿道:“相公伤势初愈,还不宜动。”
  “翠儿姑娘。”
  青衫少年并不认识她,抬着目光问道:“在下负了什么伤?是姑娘救了我么?”
  翠儿问道:“相公连自己怎么负的伤都不知道么?”
  青衫少年微微摇了摇头,说道:“在下醒来,就发现躺在这里,怎么负的伤,在下连一点影子都想不起来。”
  翠儿走前两步,伸手从窗前—张半桌上,拿起五支八寸来长的梅花枝儿,说道:“打伤相公的,就是五支梅花枝儿,听我家姑娘……”
  她忽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不禁粉脸一红,接着道:“这五支梅花枝儿,幸亏中间当心一支力道较弱,没钉入衣内,也幸亏是冬天,相公身上穿了棉衣,否则就不堪设想了呢!”
  青衫少年看到她手中的梅花枝儿,不禁脸色为之—变,似有切齿之状,问道:“那是姑娘救了我了?”
  “不是我……”
  翠儿想到姑娘交代的话,就含糊地道:“嗯,嗯,那是我家主人三天前的晚上,路经山下,发现相公倒卧雪中,身负重伤……”
  “三天前?”
  青衫少年惊奇地道:“在下已经躺了三天了?”
  翠儿道:“那是我家……主人说的,相公服了药,只有睡眠,药效行散得快,体力复原得也快。”
  “原来在下一命,是贵上救的。”
  青衫少年问道:“只不知贵上尊姓大名,如何称呼?”
  翠儿笑了笑道:“我家主人隐迹梅林,与世无争,也不欲人知。”
  青衫少年不觉肃然起敬道:“贵上原是一位隐逸高士,在下失敬得很。”
  翠儿抿抿嘴,说道:“相公好说。”
  她两颗乌溜溜的眼珠,望着他问道:“相公,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呢?”
  青衫少年道:“在下杨文华,杭州人氏。”
  翠儿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是个好地方。”
  杨文华含笑道:“姑娘去过杭州么?”
  翠儿道:“去过,是去年春天,跟我家主人去的,杭州西湖,风景美极了。”
  杨文华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翠儿又道:“杨相公是遇上了仇人?”
  杨文华微微摇头道:“在下没有仇人。”,翠儿问道:“这么说,杨相公不知他是什么人了?”
  杨文华道:“不知道。”
  翠儿奇道:“那人和杨相公无怨无仇,他怎么会向你突下杀手呢?”
  杨文华道:“这个在下也弄不清。”
  翠儿是姑娘吩咐的,问问他的来历,和出手袭击他的人,有何怨仇?是什么人?但翠儿问了,他只是回答不知道,那就问不下去了。
  翠儿心知他不肯说。就故作失声道:“该死,我家主人吩咐过,相公重伤初愈,不可和你多说话,多言伤神,相公须要静养,待会粥烧好了,我会端进来的,你躺着不可动。”
  她正待转身退出。
  杨文华道:“姑娘且慢。”
  翠儿回身问道:“相公还有什么事吗?”
  杨文华道:“贵主人对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颇想见见他。”
  翠儿含笑道:“我家主人昨天就出门去了,交代我好生照顾相公的。”
  说完,一手掀帘,翩然往外行去。
  后面是厨房,长发姑娘就倚着一张方桌而坐,一手支颐,好像在想着什么心事儿。
  “姑娘。”翠儿一下闪了进来,低低地叫了一声。
  长发姑娘正在出神,给她叫得蓦然一惊,轻叱道:“你这样轻脚轻手的摸进来,吓了我一大跳!”
  翠儿道:“平时十丈以外飞花落叶,都瞒不过姑娘的耳朵,小婢进来,姑娘怎么会没听呢?”
  长发姑娘春花般粉脸微微一红,悄声问道:“你问过他了?他怎么说呢?”
  翠儿道:“他叫杨文华,杭州人。”
  长发少女道:“他有没有说这使五枝梅花枝儿的是什么人吗?”
  “没有,他说不知道。”
  翠儿道:“据小婢看,他好像是不肯说。”
  长发少女道:“何以见得呢?”
  翠儿道:“他说连如何负的伤都不知道,但小婢告诉他是伤在五支梅花枝儿之下,看他脸上,好像闪过一种仇怒的神色。”
  “你居然会看人家神色了!”
  长发少女嗤地一声轻笑,接着问道:“你可曾问他出身来历?”’“啊!”翠儿道:“小婢该死,这一点倒忘了问他。”
  长发少女道:“不要紧,稀饭已经好了,你端出去,再找机会问他就是了,但千万记住,不可露出盘问的口气来。”
  翠儿点着头道:“小婢知道,不会让他发觉的。”
  她装了一碗稀饭和几碟小菜,—齐放到木盘上,托起木盘,又俏生生往外走来,跨进房门,就娇声叫道:“杨相公,稀饭好了,小婢扶你坐起来吧!”
  杨文华道:“多谢姑娘,真不好意思。”
  “不用谢。”
  翠儿放下木盘,扶着杨文华坐起,然后又把木盘放到他膝上,说道:“杨相公,还是让我喂你吧!”
  “不用了。”
  杨文华含笑道:“在下已经好多了。”
  他从盘中取过碗筷,就吃了起来,一会儿工夫,就把一碗稀饭吃完。
  翠儿道:“杨相公,小婢给你再添一碗。”
  伸手接过碗,又给他装了一碗。
  杨文华道:“谢谢你。”
  “杨相公又和我客气了。”
  翠儿温婉一笑,说道:“以后杨相公需要什么,只管说好了,不用客气。”
  杨文华道:“在下真给姑娘添了不少麻烦。”
  翠儿乘机道:“杨相公身佩宝剑,一定是武林中人,不知是哪一门派的高人门下?”
  杨文华淡淡一笑道:“在下只能说是初入江湖,根本没有门派,只是小时候胡乱跟先父练过几年功。”
  翠儿自然不肯放松,又道:“这么说,杨相公是家学渊源,你尊翁一定是很有名的名家了?”
  杨文华心中暗道:“瞧不出翠儿姑娘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挺斯文的,由此可见她主人一定是位隐世高人无疑。”
  一面说道:“姑娘好说,先父在世之日,生性好客,和武林中人颇多交往,小有名声而已!”
  翠儿道:“小婢平日也听我家主人说些江湖掌故,和当今武林人物,杨相公尊翁的大名,可以见告么?”
  杨文华看她追根问底,心中不禁起了一丝警惕,暗道:“她是在盘问我的来历了!”
  闻言含笑道:“先父名讳,上连下生,姑娘只怕没有听人说过吧?”
  杨连生,在大江南北,名气却不算小,人称孟尝剑,江湖上可说无人不知。
  翠儿果然没听人说过,她被他说得脸上微微一红,说道:“小婢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杨文华却神色一黯,接着道:“不瞒姑娘说,先父三个月前,就是死在五支花枝之下的。”
  “啊!”翠儿不觉惊声说道:“这么说,杨相公正在查究尊翁的死因了?他又对你下了杀手,这会是什么人呢?”
  杨文华道:“直到目前为止,在下还一点眉目都没有。”
  翠儿道:“那么杨相公到梅关来,是……”
  她望着他,没说下去。
  杨文华道:“在下是到罗浮山去的。”
  他早已把一碗粥吃完。
  翠儿伸手道:“杨相公,小婢给你再装一碗。”
  杨文华道:“谢谢你,不用了。”
  “翠儿道:“可要小婢扶你躺下去?”
  杨文华道:“在下想坐一会儿,姑娘不用伺候,你一直站着,在下实在过意不去。”
  翠儿低头一笑道:“小婢这就告退。”
  她双手端过木盘,走出房去。
  经过四天休养,第五天早晨,杨文华已能自己下床,他急于赶去罗浮,下床之后,结束停当,伸手从半桌上取过长剑,刚佩到身上。
  门帘掀去,翠儿正好端着洗脸水走入,看到杨文华身边佩上了剑,不觉奇道:“杨相公,你怎么不再多躺一会儿呢?”
  杨文华拱拱手道:“在下蒙贵主人相救,活命之恩,不敢言谢,遗憾的是贵主人缘悭一面,这四日,又蒙姑娘悉心照顾,在下伤势已大致复原,所以要向姑娘告辞了。”
  “杨相公要走了?”
  翠儿意外的一楞,放下洗脸水,说道:“你伤势初愈,至少也要再休养一日,等完全康复了再走,也不迟呀!”
  “麻烦姑娘,在下实在于心不安。”
  杨文华道:“何况在下已经完全好了。”
  翠儿道:“杨相公请先洗脸,小婢去端早餐来。”
  说完,就退了出去。
  不多一回,果然端着一锅热腾腾的稀饭和几碟小菜送来,放到桌上,说道:“杨相公请用稀饭了。”
  杨文华也不客气,匆匆吃毕,起身道:“翠儿姑娘,在下要走了,贵人主回来之时,务请替我多多致意,杨某有生之年,绝不会忘记贵主人活命大恩,和姑娘照顾之德。”
  翠儿脸上一红,说道:“我家主人回来,我一定会说的;只是杨相公重伤初愈,一路上多多保重。”
  杨文华道:“多谢姑娘,在下告辞。”
  说完,朝翠儿拱拱手,就举步跨出房门。
  翠儿跟在他身后,一直送到柴门,才站停下来,说道:“杨相公好走,小婢不送了。”
  杨文华踏上大路,满眼阳光,照得背上有些暖烘烘的,但觉自己精力充沛,似乎比未负伤前,还要舒畅,于是就放开脚程,朝前奔行,心中却只是思索着翠儿的主人,不知是怎样一个人?他给自己服的药,竟有如此的灵异,不但在短短四天之中,治好自己四处致命要害的重伤,而且精力比未负伤前还要旺盛,只是他何以不愿和自己见面呢?据翠儿的口气听来,他似乎是一位遁世的隐士,也似乎是一位武林前辈高人!
  他替自己疗伤,那是见死不能不救,他不愿见自己,那是施恩不望报了。
  中午时分,赶一处市集,一条不过半里光景的小街,只有一面馆子,杨文华掀着布帘走入,乡间的小面馆,地方当然不会大,摆着四五张桌子,客人不算多,收拾得还算干净。
  他拣了一张靠壁的座位,叫了酒菜,正待举筷,忽然发觉左首一张桌上,坐着一个身穿青布长袍的老者,正在打量着自己!
  食客们互相看上一眼,也是常有的事,但杨文华发现那老者目中似乎闪过一丝异彩,虽然只是一闪,瞬即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
  杨文华看老者貌相平庸,脸色微现焦黄,并无什么特异之处,也没去注意,自顾自的低头吃喝着,吃完了,就结帐出门,只见那老者又有意无意的朝自己瞧来,杨文华跨出店门之时,看到老者也起身结帐。
  长途跋涉,是一件辛苦的事,但从梅关被人袭击负伤,牲口也不见了,要想再买一头牲口,小镇集上,也无处买得到,好在已到了广东,离罗浮也已不算太远,凭自己的脚程,再有几天就可以赶到了。
  心中想着,脚下也就加紧赶路,哪知这一阵奔行,到了日薄西山,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宿头。
  这一带竟然全是起伏山岗,草枯林瘠,四无人烟,不禁暗暗攒了下眉,暗道:“此时不过黄昏时候,自己既然错过宿头,不如再赶一段路看看,前面是否会有人家?”
  这样又赶了十几里路,天色已渐渐昏暗下去,总算在山路间遇上了一叫司没有门的破小庙,一共只有一进大殿,小天井中长满了枯草。
  他踏着枯草,跨上台阶,殿上只有孤零零的一座神龛,坐在里面的一尊神像,也泥彩剥落,已没有香火。
  杨文华目光一转,也没走进殿去,只在石阶上俯身吹吹灰尘,倚剑坐下,只见庙门前面一条石级路上,正有一个人踽踽行来。
  这时天色已昏暗,十丈之外,只能朦胧看到一个影子,看不清人面。
  那人手上好像捧着一大堆柴枝,跨进庙门,走近阶前,就把一大堆柴枝放下,蹲着身子升起火来。
  火光这一照,杨文华才看清这人原来是个化子,衣服褴褛,左肩背一个破布袋,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六七岁,生得浓眉巨目紫膛脸,蓬着一头乱发。
  这时从左肩背的破袋中取出一团包了泥土的东西,煨入土中,又取出一条狗腿,在火上慢慢地烤着,火势燎着狗毛,发出一阵焦臭味来,但不过瞬息工夫,狗毛就烧尽了,又过了一回,慢慢烤出肉香来了!
  那化子很有耐性的缓缓翻动,这样足足烤了半个时辰之久,那化子才把烤熟的狗腿往石阶上一放,然后又取了一根木棍,从火堆中把那一团东西拨了出来。
  回身在石阶上坐下,又从破布袋中取出一方白布,摊到阶上,又取出一把小刀,四五个大蒜,一把食盐,一个酒瓶,一起放在白布之上,接着取过那一团东西,用手拍开外面包着的一层泥土,顿时肉香四溢,原来竟是一只肥硕的“叫化鸡”,又取过烤狗腿,用小刀在皮上仔细的刮去烤焦的皮毛,把肉一条条的切下,敬以白布上。
  忽然回头朝杨文华咧嘴一笑道:“朋友大概没带干粮,那就来一起用吧!”
  杨文华早就闻到一阵阵的肉香,往鼻孔中直钻,更引起了饥肠辘辘,闻言不觉脸上一热,抱抱拳道:“萍水相逢,怎好叨扰?”
  那化子豁然大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兄台大概初入江嘲;才会如此拘泥,来来,兄弟还有一瓶上好的茅台。下以拷狗腿,叫化鸡,正好遣此寒夜,兄台不用客气了。”
  一手取过酒瓶,拔开瓶塞,随手递过,自己取起一条腿肉,蘸着些盐,剥了一瓣大蒜,就吃了起来。
  杨文华不好推辞;只得接过酒瓶,已可闻到一阵浓馥的酒香,喝了一口,果然酒味极醇,又随手递还给他,也取了一条肉,沾了少许盐,一边吃着,一边问道:“在下叨扰酒肉,还没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那化子又撕了一条鸡脚,递给杨文华,喝了口酒,笑道:“当叫化是不需要姓名的,兄台就叫我小游好了,晤,兄台呢?你不是化子;就该有姓名了?”
  杨文华看他出语诙谐,谈吐不俗,这就一笑道:“在下杨文华。”
  小游点着头道:“杨兄这名字很好,有点文气,名如其人,我看杨兄身佩宝剑,敢情还是文武双全。”
  杨文华道:“小游兄说笑了,在下是读书不成学剑,学剑也一无成就的人。”
  “如此最好没有了!”
  小游喝了口酒,一拍巴掌,大笑道:“读书如果有成,就可学而优则仕,一入仕途,就满身俗气,学剑如果有成,就成为剑术名家,一成名家,就满身伧气,杨兄既无俗气,又无伧气,还是我辈本色,来,喝酒。”
  他又把酒瓶递了过来。
  杨文华接过酒瓶,又喝了一口,只觉此人言谈举止,极为豪放,不拘小节,和自己颇为投契!
  就这样边吃边谈,不觉把一瓶茅台,一只叫化鸡都吃完了。
  小游差不多已有七八分酒意,把吃剩的烤狗腿用白布包起,收入破袋之中,打了个呵欠,笑道:“杨兄,在下酒醉欲眠,那就少陪了。”
  他脚步也已有些踉跄,跨进大殿,走到神龛前面,伸手抓住神幔,“嗤”的一声,扯了下来,用力抖了几下,掸去灰尘,然后在壁角落里倚墙坐下,用布幔连头带身子一起覆住,就不再做声,敢情已经睡着了。
  杨文华看得好笑,夜色渐深,山风渐大,破庙又没有门可关,寒风吹到身上,虽然喝了酒,身子暖和多了,但依然感到有些寒意。
  阶前那一堆烤肉的柴火,也渐渐将熄,这就在庙前捡了一堆较粗的树枝,搬到大殿右侧,从新升起火来,这样两个人都可以取暖了。
  一面从腰间取下长剑,在火堆旁坐下,把剑放到膝上,正准备闭目调息!
  突听“刷”“刷”“刷”三声轻响,身前忽然卷起一阵风声,抬目看去,火墙前面,竟然多了三个身着劲装,手持长剑的剽悍汉子,六道冷厉目光,一齐盯住自己,来意似乎不善!
  杨文华微微—怔,正等问话。
  只见站在中间的汉子冷冷喝道:“起来。”
  杨文华觉得对方说话,毫无礼貌,心中不禁有气,问道:“三位是……”
  左首汉子叱道:“叫你起来,你就起来,噜嚓什么?”
  杨文华左手握剑,霍地站起,剑眉一挑,说道:“你们这是对谁说话?”
  中间那人间他道:“你叫杨文华?”
  杨文华心中觉得奇怪,他们如何知道我的姓名了?一面凛然道:“不错,我就是杨文华,你们……”
  左边一个狞笑道:“那就对了。”
  杨文华道:“你们是什么人?找我何事?”
  右边一个道:“咱们找你,是要你命的。”
  杨文华听得大惊,哼了一声道:“三位和我杨某有仇?”
  左边那个道:“要命一定要有仇么?”
  杨文华道:“那么你们是有人差遣的了?”
  中间那个长剑一挥,不耐地盗:“不用和他噜嗦,把他干了就好。”
  左右两人果然一左一右逼了上来。
  杨文华刷一声,扬腕抽出长剑,怒笑道:“三位一定要一起上也行,咱们到天井里去。”
  中间汉子冷笑道:“这小子还想顽抗,好,让他试上两招,死了可以瞑目。”
  话声一落,刷刷刷三道人影果然一齐飞射出去,落到殿前天井之中,依然和刚才一般品字形站定。
  杨文华看他们身法矫捷,心暗暗付道:“这三人不知是什么路数,看来身手大是不弱,自己以一敌三,倒要小心!”
  心念转动,岂肯示弱,左鞘右剑,双足一顿,也跟了出去,落到他们三人前面一丈左右,凛然道:“三位可以出手丁。”
  中间汉子哼了一声,这大概是他们动手的暗号了,哼声刚起,但觉寒光耀目,几乎连他们如何出手的都没看清,三柄长剑已晶字形迎面刺来!
  好快的剑法!
  杨文华同时长剑一圈,疾划出去。
  他也是家学渊源,从小练剑,这一剑含愤出手,势道也是不弱,但听“当”“当”
  “当”三声金铁激撞,三个黑衣汉于的第一剑居然被他硬挡开去。
  但这三个黑衣汉子剑法快速,第一招虽被挡开,手中长剑却似灵蛇一般,青光一转,仍然急疾刺了过来。
  杨文华急忙回剑护身,往后跃退。
  哪知这三个黑衣人身若飘风,忽然一个旋转,本来和杨文华对面站立,品字形围攻的人,这一转,三个人竟然一下转到了杨文华身后,依然品字形而立,三支长剑,寒芒如电,朝他身后刺来。
  杨文华往后跃退,等到发觉敌人忽然转到自己身后发剑,不由地大吃一惊,急切之间,上身朝前冲出,右手一记“龙尾挥风”,朝后扫出,身子随着剑势,像陀螺般转了过去。
  等他这一转过身去,才发现三个黑衣人手持长剑,作出刺击之状,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心中暗暗觉得奇怪,细看他们姿势,三支长剑正待刺出,欲发未发模样。
  这是被人制住了穴道!什么人有这快的手法,能在三人长剑出手之初,同时制住他们穴道呢?莫非会是小游?这破庙之中,除了他,再无第三人了!
  心念一动,不觉回头看去,只见小游依然连头带身,卷曲着盖在神幔之下,靠在壁角落里,一动也没有动过!
  “不是他,那还会有谁呢?”
  杨文华正在惊疑之际,突听“噗”“噗”“噗”三声轻响,传入耳中,急忙回头看去,不知何时,那三个黑衣汉子胸口,已多了三支五寸来长的松枝,端端正正插入了心窝,嘴角间,正在缓缓流出血来。一望而知已经气绝了。他们没倒下去,只是穴道受制未解而已!
  就在此时,突听庙外不远,响起两声叱喝,旋即静然无声。
  杨文华心中暗自纳罕,这三人黑衣人明明是冲着自己而来,这可从他们知道姓名,就可以得到证明,他们和自己无怨无仇,当然是有人指使的了,这指使他们的是谁呢?这三人剑法极快,武功极高,居然一下就被人制止,又被人用松枝插入了心窝,从这一事情看来,先前制住他们的,和后来杀死他们的,应该是两个人了。
  先前那人点他们穴道,自然是在暗中帮助自己。后来那人用松枝杀死他们,是不是怕他们说出指使的人呢?对了,方才庙外那两声叱喝,敢情就是那两人遇上了,动起手来,也许他们就在附近!
  杨文华想到这里,急忙一手提剑,纵身往庙外掠去,出了庙门,在四周寻找了一会。
  这时已近子夜,寒风正冽,呼号如涛,连半个人影都没有,那有两人动手的事儿?这就只好提着长剑,回转破庙,目光一注,不由得又是一怔,自己出去的时候,三个被定住身子的黑衣汉子,胸口插入松枝,但尚未倒下,这会儿工夫,三个黑衣人的尸体,竟然已失所在,他们方才立身之处,只剩了三滩黄水!
  他自然听人说过,江湖上有一种“化骨丹”,只要弹在尸体之上,不消顷刻,就可以为一滩黄水,那么在自己出去之后,又有人进来过了。
  这人又是谁呢?回头看去,靠在壁角上的小游,似乎睡得极熟,布幔盖住了他整个身子,和方才一模一样,连动也没动过一下。
  一场谲诡离奇的经过,就像刮起了一阵旋风,来得快,消失得也快,一切就像根本没发生过一般。
  只有殿上生着的一堆柴火,已经渐渐将要熄灭!
  仲冬寒夜、朔风凛冽,这一静止下来,杨文华身上又感到有些寒意,他俯身拨动了一下火势,又添了些柴枝,又在火堆旁倚剑坐下,闭目养神,渐渐朦胧睡去;也不知过了好久,他从睡梦中醒来,睁目一看,天色已经大亮,不觉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再看靠在壁角间的小游,依然蒙头盖着神幔,酣睡未醒!
  不,他还是昨晚那个样子,一动也没有动过,心中不禁起了疑念,叫道:“小游兄,天色已经大亮,你也该睡足了吧?”
  小游没有理他,还是一动不动。
  杨文华忍不住走过去,伸手拍了他一下肩膀,笑道:“小游……”
  “兄”字还没出口,忽然发觉手拍到的并不是人,心头一楞,随手掀起神幔,哪里还有小游的影子?神幔底下,只有一捆竖着的稻草而已!”
  “他早已走了!”
  杨文华不禁望着一堆稻草发呆,心中暗道:“他果然是一个奇人,可惜自己失之交臂了。”
  当下佩好长剑,就离开破庙,在小溪边掬水洗了把脸,放开脚程,往南奔行,中午时分,经过石塘,正想找个地方打尖,忽见前面一棵大树底下,站着两个一身猎户打扮的汉于,候在路旁,树下拴着三匹骏马,似在等人。
  看到自己走近,两人一齐迎了上来,走到跟前,神色恭敬的躬身施礼,右首一个说道:“来的可是杨相公么?”
  杨文华一怔,连忙还礼道:“在下杨文华,二位……”
  那人道:“小人奉敝主人之命,在此恭候杨相公,邀请杨相公至敝庄一叙。”
  杨文华心中一动,暗道:“昨晚那三个黑衣人,也知道自己姓名,莫非他主人就是暗中主使之人,暗袭不成,又来明的了,哼,自己正想会会你呢!”
  这就问道:“不知贵上名讳如何称呼?怎么会知道贱名的?”’那人说道:“敝主人只说杨相公是熟人,敝上没有交代,小的就不敢说了。”
  杨文华看他不肯说,心中更证实自己想得不错,一面故意说道:“在下不知贵上是谁,怎好叨扰?”
  那人道:“敝主人既说和杨相公是熟人,自然是杨相公的故人了,杨相公见了面,不就知道了么?”
  杨文华原是为了父亲被人暗杀,才往江湖上来的,但一到大庚岭,就被人偷袭,差点送了性命,昨晚又有三人问了自己姓名,向自己下手,可见暗中有主使的人,就算他不找自己,自己也正要找他,既然他派人前来邀约,岂有错过机会?不觉含笑点头道:“既是如此,在下自当造访。”
  那两人闻言大喜,右首一个立即牵过一匹马,伺候着道:“杨相公那就请上马。”
  杨文华问道:“宝庄离这里还很远么?”
  右首那个道:“也不很远,杨相公是敝主人的贵宾,怎好徒步行走,所以命小的牵来牲口代步。”
  杨文华一笑道:“贵上果然是好客得很。”
  当下也就不再客气,跨上了马背。
  那两人也各自上马,左首一个在马上拱拱手道:“小的替杨相公领路。”
  说完,一带马缰,两匹马同时朝前驰去。
  杨文华也就跟在他们马后而行。
  这一上路,前面两骑竟然越走越快,几乎是纵马急驰,奔行如飞!
  杨文华心中暗暗冷笑,也立即催马追了上去。
  这样两前一后,奔驰了约莫半个时辰,所经过的都是田埂小径,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前面两骑又逐渐的慢了下来,再行里许,只见又有两骑马迎了上来。
  马上人也是一身猎户打扮,在马上朝杨文华拱手为礼,说道:“敝主人特命小的二人出庄前来迎接杨相公的,杨相公请。”
  这时前面领路的两人,已经缓慢下来,只是策马徐行,后来的两骑,让杨文华先行,然后跟在杨文华的后面而行。
  再行里许,过了一座石桥,已有青石板铺的大路,这条石板路足有里许光景,直达小山下一座大庄院前面。
  只见大门敞开,门口站着两个一身青衣的汉子,看到杨文华驰近,立即趋了上来,拢住马头,让杨文华跨下马背,才躬身道:“杨相公请。”
  杨文华不见他们主人出来相迎,就随着两个青衣人跨进大门。
  两个青衣人走在前面,但并不再进二门,却走向右首一条回廊行去。
  进入一道腰门,又穿行过一条长廊,再进入一个月洞门,迎面是一排三间精舍,廊静窗明,敢情是他们主人的书房了。
  两个青衣人走近门前,就脚下一停,躬身道:“杨相公到。”
  屋中立时有人打起棉帘,响起一个娇脆的少女声音,说道:“杨相公请进。”
  杨文华心中有些迟疑,暗道:“这人把自己引到这里来,不知又有什么诡计?”
  但既已到了这里,纵有诡计,也自然非进去不可了,当下就昂然跨了进去。
  但觉一股暖气,迎面而生,自己估计不错,这里果然是主人精雅的书房,书房共分三间,这是中间,室中生着一个精致的火炉,炉上放一只紫铜水壶,一室温暖如春。
  一个身长玉立的青衣使女脸含娇笑迎着欠身道:“杨相公请坐。”
  室中依然不见主人,杨文华心中暗生疑云,忍不住问道:“贵主人呢?”
  青衣使女欠身道:“杨相公远来,天气寒冷,请先洗一把脸。”
  原来中间一张花梨木的小圆桌上,早已准备好了一个白铜面盆,盆中放好了热水和一条新毛巾。
  杨文华含笑道:“多谢姑娘,贵主人待客如此周到,在下愧不敢当。”
  当下也就不客气,过去洗了把脸,果然觉得暖和得多了。
  青衣使女等他盥洗完毕,就端起面盆,退了出去。
  杨文华心中渐渐觉得奇怪:“此地主人,把自己引来,但看情形,好像对自己并无恶意,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正在犹豫之际,忽听门外传来一声爽朗的大笑道:“待慢、待慢,杨兄不怪兄弟故弄玄虚吧?”
  随着话声,棉帘掀处,走进一个人来。
  这人锦袍玉带,生得浓眉朗目,一张紫膛脸上,笑容可掬。
  杨文华不觉一呆,继而大喜,他,不是昨晚在破庙中烤狗腿的化子小游,还有谁来?不觉失声道:“原来是小游兄?”
  “哈哈!”
  小游抢上一步,一把握住杨文华的手,用力摇撼着,大笑道:“对不起,兄弟只是想使杨兄惊奇一下而已!”
  杨文华也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笑道:“总算你这个朋友,兄弟没有失之交臂。”
  “来,我们喝酒去。”
  小游拉着他举步走向左首一间,一道厚厚的紫绒帘幕,从中间徐徐分开,两人并肩跨入,杨文华才发现两边各有一个娟秀的青衣使女拉着绳子。
  这是一间宽敞的餐室,中间一张八仙桌上,早已热气腾腾,放满了菜肴,主客位上,也放好了银盏牙箸,杯中已注满了琥珀色的美酒。
  看来,这一切都是早已准备好的。
  小游一抬手道:“杨兄快快请坐,咱们兄弟不许客气,酒菜快凉了呢!”
  他说话之时,已在主位坐下。
  杨文华已不再谦让,就坐了客位。
  两名青衣使女伺候两人落坐,就手捧银壶,站到了两人背后。
  小游一手举起酒杯,含笑道:“来,杨兄,兄弟敬你一杯,兄弟把杨兄请来,应该罚一杯,兄弟先干两杯。”
  说罢举杯一饮而尽,一名青衣使女立即给他斟上了酒,又举杯干了一杯。
  杨文华连说:“不敢”,和他干了一杯之后,青衣使女也立即给他斟上了酒。
  杨文华又举杯道:“兄弟也敬小游兄一杯,表示谢意。”
  “好,好!”
  小游大笑道:“杨兄不用谢,这一席酒,一来是咱们兄弟好好叙叙,二来乃兄弟向杨兄赔礼的。”
  杨文华道:“小游兄赔礼二字,如何说法?”
  小游大笑道:“第一,兄弟昨晚骗了杨兄,兄弟贱姓陆,草字少游,不是小游。第二,兄弟昨晚偷偷溜了,难道杨兄不责怪兄弟么?”
  “少游兄果然骗得兄弟好苦!”
  杨文华道:“对了,昨晚是少游只制住那三个汉子的,只不知庙外那声叱喝,少游是遇上了什么人吗?”
  “和杨兄动手的三个黑衣汉子不是杨兄制住他们的么?”
  陆少游惊异的道:“兄弟并没出手呀!”
  “这就奇了!”
  杨文华道:“那会是什么人呢?哦,那么少游兄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呢?”
  陆少游笑了笑道:“你出去捡柴生火,兄弟就出去了。”
  他口气微顿,续道:“说起那声叱喝,唉,若非暗中有人出手,兄弟差点就送了老命!”
  杨文华听得更奇,问道:“少游兄能否说得详细一点?”
  陆少游举起酒杯,咕的一声喝干,说道:“那兄弟看到杨兄和三个黑衣人动手,正待跃出相助,眼见杨兄已把他们三人一起制住,忽听三缕极细的风声,从庙外射入,贯穿了三人心窝,兄弟立时想到这可能是杀人灭口,这就仔细朝庙外三支丢手箭来处看去,果然给兄弟发现前左首一棵大树上,正有一对神光炯炯的眼睛,注视着殿上,兄弟心中暗暗一动,这就悄悄掠起,扑了过去。’他看杨文华不吃不喝,只顾听自己说话,笑道:“来,杨兄,咱们边谈边喝,你怎么停下筷来了?喝酒。”
  两人对于了一杯,又吃了些莱。
  杨文华忍不住问道:“少游兄,后来呢?”
  陆少游哈地笑道:“就在兄弟堪堪纵身扑起,就看到五支丢手箭,梅花形朝兄弟胸口激射袭来,那时兄弟身子凌空飞扑,那有闪避的份儿?何况兄弟看到那五支丢手箭的时候,离兄弟胸口,已不到三尺光景。”
  杨文华紧张地道:“后来如何?”
  陆少游笑了笑道:“当然没被打中,打中了,兄弟还能坐在这里喝酒?”
  他又举起酒杯,一饮而干,续道:“那五支丢手箭,快到兄弟胸口之际,忽然从横里吹过一阵清风,居然把五支劲急的丢手箭一齐吹得斜飞出去,同时呼到有人发出一声清叱,但等兄弟落到地上,人已不见,连一点影子都没有了,只有地上被风吹落的五支丢手箭,兄弟心想:“此人一发五箭,必是高手,也许可以从他箭上,找出一点端倪来,哪知从地上拾起一看,哈,杨兄,你当那五支丢手箭是什么?”
  杨文华道:“莫非是五支梅花枝儿?”
  陆少游诧异的道:“杨兄原来已经知道了?”
  杨文华道:“兄弟只是猜想罢了。”
  陆少游摇头道:“猜想未必有如此准。”
  杨文华道:“那人这五支梅花枝儿,可能是准备对付兄弟的,但因少游兄朝他扑去,他才打了出来。”
  陆少游惊奇的道:“杨兄已经知道此人是谁了?”
  “不知道。”
  杨文华接着道:“因为兄弟在数日前,曾被此人五支梅花枝儿击中要害,差点送了性命,大概他发现兄弟没死,所以非取兄弟性命不可。”
  陆少游道:“他和杨兄有仇么?”
  杨文华道:“仇是有,那是不共戴天之仇,但兄弟连这人是谁都一无所知。”
  陆少游惊“啊”一声道:“杨兄令尊,也伤在他五支花枝之下的么?”
  “是的。”
  杨文华问道:“那么庙中那三个黑衣人身上,洒‘化骨丹’的可是少游兄么?”
  “没错。”
  陆少游道:“野庙之中,留下三具死尸,会给地方上带来许多麻烦,所以兄弟趁杨兄追出庙去之际,把他们尸体化了。”
  他看了杨文华一眼,又道:“那么兄弟也不知道发出一记掌风,击落五支花枝的人是谁了?此人应该和杨兄是友非敌了。”
  杨文华摇摇头道:“兄弟此次还是第一次出门,只身南行,除了那天结识了少游兄之外,一个朋友也没有,此人是谁,兄弟就不知道了。”
  “这就奇了!”
  陆少游沉吟道:“杨兄既不知道仇人底细,也不知道朋友是谁,岂非是古怪事儿?”
  说到这里,抬目问道:“杨兄方才曾说,你数日前被人用五支梅花枝干击中要害,那是什么人救你的呢?”
  “兄弟也不知道他是谁?”
  杨文华就把自己如何遭人暗算,僵卧雪地,被一个隐世高人所救,养伤三日,连人家主人一面也未见到,大概说了一遍。
  陆少游觉吟道:“这人隐居梅林深处,必和梅妻鹤子的林处士一样,是位隐逸之士,救了杨兄,又不愿和杨兄相见,也许是施恩不望报,雅不欲不知,但据兄弟猜想,此人年龄不会太大,而且是个风流倜傥之人。”
  杨文华道:“少游兄如何知道的呢?”
  “哈哈!”
  陆少游大笑一声道:“此人如果是位高年隐逸,那么应门的应该是个童子,言师采药去,云深不知处;但这位隐士,应门的是妙龄侍女,红袖添香夜读书,由此可见是一位潇洒俊逸的风雅之士了。”
  杨文华看了手捧银壶的二个侍女一眼,点头道:“少游兄此言甚善。”
  两人边谈边喝,差不多已有六七分酒意,才要侍女装饭,饭罢,陆少游又引着杨文华到书房落坐。
  一名青衣使女重新沏上两盏名茶。
  陆少游问道:“杨兄令尊遇害,杨兄是为了侦查仇人下落,才到江湖上来,但杨兄一路南来,莫非仇人是在岭南吗?”
  “那到不是。”
  杨文华道:“兄弟是听一位父执说的,折花杀人,在江湖上已经闹了将近一年,但一直没有人能说得出这人的来历和动机来,据兄弟那父执说,他昔年到过岭南,据说遇上过一位异人,隐居罗浮山中,此人胸罗万有,对武林中各门各派的手法,无不了如指掌,要兄亲专程前来,叩请指点,所以兄弟才有罗浮之行。”
  陆少游笑道:“杨兄说的那是蓑衣老人了。”
  杨文华道:“就是蓑衣老人。”
  “难,难,要找他只怕不容易呢!”
  陆少游摇着头,说道:“据说这位老人年已百岁以上,终年穿着紫蓑衣,脚上穿的是铁制的鞋,一生不食烟火,摘果为餐,喜欢睡在下临万丈深渊的石梁上,在山上,你如无心相遇,进出可以看得到他,但你如果有心要想找他,却又偏偏无处可找,有人说他已是半仙,也有人说他只是故弄玄虚,不过有一点倒可相信,先父小时候,曾在罗浮山见到过他,头上没有一根白发,后来先父六十岁那年,又曾在罗浮山下相遇。”
  “他还是那个样子,头上依然没有一根白发,兄弟是个好奇的人,曾几次找上罗浮山去,想去看看这位异人,都没有遇上,最后一次,兄弟在山上住了半个多月,就是没找到他,有一天晚上,兄弟已经睡了,听到不远的山径上,有铁鞋踏在山石上的声音,兄弟来不及披衣,等开门出去,万籁俱寂,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兄弟心想也许和他无缘,因此第二天就下山了,从此没有再去过。”
  杨文华道:“真是有这样的奇人?”
  陆少游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天地间尽奇多人,只是我们不易碰上,就算碰上了,你也不知道他。”
  杨文华道:“就以少游兄来说,何尝不是奇人,若你不派人来邀,兄弟和你岂不也失之交臂了?”
  ”兄弟也算是奇人?”陆少游听得哈哈大笑。
  杨文华道:“奇人不一定是半仙或武功超异之人,像少游兄这样特立独行之士,有时好像挥金如土,有时却又是游戏风尘,焉得不是奇人?”
  “知我者其杨兄乎?”
  陆少游又大笑道:“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死而无憾,杨兄真是我陆少游唯一的知己!”
  他一把抓住杨文华的手,摇撼着道:“杨兄,咱们萍水相逢,最难得的是气味相投,一见如故,如果杨兄不嫌弃的话,咱们结为金兰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
  杨文华笑道:“少游兄说的,正合我意。”
  “好,好!”
  陆少游大喜的拍着手道:“来人呀!”
  只见一名青衣使女掀帘走入,躬身道:“公子有何吩咐?’,陆少游挥着手道:“快去准备香案,我要和杨兄结拜呢!”
  青衣使女应了声“是”,返身退出。
  不多一回,那使女又掀帘走入,身躬道:“启禀公子,香案已准备好了。”
  陆少游一把拉着杨文华说道:“杨兄,我们出去。”
  两人跨出书房,中间一间客堂上,上首悬挂的是一幅至圣先师像,长案前一张半桌上,已经点燃起香烛。
  陆少游道:“我们也读书,也学剑,就由孔老夫子来主盟吧!”
  两人磕过头,一叙年龄,陆少游二十五,居长,杨文华只有二十岁,自然是小弟了。
  杨文华恭敬的朝陆少游作了个长揖道:“小弟拜见大哥。”
  陆少游也拱手还礼,说道:“贤弟不可多礼。”
  两人重又回入书房,坐了一会。
  杨文华起身道:“大哥,小弟得和大哥义结金兰,真是人生一大快事,但小弟有事在身,要告辞了。”
  陆少游道:“咱们兄弟难得一叙,贤弟怎不多住上几日再走?”
  杨文华道:“小弟父仇未复,连仇人是谁,都一无所知,是以急于前去罗浮,找蓑衣老人,也许可以蒙他指点,大哥盛情,后会有期。”
  陆少游点头道:“贤弟既是这么说,愚兄就不好强留了,愚兄本该陪贤弟同上罗浮,但几次去找蓑衣老人,都无缘一晤,若是和贤弟同往,可能反而误了贤弟正事,那就是只好贤弟一人去了,也许孝感动天,很快就可找到老人了。”
  杨文华道:“但愿如此。”
  当下就拱手作别。
  陆少游一路送出大门,只见门外早已有一名庄丁,牵着一匹骏马,在阶下伺候。
  陆少游道:“贤弟此去罗浮,尚有一二百里路程,这匹马脚程快极,贤弟请上马吧!”
  杨文华心中暗道:“大哥庄上的使女,果然善解人意,她们听说我要走,没待大哥吩咐,我们还没出来,居然连马匹都已准备好了!”
  一面拱拱手道:“多谢大哥,小弟拜领了。”
  跨下石阶,从庄丁手中接过马缰,跨身上马,再次拱手道:“大哥请回,小弟告辞。”
  陆少游含笑道:“贤弟罗浮回来,愚兄再为贤弟洗尘了。”
  罗浮山在增城县东,袤直五百里,瑰奇灵秀,为粤中名山。
  据罗浮山记:“罗,罗山也,浮,浮山也,二山合体,谓之罗浮。”
  主峰在博罗县西北,峻天之峰四百三十有二,罗山绝顶曰飞云蜂,夜半见日,飞云之西,曰上界三峰,峭绝鼎立,人莫能至。其下与罗山相接处,有石如梁曰铁桥。
  浮山之绝顶曰蓬莱,在铁桥之西,又名碧鸡峰。
  杨文华是听一位父执说的,蓑衣老人经常来往两蜂之间,他最喜欢两山之间的那道石梁了,如果有人看到他,差不多都在那石粱附近。
  因此杨文华入山之后,就一路朝罗山飞云峰寻来,找到飞云峰,再往西,不就是那道石梁了么?但上面说过,罗浮山袤直五百里,峻天之峰四百三十有二,你到了山中,看到的是起伏群山,到处都有插天峻峰,山峰和人一样,脸上又没写姓名,你认识的熟人,一眼就知道他是谁,不认识的人,见了面,还是不认识。
  偌大一片山区,有数不甭的山峰,你从没来过,要找飞云峰,又谈何容易?杨文华在山中转了两天,入山已深,所经之处,人踪罕至,连想找个人问路,都找不到。
  这是第三天的巳牌时光,在杨文华身后,约莫三四十丈距离,忽然多了一个一头银发一直披到肩头的老人,身上穿着一袭蓑衣,脚上拖了钉鞋,一手柱一支古藤杖,远远尾随而行。
  这老人很像是传说中的蓑衣老人。
  因为这里已是人迹罕至之处,不会有和蓑衣老人打扮相同的人出现,那么这老人不用说该是蓑衣老人无疑了!
  他为什么要尾随在杨文华的身后呢?这道理,你只要稍加思索,就不难得到答案。
  第一、蓑衣老人也许早就发现杨文华了,他觉得奇怪,这年轻人裹粮入山,来到这人迹不至的罗浮山,所为何来?他要在暗中加以了解。
  第二、罗浮山,尤其在石梁前后,是他时常徜徉之处,这年轻人莫非听了传言,想来求仙学道的?他(蓑衣老人)既是半仙,自然要度有缘人,自然更须暗中加以考察。
  够了,有这两点理由,他尾随杨文华的身后,自然没错了!
  (这两点理由,可不是作者心里的想法,而是在这位蓑衣老人身后暗中尾随下来的人在忖度着。)蓑衣老人身后,居然还有人尾随下来?有,那是一个一头乱发,身穿一件褴褛大挂,左肩背一个蓝布破袋的化子,生得浓眉紫脸,年纪不大,他,正是和杨文华义结金兰的大哥陆少游所乔装。
  陆少游听了杨文华的述说,觉得他在梅关,在破庙两次遭人袭击,显然暗中有人欲杀之而甘心,古人曾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人既是南在暗中谋害杨文华,此去罗浮,难保不在暗中下手。
  陆少游是个血性中人,自然不放心义弟一个人前赴罗浮,他虽没对杨文华明说,杨文华临行之时,他只送了一匹牲口,其实却一路暗中跟了下来。
  但距陆少游身后,差不多也是二三十丈远近,还有一个人也暗暗缀了下来。
  这人却是一个少年书生,青衫飘逸,风度翩翩,他虽走在最后,但一路行来,有如行云流水,潇洒已极!
  罗浮山崇山峻岭,山径盘曲,再加林木苍郁,草长过人,走在山径上,而且每个人都隔了老远一段距离,要暗中尾随,而不为前面的人发觉,自然只能盯住自己前面一个人而行。
  这一路上,自然不会发生什么事故。
  两天来一直都没发生事故。
  现在已经快是下午时光了,跟在杨文华身后的蓑衣老人,敢情走得累了,他仰首看看天色,忽然找了一块山石坐了下来。
  他这一坐下,跟在他身后的陆少游急忙闪身入林,借着大树隐蔽住身子,远远停下步来。
  只见蓑衣老人坐下之后,就脱下了钉鞋,用拳头捶着两条腿,似是走得两腿酸麻了。
  这也难怪,传说中的蓑衣老人,年已逾百,到底他是人,不是神仙,年岁不饶人咯!
  陆少游走了大半天,当然腿也酸了,但陆少游究竟是年轻人,体力足,还不在乎。
  蓑衣老人槌了一回,敢情稍稍好了一些,于是他站起来。
  陆少游还以为他又要走了!
  哪知蓑衣老人忽然伸手拉开胸前绳结,把身上蓑衣脱了下来,然后又举手一掀,把披肩银发也摘了下来,同时也丢弃了那根古藤杖!
  他竟然只是一个乔装蓑衣老人的人!
  陆少游看得心头猛然一动,不假思索,急急长身掠出,凌空飞扑过去,一下落到那人面前,探手就一把扣住了他的脉门。
  那乔装蓑衣老人的人只觉风声一飒,眼前就多了一个化子!
  不,他一只手有如五道铁箍,差点连腕骨都被捏碎了,心头既惊又怕,口中“啊”了一声,一个人不自禁地蹲了下去,只道:“好汉饶命,好汉快请放手,小的手骨被你捏断了,小的身边一共只有五两银子,好汉拿去就是了。”
  他把陆少游当作了剪径的人!
第二章 罗浮奇人
  陆少游目光直注,喝道:“快说,你为什么要假扮蓑衣老人的?”
  那人被扣着手腕,骨痛欲折,一张脸胀得色若猪肝,说道:“好汉快请放手,小的会说,会说。”
  陆少游五指一松,冷哼道:“你若有半句虚言,我就毙了你。”
  “是,是,小的不敢。”
  那人哭丧着脸,一手摩着手腕,说道:“是今天早晨,有一位客官,给了我一件蓑衣,一双钉鞋,一顶假发,和一支藤杖,要小的打扮起来,躲在山前林中,等一位青衫相公走过时,就远远的跟着他走,就可以给小的五两银子,若是小的不听从他的吩咐,就要杀小的全家,小的只好遵照他的话行事。”
  他从口袋中取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来,接着道:“银子就在这里……”
  “谁要你的银子?”
  陆少游问道:“他还和你说了些什么?”
  那人听陆少游不要他的银子,心头好像松了口气,接着道:“那位客官交代小的,跟着那个青衫相公走上十里八里路,就得和他分开,走另一条和他相背的路,路上不得停留,只要到了申牌时光,就可以回家了……”
  陆少游哼了一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和那青衫相公分开的?”
  那人想了想道:“大概日头还没升以前。”
  陆少游心中暗道:“糟了,日头未升,那不是中午以前的事?这明明是调虎离山,有心把自己引开的了。”
  就在此时,只听身后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问道:“要你假扮蓑衣老人的,是怎样一个人?”
  陆少游听得大吃一惊,身后来了人,自己居然会一无所觉?急忙一个轻闪,转过身去,目光一注,只见离自己身后,不过数尺光景,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个身穿青绸棉袍的少年书生。
  这人生得玉面朱唇,长眉入鬓,目若朗星,负手而立,有如明珠玉器,风度翩翩,好不俊俏!
  不!他双目神光如电,盯着那个假扮蓑衣老人的人,脸上薄有怒容,连睢也没瞧自己一眼!
  陆少游忍不住问道:“阁下何人?”
  那假扮蓑衣老人的人只不过眨了下眼睛,面前就多了一个人,心头更是惊恐,一时竟然吓得说不出话来!
  青袍书生没理陆少游,只是朝那人问道:“我问你的话,你怎么不说?”
  “小……小的说,说……”
  那人打了个哆嗦,才道:“那……那位客官,是个身穿青布长袍的老者,年约……唔,有五十多了,脸色有些焦黄,眼光比刀还利,说话声音冰冰的,就……就是这些了……”
  青袍书生冷冷一哼,自言自语的道:“果然是他!”
  陆少游看他没理睬自己,心中未免有气,抬眼问道:“阁下……”
  他只说了两个宇,耳中就听到“嘶”的一声,眼前那青袍书生竟然长身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青影,朝来路投去,快得几乎有如飞鸟,不过转眼之间,已被一片山林挡住视线,看不见了。
  陆少游一向自诩轻功无人能及,这回简直看傻了眼,心中暗道:“这人看去年纪比自己还轻,但这身轻功,已致飞行绝迹之境,天壤间,竟有如此高绝身手的人!”
  “从他神色看来,好像也是为杨贤弟来的了,而且还很关心杨贤弟,这是什么人呢?
  啊!莫非他就是那晚在庙中击落五支梅枝,救了自己一命的人,他会是谁呢?”
  那人看到青袍书生会飞,只当遇上了神仙,跪在地上,连连向空磕头。
  陆少游看他只是一个山中猎户,说的也不像有假,自然不会难为他,就展开脚程,掉头奔行而去。
  杨文华在入山之初,也曾请教过几个山下的居民,(他马匹就寄在山下)问了飞云峰大概的方向。
  这天快近中午时光,仰首看到了一座插天高峰,似乎颇似罗山了!
  (罗山绝顶就是飞云峰)他并不需要攀登飞云峰,因为罗山脚下有一道石梁,和浮山相接,蓑衣老人就是经常在石梁上坐卧的。
  但走在山中,你纵然看到了主峰,相去往往还有数十里路程,不过在杨文华来说,心中已经很高兴,因为自己总算找到了目标了,正待展开脚程,朝那座高山奔去!
  忽然,他目光一注之间,发现前面不远的一方巨石上,好像伏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他在山中这两天时间,自然也遇上过不少野兽,发现巨石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又是怎么必经之路,不觉起了戒心,一手按剑,缓缓绕了过去。
  他全神戒备着走路,目光自然会紧紧盯注着石上,距离逐渐接近,等他看清楚了,本来紧张的心情,突然变成了大喜过望!
  因为巨石上根本不是野兽,好是一个身穿蓑衣的白发老人,仰天睡在大石上,正在曝日。
  棕黄色的蓑衣,远远看来,确然有些像野兽的毛。
  这老人不但身穿蓑衣,因为他仰天而卧,清晰的可以看到他脚上穿的是一只缀满了铁钉的钉鞋!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位老人,不是蓑衣老人,还会是谁?杨文华心头一阵兴奋,当下拍拍身上灰尘,恭恭敬敬走近石前,就双膝一屈,跪了下去,恭声道:“弟子杨文华叩见老前辈。”
  蓑衣老人仰卧石上,中午的阳光暖呼呼的,敢情睡得极为舒服,是以没有作声。
  杨文华等了半晌,眼看老人没有醒来,就依然恭声道:“弟子杨文华,叩见老前辈。”
  “大梦谁先觉?红尘我独醒……”
  蓑衣老人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啊了一声,忽在睁目道:“什么人在和老夫说话?”
  杨文华跪在地上,应道:“老前辈,弟子杨文华……”
  蓑衣老人一骨碌翻身坐起,炯炯双目望了杨文华一眼,没待杨文华说完,连连摇手道:“年轻人,快快起来,老夫山野之人,不是神仙,也不会道术,更从不收徒,你一定是听人胡说八道,人言决不可信,你还是快快回去吧,学道修仙,那是骗人的。”
  他大概遇到不少人想学道修仙,慕名而来,所以一见面,就当杨文华跪在地上,是求他拜师学道的,才一口拒绝了。
  杨文华道:“弟子不是求老前辈学道修仙来的。”
  “起来!起来!”
  蓑衣老人目露奇光,望着问道:“那么年轻人,你是做什么来的?”
  杨文华依盲站起,恭声道:“弟子杨文华,专程叩谒老前辈,是有一件疑难之事,想求老前辈指点来的。”
  “哦!”蓑衣老人目光闪烁,颔首道:“你倒说说看?”
  杨文华道:“先父三月前,被人五支花枝,射中前胸而死,这用花枝杀人,短短一年之中,在江湖上已有数十人丧生,黑白两道,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出他的来历,晚辈听说老前辈学究天人,对武林各门派手法,了如指掌,还望老前辈成全,指点迷津,俾晚辈能湔雪父仇,晚辈一生感激不尽。”
  说完又拜了下去。
  “起来,年轻人孝思不匮,志气可嘉!”
  蓑衣老人连连点头,一面说道:“你快起来,让老夫想想!”
  杨文华又姑了起来,垂手恭立。
  蓑衣老人搔搔头皮,忽然摇头道:“老夫年事已高,昔年对武林掌故,倒还有些熟悉,这几十年,差不多全忘光了!”
  杨文华听得颇感失望,还没开口。
  蓑衣老人朝他咧嘴一笑道:“老夫念在你一片孝心份上,唔,老夫有一本记事册子,可以借你一阅。”
  他伸手入怀,掏摸了一阵,果然取出一个小布包,递了过来,含笑道:“这上面有没有花支伤人的手法,老夫已经记不得了,你自己去找吧!”
  杨文华神色恭敬,应了声“是”双手接过。
  蓑衣老人一指大石,说道:“年轻人,你坐下来,慢慢的看吧!”
  杨文华又应了声“是”,依言在石上坐下,然后打开布包,里面果然是一本纸张色发了黄的小册子。
  这就缓缓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是一张白纸,一个字也没有,再翻第二页,上面依然是一张白纸,接着再翻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还是没有一个字的白纸!
  杨文华耐着心,一直翻了二十几页!
  不,他把一本小册子从头翻到尾,还是不见一字。
  难道这会是无字天书?杨文华忍不住抬目望望蓑衣老人,说道:“老前辈,这册子上没有字。”
  蓑衣老人脸上闪过一丝诡笑,说道:“看书要真心诚意,明心见性,无字自可有字,年轻人,你要慢慢的看,不可急躁。”
  杨文华口中应了声“是”,但心中却有些不信,只得耐着性子,再从头慢慢的翻起!
  这回只翻了三页,突然感到有些头昏,但觉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黑,坐着的人,上身随即歪倒下去。
  “嘿嘿!”
  蓑衣老人口中发出一阵得意的阴笑,说道:“你小子倒是硬朗得很,居然翻了这么多页……”
  突然,他话声凝结住了!
  一脸阴笑,也凝结住了!
  那是因为他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一头披肩银发,身穿蓑衣,脚踏铁鞋的老人,一双湛湛神光的双目,正在凝视着他!
  穿钉鞋的蓑衣老人(他们两人分别,前面一个脚上穿的是钉鞋,后来的一个脚上穿的是铁鞋)心头一窒,突然右手闪电般穿射而出,五指箕张,掌心吐力,砰然一声,不偏不倚,击在穿铁鞋的蓑衣老人胸口之上!
  穿铁鞋的蓑衣老人一动没动,任由他手掌重重的印上胸口,一面若无其事的道:“你假冒老夫,在罗浮山中以剧毒害人,还敢对老夫逞凶,真是凶残之徒,依你为人,应予严惩,但老夫已百岁以外的人,不想再出手伤人了,你去吧!”
  穿钉鞋的蓑衣老人一记(朱砂掌)仍然伤不了对方,心头不禁大骗,再说杨文华身中奇毒,就是大罗天仙也解救不了啦,自己此行任务已了,他要自己走,真是求之不得的事,这就急匆匆转身往山外而去。
  穿铁鞋的蓑衣老人抱起杨文华,转身就走,你别看他脚上穿着一双沉重的铁鞋,居然健步如飞,转眼工夫,就走得无影无踪!
  一重重的高山峻岭,在夕阳返照之下,更显得层次分明!
  这时从一片浓密的树林间,忽然闪出一个身穿青布衣袍,脸如黄蜡,面目冰森的老者,正待举步朝山下行去!
  嘶,一道青影,快得如同闪电一般,划空飞射而来,及时泻落在青袍老者面前,那是一个身穿青绸棉袍,脚登薄底粉靴,书生打扮的美少年。
  青袍老者目睹来人,不期脸色微变,右脚往后斜退了一步。
  书生打扮的美少年目光一注,冷冷地道:“巧得很,咱们又在这里遇上了。”
  青袍老者讶然道:“少兄认识在下?”
  少年书生冷声道:“如果我记忆不错的话,咱们这次应该已是第三次见面了,对吗?”
  “第三次?”
  青袍老者微笑道:“少兄只怕是认错人了,在下从未见过少兄。”
  “是么?”
  少年书生俊目闪光,眼角轻轻一挑,冷笑道:“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西坑附近的一间破庙前面,第二次昨天早晨,在山下一处……”
  “哈哈,少兄果然认错人了。”
  青袍老者没待他说下去,大笑一声,接着道:“在下从未到过西坑,也从没见过少兄,天色不早,在下失陪。”
  话声一落,正待转身。
  “站住。”
  少年书生两道修长的眉尖微微挑动,冷然道:“旁的话都不用说了,我问你,杨文华呢了”
  “杨文华?”
  青袍老者脸露诧异之色,反问道:“杨文华是你什么人?”
  少年书生目中湛然神光一注,冷声道:“你少来这一套,你要山下猎户,假扮蓑衣老人,把陆少游和我引向岐途,你好向杨文华下手,对不?你……把杨文华怎么样?”
  青袍老者目光闪烁,攒攒眉道:“光兄这话从何说起?在下……”
  “快说!”
  少年书生凛然道:“我耐心有限,你不说实话,那是逼我动手了!”
  “少兄讲不讲理!”
  青袍老者搓着手道:在下不知道的事,这……这要在下怎么说呢?”
  少年书生怒哼一声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流泪,那……”
  青袍老者一直在搓着手,好似傍徨无计模样,但在少年书生说话之际,他右手突然一探,一支色呈殷红的手掌,到闪电般朝少年书生当胸印来,手掌快印到对方衣衫,才嘿然吐气,阴声道:“你自己去找他吧!”
  原来他双手互搓,正是暗中凝聚“朱砂掌”功力,此人心计之深,端的可怕!
  尤其他手之快,招式毒辣,可以说无与伦比。
  “朱砂掌”只要击中人身,可以震散练武之人一身真气,天下武林,能光过他这一击的人,实在不多!
  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他遇上的竟是一个更可怕对手!
  少年书生冷叱一声,不知如何一来,青袍老者口中忽然闷哼一声,一只右手便自软软的垂了下来,脚下踉跄后退了一步!
  挺有把握的一击,竟然会有如此结果,一时不禁脸色煞白,一脸俱是惊怒之色,目光如刀,盯着少年书生,厉声道:“你……”
  少年书生随着他后退,跟上一步,冷然道:“你说是不说?”
  青袍老者右手虽已垂下,左手作势,色厉内荏,喝道:“你究是什么人?”
  “你不用问我是谁。”
  少年书生沉着脸色,冷声道:“你只要答我的话就好了。”
  青袍老者厉笑道:“老夫和你拼了!”
  身形一侧,疾欺过来,左手似钩,朝少年书生肩头抓来。
  少年书生连身子都没动一下,直待他左手抓到,才右手轻轻一扬,一点袖角朝上卷起,拂在他手腕脉门之上,淡然道:“你已经废了一条右臂难道还想再废一条左臂么?”
  青袍老者只觉左腕脉门一麻,心头大吃一惊,急忙收手暴退出去一丈之外。
  少年书生冷然道:“在我面前,你想逃是逃不了的,只有答我所问,也许还可以让你活着回去。”
  他并未施展什么身法,但在青袍老者暴退出去之时,就像一阵风般跟了过来,依然站在青袍老者面前数尺距离。
  青袍老者既惊又急,几乎心胆俱裂,这回他没有再退,他知道退也没有用,阴森一笑道:“好,我告诉你,杨文华已经中了沾衣剧毒,就是大罗天仙也救不了他了。”
  “你……”
  少年书生心头狂怒,右手正待拍出,但他中途停住了,急着问道:“他人在哪里?”
  青袍老者伸手朝身后一指,说道:“就在前面山麓间,你自己去找吧!”
  少年书生问道:“你身上可有解药?”
  青袍老者道:“上面没交解药下来,你想我身上会有解药么?”
  “你真该死!”
  少年书生脸色发白,气怒已极,挥手一掌朝青袍老者拍去,人已双足一点,朝青袍老者指点的方向凌空飞射而去,好快的身法,喝声出口,人已激射出十数丈之外!
  青袍老者早就料到他会向自己出手,因此在少年书生挥手拍出之际,他已朝地上滚了下去。
  他没想到少年书生会在一掌挥出之后,就地足飞走,更没想到少年书生会有如此自信,这挥出的一掌,真能一击奏功,置他于死地!
  他在地上连打了两个滚,眼看少年书生已经远去,才敢挺身跃起。
  哪知这挺身一跃,才发觉不对,因为这一挺身,不但没有跃起,而且突觉胸头一阵剧痛,全身骨节有如散了一般!
  不,一身功力尽废,再也提不起气来!
  “完了!”
  他心头不禁惊骇欲绝,暗道:“自己中的莫非会是‘九阴蚀骨掌’不成?”
  一时不禁骇然若丧,支撑着缓缓站起身来。
  山前又有一条人影,像奔马一般飞奔而来。
  青袍老者堪堪站起,想回避,但如今功力全失,自然办不到了,不过眨眼工夫,那人已经到了面前。
  这人正是一身花子打扮的陆少游,目光一注,忽然发现了青袍老者,立即刹住身形。
  他听假扮蓑衣老人的猎户说过,支使他假冒蓑衣老人的人,是一个身穿青布长袍的老者,年约五十出头,脸色焦黄……这不就对了?陆少游打量着他,点头笑道:“陆某正要找你,这倒正巧,你要人假扮蓑衣老人,把陆某引开,把我杨贤弟骗到那里去了?”
  “又来了一个!”
  青袍老者眼珠一动,吃力地道:“你要找杨文华?”
  “不错!”
  陆少游道:“他人呢?”
  青袍老者喘丁口气,摇摇头道:“你来得迟了。”
  “你说什么?”
  陆少游心头一急,右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右腕,喝道:“你快说,我杨贤弟怎么了?你如有半句虚言,陆某就饶不了你。”
  他这一扣,五指有如钢爪,青袍老者武功尽废,如何受得了?口中哼了一声,说道:“少侠快请放手,你没看到老朽身负重伤,武功已废了吗?”
  陆少游只是一时情急,青袍老者武功已失,他这一抓,自然已经察觉了,这就五指一松,说道:“那你快说。”
  青袍老者脸上闪过一丝谲诡之色,低头道:“老朽:只是奉人差遣,情非得已……”
  陆少游道:“你快说,我杨贤弟如何了?”
  青袍老者道:“老朽奉命把少侠引开,然后又假扮蓑衣老人,以一本小册子,交给杨文华,让他自己翻阅,那小册子上,涂有沾衣剧毒,杨文华立时就中毒昏迷……”
  这本是事实,所以他说来极为自然可信。
  陆少游心头狂跳,急急问道:“后来呢?”
  青袍老者道:“后来敝上赶到,一脚把他踢下万丈深谷之中……”
  “啊!”陆少游口中发出一声惊啊,目中忍不住有了泪光,喃喃说道:“杨贤弟,愚兄当真迟来一步!”
  他滴下几点英雄泪,突然目光一注,寒芒暴射,右掌缓缓举起,厉声道:“那是你害死他的了!”
  青袍老者神色一黯,苦笑道:“老朽说过,奉命差遣,情非得已,何况老朽身中重创,命在旦夕,也已得了应得的报应了。”
  陆少游问道:“你是奉何人之命,要如此用尽心机。谋害我杨贤弟?”
  青袍老者道:“敝上姓名,老朽不敢说,他……他是一个穿青绸棉袍的少年书生……”
  “穿青绸棉袍的少年书生”这几个字钻进陆少游耳中,眼前顿时浮现出那俊美少年书生的相貌,一面问道:“那么你是伤在什么人手中的呢?”
  青袍老者惨笑道:“狡兔死,走狗烹,少侠总该知道杀人灭口吧?老朽是敝上下的毒手。”
  陆少游心头忽然泛起一丝疑念,忖道:“那猎户说出支使他的是青袍老者之时,少年书生曾说过一句话‘果然是他’,以这句话来推断,少年书生和他应该不是同路之人,尤其那时少年书生的神色,似乎极为焦急,那明明是关心杨贤弟,才和自己一样,暗中跟下来的了。”
  再说他既是少年书生的心腹,怎会对他下手?、他说得出少年书生的衣着相貌,却说不出少年书生的姓名来,而且此人说话之时,目光闪灼不定,分明不是真话了。
  要知陆少游自幼追随师父,江湖上的谲诈,他听得多了,目注青袍老者,冷笑一声道:“穿青绸棉袍的少年书生,到处都有,你如不说出他的姓名来,陆某如何去找他?阁下不肯说,陆某只好不客气了!”
  突然右手一探,抓住了他的“肩井穴”,冷声道:“依我看,朋友还是说出来的好。”
  青袍老者哼了一声道:“少侠请放手,你要找他,只要朝这条山径追下去,定然可以遇上。”
  陆少游冷笑道:“我要你亲口说出他的姓名来。”
  青袍老者被他钢指抓得骨痛欲裂,低哼道:“老朽不能说。”
  “哈哈!”
  陆少游大笑一声道:“你当陆某是三岁小孩子?我要听的是你说出真正主人的姓名,并不是那个少年书生,你现明白了吧?”
  青袍老者道:“你不信就算了。”
  陆少游道:“你不过武功被废,一时还死不了,但陆某可不含糊,你不交代清楚,就会比死更难受你应该懂!”
  青袍老者真是虎落平阳,有威发不出来,望了陆少游一眼,问道:“你要用刑?”
  陆少游大笑道:“不错,陆某要丐帮之中,执掌的就是刑堂,陆某要听什么,没有人不说的。”
  青袍老者咬牙道:“你听不到的。”
  陆少游扣在他肩头的五指突然一紧,大笑道:“我会听不到?”
  他真的听不到了!
  青袍老者这一咬牙,立时手足一动,两眼缓缓下阖,嘴角间就有黑血流了出来!
  血比墨还黑,他竟然自知无法幸免,服毒自杀了!
  陆少游一呆,松开五指,青袍老者一个人就砰然倒下去。
  陆少游年纪虽轻,却不愧是江湖老手,立即蹲下知去,伸手在青袍老者身上仔细搜索了一阵,怀中除了几两碎银子并未摸到什么,但在裤带上,却搜到一块圆形的铜牌,正面刻的是一个鬼脸,反面是一个正楷的“元”字。
  陆少游心中暗自思索,江湖上从未听说过有这种以鬼脸为记的帮派?这是什么记号呢?
  他把铜牌纳入自己的怀中,再仔细一看,发觉青袍老者人已死去;但脸上神色却依然未变,不觉心中又是一动,伸手把他头脸转过去,凝目一瞧。暗自哼道:“此人桌然戴了面具!”
  这就用手指在他耳后轻轻一按,随手揭起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再看他面目,只是一个短眉扁脸的中年汉子,自己并不认识。
  一面从怀中取出“化骨丹”,用指甲挑了少许,弹在尸体之上,直起身,找到一条小溪,把人皮面具上的血迹洗去,收入怀中,然后一路朝山中追了下去。
  这一阵折腾,天色已昏暗下来,但他还是提气急奔,希望能找到杨贤弟和那少年书生。
  杨文华从昏睡中醒来,就看到白眉下垂,白发披肩的蓑衣老人,面含微笑站在自己面前,心中不由得一怔!
  他还记得蓑衣老人给自己看一本小册子的时候,面貌不是这样的!那时他(蓑衣老人)
  脸上虽然也带着红光,但气色显得灰黯,现在脸上却白中透红,亮得晶莹如玉!
  就是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也完全不对了,那时他耳朵生得又尖又小,现在耳朵又大又长,几乎垂到和脸颊一样长,从耳朵中都长出了尺许长的白毛,和他垂胸银发混成一把!
  一个人,怎么会有两张不同的脸孔的呢?蓑衣老人朝他呵呵一笑,说道:“小兄弟,你醒过来了,很好,肚子饿不饿?”
  杨文华道:“老前辈,弟子怎么会睡在这里的呢?”
  他要待翻身坐起,但上身一挺,就觉得头脑有点昏眩,四肢无力,没有挺身坐得起来。
  蓑衣老人蔼然摇手道:“小兄弟,躺着别动,你剧毒虽已解去,元气大伤,体力尚未复原,还是躺着的好。”
  杨文华吃惊地道:“弟子怎么会中了剧毒的呢?是老前辈救了弟子?”
  蓑衣老人道:“小兄弟中的沾衣毒,幸亏你从前好像服过奇异的灵药,维护了你心脉,不然,老夫也救不了你啦!”
  “弟子从前并没有服过奇异的灵药。”
  杨文华听得惊奇地问道:“老前辈,什么叫做沾衣毒呢?是不是在衣上沾了毒草?”
  “毒草哪有这么厉害?”
  蓑衣老人慈祥地笑了笑,说道:“你还记得不?七天前,你遇上一个打捞得很像老夫的歹人,他给你的那本小册子上,就涂了沾衣毒,这种毒药,只须衣上沾上一点,就可以毒得死人,你用手指翻着小册子,剧毒发作得自然更快更厉害了!”
  杨文华越听越惊奇!
  七天前,难道自己中毒昏迷,已经有七天了?那给自己小册子的蓑衣老人,会是歹人?
  他望望蓑衣老人,说道:“弟子已经昏迷了七天?那个给弟子小册子的原来不是你老人家,难怪和老前辈面貌完全不像了,他……他为什么要害弟子呢?”
  “那要问你了。”
  蓑衣老人蔼然笑道:“小兄弟有没有仇人?”
  “仇人?”
  杨文华思到在梅岭被人用梅枝袭击,几乎送了性命,后来在破庙中,又有三个汉子向自己下手,这就说道:“弟子初次行走江湖,身问并无仇人,那一定是杀害先父的仇家,不肯放过弟子了。”
  蓑衣老人点点头,问道:“那么小兄弟到罗浮山是做什么来的?”
  杨文华道:“弟子就是找老前辈来的。”
  唔!”蓑衣老人口中“唔”了一声,问道:“小兄弟找老夫何事?”
  杨文华就把父亲遇害,以及江湖上一年来有很多人都死在五支花枝之下,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折花手法的来历。
  自己是经一位父执的指点,专程前来叩请指点的,详细说了一遍。
  “唔!”蓑衣老人口中又唔了一声,问道:“小兄弟在这一路上可曾发生过什么事吗?”
  杨文华道:“弟子途经梅岭,曾被人用折花手法所伤,昏死雪中,为一位隐士所救。后来在一所破庙之中,来了三个黑衣汉子,也有加害之意……”
  接着就把在梅岭和破庙中发生之事,说了出来。
  “唔,这就差不多了!”
  蓑衣老人摸着垂胸白髯,点头道:“身负如此重创,三日就能霍然而愈,除非云雾山‘九传丹’莫数,这就难怪你中了沾衣毒,居然仍能维护住心脉,不为剧毒侵袭了,小兄弟,算你命大,两次保住了小命。”
  “晤!”他不待杨文华开口,接着问道:“指点你来找老夫的父执,叫什么名字?”
  杨文华道:“那是先父的好友,姓康,名和,据他说,他昔年曾到过罗浮,和老前辈有过一面之缘。”
  “姓康的?老夫倒是记不得了。”
  杨文华道:“康伯伯大概已有五十出头了。”
  “唔!”蓑衣老人只唔了一声,接着道:“看来老夫和小兄弟这也算是缘吧,不然你怎会从江南到岭南来,好吧!老夫看在你这份孝行上,索性成全你吧。”
  杨文华喜道:“老前辈这是答应指点弟子折花手法的来历了?”
  “哈哈!”
  蓑衣老人仰天大笑道:“小兄弟这点能耐,就算知道了折花手法来历,能替令尊报仇,能为武林除害么?”
  杨文华脸上一红,嗫嚅地道:“弟子自知微末之技,决难是仇人的敌手,但父仇不共戴天,弟子纵然不敌,也要和他一拼。”
  蓑衣老人看了他一眼,问道:“难道你不想另投名师,学成一身绝世武艺么?”
  杨文华道:“弟子想是想,只是少林、武当两大门派听说已经不收门徒了。”
  “哈哈!”
  蓑衣老人又是一声大笑道:“达摩禅师和张真人快已成道数百年,你还能拜这两个做师父么?既不能拜这两个做师父,还去少林、武当则甚?”
  杨文华听得一怔,说道:“除了少林、武当两派,那……”
  蓑衣老人双目神光闪动如电,呵呵一笑道:“难道老夫就调教不出比少林、武当两派强的徒弟来么?”
  杨文华大喜过望,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骨碌一个翻身,伏在地上,拜了下去道:“老前辈肯收弟子做徒弟,这是弟子的福缘……”
  “呵呵,傻孩子!”
  蓑衣老人含笑道:“那你还不叫我师父?”
  杨文华道:“师父在上,弟子给你叩头。”
  说着连连叩头不止。
  蓑衣老人把他扶到石榻上,说道:“为师活了一百零九岁,从未收过一个徒弟,一来是你孝心可感,二来为师昔年在上界三峰(罗浮最高峰)绝顶,一座石洞之中,得了一部武学奇书,一直无可传之人,你宅心仁厚,可传我所学,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罗浮的第二代传人了,等你体力恢复之后,为师带你上绝顶去。”
  一年时光,晃眼过去,现在已是春回大地的时候!
  杨文华在人莫能至的罗浮绝顶,足足住了一年,蓑衣老人才准许他下山。
  这一年之中,他不但学成绝艺,也学会了易容术,现在他就是改换了本来的面貌,才下山的。
  这是蓑衣老人的意思,江湖上人心险恶,你上山之时,屡次遭人暗算,敌暗我明,如果你仍然是杨文华,仇家依然不会放过你,就是要侦查杀父凶手,人家也早就有了防范。
  不如换一个人行走江湖,既可省去许多麻烦,而且还可事半功倍。
  因此,杨文华不但改换了面貌,也改换了姓名,现在他是以柳文明的名字重入江湖。
  江南二月,草长莺飞!
  草长莺飞,认真说可并不足以代表江南春色,能代表江南春色的,大概只有杨柳了!
  江南,只要是水边,都有杨柳,从发芽、抽枝,到丝垂满地,成为绿色的波浪,一直有着浓馥的春的气息!
  尤其是杭州,春天是否来了?你只要出了涌金门,望一眼就可知道,因为出涌金门不远,就是“柳浪闻莺”(西湖十景之一)。
  今天,柳浪闻莺可出了一件大事!
  赶来参加灵隐寺会议的六合门掌门人六十五岁的齐古愚,在柳浪闻莺被杀了!
  致命的凶器,是五支五寸长的柳条,插入前胸,足有一寸有余,凶手谁都没有看见,当然在伤人之后,早就溜了。
  参加灵隐寺会议的,有少林、武当、八卦、六合、形意、九宫、丐帮、唐门和第一堡,一共是九个门派,主要就是为了查究折花杀人公案。
  经过一年来的调查,这是第二次集会了,但六合门掌门人齐古愚却在会议前一天,经过柳浪闻莺,竟然遇到暗算!
  这是一件轰动江湖的大事,已经到达灵隐寺的少林罗汉堂住持大智禅师,武当清华道长、八卦门封一瓢,第一堡总管陆德高,一起赶到了现场。
  (江南第一堡,原只是一个武林世家,当然不能和各大门派并列,但因第一堡堡主铁甲神龙邓锡候也是死在五支花枝之下,所以也应邀参加了会议)时当二月,西湖正是游人如织的季节,何况遇害的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六合门掌门人齐古愚,死因是被五支柳枝儿贯胸而死,自然立时轰动了,许多游人,也纷纷涌了过来,围成了一大圈,整个柳浪闻莺,都挤满了人。
  大智禅师等人赶到现场,游人们自然都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第一堡总管陆德高是个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的人,只要看他浓眉、细目,紧闭着嘴唇,一副深沉模样,这人定然是城府极深的人,但也是精明强干的人。
  他当先开路,起到齐古愚身边,目光一注,就垂手而立。
  齐古愚须发均已花白,胸口还插着五支柳枝,鲜血已经凝结住了。
  柳枝细而且柔,即嫩又脆,用五寸长的柳枝为暗器,此人功力之深,手法之奇,就可以想见了!
  “阿弥陀佛。”
  大智禅师口中低喧一声佛号,双手合十,徐徐说道:“老施主,你安息吧,老衲等人会把凶手找出来的。”
  武当清华子脸色凝重,徐徐蹲下身去,察看了齐古愚胸前五处伤口,心头也自暗暗震惊不止,站起身,朝八卦门封一瓢道:“此人要暗算齐掌门人,而且又是前胸,必须迎面出手,至少应该在一丈至两丈之间,这五支柳枝插入前胸,少说也有一寸光景,此人内力之强,已然十分可观,而且这五处,全是要害,一发五支,而又认穴奇准,手法当真狠毒得很。”
  封一瓢道:“道兄可曾看出他的手法来了?”
  清华子道:“贫道觉得……”
  他后面的话,似有顾忌,说到一半,便自住口。
  大智禅师口中“晤”了一声,就回头朝陆德高合十道:“陆总管,这齐掌门人之事,看来只有麻烦你了。”
  陆德高是第一堡的总管,在江南地面上,自是人头熟悉,容易办事。
  陆德高连忙恭声道:“大师就是不吩咐,在下也已经准备了人手了。”
  “阿弥陀佛。”
  大智禅师点头道:“如此就好。”
  陆德高转身举手一挥,立即从人丛中闪出四个汉子,其中一个朝陆德高躬身道:“总管有什么交代的?”
  陆德高道:“你们把齐掌门人遗体小殓之后,送到灵隐寺去,派个人去六合报信。”
  那人应了声是。
  这时另有几个人抬着一口高大棺木,已从人丛中进来。看热闹的人纷纷让路之际,突听有人大喝一声:“清华道长小心!”
  清华子一楞,闻声转身,封一瓢就站在他右侧,目光一瞥,只见五点绿影朝清华子肩头激射而至,(本来是射向清华子后心的,但他闻声转身,变成射向肩头了)急忙举手一掌,凌空拍出。
  五点绿影,来势奇快,封一瓢这一掌终究出手已经慢了一步,掌风扫过,被他震飞了四支,擦着清华子肩头而过,其中一支,却无声无息的钉上肩头。
  这真是一刹那间发生的事情,有人喝声出口,和封一瓢拍出一掌,以及清华子闻声转身,几乎都是同一时间的事,清华子但觉肩头剧痛,半边身躯突然有麻木之感,急忙注目看去,才看清钉在自己肩头上的赫然是一支五寸来长,嫩芽初吐的柳枝。
  不觉脸色剧变,左手把柳枝起下,鲜血如注,他也不管,目光闪电朝人丛中投去,朗喝一声道:“什么人暗算贫道?”陆德高赶忙趋上一步,说道:“道长快先止血要紧。”
  他立即伸手入怀,取出金创药,替清华子在伤口上敷好,然后从自己身上撕下长衫,给他包扎好了。
  清华子一张白脸上,气得发了黄,一面说道:“多谢陆总管了。”
  封一瓢拍出一掌之后,人已一掠而上,朝五支柳枝射来之处觑去。
  大智禅师听到了有人喝出“清华道长小心”这句话,也同时发现了五点绿影,但他站在清华子对面,距离在一丈左右,同样目光如电,朝他(清华子)背后人丛中投去。
  但看热闹的人发现有人出手向清华子丛袭,就纷纷避开,这一避走,人群中你推我,我推他,就乱成了一片。
  只要大家不乱,依然保持原来站立的姿势,这偷袭的人,就可无所遁形;但这一纷乱,他杂在人群之中,哪里还想找得到他?就在人潮汹涌,纷纷避走之际,一个身穿青衫的少年随着大家转过身去,挤出人群,目注远方,缓缓行去。
  这青衫少年生得面如冠玉,剑眉朗目,而且眉宇之间,还有一股逼人的英气,但他却是一个读书相公一般,显得温文儒雅,一副悠闲模样!
  在他不远之处,另有一个锦衣少年却在注意着他,他转身挤出人群,锦衣少年也急急挤了出去。
  青衫少年走出一段路,锦衣少年就远远的尾随着他下去。
  不大功夫,离开“柳浪闻莺”渐渐远了,青衫少年脚下忽然加快了!
  锦衣少年已是按捺不住,一下追了上去,叫道:“前面这位兄台请留步。”
  前面青衫少年听到身后有人叫喊,立即脚下一停,转过身来,目光一注,看到锦衣少年,目中神光一动,似有喜色,但随即冷静下来,拱拱手道:“兄台有何见教?”
  锦衣少年两道眼神注视着青衫少年,说道:“抱歉,兄弟认错人了。”
  青衫少年一笑道:“不要紧,兄弟那就告辞。”
  他拱拱手,急欲离去。
  锦衣少年道:“在下还想请教,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青衫少年含笑道:“兄弟柳文明,兄台别无见教,兄弟另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了。”
  柳文明,正是杨文华的化名。
  “慢点!”
  锦衣少年目光转去,冷声道:“柳兄似乎急着要走,不知有什么贵干?可以见告么?”
  杨文华道:“兄弟急事在身,无暇奉告,兄弟要走了。”
  锦衣少年冷笑道:“柳兄有事要走,但兄弟也有一件急事,要向柳兄请教。”
  杨文华道:“兄台有话,就请快些说了。”
  锦衣少年看他目注远方,神色似乎甚急,不觉冷冷一笑道:“方才有人以柳枝暗算武当清华道长,那五支柳枝,好像就是从兄台不远处射出来的,柳兄应该看清楚那是怎么样的入了?”
  杨文华道:“兄弟并没看到。”
  锦衣少年嘿然道:“柳兄近在咫尺,会不清楚么?”
  杨文华攒攒眉道:“兄弟真的没看清楚。”
  锦衣少年道:“但兄弟却看清楚了。”
  杨文华知道误会了,不觉问道:“兄台既然看清楚了就好,兄弟可要走了。”
  锦衣少年突然目露凶光,厉声道:“在下要找的就是你们这帮人,阁下不用走了。”
  右手一探,五指如钩,闪电般朝杨文华右手脉腕抓来。
  现在杨文华才知道,他是把自己当作了歹徒一党了,急忙右手一推,把他抓来的一记擒拿手,轻轻推开,低声道:“大哥,你把事情给弄砸了。”
  锦衣少年一怔,目注杨文华,问道:“你……”
  原来这锦衣少年正是陆少游,他闻言身躯猛然一震,双目圆睁,一把抓住杨文华的手(这回是使的擒拿手),急急问道:“你真是……”
  杨文华低声道:“大哥别大声叫嚷,小弟易了容,也改换了姓名。”
  陆少游大喜过望,仰天吁了口气,说道:“这么说;你没死了……”
  “唉!”杨文华叹了口气道:“大哥,你这下截住了小弟,却帮了歹徒的忙了。”
  陆少游听得一怔,问道:“愚兄怎么会帮了歹徒的忙?”
  杨少华道:“方才出手暗袭清华道长的人,不是大哥拦着小弟不放,他已经被小弟盯上了。”
  “你怎不早说?”
  陆少游顿足道:“他往哪里去的?我们快追!”
  杨文华道:“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脚下加快,一路追到长桥,哪里还有人影?陆少游问道:“贤弟看到的是怎样一个人?”
  杨文华道:“这人十分滑溜,小弟看到的也只是一个侧面,好像脸色有些焦黄,身上穿一件青布长袍,中等身材……”
  陆少游口中惊啊一声,问道:”年纪大不大?”
  杨文华攒攒眉道:“这个小弟倒没有注意,因为那时正在游人拥挤着,小弟只瞥了一眼,他就杂在游人中走了。”
  陆少游道:“你为什么不逮住他呢?”
  杨文华道:“此人也许不是一个主要人物,小弟想要从他身上找线索,所以不好打草惊蛇,只是远远的盯着他。”
  “晤,对了!”
  陆少游一拍巴掌,说道:“他们的人,大概都是脸色焦黄,身穿青布长袍,这就容易辨认了!”
  杨文华道:“何以见得呢?”
  陆少陆道:“贤弟,快近晌午了,咱们一年多不见了,先吃饭去,慢慢地谈。”
  两人回到涌金门外,(那时因有满清驻防旗营,将杭州城与西湖阻隔,游湖的人,必须出涌金门,故涌金门外,乃为游艇停泊的码头,市场也集中于此)找了一家叫做天香楼的菜馆,登上楼梯。
  早有酒保迎了上来,招呼着道:“二位公子爷请!”
  陆少游目光一动,看到全楼已经坐满了八成客人,空位已是不多,想到自己二人,要谈的话,不能让人听到,不觉迟疑地道:“还有座位么?”
  那酒保道:“有、有,二位公子爷请随小的来。”
  两人随着他走去,果然在一处转角处,还有一张靠壁的空桌。
  那酒保为两位拉开凳子,赔笑道:“二位公子爷,这地方还可以吧?”
  陆少游、杨文华对面坐下。
  酒保立即去端了两盏龙井茶送上,一面问道:“二位公子要些什么?”
  陆少游道:“两角花雕,菜拣你们大司务拿手的做来就好了。”
  酒保连连应“是”,退了下去。
  杨文华道:“大哥,你方才说,要告诉我什么?”
  陆少游哦了一声,笑道:“我要说的是咱们的别后情形,贤弟还记得你在愚兄庄上分别之时,照说,愚兄是应该陪你去的。”
  他取起茶碗,轻轻喝了一口。
  杨文华也喝了口茶道:“大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小弟的事,何敢劳动大哥……”
  “我知道你决不肯要我陪你去的。”
  陆少游笑了笑道:“何况愚兄也知道有人想在暗中向你下手,所以愚兄就暗暗跟在你后面……”
  杨文华一怔道:“大哥跟在小弟身后,小弟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呢?”
  陆少游笑道:“事情还多着呢!”
  他就把自己跟踪了一个假扮蓑衣老人的人……刚说到这里,杨文华也道:“小弟也遇上了一个假扮师父的人。”
  陆少游奇道:“贤弟拜在蓑衣老人门下了?”
  杨文华道:“是的,当时……”
  “你慢点说。”
  陆少游一摆手道:“先听愚兄把话说完了。”
  酒保送来酒菜,杨文华取过酒壶,在两人面前斟满了酒。
  陆少游一举酒杯,说道:“贤弟喝酒。”
  两人对干了一杯。
  陆少游等酒保去远,才接着把那蓑衣老人故意把自己和一个穿青衫的少年引开,一直到下午申牌时光……杨文华问道:“大哥,那穿青衫的少年是谁呢?”
  陆少游奇道:“贤弟也不认识他?他好像也是跟着贤弟去的……”
  他就把那青衫少年的相貌,详细描述了一个轮廓。
  杨文华还是摇着头道:“小弟并不认识,我从来没有这样一个朋友。”
  “这就奇了。”
  陆少游接下去,把那假蓑衣老人在一处石上,脱下蓑衣,取下假须,要待离去,自己和青衫少年如何掠出,追问下落,他说出是受一个身穿青布长袍,脸色焦黄的人所指使。要他待你过后,就走和你向背的山路,以及青衫少年听完之后,就跃身飞掠而起,轻功之佳,几乎已到了飞行绝迹的境界……杨文华越听越奇,说道:“这会是谁呢”?陆少游接着又把自己追到傍晚时分,是那青衫少年先逮住了一个身穿青衫,脸色焦黄的老者,把他废去了武功,自己追到之时,青衫少年刚走,自己追问他贤弟下落,他才说出是他假扮蓑衣老人,给贤弟一本小册子……杨文华啊道:“是他……”
  陆少游抬手道:“你听我说完了再说。”
  接下去就把那青袍老者承认在小册子上涂了沾衣毒,贤弟中毒之后,是他主人一脚把弟踢下了万丈深谷,最后又供出他主人就是青衫少年,自己不信,逼问他幕后真正的主使人是谁,他竟然服毒死了。详细说了一遍,接着笑道:“好了,愚兄说完了,来咱们吃些酒菜,现在由贤弟来说了。”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吃菜,杨文华也把自己被骗中毒,以及幸蒙蓑衣老人相救,收自己为徒,从头述说一遍。
  陆少游举杯道:“来,贤弟因祸得福,得蒙异人收录,自然练成绝艺,可喜可贺,愚兄贺你一杯。”
  “不敢。”
  杨文华道:“应该小弟敬大哥才对。”
  两人对干了杯。
  杨文华问道:“大哥怎么也会到江南来了?”
  陆少游道:“愚兄立誓要替贤弟报仇,就必须把暗害贤弟的主使人找出来,贤弟是江南人,要找这条线索,自然还得从江南来找起了。”
  杨文华感激的道:“大哥对小弟这番情意,小弟一辈子都感激不尽!”
  “我们是兄弟咯!”
  陆少游笑了笑道:“如果当时遇害的是愚兄,贤弟也一样会立誓替我报仇了。”
  杨文华道:“但那青衫少年,和小弟毫无瓜葛,他怎么也会跟着小弟去的呢?”
  陆少游道:“依愚兄猜想,此人会不会是梅岭给贤弟疗伤的那个隐士呢?”
  杨文华笑道:“大哥不是说,他和我们年纪差不多么?隐士有那么年轻么?”
  隐士二字是你称呼人家的。”
  陆少游笑了笑道:“人家并没有告诉你是隐士?你倒想想看,他那使女只有十六七岁呢,你说主人会有多大?”
  “这不可能。”
  杨文华道:“他救了小弟性命,连面都不肯和小弟一见,怎会跟着小弟身后到罗浮去呢?”
  “也许他另有原因。”
  陆少游道:“譬如他也想知道那使五支花枝手法的究是什么人?也想到了你在梅岭未死,那人一定还会再向你下手,所以一路跟着你去了。”
  杨文华道:“只不知他是不是破庙中制住那个黑衣人的人?”
  陆少游道:“可能是他,我想他和我们应该是友非敌。”
  正说之间,杨文华忽然看到一个身穿青袍的人影,走到右首相距三张桌子的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这人脸色焦黄,看去药莫四十左右年纪,虽然一时确不定他是不是在“柳浪闻莺”企图暗杀武当清华道长的人,但至少有几分相似,这就用足尖轻轻碰了陆少游一下。
  陆少游江湖经验较丰富,不好立刻回过头去,只是凑着头低声问道:“是不是那人也上楼来了?”
  杨文华也低声道:“还不能确定,但有些像。”
  陆少游又道:“在哪张桌上?”
  “杨文华道:“在我们右道隔着三张桌子。”
  陆少游这才向右转过脸去,叫道:“伙计。”
  他故意叫着伙计,才转过脸,目光一转,已看清那人的面貌。
  陆少游是丐帮南派弟子,江湖经验较深,虽然只望了一眼,但已看出此人果然戴着面具,而且他所戴面具,和一年前假扮蓑衣老人,后来服毒自杀的那人所戴面具一样,显然同出一人所制!
  由此也可知他们是同路人了。
  酒保答应一声,很快奔了过来。
  陆少游道:“再烫壶酒来。”
  酒保退下,过了一会儿,就送上酒来。
  陆少游接过酒壶,给杨文华斟上酒,说道:“来,贤弟,喝酒!”
  杨文华低声道:“大哥,小弟已经不能喝了。”
  陆少游在自己杯中也斟满了酒,低笑道:“不喝没有关系,做个样子就好。”
  他举杯,一饮而尽。
  杨文华道:“咱们该如何呢?”
  陆少游又替自己布置前在斟着酒,趁时说道:“怎么要盯住他,这回不能再让他脱梢了,他刚来,也许只有一个人,也许还有同党,所以咱们也要慢慢的喝,才能不露出形迹来。”
  杨文华听得暗暗点头,忖道:“大哥果然心思缜密,经验比自己多得多了。”
  两人边吃边谈,只是暗中注意着青袍人。
  青袍人当然不会知道有人正在注意着他,只是慢腾腾的喝酒吃菜,状极悠闲。
  过了一会儿,只见从楼梯口走上两个人来,前面一个面貌清瘦,身穿古铜色团花夹袍,年约四十六七。后面一个是二十三四的青年,穿的是一件素色长袍,一望而知还有重孝在身。
  这身午牌已过,有些食客,已经酒醉饭饱,会帐下楼,上来的客人渐渐减少,故而已空出了不少座位。
  这两人也不用酒保带路,自己找了张空桌坐下,酒保送上茶去。
  那穿古铜夹袍的点了酒菜,酒保刚转身退下。
  青袍人一扬手道:“伙计,添酒。”
  酒保答应一声,转身从柜上取了酒送去。
  陆少游因自己不好转过背去,就低低地道:“贤弟,注意他的举动。”
  杨文华故意取起酒杯凑着嘴唇,一面用眼角看去。
  只见青袍人和酒保低低说了两句,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很小的纸包,递给了酒保,酒保迅快接过,握在掌心,就退了下去。
  杨文华心中暗暗奇怪,忖道:“大哥怎么知道青衫会有举动的呢?”
  陆少游眼看酒保退下,就低声问道:“贤弟看到了么?”
  杨文华道:“他把一个小纸包交给了酒保。”
  “这就对了!”
  陆少游道:“看来他快要走了。”
  杨文华道:“咱们也准备下楼么?”
  “不用了。”
  陆少游道:“咱们要把他留下。”
  杨文华道:“把他留在这里?”
  陆少游道:“最好出其不意,把他制住,哦,还有那个酒保,待他送去酒菜之时,也务必把他制住才好。”
  杨文华道:“这为什么?”
  “陆少游道:“刚才上来的一老一少,是来参加明日灵隐寺会议的九宫门的人,老的是九宫门掌门人向寒松的师弟徐明经,小的一身重孝,自然是遇害掌门人向寒松的儿子了,看来贼党是想在他们酒菜中下毒了。”
  刚说到这里,杨文华低声道:“大哥,他果然要走了,已经站起来了。”
  陆少游道:“我去和他说话,是贤弟出其不意,点他身后穴道……”
  说完,站起身,匆匆走了过去,口中“咦”了一声,说道:“张老哥,你也在这里,怎么,只有一个人?”
  那青袍人正待离座,看到陆少游的招呼,不禁一呆,冷然道:“朋友认错人了,在下并不姓张。”
  陆少游笑道:“你老哥大概发了财,连老朋友都认不出来了,兄弟陆全才,你怎么忘记了?”
  青袍人道:“你……”
  他只张了张口,底下的话,就说不上来。
  陆少游知道成了,回头看来,杨文华依然坐在原来的坐位上,连身子都没站起来,心中暗暗点头:“这位贤弟一年不见,果然功力大进,这一手隔空点穴,使得人不知、鬼不觉,漂亮已极!”
  一面立即大笑道:“老哥现在想起来了,哈哈!坐下,坐下,咱们已有多年不见,好好聊聊!”
  说着,伸手按在青袍人肩头,掌力微沉,把他按了下去,坐到凳上,一面回身招手道:“兄弟,你快过来,这位就是我时常和你提起的张老哥,你来陪他聊聊,愚兄有事下楼去一趟。”
  杨文华依言走了过来,伸手和青袍人握住了手,摇了摇,说道:“张兄幸会。”
  陆少游趁机很快下楼而去。
  杨文华不知他下楼去何事?就在青袍人身边坐下,依然一个人含笑道:“家兄时常说起张老哥,小弟仰慕得很,今天能在这里遇上,真是太好了。”
  在和他说话之时,一名酒保已经端着酒菜,送到一老一少的桌上,放下酒菜,正待转身!
  陆少游已从楼梯上来,身形一闪,便已掠近桌去,一指点了酒保背后的穴道。
  那徐明经和素衣少年身手也自不弱,一看有人以极快身法掠近过去,两人反应极快,迅速的站起身来。
  陆少游含笑抱拳道:“徐前辈幸勿误会,这酒保送来的酒菜,已被他做了手脚,在下怕二位不察,呈中奸计,故而先制住他的穴道。”
  徐明经目光望着陆少游,问道:“少侠是……”
  陆少游低声道:“在下丐帮陆少游,因此时还不便露面,请前辈原谅,在下已通知敝帮长老,会把此人带走的。”
  话声甫落,楼梯下已走上一个须发如戟的老化子,身后随着四个中年化子,还牵一条黄狗,闯了上来。
  两名酒保要待阻拦,那老化子双目一瞪,洪喝一声:“滚开。”
  陆少游趁机道:“在下告退。”
  退走之时,示意杨文华,一同回到了自己的桌上,暗中监视着青袍人。
  这时,徐明经也大声喝道:“掌柜的。”
  那酒楼掌柜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趋出,朝徐明经走了过去,连连拱手道:“客官有什么事?”
  徐明经一指那个被点了穴道的酒保,问道:“他是你们酒楼的伙计吗?”
  掌柜的忙道:“他是今天才来的替工,敝楼一名伙计生了病,由他来暂代的。”
  酒楼掌柜眼皮子宽,看出那酒保站着不动,呆若木鸡,分明被人定住了,这就赔笑道:“不知他什么地方开罪了二位客官,小的向二位客官赔罪?”
  徐明经冷笑一声道:“他在咱们酒菜里下了毒,光是说句赔罪,就可了事么?”
  掌柜听得一呆,立即赔笑道:“客官说笑了,这伙计和二位客官无怨无仇,怎么会在酒莱里下毒?”
  徐明经道:“你不信,那好,咱们立时可以试验。”
  老化子接口道:“徐代掌门人,老化子已经把狗都牵来丁。”
  原来九宫门掌门人向寒松遇害之后,由徐明经代理掌门人职务。
  徐明经朝老化子拱拱手道:“闻老哥,不是贵帮赐告,兄弟真没想到会有人在酒菜中做了手脚,毒害兄弟叔侄二人呢。”
  这老化子乃是丐帮中六位长老之一,人称老刺猬的闻朝宗。
  闻朝宗拱手还礼道:“徐代掌门人好说。”
  他挥了挥手,早有一名中年化子牵着黄狗走上,一手抓住黄狗后颈,一手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另一个化子走上前,双手拨开狗嘴。
  牵狗的中年化子立即把一杯酒灌入狗嘴之中,那化子就放开了手。
  这时楼上食客听说酒保下毒,纷纷围上来瞧热闹。
  掌柜听说酒保下毒,自然不敢相信,本待责问徐明经,要是酒菜中没毒,该当何说?但一听老化子称徐明经代掌门人,那就表示他们是江湖上人,就不敢多说,站在一旁,一颗心忐忑不安。
  那中年化子牵来的一条黄狗,体形装硕,但给灌下了那杯酒,忽然发出一声哀鸣,立即倒了下去,四脚一阵牵动,顿时死去,口中流出黑血来。
  闻朝宗嘿道:“好厉害的牵机毒!”
  掌柜看得脸色煞白,口中说道:“这……这怎么会呢?”
  徐明经道:“掌柜的,这总不是在下冤枉你们了吧?”
  掌柜扑的跪到地上,说道:“大爷,小的是生意人,这档事,小的事前一无所知……”
  徐明经含笑道:“你快起来,在下并未说你同谋,这纯是江湖恩怨,和你无关。”
  掌柜听他这么一说,有如皇恩大赦,站了起来,连声应是。
  徐明经是一掌推开那酒保穴道,喝道:“你在我酒中下毒,是什么人主使的?你只要说出来,就与你无关,若有半句虚言,你就是下毒害人的主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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