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武侠>> 憶文 Yi Wen   中國 China   現代中國   (1928年1987年)
飛羽令
  作者:憶文
  本書是憶文先生的成名武俠小說。它描寫了飛羽令今主為尋覓正直俠義的武林高手以主盟武林、匡正武林而與武林中的邪惡勢力作鬥爭的故事。
  為了爭霸武林,蕭舞陽廣收羽翼。在他奪走了牽牛刀宋牽牛的老婆朱顔後,又企圖藉聖女陸起鳳之手殺害宋牽牛。宋牽牛在歸途中被化裝成老頭的朱顔相救。
  正當滿腹疑竇的蕭舞陽對尚未失身的朱顔試圖欺負時,儲藏室突然火起。在蕭舞陽擒獲縱火的趙大娘欲加懲治時,突然接到一片凌空飛至的紅色羽毛—一飛羽令。自以藝冠武林的蕭舞陽也不禁為這傳說中不可抗拒的飛羽令色變,於是釋放了趙大娘。
  飛羽令的傳說在中原武林中流傳了三十年,而飛羽令主這個神秘人物,衹有當年稱雄武林的擎天一柱竜比幹才見識過一面。竜比幹深為飛羽令的超群武技折服,便隱居碧蘿山紅葉𠔌,並囑咐竜傢子孫不再涉足武林。
  竜比幹的外孫女,年僅十三四歲的聶小瑩而介入了與蕭舞陽的鬥爭。在鬥爭中奇遇飛羽令主。
  第三代飛羽令主就是朱顔。她欲推出竜行雨為武林盟主以匡正武林,並在洞中共學天絶劍法。
  在竜行雨被蕭舞陽用車輪戰術戰敗行將待斃的緊急關頭,失蹤的聶小瑩突然到來相助。她告訴表哥她遇到“神仙”,正在苦練用很短時間就能學到需幾十年才能練就的武功,並將承襲飛羽令稱號而繼承尋覓盟主匡正武林的事業。
  竜行雨和朱顔在與武林邪惡勢力作鬥爭中,産生了愛慕之情。他在用滅絶劍破了地滅刀並嚴懲比蕭舞陽更加狠毒的閻武之後,便和朱顔歸隱紅葉𠔌。
  本書故事波瀾起伏,險象環生,既有刀光劍影,又有燕語鶯聲,既揭露了武林中的姦詐詭譎,又隱示了正義之將必勝。
  第一章 英雄和狗熊
  第二章 七巧流星拐
  第三章 忍辱偷生
  第四章 誰是漁夫
  第五章 白虎神拳
  第六章 初生之犢
  第七章 天竜降虎
  第八章 玄真觀內
  第九章 似若有情
  第十章 撲朔迷離
  第十一章 坐山觀鬥
  第十二章 氣吞牛鬥
  第十三章 人外有人
  第十四章 如夢湖畔
  第十五章 宴無好宴
  第十六章 各弄機巧
  第十七章 重
  第十八章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第一章 英雄和狗熊
  宋牽牛滿臉殺氣,手中緊握着一把牽牛刀。
  “狗男女,看刀!”大吼一聲,刀光連閃,滾落了兩顆頭顱。
  好快的刀,頭顱已落地,還沒濺出一滴血。
  屍身也沒栽倒,兩具無頭屍體,一男一女,直挺挺地站在那裏。
  原來這是兩個稻草人。
  兩具稻草人胸前分別粘着一張紙條,寫上了名字,男的是“蕭舞陽”,女的是“朱顔”。
  宋牽牛額頭上冒起了青筋,嘶叫一聲,揮刀怒斬,頓時亂草紛飛,忽然左手一探,從蕭舞陽身上抓下一片肉來,張口塞進了嘴裏,狠狠的一陣狂嚼猛咬。
  當然,這不是肉,衹是一把亂草。
  稻草沒血,但他的嘴角卻已滲出血來,怒睜的雙目也布滿了血絲。
  蕭舞陽是誰?
  朱顔又是個什麽樣的女人?
  這兩個人怎麽會叫他如此恨透?一架水晶玻璃屏風,一尊生滿銅緑的古鼎紫檀木鏤花的短幾上還有匹白玉馬。
  陳設雖然不多,每樣都很精緻高雅。
  敞開的花窗垂着一排紫色的流蘇,窗外翠竹數竿搖曳生姿。
  一個穿着絲質長袍的中年人,舒舒服服坐在一張鋪着錦墊的軟椅上,斯文地吸了口香茗,目光轉嚮窗外,喟然吟道:“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他就是蕭大爺。
  蕭大爺就是蕭舞陽。
  他年紀並不大,頂多三十出頭,江湖上無論識與不識,都得稱他一聲蕭大爺,因為他喜歡這種稱呼。
  他喜歡的事,一嚮都能如願以償。
  正如他不喜歡過窮苦的日子,所以他永遠有王侯般的享受。
  從水晶屏風的左側望過去是一幅珠簾,隱約可以看到一個對鏡理妝的美婦人。
  香肩半裸,呈現出一彎雪藕似的皓臂,烏黑的柔發披散如絲緞。
  蕭舞陽掉頭望了一眼,滿意地笑了。
  長廊上響起了沙沙的步履聲,由遠而近,,一個人似已到到了門外。
  “老宋嗎?”蕭舞陽問。“是”
  “請進”
  進來的果然是宋牽牛,宋牽牛刀插在皮鞘裏,皮鞘挎在腰下,額頭上的青筋消失了,眼睛裏也沒有血絲,神色恭順而拘謹。”你很準時。”蕭舞陽望着窗外的日影。
  “大爺召喚,小的怎敢怠慢。”
  “你一點都不恨我?”
  “恨?大爺莫非在說笑話?”
  ‘恨不是笑話。”蕭舞陽一直瞧着窗外,朱顔畢竟是你的老婆啊!啊斃〉牟慌洹!彼吻EU鴆艘幌攏骸靶〉氖歉齟秩耍慌淙⒒屏稱擰!?
  蕭舞陽笑了,莞爾一笑。
  “這倒不一定,西楚霸王不是小白臉,但他卻有個虞美人。”
  “小的不是西楚霸王,衹配作西楚霸王的馬夫。”宋牽牛尷尬的笑了笑,自我解嘲的說:“還不知伺不伺候得了那匹烏錐馬。”
  蕭舞陽大笑。“過分謙虛就是虛偽,我好像聽說宋牽牛是江湖上公認的第一把快刀。”“小的怎敢。”“好像有人計算過,對方打個噴嚏,你已連發三十六刀。”“這個……”“這樣快的刀,蕭某人從來就沒有見過,打從宋牽牛進來他還沒正視過一眼。“大爺見笑。”“刀在身上嗎?”“在。”“此刻拔刀豈不正是時候?”
  “小的……小的……”宋牽牛怦然心動,伸手抓住刀把,宋牽牛怔了一下。
  目光中忽然充滿了殺機。他委實沒有料到,蕭舞陽居然說出這種話來。但殺機一閃而過,終於縮回了手,結結巴巴地道。“小的……小的………一嚮忠心耿耿……”他不是不想拔刀,衹是不敢。
  並不是他膽子小,而是明知拔刀無用,莫說一把牽牛刀,縱然十八般兵器同時發難,也未必傷得了蕭舞陽一根汗毛。
  宋牽牛汗一淋,慶幸沒有孟浪出手。蕭舞陽翹首窗外,神色如常似乎絲毫沒有留意未牽牛的舉動。”真的?“大爺明察,小的怎敢撒謊。”
  “好。”蕭舞陽笑道:“想不到你倒是條提得起放得下的漢子。”
  “蕭大爺誇奬。”。
  ‘關於朱顔的事,我會補償你的。”
  小的不敢奢求。”
  “你該知道,替我辦事的人,我一嚮都不虧待,何況……。”蕭舞陽終於轉過臉來,眼睛裏充滿了笑意:“對於你我會加倍補償。”
  “你跟朱顔相處了多少日子?”
  “大概……大概……”宋牽牛漲紅了臉:“一年零二十七天。
  “你記的很牢。”“因為為那天正是她二十一歲的生日。”
  ”一年零二十七日,時間已不算短了,照說也該夠了。“蕭舞陽眨眨眼睛,壓低了嗓音:”老宋你難到不想換換口味?“宋牽牛怔了一下。他委實沒有料到,蕭舞陽居然說出這種話來。蕭舞陽大笑而起,拍了拍宋牽牛的肩膀:”有宗事勞駕一行。""大爺吩咐。“”你可知道起鳳山莊?“”聖女路起鳳?“”
  正是。“”知道是知道,但……“宋牽牛眉頭一皺,神情顯的十分畏縮:”大爺找她做什麽?“”怎麽,你怕她?“”聽說聖女路起鳳疾惡如仇,冷若冰霜……
  “”冷若冰霜?“蕭舞陽目光一閃,笑道:”你怎麽知道,你碰過她?“”小的沒吃熊心豹膽!跋粑柩舸笮Γ砣〕鮃槐庵樨笆祝詿巴獾難艄庹丈湎鹿獠室俊!薄澳惆顔飧齟巳ァ!薄罷饈恰薄澳闃灰庳笆捉桓換匾謊鰨親。鶿匙潘脖鷦奚退茄贋蹌福惆緋捎窕蝕蟮郟偃紜彼吻E1渖骸按笠且〉那叭ニ退潰俊畢粑柩艫潰骸澳閂濾潰俊?
  宋牽牛垂頭不語。
  “這倒奇怪,宋牽牛居然害怕一個女人。”蕭舞陽笑笑:“好吧,我挑個不怕死的去?”
  怕死?這是很丟人的事。
  宋牽牛忽然擡起頭:“去,小的這就去。”
  宋牽牛走了,收起那柄鑲珠匕首,大步而去。“他要為蕭舞陽效命、賣力,因為衹有這樣,才能加深蕭舞陽對他的信任。
  他要賭的就是這一份。
  窗外的陽光從翠竹叢中透射進來,正照在蕭舞陽的臉上,展現出一抹莫測高深的笑意。
  珠簾掀起一響,衣聲悉悉,一個輕盈的步履聲緩緩移了過來,一隻白玉般的小手搭在蕭舞陽肩上。
  “怎麽不殺他?”
  “殺他?為什麽?”蕭舞陽轉過臉來,握住那衹柔軟的校手。“為了我”
  “為你?”
  “他若不死,我遲早會死在那把牽牛刀下。”
  “朱顔,你儘管放心。”蕭舞陽拍拍那衹小手:“衹要在我身邊,保管你長命百歲。”
  “你自己也要當心。”
  “我?”
  “別看他對你百般恭順,宋牽牛最厲害的就是一個忍字,忍字背後纔是那把牽牛刀。”“你很聰明。”蕭舞陽笑了。
  朱顔不但是個聰明女人,而且是個夠味的女人,臉如朝霞,眉如新月,豐滿、妖嬈、一顰一笑,有股說不出的魅力。
  這樣的女人就像一壇醇酒,令人覺得酣暢甘美,餘味無窮。
  “我不是要你誇奬,是要你記祝”朱顔柔聲說。
  “記住什麽?”
  “哎呀,你忘得好快,記住那把牽牛刀。”
  “好啦,我會記住的。”蕭舞陽握住那衹小手,輕輕一帶,一個柔軟豐腴的胴體已倒進了懷裏。
  起鳳山莊,緑意盎然。
  萬緑叢中,點綴着一角小小的紅樓。
  宋牽牛登上山徑,禁不住心頭突突直跳,他憑着一柄牽牛刀闖蕩江湖十餘年,但從來還沒這大的膽子,闖進這片禁地。
  陸起鳳是武林中公認的聖女,這裏就是聖地。
  聖地豈可亂闖?
  紅樓隱隱在望,宋牽牛越來越害怕,兩腿發軟,一顆心幾乎跳出胸口。
  他聽過很多傳說,聖女陸起鳳雖然豔如桃李,冷得就像一塊冰,一塊有棱角的冰,鋒利無比,江湖上多少盛名赫赫的一方雄主,都得讓她三分。
  因此,雖然盛傳陸趙鳳生得如何美豔,江湖上竟沒人敢動半絲綺念。
  好色之徒固然不少,怕死的更多。
  宋牽牛暗暗後悔,不該收起這柄鑲珠匕首。‘他也知道蕭舞陽的手段,要在半路上耍什麽花招,那是休想。說不定早有人釘住了他。
  蕭舞陽雖然衹有一隻眼睛,這衹眼睛卻神奇無比,任何事都別想瞞過他。
  蕭舞陽雖然衹有一隻手,但這衹手無遠無界,要想逃過他的掌心,比駱馱穿過針孔還難。
  在蕭舞陽的控製下雖然衹有幾個月,但這短短的幾個月,他又受到多少次震撼。
  在蕭舞陽有意無意的一句話,常會使他心跳不已。在他的眼裏蕭舞陽不但天縱奇才,也是一代霸纔,他服了蕭舞陽,也恨透了蕭舞陽。蕭舞陽是位大英雄,也是個大流氓。
  宋牽牛一陣鬍思亂想,人已穿過了一片疏林。
  “喂,你幹什麽?”小徑上忽然閃出兩名輕裝帶劍的少女。
  宋牽牛一怔,停下步子:“在下宋牽牛。”
  “牽牛,牛在那裏?”
  “不是,在下姓宋,名叫牽牛。”
  “哦,好名字。”右首一個長發拂肩的少女嘴角一曬:“不管你牽牛牽馬,你來幹什麽?”“在下奉蕭大爺之命……”‘哪個蕭大爺?”
  “蕭舞陽”
  ‘稱是說蕭公子?不錯,咱們認得他。”那少女冷冷道:他已好久沒有來這裏走動,有什麽事?”
  宋牽牛鬆了口氣,心想:“認得就好。”
  “快說。”那少女在叫。
  “在下奉大爺之命,獻上一件禮物。”
  他並不知蕭舞陽差他送來這柄匕首是何用心,反正禮多人不怪,就把它說成禮物。
  一柄鑲珠匕首,價值不菲,照說也算一宗厚禮。
  “禮物?”
  “對,一件很貴重的禮物。”
  ‘拿來”
  “不行。”宋牽牛的恐懼之心已消除一半:“蕭大爺說要在下面交此間主人。”
  其實蕭舞陽並沒有這麽說,他想乘機一瞻聖女的絶代風華。
  哪怕她冷得像冰,冰雕美人也是一件佳作。
  “是蕭公子說的?”
  “是的。”
  “哼,稀奇巴拉。”那少女小嘴一嘟:“牽牛的,你乖乖的等着,不許亂走。”
  “是。”宋牽牛果然很乖。
  一張鵝黃軟椅上,端坐着一位紫衣麗人。
  烏黑茸茸的柔發掩拂着白如凝脂的粉頸,俏麗的身影纖纖卓立,風姿撩人。
  可惜的是她背嚮而坐,不見廬山真面目。
  紅氈地上蹲着個青衣小丫環,正在替她修剪指甲,五指纖纖,,瑩白而勻稱。
  這就是聖女的派頭,她就是聖女陸起鳳,不同於凡婦俗女。
  宋牽牛垂而手立,汗出如雨。
  他不是沒見過美人,若論容色之美,朱顔是女人中的女人,尤其那份妖媚和柔順,更是醉人之外,還得同時享有一’種公認的身價。
  陸起鳳不但名滿武林,而且還被封為聖女,這是尊榮的徽號,高潔的象徵。
  在這種女人面前;宋牽牛打從心眼裏早就矮了半截,戰戰兢兢,感到無比惶恐。
  陸起鳳似是故意不睬,就像壓根兒忘了身後還站着一個人,而且僵立老半天,她修完左手又修右手,然後塗上紅色的蔻丹。
  宋牽牛連大氣都不敢喘。
  但卻偷偷地瞄了一眼居然看到那衹右手,腕節上長了粒朱砂痔,其大如豆,豔紅欲滴。
  “什麽禮物?”
  一柄匕首。”宋牽牛連忙說:“一柄……一柄……鑲珠的首。”
  “鑲珠匕首?”陸起鳳香肩一震。寶劍蹭與壯士,紅粉贈與佳人,送一位聖女的禮物,怎有用一柄匕首?
  “是的。”宋牽牛還沒覺出不對。
  “他還說什麽?”
  “蕭大爺說……”宋牽牛猛然想起:“對了,他說要換回—件東西。”
  既然要換回一件東西,顯見這柄匕首並非禮物,送禮的人哪有要求回禮的道理…陸起鳳抖動了一下,突然身子一轉,竟連那張鵝黃軟椅一齊轉了過來。
  宋牽牛目光一接,趕快垂下了頭。
  他心跳加劇,他看到的果然是風華絶代的女人,長眉入鬃,一雙水汪汪的眼睛。
  “你是蕭舞陽的狗腿?”陸起鳳喝問。
  “在下宋牽牛。”
  “牛?”陸起鳳冷笑:“不錯,長得壯壯的,倒蠻像條牛”。
  宋牽牛不響。
  “蕭舞陽是不是又纏上了一個女人?
  “這—”
  “說!”
  “是……是的。”
  “一個什麽女人?”
  “她叫朱顔。”宋牽牛不敢不說。“朱顔?”陸起鳳的聲音在發抖:“快說清楚,這朱顔是什麽來路。
  “她是……她是……”宋牽牛結結巴巴。
  “你是舌頭打了結還是嘴上長了療?”陸起鳳怒叫:“再要說不清楚,我便割了你的舌頭!”
  “那朱顔……”宋牽牛嚇了一跳:“那朱顔本是在下的老婆。”
  “你的老婆?”
  “你是人還是畜牲?”陸起鳳冷笑一聲:“你賠了老婆還替他跑腿?”
  “咱……”宋牽牛緊握豢頭,暗叫:“駡得好,駡得好!
  ”
  “不要臉。”陸起鳳破口大駡:“活王八,兔思子,你還活着幹嗎,不如一頭撞死算啦!"宋牽牛忍氣吞聲,汗水直流。
  但卻不禁暗暗奇怪,蕭舞陽纏上了個女人,關這位聖女什麽事,她生什麽閑氣,而且口出髒言,完全不像傳說中的那般高貴。
  自己賠了老婆,已經窩囊透頂,如今老遠跑來,還要挨頓臭駡,一時間不禁怒火中燒。
  “住口。”
  “你……”陸起鳳怔了下。
  “這是宋某人的事,不要你管。”宋牽牛索性豁出了性命。
  “好哇,你敢這樣對我說話。”
  當今武林,敢在聖女陸起風面前這般出言無狀的人當真不多,也許衹有蕭舞陽。
  宋牽牛衹因被她駡得過份刻毒,一時惱羞成怒。
  這時他雙目一睜,又待發話,忽然眼前人影一花,已被點中了三處穴道,衹聽陸起鳳冷冷一聲喝道:“拖下去。重重的打。”
  暗的鬥室中,一燈如豆。
  宋牽牛鼻青臉腫,周身酸痛,蹲在屋角裏。
  雖然挨了頓打,好在傷皮沒傷骨,憑他結實的肌肉,這點傷還挺得住,就不知往後的下場怎樣。
  頂撞了聖女,若衹是挨頓打,已經夠幸運的了。
  忽然木門一開,四名健婦魚貫走了進來,每人手中提着一個大木桶!
  “幹嗎?”宋牽牛一怔。“洗澡。”其中一名健婦說。
  ”什麽!八吻ER暈砹嘶埃送羌鋼皇⒙飼逅哪就安喚蟾脅鏌歟?
  “先剝了他的衣服來。”另一名健婦說。
  “你們……”宋牽牛吃了一驚。四名健婦不由分說,抓的抓手,拉的拉腳,片刻之間宋牽牛被剝的赤條條了。嘩嘩一響,一桶水兜頭澆了下來。”好壯!耙幻「舅擔跋裉醮笏!!綳硪幻「究┛┬α恕?
  ”四大桶水足夠洗個痛快,洗完了澡,四名健婦提着四衹空桶,嘻嘻哈哈的走了出去。
  走在最後的,用手指了指屋角的另外一扇窄門,那裏面有一張床,快進去挺屍吧!神秘兮兮的一笑,反手帶上了木門。
  宋牽牛被四桶清水一淋,渾身酸痛像是消失了一半.他目光一轉,發現小木凳上有條浴巾,於是順手取了過來,擦幹身上的水滴但那套衫卻已弄得水濕淋漓,無法穿着。這怎麽辦啊,總不能赤條條的蹲在這裏,他拿起油燈,嚮那扇門走去。
  果然有張床,一張很舒服的床。床上有枕,有被,雪白的床單像是剛剛換過,織綿的絲軟被,輕柔的像天鵝的胸脯。
  人生有三分之一的時間是在床上渡過,真該有張舒舒服的床啊!
  人生有很多歡樂是從床上得來,真該有張好床。
  宋牽牛當然沒有想到這些,他衹覺得跑了老遠的路,挨了一頓打,該有張床休息休息。
  赤條條一絲不挂,該有條被子。’
  他不是一個不用腦筋的人,衹是此刻他很倦,一鑽進被了就呼呼大睡,打算睡醒了再想。
  這一覺睡得十分酣暢。
  醒暢的睡眠,醒來一定精力十足。
  宋牽牛醒來之時油燈已滅,忽然發現身畔有個火熱的胴體蠕動。
  肌肉滑膩,微聞香澤。
  宋牽牛伸手一探,正好觸着—對高聳的乳峰,顫巍巍就像兩座小丘。
  這真意外,哪來到口的肥肉。
  一個人不管如何窩襄,如何倒黴,碰到了這種事絶不會放過的。
  他不是個傻子,一個白癡,也不是一個君子,又正好在精力旺盛之時,心想:
  “妙,妙透了。”身子一翻,騰身跨了上去。
  暴風雨開始進行,巨浪開始衝擊。下面那個胴體在扭動。風停,雨霽,宋牽牛捉住了一隻小手,忽然觸到了一粒豆大的東西。
  痣,赫然是顆痣,一顆豔紅欲滴的痣。
  此刻雖然油燈已滅,看不出它的色澤,但宋牽牛可以肯定,就是這顆痣。誰說她冷得像冰,簡直是團烈火。
  這是宗奇遇,人生難得一逢的奇遇,宋牽牛不禁心花怒放。
  “是你?”
  “你知道我是誰?”
  “嘻嘻……你是聖女。”
  聖女?這是個多麽大的諷刺,聖女陸起鳳滑溜溜的躺在宋牽牛懷裏。
  火熱的胴體震顫了一下,忽然吃吃笑了起來:“看來像條笨牛,倒是蠻精的。”
  “咱記得你有顆痣。”
  “哦。”
  “你放心,咱不會張揚出去。”
  “真的?”
  “咱一嚮口風很緊。”
  “在蕭舞陽面前也很緊嗎?”
  “這……”
  宋牽牛猛然想起,蕭舞陽說過要對他所補償,莫非這就是補償?
  莫是如此,這顯然是蕭舞陽的有意安排,怎麽還能瞞過他。
  “咱不知道。”宋牽牛老老實實地說。
  “我知道。”陸起風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你生成就是一條狗腿。”
  “你……”
  “不是嗎?”陸起鳳冷哼一聲,腰軀一扭,像條魚溜了開去。
  接着“拍嗒”一響,人已不見。
  顯然,這小小的幽室中,另外還有扇暗門。
  宋牽牛怔了一怔,嗒然若喪,想起剛纔一番旖旎風光,還覺意猶未荊“真是好女人,熱呼呼的……”“可惜她是聖女……”“嘿嘿……聖女?滑天下之大稽,她是聖女,‘咱宋牽牛豈不成了聖人?”
  他撫摩着自己結實的胸脯,不禁啞然大笑:“他媽的,一個赤條條的聖人。
  紙糊的小窗,有絲微光透了進來,天色已亮。
  宋牽牛睡得沉,因為他委實太倦,雖然他結實得像條牛,牛也有倦的時候。
  嘴角還有絲笑意,也許正在做着一個美好的夢。
  甚至再挨一頓他也願意。
  忽然,那扇門窄門輕輕一響打了開來,一個破鑼嗓子叫道:“該起來羅,太陽都曬到屁股啦!”
  宋牽牛一驚而醒,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
  衹見一個胖嘟嘟的女人雙手叉腰,站在門檻外面,看來這扇門太窄,她要進來還真不容易。
  這個女人是誰呢?
  “昨夜淋了幾桶冷水,也真該曬曬屁股啊!”宋牽牛笑着打趣。
  跟聖女一番纏綿之後,他的膽子越來越大。
  “別笑。”那女人兇巴巴的叫了一聲。
  “怎麽?”宋牽牛一怔。
  “糊塗蟲,你以為爬上了高枝兜嗎?”那女人冷笑一聲。
  “這…”
  “穿好衣服快滾。”呼的一聲,一團黑忽忽的東西筆直飛了過來。
  宋牽牛接在手中,正是自己那套青衣布衫,濕漉漉的幾乎還擰得出水來。
  “這怎麽穿。”
  “不穿也成,那就光着屁股滾吧!”那女人說。
  “你…”宋牽牛睜大了眼睛:“你叫咱滾,你……你是誰?
  “孫大娘。”那女人說:“起鳳山莊的總管,怎麽,夠資格叫你滾吧?”
  “但是……”
  但是什麽子”孫大娘冷冷的道:“你最好識趣一點,起鳳山莊可不是撒賴地方。”
  的確不是,誰敢在起鳳山莊撒賴?
  宋牽牛哭笑不得,這個孫大娘為什麽要他滾,這顯然是聖女陸起鳳的意思。
  一夜纏綿之情,天剛一亮,就已付流水,好一個薄情的女人。
  “你還不快滾,在打什麽主意?”孫大娘尖叫。
  如此催逼,看來片刻不肯留人。
  “滾就滾。”宋牽牛滿肚子不是滋味,衹好將那濕漉漉的衣衫穿了起來。
  清晨天氣甚涼,他從熱呼呼的被褥裏鑽出,穿上濕漉漉的衣衫,禁不住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
  一聲不響,狼狽走出了幽室。
  孫大娘睜着一隻三角眼,惡狠狠的瞪着他,仿佛兩把利刃。
  “對了,還有件事。”宋牽牛忽然想起。
  “什麽事,該不是想混頓飯吃吧?”
  提起吃飯,宋牽牛的確感到有點饑腸轆轆,自從昨天中午在半路上啃了兩個饅頭,現在還沒進過飲食,但此時此刻他怎敢還有這種希求?
  “蕭大說要帶回一件東西。”
  “在這裏。”孫大娘取出一隻紫檀木匣子,木匣子四周鑲以黃銅,十分精緻。
  宋牽牛接在手中,掂了掂。
  “半路上不許開看!”孫大娘大吼一聲:“滾,這就滾吧!”
  於是宋牽牛忍氣吞聲,走出了起鳳山莊。
  他本是一條牛,此刻變成了一條狗,夾着尾巴被人攆了出來。
  他在想,幾時才能出這口窩襄氣?
第二章 七巧流星拐
  “這木匣子裏到底裝着什麽東西?”宋牽牛在想。
  一柄鑲珠匕首換回一隻木匣子,木匣子裏面當然不是空的。
  “對了。”宋牽牛恍然大悟。他忽然想起了蕭舞陽和陸起鳳之間的關係,這關係是不清不白。
  當初他不敢瞎猜,總以為陸起鳳是位聖女,別說是男女之私,甚至是位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上仙姬。
  現在什麽都明白了,什麽聖女?蕩婦!
  那柄鑲珠匕首是當日兩人定情之時交換的信物,她贈蕭舞陽那柄匕首,蕭舞陽送她這衹木匣子。
  木匣子裏面當然是女人最喜歡的東西,一支碧玉釵,一支金步搖,或是一串珍珠項鏈。
  這有什麽不能看的?
  無論什麽天下奇珍,看一眼難道會留下痕跡。
  宋牽牛想起孫大娘那種冷嘲的眼色,兇巴巴的語氣,此刻還在冒火,心想:
  “老子偏要看。”
  路側有座六角涼亭,涼亭裏面有石凳。
  宋牽牛一口氣奔了十幾裏,濕漉漉的衣衫裹在身上,經過體熱的蒸發,也漸漸幹了。
  他走進涼亭,喘了口氣,掏出那衹木匣子。
  這的確是衹很精美的匣子,木理細緻,色澤光亮,幾乎可鑒人影。
  他將木匣子放在石凳上,仔細端詳了一會。
  木匣側面除了兩個黃銅把手之外,還有個圓形的突出之物,比製錢略小,顯然是個按鈕。
  宋牽牛四下望了一下,心想:“咱衹不過打開看看,這又何妨?”
  衹要蕭舞陽沒說過不能看,孫大娘說的算個屁。
  他食指一伸,正準備觸動那個按鈕,忽聽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
  “別動,你想找死嗎?”
  宋牽牛吃了一驚,縮回手指,衹見一個須發花白的小老頭,撐着根楊木拐杖,站在涼亭之外。
  這老人背形微駝,衣衫襤褸,手中拄根拐杖,顯然不是良於行。
  奇怪的是剛纔分明四下無人,這小老頭怎麽來得如此之快?
  “找死?為什麽?”宋牽牛驚疑不定。
  小老頭擡起頭來,雙目開闔,精光一閃,仿佛兩支利箭射了過來。
  “你是誰?”
  “在下宋牽牛。”
  “宋牽牛?是不是有把牽牛刀的宋牽牛?““正是在下。”
  “哼,也不是個好東西。”
  宋牽牛怔了一怔,他不能否認,這些年來憑着一柄牽牛刀闖江湖,刀頭舔血,劍底驚魂,昧着良心的事不是沒有,不過,他始終認為自己還是壞人中好人,至少比蕭舞陽好得多。當然,他沒有蕭舞陽那份能耐,衹能幹些小壞事。
  小壞事當然也是壞事。
  因此他對這小老頭劈頭一棒,無法正面辯駁,衹好問問他所關心的事。
  這匣子為什麽開不得?”
  “誰說開不得?”小老頭變了:“開得,一隻木匣子有什麽開不得的。”
  “但老丈剛纔‘說……”
  “老夫說了什麽?”小老頭不肯認賬,反而慫恿說:“這匣子裏也許是件人間至寶,你要是不打開看,這輩子都會後悔。”
  “算了。”宋牽牛搖搖頭。
  “為什麽?”
  “反正是別人的東西,在下也不想看了。”
  “一飽眼福,也不是壞事。”
  “不用。”
  “你真的不想打開?”
  “不想。”
  衹聽“啪”的一聲脆響,小老頭自己掌了一個嘴巴,駡道:“多嘴。”
  宋牽牛忍不住幾乎笑出聲來。
  接着“篤”的一聲,拐杖點地,人影一閃,登時鴻飛沙渺,小老頭業已不見。
  好快的身法,一眨眼間已失所在。
  ‘宋牽牛默默良久,然後收起那衹紫檀木匣子,整了整衣繼續上路。
  窗外竹影婆娑,室裏珠簾叮當。
  蕭舞陽還是那副老樣子,舒舒服服坐在一張鏤空刻花軟椅上笑意更濃。
  那衹紫檀木匣放在短幾上,宋牽牛垂手而立。
  “辛苦了。”蕭舞陽說。
  “替大爺辦事,小的萬死不辭。”
  “好,你的確忠心耿耿。”蕭舞陽贊說:“也是個好幫手。
  “謝大爺擡愛。”宋牽牛暗喜。
  “你知不知道這衹匣子裏裝的什麽?”
  “不知道。”
  “半路上也沒打開瞧瞧?”
  “小的不敢。”
  “這有什麽不敢,這匣子又沒上鎖。”蕭舞陽笑笑說:“換了我就忍不住,至少得打開來瞧瞧,到底是什麽東西。”
  “這……”宋牽牛不置可否。
  其實他的確想瞧瞧,因為半路上遇到的那個小老頭以及那些怪異的舉動,更增加了他對這衹木匣子的好奇之心。
  當然,他已意識到這衹外表精緻的木匣子,也許隱藏着一種可怕的殺機。
  那是揣測,畢竟難以預料。
  “這木匣子裏是對玉連環。”蕭舞陽:“是上等的和真玉:精美無瑕,經過名匠的雕琢,雖不算稀世奇珍,倒也難得一見……”“哦。”宋牽牛應了一聲。
  “你若想打開瞧瞧,就自己動手吧!”
  宋牽牛怔住了。
  自己動手?為什麽要他自己動手,他心頭一跳,臉上肌肉拉緊。
  “不敢麽?”
  “這……這……小的……”
  “其實我也不敢。”蕭舞陽嘴角牽動了一下,笑得很神秘:“木匣裏本來是對玉連環,至於現在是不是就很難說了。”
  “難道會變?”宋牽牛勉強進出一句。
  “對,會變,人心會變。“蕭舞陽感慨地說:“東西當然也會變。”
  “哦?”宋牽牛裝成似懂非懂。
  “走,到外面去。”蕭舞陽忽然站了起來。順手拿起那衹木匣子,當先舉步而行。
  宋牽牛衹好跟了出來。
  門外左側是片曠地,蕭舞陽將那木匣子放在一處微微突起的小丘子,然後倒退了三丈。
  “好久沒活動筋骨了,試試我這‘純陽指’準是不準。”
  宋牽牛閃在一側,睜大眼睛。
  蕭舞陽吸了口氣,並沒怎樣作勢,忽然右腕一擡,輕輕的一指點出。
  衹聽“嗤”的一聲,一縷勁風宛如一綫蛛絲直飛而出,正好點中那粒按扭。
  崩簧一響,木匣子啪的打了開來。
  接着火光一閃,但聽轟隆巨震,仿佛睛空一聲焦雷,登時硝煙四射,那衹木匣已被炸得粉碎。
  濃煙過去,四周草木焦黃。
  宋牽牛看得目瞪口呆,老半天撟舌難下。
  他想起在那六角亭中之事,衹覺一般涼氣打從腳底升起,涼透了背脊。
  當時他的手指就快觸到那粒按扭,若不是突然出現那個小老頭,豈不早已骨化灰飛?
  好險,想不到陸起鳳竟是如此歹毒。
  但他這是對付誰呢?
  是對付蕭舞陽,還是要殺害他宋牽牛?
  他忽又想起,孫大娘交付這衹木匣子時曾經說過,不許半路上開看。
  這顯然是用的激將法,明知他宋牽牛不是君子,半路上一定會偷看,那句話衹不過是提醒一下而已,免得他半路上忘了。
  “老宋……”蕭舞陽叫了一聲。
  “大爺,什麽事?”宋牽牛一怔,回過神來。
  “你在想什麽?”
  “小的……小的在想……想那聖女陸起鳳……是不是跟大爺有仇……”“聖女?”蕭舞陽笑了,“老宋,別王二麻子,你還當她是位聖女?”
  “這個……”
  ”別這個那個。”蕭舞陽大笑:“你這回跑了趟起鳳山莊,難道沒嘗到一點甜頭?“宋牽牛臉上一熱,連脖子都紅了。
  他是嘗到了甜頭,可也吃夠了苦頭,他早就知道這種事絶對瞞不過蕭舞陽。
  “女人心,海底針。,’蕭舞陽笑笑說:“你永遠摸不透她們在想些什麽,不過憑這點雕蟲小技,她明知殺不了蕭某人……”“是……”宋牽牛問。
  “殺你。”蕭舞陽直截了當的說。
  不錯,宋牽牛猜得不錯,是殺他的,殺他滅口,怕他口風不緊,毀掉了一代聖女的形象。
  雖然他早已猜中,此刻從蕭舞陽的口中說出來他仍不免嚇了一跳。
  “幸好你沒偷看。”
  “小的僥幸得免一死。”
  “你為什麽不想偷看,是不是半路上有人指點?”蕭舞陽忽然冒出了這麽一句。
  “小的……”宋牽牛身了一震。
  俗語說伴君如伴虎,在蕭舞陽手下辦事也是一樣,幾乎每天都在驚濤駭浪中過日子。
  “跟我來。”蕭舞陽已嚮精捨中走去。
  “是。”
  進入精捨,蕭舞陽轉了轉,取出一樣東西,笑着說:“還認得這個嗎?”
  宋牽牛目光一轉,頓時心跳加劇,面如死灰。
  握在蕭舞陽手中的赫然是根黃楊木拐杖,正是那個小老頭所用之物。
  那小老頭是誰?難道蕭舞陽自己?
  易容化裝之術倒是不難,身材卻顯然不像,莫他非練成了縮骨之法?
  宋牽牛額頭冒汗,默然無語。
  “老宋,你記祝”蕭舞陽的聲音忽然變冷:“替我辦事、必須實情實報。”
  “小的該死。”宋牽牛戰戰兢兢。
  “以後當心。”
  “是。”
  “在我手下辦事的人不少,你排名第七。”蕭舞陽神色稍霽:“好好幹,會熬出頭來的。”
  “第七?”
  “怎麽,還不滿意?”蕭舞陽笑笑說:“要想跳升一級,得憑身手,你要不要試試?”
  宋牽牛忽然閃起一個念頭,心想:“他手下難道有這麽多好手,何不見識?”
  當下目光一擡,鼓足了勇氣說:“小的願意試試。”
  他不信任他“縱橫三十六刀”,衹落得得個第七。
  “好,好極了,這纔是英雄行徑。”蕭舞陽翹起大拇指說:“我會給你機會。”
  “什麽時候?”宋牽牛真的想試試。
  顯然,他想爭個第一,既然掙不脫蕭舞陽的掌握,就得靠攏他,靠得越攏越好,衹要取得他信任,就可參與他的機密,造成有利形勢。
  一個第七算什麽,衹有跑腿的份。
  他受不了這種長期的屈辱,也不甘心永遠替蕭舞陽跑腿,他必須抓住機會,哪怕是一個渺茫的機會。
  如今蕭舞陽已答應給他機會。
  “很快。”蕭舞陽忽然掏出一捲銀票:“先把這個拿去。”
  “錢還能幹什麽,去花,去盡量花。”蕭舞陽說:“難道花錢還要我來教你。”
  “這……”
  “拿去,就算我賞你的。”.
  “謝大爺賞。”宋牽牛想了想,終於接了過來。
  他已打定主意。凡事順着蕭舞陽,哪怕蕭舞陽說雞蛋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他也打算說:“是的,小的昨夜還接了一大簍呢!”
  “去吧!蕭舞陽說。
  “是。”宋牽牛恭順的走出了精捨。
  但一走出大門,他的臉色立刻變了,變得很桀傲,雙目中充滿了怨毒,喃喃說:“咱算什麽英雄,你蕭舞陽纔是英雄,咱麽,嘿嘿……一隻狗熊……”蕭舞陽還是坐在那軟椅上。
  但身旁卻多了個珠圍翠繞的婦人,她是朱顔,朱顔不但人如其名,臉泛朝霞,而且很會打扮。
  她端莊起來就像尊活觀音,妖豔起來就像個妓女,現在她扮演的卻是個柔順小妻子。
  “你真的不想殺他?”眼波盈盈,仿佛一泓秋水。
  “這個……”
  “怎麽啦?”
  “因為他是把好手。”蕭舞陽摟住朱顔的纖腰:“他很有用。”
  “有用?”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蕭舞陽喟然說:“這樣快刀江湖上找不出幾個。”
  “哼,衹怕他的刀越快,你就越危險,我也會死的越快。’“這怎麽會呢?”
  “對了,”朱顔忽然道:“你不是說要讓陸起鳳殺了他嗎?怎麽臨時變卦,反而救了他?”
  “我哪裏救他。”
  “一個小老頭。”
  “小老頭?準是你的手下。”
  “不是。”
  “這根拐杖那裏來的?”
  “就是那個小老頭的。”蕭舞陽輕描淡寫的說:“我用‘摩雲手’,奪下了這根拐杖。”
  “怎麽不抓住他?”
  “太溜滑了。”蕭舞陽笑笑說:“他用‘蜻蜓三點水’一下子溜進了密林。”
  “就說沒抓住好啦。”朱顔皺皺眉頭:“什麽‘摩雲’,什麽‘點水’,我又不懂。”
  “你真的不懂?”蕭舞陽笑了,不但笑在臉上,還笑在眼裏。
  一種意味深長,含意莫測的笑。
  “這話什麽意思,難道……”朱顔嘟起小嘴。
  “別急。”蕭舞陽頓了一頓:“我是說你跟我在一起,慢慢就會懂了。”解釋得很勉強。
  “你肯教我?”
  “你肯學,我就教。”蕭舞陽握住一隻小手說:“連壓箱底兒的都教你”
  “你可以留一手。”
  “為什麽?”
  “別太傻啦。”朱顔又綻開了笑臉:“很多師傅教徒弟都會留一手的。”
  顯然,她並不相信,蕭舞陽會為了她把壓箱底兒的東西全都掏出來。
  蕭舞陽也笑了,爽朗的笑。
  這種笑跟剛纔的又不同,是種掩飾的笑,企圖掩飾心頭的隱秘。
  “我若學會了你的本領,就不怕宋牽牛啦!”朱顔欣然的說。
  “你現在就不怕。”語意暖昧,不知指的什麽。
  “為什麽?”
  “因為….—因為……”蕭舞陽笑得很詭譎,老半天才說出下文:“因為有我。”
  “你……”
  “你放心,宋牽牛一嚮謹慎,他輕易不敢出手。”蕭舞陽笑着說:“等到他想要出手的時候,這世界上已經沒有宋牽牛牛了。”
  “你有把握?”
  “我善觀氣色。”
  “很多人都在大意中栽了跟頭。”
  “是的,但我不是很多人。”蕭舞陽很自負的說:“我是蕭舞陽。”
  “你是說蕭舞陽永遠不會跌倒?”
  “正是。”
  “我這是第二次提醒你。”朱顔幽幽地說。
  “我記得。”
  “你是不是以為我說的都是廢話?”朱顔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別在陰溝裏翻了船啊!”
  蕭舞陽大笑:“好啦,小美人。”他粗狂地將這個小美人擁進懷裏。
  宋牽牛數着銀票,眼睛越睜越大。
  “好大方,隨便一出手便是一千兩銀子,”他臉色變了變:“他媽的,這莫非是賣了老婆身價?”
  那又太少了,朱顔不止—千兩銀子。
  “不管它,反正有銀子就得花,痛痛快快去花,花它個痛痛快。”
  但怎麽花呢?
  一桌上等的酒席不過幾兩銀子,找窯姐兒嗎,兩三兩銀子可以睡到天亮。再說那種貨色,他還瞧不上眼。
  看來這一千兩銀子說多不算太多,說少也不少,要想一下子花光,當真還不容易,“想這些幹嗎,先喝酒去。”宋牽牛終於想透了,他不願為這一千兩銀子多添煩惱。
  轉過街角,便是一傢酒館。
  這裏有上好的酒,便卻沒有珍餚異味.有的衹是幾樣下酒的小菜。
  光顧這傢酒館的顧客,多半都是真正喝酒的人。
  宋牽牛當然是個真正喝酒的人。
  低矮的屋檐下,透射出昏黃的燈光,一隻老黃狗蜷伏在門前的青石板上。
  客人進進出出,它也不屑一顧,照樣做它的美夢。
  它的美夢也許是根肉骨頭,也許是衹毛色油亮,標緻的小母狗。
  反正它有它的世界。
  進門的右側,一排擺着七八口大酒缸,左面是幾張白木桌子。
  濃郁的酒香,充滿了整個屋子。
  滴酒不嘗的人到了這裏.衹怕不喝就已先醉。
  宋牽牛挑張白木桌子坐了下來,要了壺酒,是一等的竹葉青。
  今天他不寒傖,不但要喝好酒,還要挑好菜,因為茶錢他不在乎。
  “菜,有什麽好菜?”
  “大爺,你要吃什麽?”一個夥計站在面前。
  “來衹雞成不成?”
  “雞?”
  “黃燜雞,紅燒雞,油淋雞,棒棒雞,怪味雞……”宋牽牛說:“反正什麽都成?”
  “什麽雞都沒有,夥計搖了搖頭:“本店從來不賣雞。”
  “真的不賣?”
  “大爺,對不起,沒有準備。”夥計哈着腰,笑嘻嘻的說。
  “咱知道,你們自傢養的有雞。”宋牽牛咂了咂舌頭:“現宰現煮,味道更好。”
  “這……”
  “不肯是不是?”宋牽牛掏出張銀票,放在桌面上:“先付錢。”
  “一百兩?”夥計瞟了一眼。”
  “對,一百兩,一百兩銀買衹雞。”宋牽牛笑笑說:“夠不夠?”
  “大爺不是開玩笑吧?”
  “玩笑?誰開玩笑?”宋牽牛大笑,得意地說:“一百兩銀子要是吃不到一隻雞,那纔是玩笑,夥計,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夥計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一百兩銀子,若是不肯賣衹雞,夥計,你就是個大傻瓜。”
  “對對對。”夥計連連點頭。
  “有沒有雞?”
  “有有有,”夥計連聲說。
  “要快,越快越好。”宋牽牛叮嚀說:“雞屁股不要,毛要拔幹淨。”
  “大爺要快,就吃白斬雞好了。”
  “成。”宋牽牛說:“不過醬油要好。”
  “大爺放心,保管是上等的原汁醬油,又香又濃,滴滴開胃……”“好,快動手吧!”
  果然很快,一盞茶不到,一大盤又肥又嫩的白斬雞業已上桌。
  一碟醬油又濃又香,還有撮薑絲。
  宋牽牛大碗喝酒,大塊吃雞,這衹雞火候恰到好處,肥而不膩,十分爽口。
  忽然有個人,在桌子對面坐了下來。
  “閣下好闊氣。”
  宋牽牛睜目望去,衹見這人面如鍋鐵,一臉絡腮鬍子,左頰上有道刀疤?
  “吃衹雞當然不算闊氣。”那人說:“不過花一百兩銀子吃衹雞就太闊氣了,衹怕連當今皇帝也沒有上這份氣派。”
  “好說。”
  “閣下還有多少銀子?”
  “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
  “九百兩?”
  宋牽牛一怔,睜大了眼睛,此人素昧平生,怎麽知道他身上還有九百兩銀子?
  “尊駕是誰?”
  “鬍鐵拐。”那人說:“在江湖上默默無名。”
  “尊駕莫非也知道在下是誰”
  “當然知道。”鬍鐵拐咧嘴一笑:“閣下大名鼎鼎,牽牛刀宋牽牛,衹可惜時逢不濟,倒黴到傢,這些時越來越窩囊了。”
  宋牽牛臉色一變:“尊駕是想找岔的麽?”
  “這倒不敢。”鬍鐵拐陰陽怪氣的說:“衹不過見錢眼開。”
  “怎麽說?“
  “你身上不是還有九百兩銀子嗎?”
  “對,你猜得很準。”
  “鄙人不纔,動了歪腦筋。”
  “你想要?”
  “正是。”
  “你想怎麽要?”宋牽牛連連冷笑:“宋某人人雖窩囊,這把牽牛刀還不窩囊。”
  ’
  “那就好。”
  “好,好什麽?”
  “咱們賭一賭。”鬍鐵拐眨眨眼睛:“你若輸了,那九百兩銀子就姓鬍的了。”
  “怎麽賭法,骰子,牌九?”
  “那有屁意思。”鬍鐵拐大聲說:“用你的牽牛刀,賭咱的七巧流星拐。”
  “七巧流星拐?”宋牽牛—怔:“你是鬍瓜?”
  “你聽說過鬍瓜。”
  “好像聽人提過,鬍是西涼第—把好,使的是‘七巧流星拐’,就是尊駕嗎?”
  “就算是吧!”
  “尊駕一定要賭?”
  “除非你肯白給一百兩銀子。”
  “白給幾百兩銀子?尊駕未免太高估自己了。”宋牽牛冷笑一聲:“好,在下奉陪。”
  “雞吃完,酒喝足,打起來比較有精神。”鬍鐵拐離座而起:“咱在西郊靈官廟前相候,不見不散。”轉過身子,大步出了酒館。
  .
  “宋牽牛冷冷道:“片刻就到。”
  繁星滿天,有彎眉月。
  靈官廟前的曠場上,出現了兩條高大人影,一個是鬍鐵拐,一個正是宋牽牛,兩人距離七步,相對而立。
  鬍鐵拐背上,並排紮着六支小鐵拐,拐長近餘,手中倒提着一支大鐵拐,烏黑沉沉,看來沒有一百斤,至少也有八十斤。
  宋牽牛於握刀把,刀未出鞘,
  “鬍瓜,在動手之前,你也該先亮亮底。”
  “亮什麽底?”
  “既然要賭.就該公平下註。”宋牽牛說:“你已知道本人身上還有九百兩銀子,你的銀子呢?”
  “咱沒有。”
  “沒有,那你賭什麽?”
  “說的也是。”鬍鐵拐想廠想:“這樣好了,咱就賭命,你盡力施為,盡出辣手,咱若輸了,就賠掉這條命,至於咱這鐵拐,就點到為止,你輸了不許賴賬,乖乖的交出九百兩銀子。”
  “你好像很有把握?”宋牽牛冷笑。
  “也不能說有絶對把握,至少麽……”鬍鐵拐嘿嘿一笑:“八九不離十。”
  “這是說你贏定了。”
  “豈敢。”
  宋牽牛雙目一睜,忽然顯得激動起來,唰的一聲,刀已出鞘,牽牛刀長約兩尺,寒光流轉。
  “不用承讓,你也可以盡力施為,宋某人今天倒要開開上界了。”
  “真的?”
  “出手吧!”
  “占了你九百兩銀子的便宜。”鬍鐵拐假惺惺的說:“這怎麽好意思。”
  “既然賭命,九百兩銀子算的什麽。”
  “對,沒了命誰去花銀子呢,不過……”鬍鐵拐沉吟了片刻:“咱總得補償你。”
  “補償?”
  “你在蕭大爺手下排名第幾?”
  宋牽牛一怔,霍然睜目,他萬沒料到對方忽然提到了蕭舞陽,這個西涼鬍瓜到底是什麽來路?”
  “第七是不是?”鬍鐵拐笑了笑。
  “你知道?”宋牽牛訝然。
  “咱排名第五。”鬍鐵拐舉起一根指頭,“你若是贏得咱這‘七巧流星拐’就可以連跳兩級,咱衹好往後排啦!”
  原來是這麽回事,就顯然是蕭舞陽的安排。
  宋牽牛什麽都明白了,他奇怪的是蕭舞陽安排行得快,看來他手下的人,幾乎隨時都可出現。
  這太可怕了,他手下到底有多少人?是不是一直排下去,三十?五十?“排名第六的是誰?”
  “這個你別管。”鬍鐵拐掂了掂手中的鐵拐:“你衹要贏了第五,管他什麽第六。”
  “對!衹可惜你也衹不過排名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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