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文学论坛>> 武侠>> 东方英 Dongfang Ying   中国 China   现代中国   (1919年)
断剑寒犀
  作者:东方英
  深秋之时的洛阳古城,严霜遍是,冷风削面,室外人兽杳迹,而于此无声之境,却酝酿着一起轩然大波的武林逸话。
  为了争得一对武林异宝碧玉残玦,各名门大派,正邪两道,纷纷窥视,蠢蠢欲动,派出得力高手,明寻暗访。
  名震江湖的“青龙帮”少帮主牟汉平,身携断剑,也卷入了这场纷争,谙得朱邱两位前辈高人谪传的牟汉平,一踏入江湖,便出尽风头,震慑江湖,加之其潇洒风流,气度翩翩,赢得荆娘、薛伏莲、韩梅蕊、申妙嫦等纯情艳丽少女的倾心乃至相伴相随。
  历经千险万难,牟汉平终于亲手击毙杀父仇家“凌云崖”崖主冯禹。
  邪恶一除,异宝既得,江湖纷争顿息,牟汉平又回到了“青龙帮”,濒临绝境的“青龙帮”在少帮主的支撑下,又重振旗鼓,起死回生。全书曲折绵连,刀光剑影、柔情蜜意相互穿插,启卷阅来,就如走入桃源胜境,奇情妙景,令人目不暇接。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一章
  暮秋天气,关洛道上已是雪意满天,浓霜匝地,朔风如刀,扑面生寒。
  初更时分,静寂荒凉的大路上,忽然蹄声急骤,驰来一匹乌黑骏马,扬鼠翻蹄,箭疾西奔。
  一轮冷月,斜挂在寒林的枯枝上,月色迷蒙中,只见马上那人身躯魁梧,体魄伟岸,浓眉环眼,虬腮虎口,神态至为威猛。
  蹄声电急中,他伏身马鞍,紧扣丝缰,玄缎披风在肩后,鼓拍飞舞,猎猎作声,在寒雾中,电掣风驰般地向前疾冲。
  盏茶工夫,来至一片浓愁松林,他浓眉微皱,不由自主地探手怀中一摸,点了点头。
  霎时,策马奔近林边,正拟扬鞭急冲而过,蓦地一声刺耳阴笑声中,黑影一晃,但见一人如饿鹰掠空,由树枝丛中飞泻而下,横阻路中。
  骏马受惊,“唏聿”一声长嘶,前蹄人立,急切间马上人扣缰紧镫,一勒嚼环,骏马昂首急退数步,始安然煞住冲势。
  抬头环目电扫,只见丈外路中站定之人,乃一个五旬年纪瘦小的老者,面目阴鸷,身着五色斑斓彩衣,目光如冷电,灼灼凝注不瞬。
  马上人睹此,不觉心中大震,认得此人赫然正是江湖上闻名丧胆,残暴毒辣已极的漠北双雕中之彩雕秦鹏。
  漠北双雕一向横行关外,极少踏进中土,尝闻彩雕秦鹏、乌鹏向云忠武功诡异,行事毒辣,残暴成性,此番遇上,善了恐怕已不可能。
  正想开口搭讪,秦鹏已自冷冷问道:“符升,当真还要我兄弟动手?”
  符升闻言,不觉更惊,在马上转身一望,只见马后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人,正是浑身黑衣之乌雕向云忠。
  他和向云忠双眸相触,不禁又是一震,只觉其眸光寒冷如冰,锐利似刃,稍为接触,背脊即涌起一阵战栗。
  符升正自心中忐忑,蓦闻秦鹏又自阴声说道:“符升,你当真不到黄河心不死吗?”
  符升强自干笑一声,拱手道:“请恕在下愚钝,不知前辈们在此现身阻道,有何见教?”
  马后忽传来一声冷哼,跨下骏马一声悲嘶,突地四蹄委顿,符升拧腰掠身,纵下马背,眼见他浑身猛烈抽搐,霎时倒毙路中。
  符升急怒攻心,情知乌雕善于用毒,坐马定是死在他的手中,急痛之余,随声冷笑说道:“前辈淬毒暗器当真神妙,难道万儿都是这样赚来的?”
  向云忠大怒,黑影电闪,掠前数尺,探前数尺,探手入怀,怒哼一声,道:“对马如此,对你更是早有耳闻,符升,你若识相,将东西交出指明寻宝途径,尚能给你个全尸,否则……哼!”
  事已至此,符升知已不能善了,与其横遭凌辱,犹不若作困兽拼斗,思忖至此,随敞声大笑道:“在下奔走江湖廿多年,干的就是刀口舐血的生死勾当,但取我命得先花点本钱,不知前辈所要何物?”
  “你怀里的皮囊。”
  符升脸色霍然大变。
  “还不把玉玦献上吗?”
  符升“呛啷”一声,撤出背上长剑,厉声喝道:“要碧玉残玦不难,可得先赢得在下手中宝剑!”
  蓦地,黑影电闪,向云忠五爪抓出,直奔符升面门,符升拧身跨步,横移三尺,躲过乌雕“五阴寒爪”,剑施“天干式”横绕敌腕,左手并指,疾划向云忠右肋。
  向云忠一招轻敌,险为所算,不觉暴怒狞笑一声,指出如电,略一侧退,“五阴寒爪”招招阴毒,皆向符升要害攻出。
  瞬息十招已过,向云忠更加暴跳如雷,符升勉力拼搏,只觉向云忠爪出如雨,招式皆有万钧压力,虽全力封拆,剑招却愈封愈变缓慢沉浊,思及碧玉残玦——此武林异宝行将被夺,自己溅血遇害事小,玉玦落入魔道手中,如何向师门交代?思忖至此,不禁心胆皆裂。
  微一疏神,猛觉寒气扑面,乌黑毒爪已电疾伸至眼前,忙里剑出“龙腾虎啸”,凝力贯劲,劈削敌肱,左掌急出如电,“开碑手”猛撞敌人小腹,拟与他两败俱伤。
  堪堪掌沿沾衣,蓦觉眼前一花,顿失向云忠踪迹,待要撤剑拧身躲避,已自无及,只觉脊背一冷,眼前一黑,惨哼半声,栽扑在地。
  原来符升为嵩山少林俗家弟子,行走江湖,手中一柄青钢剑及沉雄威猛的百步神拳,皆受少林嫡传。月交无意于关外深山得一玉玦,与武林喧腾已久之异宝碧玉残玦极为相似,故怀带此玦趱程急赶,拟送至嵩山,请师门鉴定真假。
  此事数日后,即在江湖传遍,少林寺僧侣几乎全部下山彻查此事,然匆匆数月过去,仍无一些蛛丝马迹。
  沸腾的江湖,不久又平静下来,武林人物对符升被杀,玉玦遭劫之事,已在逐渐淡忘,不想关洛道上,突然又有事故发生。
  已是暮春三月,雪溶风熙的时节,清明佳日,遍野红男绿女扫墓踏青,虽无江南风光旖旎,但亦柳拂雀甜,另有一番景致。
  洛阳城西十里之遥,数幢茅舍,几株杨柳,紧挨着官道,搭了一架茶棚。时近中午,艳阳当空,云薄风软,官道上蹄声嗒嗒,行人恹恹,多在此茶棚歇脚打尖,再赶路程。
  茶棚中喧嚷吵杂,几乎座无虚席,老远即能听得嗡嗡人声。
  棚外树阴下,一道一俗据案而坐,道人年过四旬,颔下长须飘拂,风度清新俊逸。俗者年近六旬,庄稼装束,须发都已斑白,两人相对默坐,不言不语。
  靠里棚角亦有两人相对而坐,却高谈阔论,狂放不羁,此两人为一僧一丐,情形更为奇异。
  僧年约五旬,身躯伟岸,面紫无须,相貌凶猛狞恶,丐因秽面蓬头,看不出年岁,身材瘦小,举动猥琐,此时尖声谈论,手舞足蹈,旁若无人,神情之滑稽,引人发噱。
  道人侧耳静听瘦丐谈论,状甚凝神,半晌,突蘸茶在桌上写道:“此丐可是南偷章麟?”
  老人点头,道人续写道:“此人怎会与少林铁僧如此厮熟?”
  老者轻轻摇头,道人抬头一望,恰与南偷眸光相触,南偷龇牙一笑,道人亦微微颔首。
  茶棚中正自喧嚷,蓦闯蹄声如鼓,一声马嘶,一匹疾驰而来的骏马,霍然于柳阴下急嘶停住,众人惊相望去,只见马上那名剽悍大汉,正横眉怒目瞪视着马前横路而过的一个飘逸书生。
  书生旁若无人的从容迈步,嘴含浅笑,仍在断续吟哦,马上大汉望之益增暴怒,扬鞭空中“劈啪”一响,暴声喝道:“兀那骏鸟,真想找死吗?”
  书生夷若未闻,晃眼已跨过大道进入茶棚。
  伙计抢向前去迎往,书生脆声道:“伙计,看好茶!”
  伙计带领书生就座,躬身而退,茶棚里惊怔一刻,重又鼓起喧腾。大汉狠狠怒瞪书生一眼,扬鞭驰马径又疾去。
  书生漫声吟哦,侧目一瞟,已将棚中人,电扫而过,道人向老者以目示意,并蹙眉低声道:“看来事情正不出莫老所料呢!”
  猛闻棚角一声击桌暴响,南偷尖声嚷道:“和尚,你何必发火,如此热手买卖,你想独揽,那可不成,说什么我也得插上一脚。”
  和尚嗔目一声怒哼,拂袖离座而起,怒容满面的向棚外走去,南偷紧跟身后喋喋争吵,瞬息转入道旁一丛树林,身形隐没。
  道人与老者愕然对望,书生嘴角浮起一丝哂笑,“刷”地打开折扇,潇洒而摇。
  蓦闻林中传出几声厉吼,接着一声沉重的闷哼过后,风过林木,树叶萧萧,一切又归沉寂。
  道人与老者闻声,面色霍然大变,双双离座跃起,直向林中扑去。
  书生亦被这突然的事变,惊愕一刻,忙扬目四下一望,见已无可疑人物在侧,随弹袖理衫,推椅而起,飘然漫步,亦向林边走去。
  走至林边,停步凝耳倾听,空林寂然,毫无半点可疑声息,他眉头微皱,暗自沉忖,半晌,双眉倏展,迈步直进林中。
  树林之中,虽有阳光透入,但仍显得昏暗阴沉,他蓄劲凝力,谨慎迈步,四下打量,只见枝叶交错,哪有半点人迹。他正拟跃登树梢,居高遥望,突闻身后树丛枝叶一阵“劈啪”脆响,“砰咚”一声,一个庞然大物,由树上直摔下来,落在地上。
  他拧身滑步,竖掌当胸,凝神一望,赫然,竟是茶棚中拂袖离座的粗壮和尚——少林铁僧。
  书生暗叫一声惭愧,趋前几步,俯身细看,和尚已气绝身死,只见面白如蜡,唇泛青黑,肢体扭曲,双目犹自怒睁如铃,翻过身躯,背脊上,赫然呈现五指乌黑血洞。
  书生望着和尚尸体,兀自沉吟,久久不动。
  当晚垂暮,书生摇扇漫步,施施然进入了洛阳城。
  洛阳繁华,不下帝都,时为满清乾隆盛世,五谷丰收,四境承平,更值闹市华灯初上,人群熙来攘往,好一番热闹景象。
  书生似对洛阳街道十分熟悉,穿街过巷,虽是迈步施然,速度却十分快捷,盏茶工夫,已来至背街一座僻静客栈。
  未进门,堂倌即已含笑迎住,道:“爷,今日逛得可尽兴?”
  书生淡淡点头,随堂倌走进跨院一间上房,进门未及点灯,堂倌即急促的低声报告,道:“城西十里。”
  书生不耐地挥挥手,道:“我知道了,你打水来!”
  堂倌唯唯退去,书生点着灯,在椅上坐下,复隐入沉思之中。
  少顷,堂倌取水来后,书生掩上房门,由怀中掏出一物,竟是一枚泥块,反复审视,最后轻轻捺入水中,待至泥污去尽,却是一支“雁翅回旋镖”。
  书生满脸讶异,拭去镖上水渍,拿至灯下细看,镖面锈一细小“荆”字,他仰首凝望屋顶,苦思半晌,一线灵光突在脑中闪现。
  他匆匆将镖藏入怀里,扬手挥熄油灯,开窗飞纵出屋,跃登房顶,几个起落,隐身于夜色苍茫之中。
  洛阳东大街旁胡同内一座连云豪第,正在仆役穿梭,灯烛辉煌,大厅中三人据案而坐,左首为一相貌清癯之威严老人,老人椅后偎立着一个云髻高挽,腮现梨涡的年轻女子,右首却是茶棚中相对默坐的道、俗两人。
  只听道人沉声道:“铁僧为少林高手,按理绝不致如此轻易被人击毙,贫道与莫老闻声赶入林中时,不止凶手远飕,即连与铁僧嬉闹之南偷章麟亦不见踪迹,贫道等不及验看铁僧伤势,即与莫老分头追搜,然亦终自毫无线索可循。”
  威严老人沉吟少顷,接口问道:“方才道长言及所遇可疑书生,可知其来历?”
  道人蹙眉道:“此子来历,贫道不敢贸然推断,然举动颇像江湖传闻之青龙帮少帮主,青龙一君牟汉平。”
  威严老人闻言,眼光陡亮,诧声道:“牟汉平老夫曾有数面之缘,此子机智百出,武功高强,他现身洛阳,必有深意,若不也与玉玦有关吗?”
  此言一出,在座皆耸然动容,空气凝结似的一阵沉默,突闻厅外一声朗笑,厅门阶前已站定一人,含笑躬身道:“荆老别来无恙,小可夜闯华宅,有扰清静,尚请勿怪是幸!”
  威严老人霜眉骤剔,闪目一望,阶前之人为一年轻俊逸书生,只见他身着淡蓝湖皱长袍,玄缎团花坎肩,白袜粉底踏云履,头戴藏青嵌玉瓜皮帽,剑眉朗目,英俊挺拔,好一个倜傥人物。
  僧、俗两人霍然起身,威严老人却哈哈笑着,抢步迎出,道:“稀客,稀客!我道是谁,老弟,果不愧称得神出鬼没。”
  说着,把臂入内,笑向道人朗声道:“道长所见,可是这位弟台?”
  牟汉平一揖到地,含笑道:“小可无状,班门弄斧,岂能瞒得过武当高人青虚道长法眼?这位想必是威镇西北的铁掌飞轮莫绍迁前辈了!”
  青虚道人稽首还礼,道:“好说,久仰少帮主风采,今日一见,果为人中龙凤,少帮主所言不错,这位正是莫老英雄。”
  众人寒喧已毕,神镖金钩荆怀远转向身后少女,道:“此为小女荆娘,娘儿,见过牟少帮主。”
  荆娘闻言,状现扭捏,满脸羞红的跨前几步,螓首低垂,轻掩檀口,显得娇羞不胜,道、俗两人对望一眼,荆怀远笑声更响,牟汉平惕然而惊,于是在笑声中,荆娘款款万福,牟汉平匆忙趋避还礼,众人重新落坐,自有仆役献茶。
  神镖金钩荆怀远猛见牟汉平现身,神情似乎颇为激动,凝目注视着他好一会,花白胡须索索一阵颤抖,嘴唇蠕动再三,欲说什么,终于忍住,轻声叹息一声,道:“老弟台,此番面临洛阳,当真与碧玉玦有关吗?”
  牟汉平微微含笑,并不答言,铁掌飞轮及青虚道长皆静气凝神注目牟汉平,却见他突然转面向铁掌飞轮道:“莫前辈见闻广博,威镇西北,可曾闻说漠北双雕?”
  莫绍迁神情大变,因其天生残哑,不能出言,然面目情色,已将惊讶激动表露无遗,青虚道人急急接口道:“少帮主,此话怎讲?”
  牟汉平道:“据小可所知,武林中练有‘五阴鬼手’及‘五阴寒爪’者,寥寥可数,而练此毒功有成就者,放眼江湖亦只三数人,漠北双雕乌雕向云忠即其中之一,故而在下有此一问。”他抬目环扫一下众人继续道:“诸位可记得数月前,遇害之少林弟子符升?而铁僧亦同样伤于‘五阴寒爪’,此事是否大有蹊跷?”
  众人面面相觑,牟汉平倏地面包一沉,冷冷道:“最可怪者不在此,诸位请看,这是什么?”
  言罢,他徐徐伸手入怀,摸出那枚已用水洗净的“雁翅回旋镖”,轻轻放在桌上。
  牟汉平自掏此物,即目光灼灼,注定神镖金钩,细察他面部颜色:“前辈如何解释?”
  座中道、俗两人闻言,霍然站起,却听牟汉平一声沉喝,身形电闪,已自纵跃而出,亭立院中,道:“何方高人?为何藏头露尾,怎不现身一见?”
  院中高声入云的柏树枝叶丛中,传出一声嗤笑,一条身影暴射而起,在厢房屋脊上借步换劲,挺身一跃,向西逸去。
  牟汉平冷哼一声,双袖一拂,跃上屋顶,蹑纵紧追而去。
  厅中诸人,相互呆立片刻,桌上回旋铁镖,在灯光下闪闪发出乌光,青虚和莫绍迁对望一眼,拱手告辞。
  神镖金钩楞楞望着桌上铁镖半晌,一声长叹,颓然坐在椅上,荆娘悄悄偎近父亲身旁,夜色深沉,星寒月冷,父女相对默然。
  且说牟汉平蹿房越脊,对前面黑影卸尾疾追,逐渐已奔出城外,前边黑影兀自若即若离,虽将“凌空无影”轻功使至极限,亦仍然无法缩短两人距离,一时心中异常恼怒,暗忖:“数年纵横江湖,会过高人无数,向以机智轻功自豪,不想今日遇上劲敌。”
  当下豪气忽发,争强斗胜之心突炽,一声长啸,脚下加力猛蹿,倏闻一声轻笑,前面黑影闪入一丛树林。
  当闻遇林莫入,此人是友是敌尚且不知,追至林边,脚下顿形踯躅,耳边蓦闻“嗤”笑连声,一个女子声音在林中,道:“嗤,青龙一君威镇两河、我道真有三头六臂,原来却是如此胆小。”
  牟汉平大怒,瞬则微微一笑,接道:“在下牟汉平,姑娘何不现身说话?”
  陡闻“嗤嗤”连声,一片银光由林中暴射而出,那女子冷然哂道:“你也配!”随之林空寂然。
  牟汉平挥袖纵身,连施“卧看天牛”、“风扫落叶”、“梯云纵”三招,始将满天银针避过,不禁心中悚然。
  侧耳倾听,林中寂寂,已不闻丝毫异声,想来敌人必已远飕,转身正欲离去,突闻微风中一阵怪声断续传来,此种音响怪异之极,乍闻有如婴儿夜哭,细听又似深宵犬吠,音哑闷涩,使人听后止不住头皮麻痒,汗毛悚林。牟汉平惊疑甫定,细辨此声来自林后,思忖半晌,顿足紧沿林边阡陌飞步奔去。
  怪声逐渐响亮,牟汉平虽脚不稍停,然已暗中运气戒备,转眼绕过树林,抬头一望,眼见林后丘堑起伏,荒草盈尺,为一乱葬荒墓,此时怪声呜咽已在眼前,牟汉平不敢莽撞,飞身跃至一棵树顶,隐住身影,抬目一看,不觉大吃一惊!
  此时月色朦胧,墓地更为阴森幽暗,只见一座荒墓,泥土松落,露出半截棺木,棺上一人盘膝而坐,手中横持一支奇形竹笛,急急吹奏,一条兰花青纹巨蛇,昂头竖立棺下,伸缩摇摆而舞。
  笛声愈奏愈快,巨蛇亦愈舞愈急,如此片刻,突地笛声高亢,冲霄裂云而起,巨蛇亦随之一纵丈余,随之笛声止歇,巨蛇亦委顿在地。
  巨蛇刚落地委顿,陡地由墓旁草丛中,窜起一条黑影,快似闪电,伸手疾攫,捏住巨蛇颈下七寸,巨蛇受疼,死命颠扑,吹笛之人,迅捷由棺上跳下,抖开一只麻袋将蛇塞入,扎紧袋口。
  倏听吹笛之人喜道:“不想我兄弟无意经过此地,却有这等收获!”
  说话之间,月色忽明,只见两人皆穿百结鹑衣,身材瘦长,面目黝黑狞恶,一人身后背一混钢护手短戟,另一人手执乌黑铁棒,牟汉平暗忖:“当闻丐帮护法二鬼,莫非是此二人?且看他们深夜在此弄些什么玄虚?”当下屏息静气,凝神注视,只听吹笛之人又道:“闻说此蛇不止剧毒,甚且精灵无比,老二,小心!莫要让它咬破麻袋逃掉,再捉可就不易了。”
  话刚住口,猛见持袋之人举棒向袋上电疾敲去,并接口道:“老大说得不错,只此一时,已将麻袋咬破,幸未疏神,如被它咬上一口,岂不糟糕?”
  吹笛之人面现焦急的道:“依你之见呢?”
  执袋之人沉忖半晌,道:“我们不如用棒挑了扛在肩上,老大,你在身后严密监视,或可无妨!”
  果然两人计议停当,执袋之人照法扛起,吹笛者紧随身后迤逦而去。
  牟汉平暗忖:“久闻此丐帮二鬼,声名赫赫,武功了得,且丐帮众人对付蛇虫更有秘传绝技,何以对此蛇如此畏惧?且跟去看看他们怎样处置。”
  想罢,正欲纵下树来,倏觉身旁树下黑影一闪,心中一凛,不觉拨动树枝发出声息,陡闻冷哼一声,黑影单手一扬,霎时一股劲风压体,枝叶摧折中,牟汉平自觉已无法隐身,遂翻身斜掠落地。
  落地后单掌护胸,严密戒备,只听面前人影冷嗤,抬头一望,不禁大出意外。
  原来身前站立者,却是方才吹笛捉蛇之人,亦即丐帮二鬼中之掏魂戟姜明,只听姜明冷笑一声道:“阁下鬼鬼祟祟,窥人隐私,我姜明倒要向你讨还一个公道。”
  牟汉平正欲解释,却又听姜明阴声接道:“你既然寻死,说不得我掏魂戟只好成全你了,接招!”言罢,一掌劈出。
  牟汉平本欲好生解说,闻言,不觉甚是恼怒,心想:“我本是无意得遇你们捉蛇,即使有心窥探,捉蛇亦非多大机密,你恁的逼人怎的,当真我牟汉平怕你不成?”
  想罢,随亦朗笑数声,道:“好!”
  觑准来势,亦运掌相抵,但闻“劈啪”一声,双掌相接,各自晃身跃开。姜明怒哼一声,揉身再上,右手“擒龙手”五指如勾,虚抓牟汉平面门,左掌如刀,斜砍右肋,掌至切近,疾伸两指电取“章门”。牟汉平举掌仰身,一式“举火撩天”格开姜明“擒龙五爪”,腕际一震,只觉姜明手爪如铁,不禁大为凛骇,拧身“劲风拂柳”闪开姜明左指,牟汉平一着失机,顿被迫退寻丈。
  姜明一阵“嘿嘿”冷笑,运掌似风,越发凌厉抢攻,牟汉平前挡后避,左闪右挪奋力抵御,心中羞愤莫名,因心神旁鹜,招式更形滞涩,姜明指攫掌劈,瞬间已将牟汉平逼退林边。
  转眼间,已是卅余招,牟汉平因背林木,枝叶牵缠阻挠,碍手碍脚,招式更难施展,心中一急,越发手忙脚乱,正在危机一发之际,突闻姜明怒吼一声,倏地纵出圈外,左手捧着右腕厉声吼道:“是谁暗算你家老爷,滚出来!躲躲藏藏算什么好汉,难道见不得人么?”
  冷哼一声,一蓬银光“刷”地由林间射出,遂听一个女子声音道:“一针不够,就多赏你几针。”
  眼看一片银光瞬间已至眉睫,姜明大惊,急切间仰身后仆,倒地滚身,始堪堪将针避过,然已惊出一身冷汗,待挺身跃起,林叶萧萧,哪有半丝声息。
  姜明纵然暴跳怒骂,其实心中早惊悸万分,暗想:“面前书生一人,自己虽出全力,仍无法奈何人家,若他尚有同党隐伏在侧,现下右臂已受伤,且剧疼啮心,如他们适时再暴起发难,如何能敌?有老二追魂棒姜明在侧,或可一拼,如今单身在此,还是见好即收为妙,忖情量势,走为上策。”于是怒骂一声,转身飞驰而去。
  牟汉平自姜明遭袭受伤,即愕立当地,直至姜明逃逸而去,仍是呆呆望着萧萧林木出神,暗想:“听声辨认,此暗中出手相助者,分明即方才自己追赶来之女子,此人忽友忽敌,行动飘忽诡秘,当真使人莫测高深。”
  正自楞立沉吟,突闻身后一人冷声道:“还亏你尚以武功、机智著称,我看还差得远哩!”
  牟汉平霍然转身,一人卓然昂立自己身后不过五尺,这一惊非同小可,挫腰拧身滑退丈余,闪目打量,只见此人一袭紧身玄缎劲装,云髻高挽,背插长剑,果然是一女子,倏听此女冷笑一声,讥诮道:“你怕什么?我要想伤你,还等到现在?”
  牟汉平心中大是难堪,脸色倏忽数变,拱手谦声道:“小可牟汉平。”
  “我知道你叫牟汉平!”
  牟汉平大诧,半晌问道:“姑娘怎知在下贱号?”
  玄衣女冷哼一声,并未作答,牟汉平接问道:“姑娘尊姓可否赐知?亦好相谢救助之恩。”
  玄衣女冷冷说道:“刚才我针伤姜明,只为惩戒他坏我事情,你不必谢我。”突然逼近两步将手一伸,道:“拿来!”
  牟汉平一愕,脱口问道:“什么?”
  只见她又逼近一步,怒哼一声,道:“你少在姑娘面前卖弄,要是你当真也想尝尝银针滋味,那可容易得很。”说着,已手扣银针,即欲发出。
  牟汉平电疾横移数尺,朗声:“且慢!”
  玄衣女道:“你要怎的?”
  “姑娘向在下索取何物,怎不明言?”
  玄衣女暴叱一声,劈出一掌,牟汉平闪身避开,岂知她身如鬼魅般,疾似闪电的扑近身来,牟汉平心中惊骇万分,急急一式“斜插柳”,勉强避过头脸,却见她玉手纤纤如影附形,已堪堪向右肩头“巨骨穴”抓到。牟汉平甩肩俯首,右臂微曲,一个撞肱撞向她肋部,攻其必救,趁机倒纵,意图脱出险境,倏听玄衣女嗤笑一声,牟汉平只觉腰间“精促穴”上一麻,身躯顿时软跌在地。
  玄衣女弯腰在牟汉平怀中一阵搜索,摸出一方短笺揣入袋中,声道:“哼!我还以为他们弄错了,不是你呢!你胆子倒不小,竟敢管我‘凌云崖’的闲事,本门机密外泄,姑娘可饶你不得!”
  说着,纤掌举起,猛照牟汉平天灵疾拍而下,牟汉平闪目一瞥,见那方短笺正是自己昨日在官道茶棚边,拦截一纵以居汉,趁其急切勒缰,心神旁鹜之时窃得的。此笺有关当今武林大势,果属机密之极,事已至此,心中雪亮,不由心下暗叹一声,闭目等死。
  陡听一声娇叱,风声掠体而过,忙睁眼一看,只见身旁丈外,那玄衣女正怒目握拳和一矮胖老者相对而立,老者手捧短笺笑嘻嘻地端详,并喃喃自语道:“我老儿总算没白等。”言罢,纵声长笑,如飞掠进林去。
  玄衣女连声怒叱,在后紧紧追赶,片刻工夫,双双隐入浓林深处。
  牟汉平穴道被制,兀自无法移动,眼望林木枝叶在风声中簌簌颤抖,心中暗忖:“事已至此,凌云崖这个强敌又树下了。”
  蓦地想起,若是少时玄衣女追老者不上,或夺得短笺折身回来,自己如此僵卧,岂能幸免?思忖至此,额间不禁渗出汗珠。
  夜,悄悄远去,牟汉平焦躁惶急,已汗湿中衣,蓦闻远处马蹄声急骤,渐渐来至切近,牟汉平心中紧张万分,马蹄却由其身边驰过。陡闻一女子口音“咦”了一声,霎时蹄声停歇,将马勒住,牟汉平转头一望,登时心中羞惭交集,无地容身。原来来人竟是神镖金钩荆怀远之女荆娘。
  荆娘俯身一望,亦是惊噫出声,忙伸手替他拍开穴道,讶声道:“少帮主,你没事吧?”
  牟汉平羞惭满面,挺躯跃起,低声道:“多谢姑娘,在下……”
  “你,你没受伤吗?”
  “没有!姑娘相救大恩,在下定有图报,就此别过。”不等荆娘答言,即纵身而起,如飞离去。
  荆娘楞楞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呆立半晌,复上马扬鞭驰去。
  且说那牟汉平一口气奔出数里,兀白面红过耳,羞惭万分,心想:“牟汉平呀,你枉自纵横江湖,领袖群雄,而今受此挫辱,传扬开去,尚有何面目对帮中兄弟。”如此越思越为羞急,蓦觉喉头哽涩,不禁一口鲜血呛出口来。
  时已鸡鸣四野,天色将至黎明,牟汉平落荒而走,但觉灰心之极。
  如此不停急奔,已不辨东南西北,由日出至日落,由入夜至天明,不觉数日过去,不止滴水粒米未进,脚下亦未稍停。至第四日,精神已委顿不堪,然仍勉强奔行,这日黄昏,饥累交煎,心力实在不支,眼见前面不远一座窑洞,勉力支持行至洞外,即跌仆昏厥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突地一股香气冲鼻而入,他缓缓睁开眼,只见自己跌卧在窑洞门外,繁星满天,量时已过中夜,细细品味香气,似是烧烤肉类所发气味,一念及食物,顿觉腹鸣如雷,饥饿难耐,勉力撑身坐起,四下张望,但见窑洞之内,火光闪灿,随强忍着头昏腿软,蹒跚向窑门走去。
  走至门前向内一望,只见窑内宽阔寻丈,当中烧着一堆熊熊炭火,一个衣衫褴褛,形容枯瘦蓬发老人,蹲在火边,正以一根树枝插着一只肥大山雉已烤得皮黄流油,香气四溢。
  牟汉平站在门边张望良久,嘴边馋涎欲滴,猛听那老人嘻嘻笑道:“小伙子,味道不错吧?”
  牟汉平勉强将目光移开在老人脸上一瞥,旋即又回到那焦黄流油的肥雉上。老人望着他这副馋相,似是开心已极,手舞足蹈,嘻笑不已。
  牟汉平连咽馋涎,实在忍耐不住,就踌躇着走进洞来。老人更形得意,伸指一抹难身上的流油,放在口中吮舐,口中“啧啧”有声,显示其味甘美之极。抬头向牟汉平道:“小伙子,你也想吃点吗?”
  牟汉平点点头在老人身边坐下,眼光仍未稍离肥雉,老人笑道:“小伙子,你知道这叫什么?”
  牟汉平茫然的抬起头,低应了一声:“啊!”
  老人得意的道:“皇帝老儿都吃不到这种好东西,‘八宝珍珠烩’。”稍停,接着道:“你吃不吃?”
  牟叔平急忙点点头。
  老人道:“好,我老人家只吃两条腿,剩下的都给你。”
  说着,将两只雉腿撕下,连树枝一起递给牟汉平。牟汉平急急接过,狼吞虎咽,霎时已将雉肉吃光,剩下一副骨胳,仍似意犹未尽,再将骨骼撕开,意欲挖出肠脏。雉骨骼撕开,牟汉平却脸色剧变,猛跳起来,抖手把雉骨甩掉。
  老人一见,笑得前仰后合,几至跌扑在地,牟汉平只觉口一阵恶心:“哇”的一声,肚中食物,一下喷吐而出。
  原来雉肚中,虫毒杂陈,尽为蜈蚣、蝎子、蛇、守宫(壁虎)、蝙蝠、毒物,牟汉平见之焉能不恶心呕吐。
  再说牟汉平将吃下的雉肉皆一股喷吐净尽,仍然难消胸中恶心翻腾,正自眼泪鼻涕呕吐未尽,蓦闻老人大怒喝道:“好小子,我老人家把如此珍贵宝物给了你吃,你倒吐掉,当真不知好歹?”
  牟汉平心中怒极,不能猛扑过去将这老儿狠揍一顿,怎奈浑身虚软,力不从心,只有暴睁双眼,狠狠向其瞪视,老儿亦圆睁干鱼眼回瞪,于是两人斗鸡似的彼此瞪视,久久不动。
  最后老人没好气将眼光移开,咕噜道:“小子,反正现在你没力气打我,瞪我也没用的。”
  说着,用脚将火堆踏熄,坐在地上喃喃说着:“打不过人家,却来欺侮我,我老人家大把年纪,骨头都快散了,欺侮我有什么用?”边说边望着地下牟汉平吐出的秽物,无限痛惜的连声道:“我老人家费了千辛万苦才寻得这些宝物,糟踏了真是暴殄天物。这是你小子自作孽,日后后悔可不能怪我。”
  他兀自唠叨,牟汉平浑身虚软,蹲在地上越想越气,半晌,肚中一阵雷鸣,牟汉平犹以为肚空肠鸣,亦未在意,渐渐觉得不对,只觉鸣声过后,紧接着一股热气自丹心升起,蔓衍四肢,不禁大惊失色,心想:“这下余毒发作,如何是好?”
  正自惊疑不定,陡闻老人又道:“如何,灵验了吧?”
  牟汉平大怒,凝聚最后余力,暴纵而起,一拳向老人打去,口中并恶声骂道:“该死老儿,小爷与你有何仇,你要如此暗算于我,反正我也不想再活,就拼了吧!”
  牟汉平虽饿得软弱无力,然以拼死之心出击,他武功高强,拳招仍蕴有绝大威力,堪堪拳头在老儿后脑,突觉拳下一轻,再看时已无老人踪迹。
  急切问,不觉一愕,回头急望,只见老人嘴唇蠕动着,正坐在身后怒容满面的,不知说些什么,牟汉平欲待再运拳袭击,力已用尽,双膝一软摔跌在地。
  老人咒骂道:“好个忘恩负义的小子,得了好处还要打我,我这身老骨头不打都要散了,还禁得住你一拳头?”
  牟汉平实在心力交疲,又自忖身中剧毒,心中一急,张口喷出一口黑血,头一垂,又昏厥过去。
  隐隐听得远处鸡鸣犬吠,醒来时正艳阳当空,睁眼四下一望,自己仍蜷卧在窑洞里,急忙爬起身来,舒展筋骨,发现精力充沛已极,猛想起昨日情景,不禁目瞪口呆。
  急急窜出窑门,哪里还有老人踪迹,回想日前遭遇,恍似作了一场噩梦,返身再进窑洞,只见柴灰犹在,自己所吐秽物,仍然狼藉地上,恶臭盈鼻,中人欲呕。再看自己刚才睡卧墙边,有一叠黄渍旧纸,已被身体揉皱一团,纸旁壁上,以柴灰画着两行模糊字迹,仿佛是:“伐毛洗髓,增尔功力,留赠拳谱,悉心研习,度汝真元,毁我枯寂,打我骂我,后寻晦气。”
  字后画着一只拳头,牟汉平看至此处,不禁汗流浃背,心想:“我真是时乖运舛,得遇这位前辈异人对我垂青,却又在如此尴尬情形下得罪错过,真是后悔莫及了。”
  原来此老正是早年追随长公主独臂神尼“南拳北腿”的神拳无敌邱伯起,一生以拳掌功夫冠绝当世,江湖传闻,他当年威慑天下,当者披靡的豪情盛绩,几成神话,廿年前传说他与北腿朱天分别后不久,自葬于甘凉祁连山,原来并未死去。
  牟汉平当下悔莫名,陡然记起怀中玉玦,暗叹一声,揣起拳谱,抹掉壁上字迹,怅怅然走出窑洞。
  一路沉思,细忆老人一言一动,不觉来至一座镇甸。
  此镇虽嫌荒凉,然酒楼茶肆尚还具备,于是进镇寻到一饭馆,准备饱吃一顿。
  西北气候干燥,人烟稀落,人民多以游牧代替浓耕,故兽肉充斥,牛羊肉更是物美价廉,牟汉平正捧着一碗羊肉烩馍,埋头大嚼,猛觉一声轻笑传自身后。
  他回头一望,却见座后屋角一个美貌少年,正向自己颔首微笑,牟汉平心中颇感窘迫不快,暗想:“你这人好没道理,纵然我吃像粗野,实是肚中饿极,这与你何干,你讪笑我怎的?”
  但他也确为那少年英爽风采所慑,见他颔首微笑招呼,也只得勉强微笑答礼,正欲回身续吃,那少年却施施然走了过来。
  “兄台好食量。”他搭讪着说。
  牟汉平满嘴尚未下咽,只得含糊着“唔唔”答应,倏听少年又“噗嗤”一笑,未待谦让,即欲在牟汉平对面凳上落坐。
  牟汉平大窘,势迫至此,只得将碗筷放下,脸上却已涌起怒色。
  少年歉然一揖,惶恐道:“兄台生气了吗?”
  牟汉平强将怒气按捺,支吾道:“没有。”
  少年释然就座,牟汉平再向少年打量,只见他修眉朗日,唇如点珠,肌肤胜雪,头戴玄缎小帽,黑绿湘缎长衫,酱紫织锦坎肩,端的尔雅风流,风度翩翩。少年被牟汉平看得面色微红,轻声道:“兄台自管用饭,小弟擅自打扰,尚请宽谅。”
  牟汉平心说,你这样瞪大两只眼望着,我哪里还能吃得下?嘴里却应道:“好说,在下饱了。”
  少年瞥眼望望桌上的半碗烩馍,微笑了一下,道:“尚未请教上姓,兄台可是赶路入关?”
  牟汉平一惊,原来几天没命奔驰,竟已跑出关外,能不惊讶万分,回想离帮时所受父亲严命,及武林中近来波谲云诡,所发生的一些事情,皆与本帮命运,息息相连,自己怎可略受挫折,即消沉懵懂至此,昨日若非得遇老人,岂可想像,思念至此,冷汗直流,忙笑道:“正是,在下正欲进关。”
  言罢,突然心中一动,暗忖:“在此关外荒凉之地,怎有如此人物出现?瞧他孤单一人,若非身怀绝技,岂能在此荒漠绝域流连,此人可疑,倒要仔细。”想罢,面上不虞之色顿灭,问道:“兄台敢莫亦欲进关?”
  少年笑容可掬的道:“是呀,咱们结伴同行如何?”
  牟汉平道:“有兄台如此人物相伴,真可谓福缘非浅。”
  牟汉平说出此话,陡见少年面现红晕,状颇扭捏,心下纳闷,不禁问道:“不知兄台入关要往何处?”
  少年红云稍退,半晌始道:“小弟游学江湖,并无一定去处。”言毕,展颜一笑道:“兄台可是江南人氏?”
  牟汉平道:“敝地金陵。”
  少年“哦”了一声,欣然色喜,接道:“久闻江南风物,明丽如画,正想去见识一下呢!”
  牟汉平暗笑一声,问道:“兄台尊姓?”
  少年修眉一挑,以袖掩口,“咯咯”娇笑连声,道:“噫,我问了你半天啦,你还没告诉我呢!”
  牟汉平眉头微皱,暗忖:“此人怎地阴阳怪气,作出儿女之态来了?”心中更疑,当下不动声色,答道:“小可牟汉平。”
  少年闻言,眼光一亮,眼珠数转笑道:“小弟传连。”
  牟汉平转头望着背后桌上,传连的长形包袱道:“传兄在外游学,只一琴一剑相伴,倒也潇洒。”
  传连俊目数转,笑道:“小弟携带琴剑,只为附庸风雅而已。”接着说道:“咱们就此动身如何?”
  牟汉平道声好。于是付过饭账,两人走出饭馆,传连在门外树上解下马缰,回头问道:“牟兄没坐骑么?”
  牟汉平意欲试探心中所疑,遂急道:“如若兄台不嫌在下玷污,何妨并乘一骑?”
  此言方了,果然传连俊面顿时变色,牟汉平心下暗哼一声,故作歉然道:“小可不过贸然一提,兄台如若不愿,我徒步跟随就是了。”
  传连没再接言,冷冷对牟汉平投下一瞥,遂即翻身上马领先走去。
  两人默然前行,空气颇为尴尬,走出约有十里,传连在马上回头一望,只见牟汉平安然在后跟随,也不打话,将缰一抖,坐骑小跑起来。
  眼见太阳西沉,天色将晚,中途毫未停歇,牟汉平虽紧跟马后,然额间亦渗出汗珠,传连转头偷眼一瞥,一丝冷笑隐现唇间,遥望前面路边有棵大树,催马来至近前,冷冷道:“牟兄可要歇歇?”
  牟汉平淡淡地道:“悉听尊便。”
  于是传连勒马跳身下地,道:“看此情形,今日恐已无法赶至镇甸投宿,前边数里之遥,有一破庙,咱们只好权且宿过一宵了。”
  牟汉平冷冷道:“兄台对此荒僻之地,倒熟悉得很。”
  传连淡然一笑道:“小弟日前曾经过此地,故尔记得。”
  牟汉平讥嘲地道:“如此说来,兄台岂非回头而行?”
  传连漠然说声:“正是!”即由鞍旁革囊中取出干粮,牟汉平接过,两人依树而坐,开始吃将起来。
  如今针锋相对,已自明显露出敌意,传连知道自己行藏败露,也就不再隐藏,吃完之后,两人又继续前行,果然不久,即来至一间庙前,此庙断垣残壁,仅勉能遮避寒露,传连将马拴在庙外树下,即和牟汉平一齐进入庙门。
  时已入夜,因庙壁过分残破,庙内陈设仍能清晰辨认,只见神像香案一片狼藉,满处残砖败瓦,几无下脚余地,昏暗中,听传连轻声笑道:“牟兄可有火折?”
  牟汉平掏出火折晃燃,心想:“方才你还自称游学书生,故意隐瞒,如今揭穿,江湖斗槛倒都懂了。”本想借机嘲讽几句,话至嘴边又强行咽了下去。暗想道:“此人女扮男装,已无疑异,只是她隐蔽行藏,故意找我搭讪,究有什么图谋?倒得仔细,一切但求小心应付,务必先探出她的底细,再作打算。”
  火光一亮,只见传连在神坛边细细向神像观看,牟汉平不觉走上前去,传连却已转向别处。
  牟汉平仔细检视神像,并无可疑之处,正自不解,却听传连道:“这庙内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如何是好?”
  牟汉平道:“待我收拾一下,传兄到庙外暂避一会如何?”
  传连微微一笑,飘身而出,道:“那就偏劳你了。”
  牟汉平连掌将庙内秽物皆归清理堆至墙角,然后再以掌风将尘土除扫清净,持火折四下打量,发现神坛桌上,尚残存半截蜡烛,于是将之点燃,正欲出声相唤传连,突然眼光一凛,停留在神像前一只白锡香炉上。
  香炉虽为锡制,因年代久远,隐泛绿光,炉内贮有半缸香灰,出奇的是炉外一丝尘埃皆无,在此残破的庙内,满处尘封,何独此只香炉异样。
  牟汉平心中尚且不信,伸手一摸,果然异常干净,他随手一提,竟没提动,好奇之心不觉大起。
  他双手捧住,凝聚丹田真力,正欲猛提,忽听身后一声轻笑,人影一闪,传连已将他拦住,道:“你别用力,让我试试看,说不定这香炉大有蹊跷。”
  牟汉平心中深为吃惊,心想:“自己耳目何等灵敏,此人何时站在身后,自己竟然不觉?”心中不禁大为凛骇。
  正自发楞,只见传连捧着香炉左旋右转,蓦闻地底“轧轧”连声,霎时神坛右移,地下现出一个洞来。
  牟汉平禁倒抽一口冷气,传连亦自惊噫出声,他注视黑洞半晌,惊讶的道:“想不到此庙尚设有机关,牟兄,请你把蜡烛移来,小弟下去看看。”
  牟汉平默然将蜡烛拿至洞口,只见传连微撩衫角,飘身纵下,牟汉平借着烛光向下一望,见洞底不深,约有一丈,传连落足后,略一张望,即隐去身形。
  牟汉平在洞口等候片刻,不见动静,张口唤了几声,亦不见回音,心想:“传连必已深入洞底,自己如此停留观望,未免太过示怯,何况他孤身进入洞内,若遇凶险,岂非孤掌难鸣?”
  思念未已,不觉心下一愕,暗忖:“此人是敌是友尚在未知,且行为诡秘,武功绝高,自己悉心防范尚嫌不周,如何反倒对其如此关注?他抢先入洞探测,难保不是故设圈套,诱我坠入陷阱。
  “然而,其目的究竟为着什么呢?
  “也许他对我并无恶意,如存心害我,他轻功既已如此精绝,武功造诣当更为高明,对敌起来我万非敌手,他尽可以武功擒我,实不须施此诡计。
  “然而他并未对我露出丝毫恶意,如其尚包藏有别的阴谋,那么是什么呢?
  “难道他是与现下武林喧腾的几件大事有关吗?”
  忖念至此,心中惊凛,虽欲极力澄清思虑,仔细剖析,然胸中兀自焦灼不定,似必欲亲见传连确实无恙,始才心安。
  正在牟汉平犹疑不决,彷徨不安之际,突地洞底传来一声大震,他再不疑迟,飞纵而下,跃入洞中。
  洞中一团漆黑,借着庙内泻下烛光,依稀能辨。左首有石阶蜿蜒而下,牟汉平暗下戒备,跨步沿阶进入,越走越暗,行至后来,不只伸手不见五指,且脚下坑坑洼洼满地泥泞,牟汉平心中大奇,暗想:“此处附近并无河沼,此地怎么如此潮湿?”
  渐渐感觉脚下鞋袜已透,滑腻冰凉,十分难过,陡感脚步轻浮,头脑发昏,不禁大吃一惊,赶紧屏住呼吸,将真气调匀,心道:“好险,我好没来由,干嘛闯此绝地?此洞中空气恶浊,显已生毒,所幸发觉尚早,否则岂堪收拾?”
  当下急急转身,欲沿原路退出,可是走得好久,竟未走至洞口,心中惊疑,伸手沿壁一摸,心下顿凉。
  原来洞内左插右穿,有无数岔道,牟汉平自知迷失方向,尚不慌乱,既知身陷险地,反而逐渐冷静下来。
  洞内漆黑,眼既不见,他侧耳倾听,洞中寂寂,毫无一丝异声,他探步小心移动,前行不过丈余,即一手摸空,知道又是岔道,为免越走越错,他索性靠壁静立,欲以自己才智聪明,苦思一策,以便脱身。
  
第二章
  牟汉平静立半晌,突觉一股凉意透入背脊,逐渐往下蔓延,原来壁上水渍已渗透衣衫,他站开一些,顺手往袋中一摸,不觉口中发出一声叹息。不但深悔蜡烛未能携来,即连火折也遗忘在庙里。
  如今陷此险地,怎样脱身呢?他开始苦苦思索。
  脑中思绪紊乱已极,用尽力量,总是无法集中,一些平日很难想到的事情,一时汹涌如潮,皆纷至沓来。他想起金黄灿烂的童年,想起在帮中被父辈们的娇纵抚爱,想起最溺爱自己的“荆楚双拐”两位帮中护法,想起前数日,荆娘望着自己的那种脉脉含情的眼神,想起窑洞中老人的嬉笑,想起——
  突然,他想起那个传给他正宗内功心法,而身世却诡秘已极的道人。
  记得那是十年前的事,他那时刚满十岁,是个严寒的冬天夜里。
  那道人装束怪异,面目僵冷,眉目间毫无一丝情绪显露,他像鬼魅似的闯进了牟汉平的卧房,他严厉的恐吓他不准声张,那道人目光似刀的盯着他很久,最后微微一笑,这一笑使牟汉平打心底里泛出恐怖的寒意,他至今仍忘不了那笑容,那丑恶狰狞而却满怀怜爱的笑容。
  后来他传了牟汉平一套精深的上乘内功心法,又谨慎的由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在牟汉平手里,嘱他天亮后秘密交给他的父亲。
  临走,他厉声的道:“我教给你的功夫你要苦练,十年后我来考验,到那时功夫不成,我将把你的小腿打断。”
  又叮咛他今晚的事不准对任何人说起,否则定打不饶,牟汉平为他狞恶神情所慑,连忙点头答应,随后,但觉烛影一闪,怪道人身形俱杳。
  他继续想起第二天父亲老帮主牟承宗,忽然在前厅大张宴席,欢迎贵宾,据他记忆,似是突然有几个声名显赫的武林豪客来到总舵,那是四川唐门的千手灵狒唐智、勾漏山樵何启光,山东螳螂派掌门赵孟岐,和雁荡武术名家单掌开碑陆云亭等。
  父亲素知勾漏山樵与千手灵狒唐智向来不睦,怨结于心,此次聚宴,意欲代为化解,不想千手灵狒为人心毒手狠,行为卑鄙,竟借切磋武技之名,以恶毒暗器“淬毒乌沙”,当场把何启光击毙,父亲恼怒唐智歹毒,与之邀战,唐智人单势孤,自知不敌,就借机逃遁。
  事后父亲料理好何启光丧事,并亲为护灵南返勾漏山,返回后已数月过去。
  至此牟汉平始得机将怪道人留交锦囊面交父亲,不想老帮主接得打开一看,却面色骤变,急问事因,牟汉平据实禀告,老帮主默然无语,事情也就这样过去。
  匆匆十年,牟汉平依怪道人心法刻苦锻炼,从未松懈,老帮主牟承宗爱子心切,又将自身一切精纯功夫,倾囊传授,牟汉平将家传绝艺与怪道人所授内功心法融会糅合,悉心研习,功力登时一日千里,眼见青出于蓝,使老帮主心中也不胜惊诧骇异。
  于是青龙一君之名,不胫而走,江湖人等莫不刮目相看,青龙帮众,更争相传播少帮主之雄姿英风。
  数月前,江湖突然喧腾少林符升及铁僧,为碧玉残玦被害之事,老帮主神情严肃的将牟汉平唤入房中,沉声道:“你可知十年前那怪道人交你之锦囊内所装何物吗?”
  牟汉平瞠然摇头,老帮主道:“那正是江湖中人戮杀抢夺的碧玉残玦。”
  牟汉平惊诧莫名,老帮主由怀中掏出锦囊,递交牟汉平手中,叹息一声道:“这玉玦为不祥之物,也是武林人梦寐以求的珍宝,当初此玦,原为皇明崇祯皇帝长公主随身携带之物。后来闯贼陷京,城破之日,皇帝深知大势已去,剑斩皇后及长公主,携太监王承恩自缢煤山,天幸长公主重伤未死,只断一臂,即被异人所救,传以武艺,就是数十年前,使清廷丧胆,武功登峰造极的嵩山独臂神尼。”
  牟汉平侧耳聆听,老帮主又一声叹息,续道:“长公主虽出家皈佛,却仍不忘国仇家,艺成后纠集一般遗臣志士,苦心孤诣,策动反清复明,驱除鞑虏之计,然天数使然,虽鞠躬尽瘁,亦未酬壮志,临终发下宏愿,除激动众人矢劝矢勇,继续奋斗外,并将自己所得异人武功,尽录于册,埋藏于嵩山少室峰后一古洞中,欲以留传后人习练,继其遗志。”
  牟汉平嘴唇蠕动一下,问道:“爹,这又与玉玦有什么关系呢?”
  牟汉平清楚记得,当爹爹说到:当然有关系之时,言尚未已,突然爹爹一声沉喝,道:“谁?”
  门外一人应道:“毕五有话禀告帮主。”
  当时爹爹霜眉微皱,不悦地喝一声道:“进来!”随见门外人影一闪,一人躬身进入,竟是獐头鼠目,眼光流动,专为帮中探听消息的快讯毕五。
  爹爹看见他,脸色陡地一沉,寒声道:“你干什么?”
  毕五行礼后,垂手恭立,低声道:“小的打探得天下武林各门派,已皆为少林符升被杀,残玦重行现世之事,派人齐集关洛。又小的在山下发现唐门弟子集结,事出紧急,故特闯入禀报。”
  爹爹一听,耸然动容,沉思半晌,道:“你知在关洛聚集的,都是些什么人?”
  毕五道:“详细人名,小的不知,闻说一崖三堡及各大门派皆有高手出现。”
  爹爹挥手道:“你传令下去,唐门弟子若不惹事,不必管他。好,你去吧!”
  等毕五走后,爹爹低头沉思片刻,又对我继续前言道:“当初长公主的得力臂助,除甘凤池等江南八侠外,尚有两人武功尤高,此两人江湖颂称‘南拳北腿’,南拳即‘神拳无敌’邱伯起,他是岭南人;北腿是‘铁腿裂山’朱天,此人亦为皇明贵胄。江南八侠因连番入宫刺杀满酋雍正,后来多已折损,惟独此两人始终追随长公主身边。自长公主仙逝,他们也就心灰意冷,各自分散,临行,两人想起长公主的秘录遗言,心中很是难过,几经计议,决定出外寻找一个禀赋佳异的幼儿,苦心培植,传他衣钵,议定限期十年,寻得后发邓取联络。”
  说到这里,爹爹一声沉重叹息,又接道:“十年后,两人在原地聚首,却伤心已极,原来都没寻到这个禀赋佳异的孩童,他们选择的条件当然很苛,宁可将秘录长埋地底,也不能胡乱收录。最后两人思得一策,将藏书地点绘成一图,刻上长公主身佩玉玦,再将玉玦由中震裂,两人分执,嗣后又各自南北的分开。”
  这时我曾不解地问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呢?干嘛又要将玉玦震裂?”
  爹爹又不胜惋惜道:“原来两人虽终生相伴,追随长公主,却心存芥蒂,相处并不和睦,尤其两人一拳一腿,功力悉敌,心中自是互不服气,然数十年相交,又不忍兵戎相见,最后为着这册秘录,仍要赌一口气。”
  爹爹说到这里,严肃的脸上,亦不禁露出笑容,捻须含笑道:“他们要各以此半块玉玦,寻觅具最高智慧的孩子,自行推断去寻找秘录。”
  我觉奇怪,不禁插嘴道:“那不是更难了吗?”
  爹爹说道:“不过他们各自藏在心底的一个心愿,能不能达到,那只有听凭天意了。”
  我忽记那道士所赠玉玦,忙又问道:“那么这块玉玦……”
  爹爹道:“这块玉玦不知是两人哪位所有,想来邱伯起较为可能,因朱天闻说不甘再食清人谷米,早已远走海外,而邱伯起听人言,也于他们分别不久,即自葬于祁连山一古洞中,所以照我忖断,也许他死后被人发现,故玉玦始又重现江湖,不过……十年前那个道士到底是何来历?又为什么将此物交你转我,这确是令人费解了。”
  爹爹言毕,俯首苦思半晌,道:“此事日后定能明白,这块残玦,你收着吧!明天你下山去关洛一趟,把另块玉玦现迹江湖的事,和近日武林发生的那几桩惊人大案,一并查个明白,这几桩大案,骨子里实在都与本帮有着密切关系呢!”
  当时我伸手即将玉玦接过,贴身揣入怀中,爹爹又道:“你此去千万小心,尤其不能稍露此玦,否则立时就有杀身大祸。”
  我唯唯答应,退出屋外,心中翻翻滚滚,想起此去关洛任务艰巨,不知是喜是愁……
  牟汉平正自傍壁呆立,回忆往事,突然迎面一股冷风疾扑而至,急切中,他将头一偏,右掌一招“七星在户”疾拍而出,掌落后,但闻“吱吱”几声鸣叫,听声原是一只蝙蝠被打在地上。
  牟汉平深舒口气,暗道一声:“不好!我才气只能一时,如不尽速设法离此,洞中空气已恶浊有毒,这便如何是好?纵然迷失路径,也不能在此坐以待毙,好歹也得碰碰运气。”
  当下移动脚步,慢慢前行,反正既知走错路径,倒也不再顾忌,逐渐将脚步放快,就在漆黑的洞底左奔右突的疾走起来。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觉脚下有异,伸足前后一探,心下大喜,原来地下已不再潮湿崎岖,而现干燥平坦,急急向前行片刻,突然脚下一碰,险险撞上墙壁。
  他心想此处必定又有岔道,伸手一摸墙壁,入手冰凉,心中不觉一愕,原来此处已换石壁。他沿壁而行,意欲寻得岔路,可是辗转良久,仍未寻得路径,心下暗暗惊凛,恐怕再将道路迷失,不禁停下步来,不再前行。
  脚步刚停,蓦闻身侧传来一阵丝丝异声,这声来得奇异,他斜退数步,侧耳倾听,声音却又消失。
  他疑心自己因情绪紧张,听觉错误,刚欲移动脚步,丝丝之声又起,此次已迫至切近,他不觉大吃一惊。蓦地跃退数尺,伸手欲扶石壁,不想一手摸空,踉跄顺势跌去,在空中他挫腰拳腿,真气下沉,欲将脚步站稳,陡觉脚下有物,他正要纵跃开去,却听地下发出一声微弱呻吟。
  他心中惊喜万分,原来听声音正是传连。
  他蹲下身去,将他扶起,伸手一抚他脸颊,但觉火热炙人,遂急声问道:“传兄,是你吗?”
  听得传连微弱的答应一声,他焦急地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受伤了吗?”
  半晌,传连继续低微的道:“蛇……小心,蛇……”
  话犹未已,牟汉平陡觉一股尖锐冷风,疾射后颈,牟汉平甩肩闪让,抡臂后拍,蓦觉发辫一重,一条软腻冰冷之物,闪电缠上脖颈。
  牟汉平心中大骇,急将传连放倒在地,双手疾伸,猛运真力,生生将蛇撕成数段。丢掉掌中死蛇,心下犹在余悸未定,倏听传连微弱的道:“牟兄,你没事吧?”
  牟汉平喘息一声,道:“好险,它咬住了我的发辫,否则真不堪设想。”
  传连挣扎着勉强道:“你把它弄死了么?”
  牟汉平道:“已让我把它撕成几段!”
  “啊!”传连不待他说完,即急急喊道:“谢谢天,快快,你挖它的蛇胆。”
  牟汉平豁然大悟,依言急忙摸到蛇尸,挖出蛇胆,塞入传连口中,稍停,传连一阵呕吐过后,又昏了过去。
  牟汉平欲待替他推拿,助他血脉运行,突然惊觉她本是女子,虽在暗室,他亦不能逾越规矩,但权衡眼前险恶处境,又不得不助她尽快被动除蛇毒,恢复体力,而共商脱身之计。
  于是,他将举起又放下的手掌,重新举起,犹豫再三,终于颤抖着手向她身上摸去,待一触到她柔软温热的身体,牟汉平但觉热血上涌,浑身大震,心中惊喜参半,又惶恐又奇异,竟自呆痴良久,忘其所以。
  正自沉醉呆愕,意乱情迷,陡觉手掌猛被甩开,传连怒声道:“你要帮我推拿就快点,愕什么?”
  牟汉平刹时羞窘得无以自容,手掌悬空,兀自呐呐说不出话来。
  倏听传连冷哼一声,道:“哼!谁希罕你?”
  牟汉平逐渐平静下来,歉声道:“传……姑娘,在下实是想到男女有别。”
  传连怒道:“你既知男女有别,怎么还要把手放……放在我身上?”想是她女孩儿家说得这话,真羞于出口,故说得结结巴巴,半晌,她哽咽地道:“我知道,你根本就没安好心!”
  牟汉平心下大急,平时极为锋利的口舌,现在却变得出奇的笨拙,他呐呐的颤声道:“姑娘实在误会,我……”
  传连亢声道:“你什么?”
  牟汉平低声道:“我实是一番好心。”
  传连重重冷哼一声,于是皆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陡听传连一声冷喝道:“你死啦?”
  牟汉平愕然不知所措:“我……”一声再也不知所答。
  继听传连怒声道:“没死怎不伸过手来帮帮我?”
  牟汉平心下大感为难,疑迟着将手递过,传连接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背部“精促穴”上,道:“帮我运行真气。”
  牟汉平心中忖道:“怎的现在你自己倒又叫我碰你来了。”当下提聚丹田真气,凝聚于掌心,源源迫入传连体内,起初运行艰难,极为费力,慢慢冲破阻碍,由浊至清,终于循行周天,直上重楼。
  牟汉平轻轻掷开手掌,掌中余温未去,心下兀自恍惚荡漾,正自呆呆出神,倏听一阵衣衫“悉索”声响,传连由地上站起,轻轻说声:“走吧!”即当先向前走去。
  牟汉平慌忙追上喊道:“姑娘,我们得先辨清方向,这洞内岔道太多。”
  传达径直前行,不耐烦冷冷地截断他的话,道:“你要是害怕,就别来!”
  牟汉平胸中怒气陡升,心想:“我好心救你,倒落得满身不是,你既不知好歹,由你就是。”当下赌气站立原地,不再跟行。
  半晌,传连已走出老远,见背后毫无动静,知牟汉平动气,折返身来前后搜寻,却已不见牟汉平的踪影。
  且说牟汉平心中恼怒,正自愕立,蓦觉眼角光影一闪,心下大奇,刚欲跃去探看,光影旋即消失,他停立等待一会,光影又起,当下再不犹疑,直扑过去。
  光影时现时隐,就在不远之处,他加速脚步,急急循光前进,渐渐觉得衣衫单薄,空气骤寒起来,迎面并觉湿气浓重,脚步着地虽仍平坦,却踏足隐有水声。此时光影更强,隐约已可辨得四下壁影。
  不觉大喜,心想原来此处是离洞捷径,想必出口近水,故湿气迷蒙。
  待得再进数丈,看清眼前情势,不禁脚步顿滞,呆在当地做声不得。
  原来光影闪动处,哪里有出口捷径,却是一座庞大,水色墨绿,滚滚沸腾的死潭,潭壁青苔如茵,几堆白骨,支离的俯卧在岸边。
  他呆呆僵立片刻,额上水珠淋漓,不知是汗水抑是湿气,如此不知过了多久,他长长一声叹息,颓然跌坐在地上。
  入洞以来,他一直在惊惧、疑忌和焦躁不安中,提聚着一口真气,一来防犯戒备突袭,再者借以避免中毒,适才为传连疗伤更消耗真元过甚,一腔兴奋,循光奔来,到此却是这种绝地,怎能不心灰神驰?本已沉浊的真气一泄,当下再也支持不住,跌坐在地。
  他坐下后,略作喘息,尚幸此处空气倒不如别处恶浊,即沉心静虑运气调息。
  待他运功完毕,发觉身边坐着一人,却是传连,只见她衣衫零乱,面目憔悴,呆呆望着潭水出神。牟汉平干咳一声,正要搭讪,却听她一声叹息,冷漠的道:“此处潭水剧毒,你倒跑到这里来调息。”
  牟汉平脸色一变,暗道:“怪不得岸边有几堆白骨,想是误饮潭水死在那里。”接着叹道:“其实毒发饿毙都错不了,反正你我两人是难离此洞了。”
  传连冷冷道:“哼!此洞设置亦无非是按九宫八卦排列,却难不倒我。”
  牟汉平大喜起来道:“那我们为何还不快走?”
  传连冷哼一声,将头转过一边,淡淡地道:“现在已经晚了。”
  陡见传连眼如利刃般射将过来,声道:“要不在洞里到处找你,把时间耽误,怎能容那厮把洞门关了?”
  牟汉平不觉惊呼一声,又听传连切齿喃喃骂道:“姑娘除非死在洞中,要不总有一天把你碎尸万段。”
  牟汉平问道:“那厮究竟是何来历?”
  传连道:“凌云崖的!”
  牟汉平心中又自一凛,道:“你怎知……”
  传连已感不耐,尖声道:“他武功家数还看不出来?”
  牟汉平道:“那么姑娘已和那厮动过手了?”
  传连淡淡“嗯”了一声,以作答复,半晌又道:“我深悔没下狠手将那厮击毙,只打了他一掌,就继续在洞中找你,不想那厮逃得出去就把洞门关了。”
  牟汉平深自惭愧,呆得半晌,说道:“在下生死本不足惜,如此连累姑娘,却于心不安。”
  传连叹息一声,漠然的道:“算了,你来,我带你去看样东西。”说罢,转身当先走去。
  牟汉平应了一声,在后跟随,暗想:“我自幼空负机智聪明,如今入得江湖,频遭挫辱,处处仰人舁息,受人牵扯,任人摆布。此女武功高强,聪明绝顶,尤其遇事之冷静镇定,更非我能企及,机智聪明只她当之无愧,我嘛,看来亦只是父执褒奖激励之词而已。”想至此,口中不觉发出一声叹息。
  只听传连漫声道:“你也不必着急,咱们陷此洞中,好歹也总要设法出去,只是我担心‘凌云崖’的人,既把洞口封了,必定还在外边埋伏等候消息。”牟汉平刚欲出声插嘴,她却已接了下去,道:“你想说那人已被我打伤,没有余力了,是吗?”
  牟汉平低声以应,深为惊凛,自己心中所想之事,黑暗中仅凭一丝声息立即猜透,不禁大为倾服,传连一声轻哂,道:“他尚有同党接应,否则那厮中我一掌,肩骨尽碎,若无人救援,哪能逃出?”
  牟汉平心中不解,迟疑地道:“姑娘若是惧怕他们埋伏……”
  传连怒叱一声:“胡说!”半晌却自冷笑道:“他们埋伏根本不堪一击,若有人在外守住出口机关枢钮,你怎么办?”
  牟汉平哑然,传连停步不行,待牟汉平近前与她并肩而行。牟汉平但觉身边淡香微渡,檀口吹气若兰,倏听传连又道:“我们当然没有跟他们对耗,这洞中路径,大半已被我识透,应该还有别的出洞捷径,等一下我们再搜搜,看是否尚有别的通路。”
  转过一个壁角,陡地前面一股灰蒙蒙的光华由斜里射来,光亮强烈,使牟汉平不住一阵眼花。光华是由洞道左壁一间石室内射出,两人鱼贯走进石室,只见室内除一颗明珠照亮外,空无一物,有两条通体金黄的小蛇在壁角。
  牟汉平疑惑的望传连一眼,她道:“杀这两条蛇真不容易,若非我使用金针,恐怕不但杀不了它们,还要被它们杀了。”
  牟汉平眼光陡地大亮,沉声道:“姑娘惯用金针,而又来自西域,敢问是否天池痴嬷一脉?”
  传连白他一眼,淡淡地道:“那是我师父。”
  牟汉平暗叹一声,心道:“罢了,天池痴嬷几与独臂神尼同负盛名,隐迹江湖已逾五十余年,不想她却有弟子如此年轻,传闻痴嬷金针钗雨、廿四式落英剑,武功通神,传连艺业,不想可知,方才闻说她动手,轻易即将‘凌云崖’之人击伤,尚为不信,如今看来,当非过甚之词了。”牟汉平脑中思想,脸色瞬息数变,传连眼光灼灼,注定着他,牟汉平随忙笑道:“不知姑娘原是痴嬷老前辈的弟子,真是失敬了。”
  不想传连小嘴一撇,冷声讥诮道:“算了!少帮主,我一进关就听到你的大名,给你打个招呼,你却把我当仇人似的。”
  牟汉平弯腰深深一揖,传连抿嘴笑道:“你怎么啦?”
  牟汉平赧然道:“小可深感惭愧!”
  传连深深凝视他一会,微微一笑,转头指着蛇尸道:“你不觉得这些蛇有什么怪异吗?”
  牟汉平沉吟一下,突然噫了一声,抬头望望传连,见她仍在含笑注视自己,于是他干咳一声,道:“这些蛇确实有点怪异,此蛇和在下杀死的那条似为一种,观其身长而细,行动迅捷,轻灵如飞,窜起袭人,专择要害,似是饱受训练,难道是人豢养的吗?”
  传连点头,伸手轻抚一下肩后伤痕,叹道:“你猜得不错,此蛇正是被人拳养,方才那条在暗中窜起向我突袭,本是直奔我脑后风府穴而来,认穴之准,劲力之疾,恐怕武林能手也未能企及,幸亏我发觉尚早,避开此穴,否则哪还有命在。”
  牟汉平道:“然则此洞久无人迹,群蛇从何而来,难道也是凌云崖的?”
  传连默然道:“是的,他们先来洞中,再潜伏暗处,伺机偷袭,这两条是被我打一掌的那厮放的,否则我还不打他哩!”
  牟汉平剑眉深皱,“哦”了一声,传连望他一眼,移步走向壁前摸索,悄声道:“看样子他们像是专为对付咱们而来的。”
  牟汉平沉声答道:“不错。”
  她惊异地停住手,回头望他,牟汉平又道:“他们是为在下来的。”
  她诧讶地睁大了眼睛,道:“为什么,你跟他们有仇吗?”
  牟汉平叹口气道:“只因为我知道他们的秘密。”
  她淡淡地一笑,回头重新在墙上抚摸,片刻,忽听“轧轧”一阵响声,壁上大块青石隐隐移开,出现一道门户,传连向他招招手,径自走进门去。
  牟汉平道:“姑娘怎生发现这间秘室?”
  传连淡然道:“方才那厮就在这石室门外,动手时我误触机关,门就打了开来。你看!”说着,她一扯牟汉平衣袖,他顺着眼光望去,不禁一呆。
  原来这间石室比外间略小,犹有丈余方圆,除室顶深嵌明珠及门左靠壁一张石床外,却别无他物。那石床形状十分奇特,既宽且高,后窄而矮,床上尘土积封,明显的印着数道指痕。
  床畔边沿,斑斓有数点污迹淋洒而下,似是日久变色血迹,壁脚青石有毁坏破痕,室顶右角有一支形式奇古的剑柄钌在石上。
  牟汉平进得室来,即深深为这些奇异痕迹所惊异,传连走近床边望着淋沥污迹,呆呆出神,牟汉平不停的在室内扫视,突然眼光一滞,在石壁的残痕上停住,一种奇异的神色在脸上浮起。
  他正自对壁上残痕怔愕出神,突觉一股兰麝温香窜进鼻孔,扭头一望,不知何时传连已站在身边,脸上淡蒙红云,神邑亦是阴晴不定。
  牟汉平悄声道:“姑娘亦发现壁上痕迹奇怪吗?”
  传连不答仍自痴望,片刻,她惊叹的道:“你眼光果然不同凡响,我方才进来竟没有发现,看来这间石室当真不平常呢!”
  原来石壁斑剥的残痕,并非日久腐蚀,似为被人强劲掌风劈扫所致,故而斑剥淋沥,痕迹深浅不一,最引人注目的,非壁上残痕,而是残痕间隙中隐约显露的丝丝条纹。
  这些条纹深浅一致,有条不紊,除残破中断,无法辨认之外,连贯揣测条纹,似是表现一些图形,而这些图形表现什么,他们正是因此不解,而出神深思。
  时间静静的过去,两人皆在悉心埋头苦思,忽然一丝喜色浮上传连嘴角,她转过头正欲向牟汉平说什么,却见他如痴如呆,嘴中喃喃有声,指划头摇似在依形有所模仿,传连秀眉一蹙,把眼光重新移到壁上。
  如此又过了一会,传连叹道:“当真是仰之尔高,临之尔深呢!”
  牟汉平含糊的答应一声,传连嗔道:“你迷了,跟你讲话你听到了吗?”
  牟汉平如梦初觉的“啊”了一声,长长吁了一口气,赞叹的道:“果然妙夺造化。”
  传连撇了撇小嘴,酸溜溜的道:“哟!少帮主到底智慧天生,一眼就瞧出‘霹雳廿四腿’的妙处,咱们自知愚钝,参解不透,可也最不高兴看那副洋洋自得的嘴脸。”
  牟汉平不闻言愕了一下,半晌始会过意来,叹道:“姑娘误会了,小可不过苦思这些残损图形的意义而已,小可亦曾猜测此图为一连贯腿法,因其残损过多,不敢妄断其名称,幸蒙姑娘指点,茅塞顿开,此‘霹雳廿四腿’果真神妙万分。”说着,偷觑传连一眼,见她颜色渐平,续道:“壁间此‘霹雳廿四腿’为北腿朱天威震寰宇绝技,不知因何刻此洞中?”
  传连道:“你将石床掀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牟汉平愕然打量石床,他本心思灵巧之人,种种迹象自能一目了然,只因方才入得室来,即为壁间图形吸引,始终未曾细察全室,如今看来亦不禁一愕。
  他走到石床前,双手扣住较宽一头床角,试着用力扳动,石床浑成,无法动得分毫,张嘴猛吸一口真气,劲贯双臂,低喝一声“起”,但闻“砰啪”一声,床未掀开,床角却被他劈碎下来。
  他瞠然望着自己双手,满脸惊疑之色,床虽未掀开,但他不敢相信自己有此功力,而扭碎尺许石角,他不知自己功力怎会突然加深,又惊又喜,脸色阴晴变换不定。
  传连尚以为他因掀不起石床而难堪,悄悄走近前来,柔声道:“我们再找找,也许有机关。”
  牟汉平唯唯漫应,传连开始在石床四周细心寻找,一会,她轻呼一声,随听“悉索”数声轻响,果然被她找到机钮,石床慢慢打了开来。
  外表上看来,虽是一张石床,其实却是一座石棺,只见棺盖掀起以后,赫然一堆白骨横卧在棺中。
  这具白骨双腿大异常人,壮硕特粗,然足踵处已碎裂,似为钝物击碎的,胸部筋骨尽折,棺内污迹淋漓,直洒棺盖,由此可以想见其人死时挣扎之激烈。
  传连喟然叹道:“朱天英雄一世,却落得如此下场。”
  牟汉平不解的收回目光,道:“何以见得此人即为朱天?”
  “你看!”传连指指骸骨手边,牟汉平掠目望去,只见骸骨手旁棺壁上刻着一行模糊字迹,顺序念去,似为:“余星明朱氏,天逆运也,因急功心切,误收匪徒……”下面二字残缺不明,无法辨认,再后又为:“……窃我技艺,残我肢体,终受其害,见吾骸骨者,务为格杀叛逆,消我……余有以报者……壁间图耳……”念至此,传连和他对望一眼,不自觉地皆把眼光移至壁间残缺图形上。
  她道:“这式腿法,纯属阳刚之力,招式猛厉,确有雷霆万钧之势。”
  牟汉平道:“人称‘南拳北腿’冠绝天下,当真不假。”言至此,心念一动,突地记起在窑洞中,老人邱伯起留赠的拳谱来,心忖:“若得‘南拳北腿’两种强绝天下的武功,相辅并用,其威力将何等强大?”
  心中正自忖想不定,忽听“悉索”一阵轻响,回头望去,见传连正按动机钮,将石棺盖上。她柔声道:“你如想参解这套腿法,可在此等我一下,我去看看洞口动静,再查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
  说罢,身影一掠,径自走出。牟汉平暗喜,索性盘膝坐定,苦苦思解,探究损毁图形原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逐渐已将残损所在图意会出,于是潜心澄意按图思解,不久浑然其中,按式比拟,手舞足蹈,眼痴眉蹙,几忘处身何地。
  霹雳廿四腿,共七十二式,三腿十二式为一环,腿腿卸接,环环连锁,端的猛恶凶厉,雷霆万钧,而每腿踢处,皆在人类习向不惯伸展处,施展出来,故使出弯扭,攻出部位也使人防不胜防。
  牟汉平着意琢磨,思忖体会腿招出处之力道控制,变招换式时,真气运达之关键等等,如此又耗了一些时,蓦地惊觉腹鸣如鼓,回头看时,仍无传连踪影。
  他一惊跳起,心想:“在洞中不见天日,虽不能辨时光流逝,但想来已耽了很久,传连言明出去探路,怎么始终不见消息?”
  也许传连因寻别的出路耽误时刻,她声言通晓洞中路径布置,迷路被困想不会,要不即是又遇强敌展开拼斗,不过她是痴嬷弟子,绝技在身,除非遭遇绝顶高手,大概不会有甚差错,再等片刻,免得等她回来错过,如仍未回来,再去找寻不迟。
  于是目光重回至壁间图形,暗想朱天英武盖世,当初追随长公主驰骋江湖,杀虏戮贼,叱咤风云,弹剑高歌,何等威仪,不幸晚年却误收匪徒,而蒙其害。照棺中骸骨及棺壁断续文字推想,必为孽徒杨某乘机残其双腿后,再为弑杀。想朱天武功深湛,虽受重伤,尚未即死,然其逆徒却活活将其生葬棺中,他在棺中提聚最后一口真气,以金刚指留字棺壁而述其事,适巧又为其徒发觉,毁其要义,故棺壁残损,字迹斑剥,至石壁间腿招图形,为人所毁,朱天抑是其徒,却是难判定了。
  思忖至此,牟汉平暗暗默祷,如出此洞中,誓为其清理门户以报他传绝艺之恩。
  祷罢,回过身来,忽然看见室顶露出的奇古剑柄,于是挺身纵起,伸手抓住,意欲将之拔下,然连扯数下,竟意外的抽出一卷锦帛,剑柄则稳然不动,心中大奇,以手抓紧剑柄,借力调匀真气,猛然用力,低喝一声,但听“咔嚓”一响,剑柄应手而落,下地后抬眼一望,不觉大吃一惊,暗叫可惜。
  但见剑身碧光四射,寒气森森,凌芒伸缩,挺出剑外几达数寸,而剑尖处却如月牙形断折,想是方才用力过猛,扭断在石壁里。
  牟汉平兀自悔,呆呆站立,宝剑经珠光反照,映得他满脸青碧,毫发俱见,只见剑身断后仍长三尺,靠柄处以金丝精镂“寒犀”二字,他反复把玩,爱不忍释,如此过了好久,仍不见传连回来,剑眉不禁轻轻皱起,再等了一会,心中已感不耐,于是对着石棺深深一揖,跃起挖出室顶明珠,握在手中照路,携剑举步走出石室。
  出得石室,不觉又踌躇起来,他深知道路错综复杂,如今虽有明珠照路,然往何处而行,却仍拿不定主意。
  心下虽踌躇,脚下却丝毫没停,信步往前走去,他一边走一边细心观察,猛然想起入洞时,曾踏湿地,低头一看,脚下至今仍留有泥泞,于是尽拣潮湿路径走去,果然,渐渐地上水渍湿漉,黏鞋出声。
  抬头向四壁打量,洞壁已非石砌,想见是人工挖掘而成,故泥壁上水渍淋沥,空中一片潮气迷蒙。
  呼吸间,突又吸入一口甜甜的霉涩味,牟汉平知道又进入毒气氤氲地带,赶忙闭住呼吸,飞步紧走,不久,眼见一缕天光,自洞顶直泻下来。
  牟汉平大喜,瞎撞胡走,居然已撞到洞口,看此情形,似是洞口未关,不禁疑惑地停下步来。
  心中暗自惊惕,不要中了敌人诡计,俯身抓起地下一块烂泥,抖手向洞口下台阶上掷去,烂泥落地声音甚响,洞中回音更是嗡嗡,历久不绝,但洞口却丝毫没有反应。
  于是他谨慎移步,暗暗运集真力,准备随时出手搏击,然他一直踏上台阶,洞口外依然寂寂无声。
  他步步为营,一步一步顺台阶爬去,直至头已窜出洞外,仍然没有事故发生。
  他胆气陡壮,腰身一挺,纵出洞外,只见庙外阳光耀眼,已是次日申牌时分。
  举目四望,庙内除墙下挺着两具尸体外,别无任何可疑痕迹,他靠在神案上蹙眉沉思一会,又在庙外四周巡视一遍,依然未见传连留下一丝痕迹。
  他暗忖道:“照眼下情形,必是传连用计冲出洞外,然后将‘凌云崖’守洞之人击毙,适巧又见敌踪,追蹑赶去,是以只留得两具尸体。”
  他暗暗点头,以为自己所想合情合理,于是在庙前台阶上坐下,耐心等候传连回来。及后想起自己与传连萍水相逢,并无交情,虽知她是痴嬷弟子,然痴嬷久留西域,从不与中原人物往来,传连此次来到中原,用意未知,自己身系帮中重任,西北之行,至今毫无结果,怎可仍然在此耽搁,让老父焦急?
  正欲立起,忽又转念想道:“我虽与传连萍水相交,然为人信义为先,当初虽未曾亲口答应等待,可是……”
  他正是左思右想拿捏不定,蓦然一声马嘶,步履急骤,似有数人直向庙内奔来。
  牟汉平一惊,急站起身抬眼一望,只见四人簇拥向庙内走来,当先一人步履矫健,身材矮瘦,面目黧黑,为一独眼老者,左首两人俱为中年彪形大汉,形相猛恶,肌肉盘结,左边一人面白无须,是个颇为英挺的少年。
  老者向牟汉平上下打量一刻,回首对右边一个大汉道:“是点子吗?”
  那大汉对老者态度至为恭谨,躬身答道:“梅姑娘金令追拿正是这人,不过他另有一个同行少年,爪子极硬,本被咱们关入洞中,后来被他骗出,连伤刑九、郝振东两人逃走。”
  那老者哼了一声,径自进入庙内,走至两具尸体跟前俯视一眼,脸色微变,向大汉道:“那厮是天山痴嬷门下?”
  转过身来又向牟汉平道:“过来!”
  牟汉平大怒,他在青龙帮中养尊处优,受尽诏谀逢迎,几曾受过如此气焰轻侮,但他衡量当前局势,强敌环伺,拼斗起来,自己本已难操胜算,若再心浮气躁,岂可收拾?为今之计,只可心平气和,静观其变,最好能出其不意,一鼓击倒两个,才能顺利设法脱身。
  当下强忍怒气,微微一笑,道:“是你叫我吗?”
  老者一阵“嘿嘿”冷笑,跨前两步道:“不错,你胆子倒不小,居然敢招惹咱们‘凌云崖’,瞧你年纪轻轻,绝不敢如此妄为惹祸,说!谁唆使人出来的?”
  牟汉平喃喃道:“怎么她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老者暴怒,一声厉喝:“小子,你找死!”一掌迎面劈到。
  牟汉平斜退一步,卸去来势,并不反击,笑道:“你这老儿恁大火气,你知道我是谁?”
  老者手下不停,运掌如风,凌厉进袭,一边狞声喝道:“管你是谁,你既敢招惹‘凌云崖’,想必不是泛泛之辈,擒住你还怕没有名有姓的出来?”
  牟汉平见拖延之计不售,只得悉心招架,谨慎拆解,只因他见老者来势猛恶,已寡人众,心下先存怯敌,故出手难免缩手缩脚,一意伺机筹思脱身之计,故数招下来,已自手忙脚乱,连逢险招,心中越来越乱,眼看就是不了之局。老者一声阴笑,踏洪门,走中宫,左掌“手挥五弦”,疾扫牟汉平胸肋,牟汉平侧身闪避,招运“七星在户”意图寓守于攻,闪过锋锐,不想老者凶目大张,杀气倏布眉梢,狞笑中展“莲开并蒂”,左掌直进,右掌却电疾由下穿出,猛向牟汉平左肋击到。
  看他面目狰狞,满脸杀气,掌势劲疾,带起缕缕寒风,电疾击到,牟汉平大骇,禁不庄低呼一声,危急中下意识左肘一穿,肩肋垂卸,脚下连环互踏,倏地一脚闪电踢出。
  但闻“砰”地一声,一条人影如断线纸鸢般暴射而起,落地已在数丈以外。
  旁观众人欣然色喜,只道老者一掌已重重击中牟汉平,此老浸淫掌上功夫垂数十年,为“凌云崖”有数高手,江湖人称开山掌“狄震”,如若这掌击实,纵是铁打钢铸亦禁受不起,不想细看跌出之人,大吃一惊,原来却是老者狄震,并非牟汉平。
  三人呆得一呆,齐声暴喝,分出一人探视狄震,余两人各执兵刃,齐奔牟汉平。
  牟汉平本是情急救命,下意识使出霹雳廿四腿的一招“雷厉风行”,今见一腿有如此威力,亦不禁惊骇无措,呆在当地。待得两人扑到,刀鞭齐施,寒气压体始得惊觉,忙宁静心神,斗志大盛,于是左拆右逼,游前走后,按照“霹雳腿法”要义拼斗起来。
  想开山掌狄震成名江湖数十年,武功经验均近登峰造极,尚难挡得一腿,围攻牟汉平两人不过江湖三流角色,如何能堪一击?虽然老者被伤是为急功心切,轻敌过甚,然亦可见,此套腿法厉害,果然未使数招,即闻“砰砰”两声,惨嗥连连,两人翻翻滚滚,像生翅膀似的跌飞开去。
  狄震面色惨白,眼神怨毒的被另一大汉扶着站起,一只右腿软软垂着,原来已被牟汉平将胯骨踢碎。他咬牙强忍疼痛,扶着大汉肩肋深深向牟汉平注视,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半晌,涩哑的道:“老朽有眼无珠,没看出阁下是个高人。老朽认栽,自有分量重的会你,咱们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说罢,也不理另外两人,扶着大汉向外走去,片刻,马蹄急骤,转眼去远。
  牟汉平呆了一会,走到倒地两人跟前,见肋骨尽碎,皆已死去,心下亦不觉骇然。心想:“南拳北腿功夺造化,果然不假,此腿威力已至于斯,真使人不敢相信。我牟汉平何德何能,却有如此福分,尽得拳腿绝艺!”
  想至此,当即心下一跳,不觉伸手怀中一扑,拳谱在贴身内衣放着,于是心中盘算,举步向庙外走去。
  到得庙外又犹豫起来,暗想:“是不是要等传连回来?似此恁久时候,传连兀未露面,想已不会再来,然她万一回来我若离去,不是失信于人?”左思右想兀自委决不下。又想道:“‘凌云崖’既是这样死缠不脱,我武功低微,逃避终非善策,而且江湖诡谲,尚有许多事皆待奔走办理,纵想逃避亦是逃避不得,目下纵然学得霹雳神腿,但时日过浅,使用终不熟悉,不如寻得一个清静地方,潜心修炼,配合邱老前辈神拳,当或另有一番成就,那时绝艺在身,奔走江湖,再也不致畏首畏尾。”
  想罢,加紧脚步向前奔去,好在西北各地山洞土窑遍地皆是,留心察看,知道背后并无有人缀蹑,于是寻得一个隐密窑洞住下,不眠不休苦心锻炼。
  匆匆一月过去,并无事故发生。在这期间,他已将腿法、拳谱练熟,并能配合使用,相辅相成,威势自是雷霆万钧,那卷锦帛,则是各大门派武功精粹,亦一并勤练不怠,功夫既成,也就离开窑洞。
  心想:“自己离中原瞬已数月,江湖情事,瞬息万变,不知如今又有什么事情发生?再说自己奉命离帮以来,初至关洛,即遇挫折,一直没与帮中通过消息,父亲因自己久无音讯,心中焦急,当可想见,还是先回帮中一趟,把经过禀明,再办他事不迟。”
  他因月来潜处窑洞,一心练功,随地坐卧,身上衣服已脏污不堪,随身衣物皆遗落洛阳客店,无法替换,所幸身上尚有散碎银两,就向近处民家购得一套羊皮衣裤暂穿,急往东走,向关内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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