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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云阁
  又名《绣云仙阁》
  清同治八(1869)年富顺县刻本。八卷一百四十三回。
  题“正庸魏文中编辑”。魏文中,字正庸,号拂尘子。生平待考。
  叙述三缄修道、降妖、收徒,七窍贪名、求官、受难的故事。
第一回聚仙台诸真论道 虚无子四境游神
  黄龙初,道君身临八卦台中,宣诸真而谕之曰:“道本无私,而世之传道者,何多私相授受也。”一时紫霞真人、紫云真人、紫气真人暨诸真等伏地请曰:“师言私授者何?”道君曰:“夫道也者,先天地而有,原本气之自然以行,无所事事,至易也,行无奇也。胡世之求吾道者,不以正道是从,作一切非道,以乱吾道。既乱吾道,即坏吾道,所以慕吾道而学吾道者,终其身于非道之中,反以吾道为索隐行怪之为,钩深致远之术。流弊若此,不几阻人以进道路乎?吾奉王母懿旨,欲命一弟子阐明大道于天下,尔等以为如何?”紫霞曰:“如师所言,是道之坏,坏于野方外术也。若不阐之,道何能明?愿师命遣吾辈,以正大道于天下,庶使后之学道者不至再入歧途。然师不面命其人,则任事弗专,道终难还其本体。”道君曰:“尔辈亲受吾道,备尝艰苦,由习而成,吾欲遣之,欲心不忍。诸弟子内,惟紫霞门徒最多,尔归命一托化于世,以救正吾道,功莫大焉。”道君嘱毕,退入宫中。
  紫霞与诸真人拱手而别,归至洞府,遂登聚仙台,高竖朱幡,以招诸徒。但见朱幡摇动,仙鹤飞鸣,万道祥光,直绕天际。各洞弟子睹而惊曰:“霞彩拂拂,瑞气腾腾,自东而来,必是聚仙台朱幡高竖,招聚吾等,以示大道也。”于是虚无子、净尘子、无垢子、清心子、抱道子以及诸子,各驾祥光,同到聚仙台前。
  一一拜礼毕,鸳班鹭序,左右分行。紫霞真人身居宝座,高声言曰:“曩者吾侍八卦台中,道君悲道不明,俾吾阐发于人世。尔弟子等有能代师而行者乎?”虚无子出班言曰:“弟承师教,指示频频,幸而功成,仙品得登,师劳弟愿代之。但不知阐道若何,乞师详示。”紫霞曰:“欲阐是道,当托生红尘,由粗及精,由精入妙,为好道者循循善诱,庶几道理条分,道无歧二焉。”虚无子曰:“天下之好道者众矣,独吾托生尘世,乌能逐一援引,同入正道耶?”紫霞曰:“天下至广,生灵至众,放而言之,何异恒河沙数,不可屈指。至于引人入道,其间支分流衍,自可一以累万,奚虑人繁乎?”虚无子曰:“如是弟子托生尘世,道由何入,祈师此际详为指陈,庶免他时歧途是误。”紫霞曰:“道在人身,不假外求,以人治人,唾手可得,何误之有?”虚无子曰:“师言道在人身,宜乎不造而得矣,胡为乎必使面壁功深,然后道为之得?”紫霞曰:“人之初生,虚灵附之,既生以还,物欲扰之。物欲既扰,先天道大不从,而复愈坠愈下,见人不见道矣。所以道者之尊又开入道法门,俾世之见人不见道者,从而入道,以复其初焉。”虚无子曰:“以失道之人而还其载道之本,所以人者,谁为首乎?”紫霞曰:“入道莫先治心,治心乃入道之源也。”虚无子曰:“治心若何?”紫霞曰:“心为一身主,如上天北极然。任雷雨风云,纷扰多端,毫无转移,而日居其所,众星听令,是北极虽无为而若有为也,有为而亦若无为也。所以静而不动,而道无不从此出焉。人心亦北极也,其先使之挺立乎中,一切声色货利不能忄彩想净,而天理周流,运行不息,所以运之行之者,子臣弟友之道也。久之,子臣弟友之道,纯任自然,无丝忽矜持,则大道已得。大道既得,俨若至诚,善必先知,不善亦必先知。由此而大而化之,即是圣人矣。岂若世之道本不识,或以食臭采战为大道,养阴养阳为人道,日陷此身于鬼蜮,求道反以背道哉!故师受道君所托,而托之于尔。尔入尘世,能复大道本体,弗使好道者误入迷途,则功倍他,真不可思议。”紫霞言已,群真喜曰:“道再不明,天下几无道矣。”言竟而散。
  虚无子拜辞紫霞,归洞默坐。静尘子、无垢子等入而笑曰:“师弟得道数年,大任即肩,真吾辈所不及。”虚无子曰:“弟承诸兄指示,得受道旨,幸而仙班忝列,抱愧殊多。今师命弟此生援引好道之人,吾恐本根为世所迷,不如坐守洞府之为愈也。”静尘子曰:“待尔他日身入尘寰,迷而不悟之时,兄等自然随在切指,引还大道,不过投生凡境锻炼一番。”虚无子曰:“兄等所言,弟自铭心刻骨至切。指迷途之语,须勿忘之。”无垢子曰:“师弟不必深嘱,但托生何时,兄等当为一饯。”虚无子曰:“弟也未入红尘,思欲神游八部,历观幻境,然后辞师以及众兄,亦未可造次而行也。”净尘子曰:“弟若神游四境,切勿与外方野道结其冤缠。”虚无子曰:“吾之游神也,为道计耳,何暇结冤?”无垢子曰:“冤结无心,每多不觉。先为弟斟破,自然冤来而知所解焉。”言竟辞出。
  虚无子静坐洞中,神游相外,俯视林林总总,纷至沓来,不为名即为利,初未见有修真好道者立乎其间,驱动云车,向东而去。云车刚驻息老松下,遥见北角白云一缕,冉冉而来,覆于松梢,不行不坠。虚无子慧目凝视,云内立一伟汉,头戴白帽,鳞甲满身,手执金砖,怒目下视。虚无子曰:“云头之上持砖而立者,神乎?仙乎?抑亦山精水怪乎?如不速隐身躯,仙法略施,死亡立见矣。”持砖者闻言,按下云头,立于虚无子之侧,曰:“尔乃绣云洞中紫霞门徒,炼道不过百载,成道不过三年,敢任大道之传,援引其世。吾闻不服,特来与尔试试高低。”虚无子曰:“尔欲试者何道哉?”持砖者曰:“仙法甚伙,吾与尔聊化异像,以定优劣。如尔所化不逮乎吾,此道让吾阐之。”虚无子曰:“可。”持砖者大吼一声,倒地化为铜山,高约百丈,金光射目,彩色炫人。虚无子暗思:“铜山乃邓通之宝,吾且化邓通形以破之。”意计定时,扭身化作富翁,指铜山而詈曰:“老拙为尔费尽心血,没入阴曹,不知尔属何人?今幸相逢,完璧归赵矣。”铜山一跃,仍还本相,笑谓虚无子曰:“尔又将何以为化乎?”虚无子曰:“铜山之化被吾识透,吾化一阵,尔如能破,愿拜下风。”持砖者曰:“小小道童,仙骨未坚,敢设阵门?老仙修道数万年,岂能畏尔!”虚无子不复与言,口嘘正气,霞生四境,掉身化作高城。城辟八门,门内悉属衣冠子弟,笑容可掬,分立两旁。持砖者亦化为青面獠牙,闯地而入城门。甫近,一声霹雳,额现斗大”孝“字,万道白光,持砖者怯不敢入,绕向南行。将抵南门,一色蓝光突从内出,持砖者倒退数武,手指城内,疾声詈曰:“吾今日不能胜尔,他年必扰尔道焉。”詈已,化作白气一缕,向西竟去。
  虚无子将阵收回,知此地多妖,向南而逝。云头按下,坠于市廛,其间抱布贸丝之俦往来不绝。周视一遍,人民虽众,俱皆遍体铜臭,初无一身有道根者。默然良久,度出市外,遥望芦花一带,高插青帘,心爱是地幽深,欲入其中一睹胜景。
  举足行去,则溪绕如蛇,两岸翠竹参天,浓荫密布,水声隐约,忽断程途,欲渡无由,沿岸直上。行未里许,舍已成焉。步过桥头,粉垣在望,傍垣而过,转至垣东,瞥见一石如牛,高耸竹外,石上眠一巨汉,鼻息如雷。虚无子恐彼知觉,轻移步履,缓缓行之。
  行至石前,巨汉倏立,顾谓虚无子曰:“吾待君已久,君何行步如鼠,恐人知之乎?”虚无子曰:“吾归心似箭,故尔山水慵看。”巨汉曰:“子休诳吾,知尔仔肩大任,窃欲一聆雅训,俾吾得入正道之中。他日有成,即君惠也。”虚无子曰:“吾道尚未能明,何敢为人训。”巨汉曰:“子毋谦逊,子欲阐道以教天下,何于吾而独吝之耶?”遂执其袂,力邀入室。
  虚无子见彼情词婉转,意不忍拂,同之而去。入室坐已,巨汉呼仆捧觥献茗,其香扑鼻,非麝非兰,试饮之味甘如饴。虚无子思曰:“是乃红友,非茗也。”忽弃于案。巨汉殷懃劝饮,虚无子力却之。巨汉怒曰:“吾以盛情待尔,尔何弃吾如遗。敢与吾一试高下乎?”虚无子曰:“吾与尔素无仇隙,相斗何来?”巨汉曰:“尔辈入道,辄鄙吾为坏道;吾果为坏道也者,则天既生道,不应生吾;既生乎吾,皆为道助。天不我弃,尔反绝吾,今日相逢,吾正欲观尔道为何如耳。”虚无子知是野魔,避而他适。巨汉手向地指,倏成一湖,湖中浪滚波翻,酒气逼人,不堪闷绝。虚无子将欲陷身湖内,忙吹正气,倒地化为千万酒瓶,口吐金光,围着湖岸。巨汉张口乱喷,酒坠如雨,酒瓶群相争吸。未逾一刻,湖已涸而无存。巨汉忿然,手持利刃,与虚无子云端大战。虚无子力难取胜,化一巨饔,从空抛下。巨汉逃而詈曰:“今朝为尔所败,他年不坏尔道,誓不立于天地。”只见一缕浊气,直向尘世散而无踪。虚无子曰:“吾又结一冤矣。将舍西北不游乎,然尘世之境,未能历遍,他日任道,安知何者皆败道物也。”踌躇已久,转向西北游之。
  游至常武山中,席地而坐,耳闻山下渔鼓简板,唱道声声,心欲一晤其人,以谈妙道,而是人已由麓至顶,近前拱手曰:“道兄胡来?”虚无子曰:“无事闲游耳。”其人曰:“道兄识我乎?”虚无子曰:“不识。”其人曰:“当日兄从紫霞,弟从赤霞,为魔妖扰乱武陵,吾师奉命往讨,曾到绣云洞搬及尔师,弟随师来,与兄洞后一晤。自兄道成后,吾道亦成,故未与兄常相觌面。”虚无子曰:“兄既成道,又何游及人间?”其人曰:“前者仅造内功,而外善毫无。今之逆游人间者,为外善计也。”虚无子曰:“兄何道号,愿祈示之。”其人曰:“拂尘子是也。”虚无子曰:“兄今奚往?”拂尘子曰:“将归洞府耳。”虚无子曰:“如此,则归有侣矣。”遂各驾云车,相依而行。
  正乐意谈道时,南北角上罡风忽起,旋吹旋劲,二子云车若不自持,各运正气以敌之。殊知罡风猛烈,竟将二子拆散。
  虚无子坠至一山,形如鼓圆,静镇可爱。刚登绝顶,旁来女娘三四,低声询曰:“子其驾云车以游空际,遇罡风而坠落者乎?”虚无子怒曰:“男女各别,何容询为?”女娘曰:“见子道门装束,知为学道者也。吾辈虽属巾帼,亦曾道学老姥,子何轻于视人如此耶?”虚无子曰:“尔学尔道,吾行吾途,李下瓜田,不可不谨。”女娘曰:“妾见君意起怜爱,君见妾视如寇仇,彼此用心,何左若是?吾姊妹等不妨与得道之士一试法力,庶使天下男子知女流之不敢小视焉。”一女子曰:“知道童能依吾言,效兰房之双栖,又何必试?”虚无子曰:“尔属落花有意流水,吾系金刚之体,百炼难熔。汝其远行,不然法力展时,恐伤尔命。”女娘怒形于色,指地成坑。虚无子身陷坑中,左撞右冲,总不能出,于是口吹正气,化作金光。殊光愈高,其坑愈深,用尽生平法术,只能出乎坑半,而不能越出坑外焉。
  虚无子无可如何,踏着巽门,急力一吹,正气频升,坑化乌有。
  女娘不服,执剑相斗,虚无子捏定掌诀,向女娘抛之。霎时雷震半空,女娘各吐一线红光而没。
  北角上突来一伟汉,怒气勃勃,吼谓虚无子曰:“尔恃尔道,妇人女子亦不容耶?”举动铁牙板向顶抛来,只觉地惨天愁,声如霹雳。虚无子急避云脚,以孝光吹去。伟汉摇摇不定,坠向西南,隐闻恨声所言,皆他日坏道之意。虚无子曰:“吾往素游行,清平无碍,何独今日不同于昔乎?须至绣云洞中,一询吾师以解之。”播转祥光,竟向洞前徐徐坠下。
  入洞礼毕,呆立师侧,哑然如不出诸其口。紫霞曰:“弟子何来,其来何询?”虚无子曰:“师命弟子阐道人间,弟子不识人间景况若何,因神游四境,以拟道之所阐,何者为先。胡以初遇大汉,化铜山万仞;继遇醉汉,化酒海千寻;终遇女娘,斗于霄汉;女娘伏矣,外患复加,几丧其身于铁牙板下。此何说也?”紫霞曰:“道高则魔至,无魔安能见道哉?”虚无子曰:“是魔也,何法力若斯之毒乎?”紫霞曰:“天下生灵被此四魔毒尽,吾道之难成者,皆此四魔阻之耳。”虚无子曰:“四魔足以害道,上天诸神诸圣何不除之?”紫霞曰:“上天之留此四魔者,亦卫道意也。无此四魔,不足以治天下;有此四魔,乃能见道之深。学道者果将四魔降伏,可以入道矣。”虚无子曰:“四魔不去,道终难入。师命吾托生入世援引好道者,得其正大之途,恐弟子法力低微,难与是魔相敌,反自坠也,请辞之。”紫霞曰:“道君以阐道之任托师,师以阐道之任托尔,尔既应而复改,岂有身列仙班而信字亦不存乎?”虚无子曰:“红尘扰扰,陷人之坑,一入其中,四魔攻击,将迷途何日返也?”紫霞曰:“尔托化人间,师命尔同学诸友随在指示,自然仙位可复焉。”虚无子曰:“师命弟不敢傲,但弟入红尘,师时以渡弟为心,弟之望也。”紫霞曰:“尔入尘凡,即坠百丈深坑,师定以手援之,誓不尔负。如引人甚众,师于洞外高竖绣云阁,待尔率弟归来,同住阁中,为不生不灭之地。”言至此,虚心子忽自外入,曰:“虚无子不愿苦受轮回,锻炼仙躯,弟请代师一往。”紫霞曰:“吾许彼久矣,尔尚有待焉?”虚心子见紫霞不许,恨虚无子浅浅道术,为大道仔肩,他日投生,吾必俾彼迷途不返,仙根坠落,始遂乃心。暗抱不平,出洞而去。紫霞默会其意,慨然叹曰:“大道之难也,今已见矣。”忙呼净尘子捧葫芦出,倾金丹三粒,与虚无子食之。
  食已,紫霞曰:“服此金丹,仙根弗坏矣。但托化时须忌空亡,必择神鉴日乃可。”虚无子谨凛受教,辞师归洞。
  一日,洞外祥光缭绕,光内金甲神祗,向地而指者三。虚无子心知师旨下促,托化其时,急请道弟道兄,将所居洞府托为管理,一一交辖,拜辞紫霞暨同学诸人,挥泪而别。神隐云脚,详择善地以投生。
第二回遵师言投生择地 游冥府奉命提魂
  虚无子自领师命,二次神游空中,选视积善之家,以为投生计。殊意神飞天外,俯察尘寰,散处居民。虽绣错星罗,类皆黑雾漫空,毫无祥光发现。暗自思曰:“此方不谷,非吾投生之地。”云头播转,向西而行。西地紫雾蒙臧,结成一片,周详审视,究难分善者之所居。将袖拂之,倏起一阵微风,吹紫雾为七段,一段投西之北,三段投西之东,再三段旋绕空中无有定所。虚无子曰:“紫雾凝结,其地必臧。但不能室辨芝兰,安可轻将吾神堕入凡胎?”于是按下云头,坠于雪炼山岭。
  云头刚坠,当方见而迎曰:“仙子其神游相外,览山水之奇乎?”虚无子曰:“非也。前日道祖身登八卦台,伤大道之不明,特聚仙真临台嘱咐,选一道根深蕴者托化入世,一则阐明大道,除却旁敷;一则锻炼仙根,登诸上品。有紫霞真人者,道祖长弟,即吾师也,奉命归来,高竖聚仙旗于绣云洞外。俄而旗尖飘举,霞生五色,金铃响彻,云集众仙。师道其由,尽皆哑然不答。久之,呼吾至座,嘱以投世之言。吾恐其任难胜,力辞弗许。紫霞曰:『师观弟子中,惟尔道根深厚,阐道一事,轮次在尔。尔不应诺,必遭天谴。』吾祈师宽时日,四境游神。细察红尘,皆陷仙之窟。今限已满,应合投生。先睹乎东,黑雾迷天;转西而行,紫雾遥结,知西之胜于东也多矣。但紫雾入目,虽知是地为善地,究不知尤善者为谁。尔司当方,应识此境居民谁为善,谁为尤善,一一指陈,俾吾有地投生。他日阐明大道,尔功不小。”当方曰:“仙子所言,吾何敢轻。以吾管辖计之,共一万零三百六十八户。册中善恶注明无紊,敬呈仙子,随所择而投焉。”言已,将册呈上。虚无子详细披阅,其中八德有缺四五者,有缺三四与二三者。合册观毕,绝无有八德俱全之人。因拭泪言曰:“世人多矣,求一全善者而不得,将何以复吾师命哉?”当方曰:“八德中能全一二,即是善人矣,奚必求全若是?”虚无子曰:“仙子投生,不过暂为锻炼,终亦必成上品。既成上品,九玄七祖,皆可超升,八德不全,何敢当此?”当方曰:“如是,则小神所辖,无可以当仙子亲矣。”虚无子曰:“西之北其善如何?”当方曰:“是宜询诸北地当方焉。”
  虚无子将神一展,向北而去,驻于黄鹤溪边。见一女娘沿溪直下,身怀六甲,面带愁容,头上祥光时时出现。虚无子欲询其详,奈神人相隔,不能与语。口诀吟动,当方拜而迎曰:“仙子呼小神何遣?”虚无子曰:“特呼尔来询此妇为何人,与其人之行为若何耳?”当方曰:“母家耿氏,所配者常老次子。于归三载,常子病亡,此妇誓守节操,心如铁石,兼之翁姑性躁,每加呵斥,毫无怨恨。姑今疾矣,几次弥留,割股者再,有是节孝,神钦鬼敬。不知仙子何意于此妇而询之?”虚无子当将投生事诉厥由来。当方曰:“如仙子言,此妇功行可为母否?”虚无子曰:“可则可耳,但吾之生也,宜择吉日。何日大吉,尔其为吾卜之。”当方曰:“是月廿三,乃天恩主照,投生此日,吉莫大焉。”虚无子曰:“如是,廿三日尔来导吾常宅投生,毋误此大事也可。”当方唯唯。
  言谈及此,东角上金光一缕,闪闪而来。虚无子以为师遣神祗促彼投生,近而视之,虚心子也。谓虚无子曰:“兄领师命托化凡尘,今尚濡滞在兹,其命不几有负?”虚无子曰:“师命何承负。所以不即投生者,以善人之室骤未能得,今始得之也。”虚心子曰:“谁氏?”虚无子曰:“即溪右常老之次媳耳。”虚心子曰:“卜吉何日?”虚无子曰:“是月廿三,无可待矣。”虚心子曰:“兄此一行,功满登天,不生不灭,吾辈庸庸碌碌,不知何日乃能及兄。”虚无子曰:“兄道甚高,即不锻炼,亦是上品。”虚心子未及回言,虚无子已神飞天际,归得洞府。众友问其投生有地,皆煮黄粱以为贺。
  无何,廿三已至,虚无子拜辞紫霞、众友,直投常宅。未见当方,口诀一吟,当方由常宅出。虚无子曰:“命尔导吾,尔其忘耶?”当方曰:“吾候久矣。仙子不至,恐其别有所投。转瞬间一道祥光落于宅内,小神惊而入视,而牀头呱呱,已产子焉。”虚无子曰:“此何鬼妖,窃吾投生之所?”袖中默会,知是虚心子,跌足言曰:“吾今而知言宜谨也。”当方慰之曰:“别岂无善地乎?”虚无子无可如何,只得神立云头,又往异地而择之。
  向南四望,遥观南面黑雾内白光突起,挺立千寻。神坠其间,乃一带柳林,林外翠竹青松,交相掩映;转从东去,红垣在目,耳闻垣内书声隐隐。当诵口诀,当方见而跪迎曰:“仙子何来?”虚无子曰:“吾见此宅白光挺立,不识宅中有何善人,特呼尔而一询耳。”当方曰:“是宅李翁所住。翁世代孝友,故有此光。”虚无子曰:“翁有子乎?”当方曰:“只一子,名荣庆,年始十六,已服青衿,今三旬矣,因科名未就,尚日日吟哦。仙子所闻书声者,即其人也。”虚无子曰:“荣庆有几子耶?”当方曰:“弄瓦者一,弄璋尚有待之。”虚无子喜曰:“吾欲入世投生,此宅正合吾意。”当方曰:“论翁富豪,可甲一郡;论翁孝友,可以动天。仙子如欲投生,则荣庆之妻已负孕十月矣。”虚无子曰:“果尔,吾筮吉临尘,尔可为吾先导。”当方诺,虚无子遂隐神光于宅内,候其时至而蒂落焉。
  韶光易逝,诞期已临。无垢子忽然而至曰:“吾奉师命来与尔言。尔入胎降地时,须将『尘根易坠、仙体难还』八字,常记于心,切不可稍去诸怀以自误也。”言已,乘云而去。虚无子谓当方曰:“投生是其时乎?”当方曰:“是其时矣。”虚无子即赴母怀,霎时坠地。
  丫辈见产麟儿,喜报李翁,翁命仆妇温水洗洁。洗左能以左臂就洗,右亦能以右臂将,仆妇笑曰:“始出母怀,似知人事,此子后日的是非凡。”及母以乳哺之,不食,再哺,再不食。母惊曰:“儿有疾耶?何乳之不食也?”其子答曰:“儿无疾,只畏将师父『尘根易坠、仙体难还』八字忘却,故口常诵而忘饥耳。”其母骇而他适。家人惊询,母以乳子能言告,自此畏近其子矣。李翁闻之异,于门外询曰:“汝妖乎?鬼乎?可为吾告之。”其子曰:“吾非妖鬼,乃仙也。”翁曰:“仙子何入凡胎?”其子曰:“为阐道计,不得不然。腹饥矣,母可以胡麻饲我。”李翁骇,家人亦骇。仆妇曰:“此必怪也,不除终为家害。”丫环曰:“相公望嗣多年,如其死之,安知复能产子否也。”仆妇曰:“乳子能言,千古罕有,留之,始而以言骇人,终而以口噬人矣,吾辈安能逃乎?”丫环曰:“此必世之多言而辩者,初来投生,尚禁不惯嘴儿,不如留以长成,为吾乡作一说客。”仆妇曰:“乳子即能嚼舌,待长成时必颠倒此方是非。且请之翁,看将若何?”翁曰:“诛之。”仆妇闻言,撩袖之室。乳子曰:“尔色怒甚,意欲何为?”仆妇曰:“诛怪耳。”乳子曰:“尔乃真怪,不自诛己,反欲诛吾耶?”仆妇曰:“吾怪安在?”乳子曰:“绝人血食,毒如蛇蝎,非怪而何?”仆妇忿然,以手紧逼其喉,乳子气无所伸而命绝。
  魂离躯壳,暗自恨曰:“不生尔室,别岂无可投之家乎?”遂离李宅,向前徐行。
  约行十里,见数童子游戏松下。虚无子亦坐于是,谓童子曰:“尔辈在此何干?”童子曰:“游戏耳。”虚无子曰:“手执花幡,又将何用?”童子曰:“引魂耳。”虚无子曰:“职司引魂,吾问尔阴曹究何光景?”童子曰:“阴曹地面,宽阔无际,随所之而皆有胜境焉。”虚无子曰:“吾与尔辈偕行可乎?”童子曰:“有胡不可,但不知尔属何界人物?”虚无子曰:“平常者流,何足挂齿。”童子曰:“如是随吾行之。”路过火风山下,遥见猛火飞逐行人。虚无子骇然曰:“是火也,胡为乎向人而逐乎?”童子曰:“火由地生,盖自天派,司火神将,管束严谨,火亦不敢肆焉。其向人而逐者,是人在世必忤逆父母,不顾庭帏之养,没入此间,猛火无故飞腾,毁滥身躯,以昭逆报也。”虚无子立视良久,童子催促前进。
  行至宽广之地,见一犊高大异常,凡遇来人,触之以角,触碎而食,喉似雷鸣。虚无子曰:“犊厉如是,其殆世之称犟犊而不通人事者欤?”童子曰:“君言过矣。”虚无子曰:“以吾思之,世之一理不知,横逆加人,而自号为豪杰者,比于是犊,殆有甚焉。”童子曰:“是犊也,阴曹特设以报食犊脯、杀犊躯者,世岂有是犊哉?”虚无子曰:“尔之言犊,吾已知矣。而左旁犬子盈千累万,遇人而嚼者,其亦世之守财犬以及腾口食人者所化欤?”童子曰:“否。是犬也。天地生之以报击犬而食犬者也。”虚无子曰:“前之暗无天日、黑雾弥漫者,即世所谓枉死城耶?”童子曰:“然。”上之腾腾紫气、音乐嗷嘈者,又何所哉?”童子曰:“升仙国耳。”虚无子曰:“升仙国中何荣若此?”童子曰:“人生斯世,能敦伦纪,见善即行,纵不能拔宅飞升,亦必名列仙班,以彰为善之报。”虚无子曰:“升仙之说,其在是矣。前山古洞中龟行如蚁,是物也,何如是之多乎?”童子曰:“是洞由转轮车内而出,龟也,其实皆人所化耳。”虚无子曰:“人胡以化龟耶?”童子曰:“世之毁人器具而匿其形者化之,交友不信、遇患难而缩首者化之,不顾廉耻、一味纵淫荐枕、咏及新台者化之。”虚无子曰:“北面矮室内剖人腹而抽其肠者,何哉?”童子曰:“世之使诈怀里而害人性命者,剖之也。”虚无子曰:“山麓牛马成群,又来何自?”童子曰:“此则世之痞骗钱银而离人妻子、间人骨肉者所化焉。”虚无子尚欲问询,童子曰:“阴曹之事,一言难尽,一时难窥。尔欲何之,吾将归矣。”撒手而去。
  虚无子途程不识,左走右奔,适被铜头鬼王见之,知为仙子临凡,真性迷却。窃自喜曰:“吾专司七百里野鬼,难以统摄,不如收此人于麾下,伏彼珊珊仙骨镇压鬼魂,俟到时有可乘,好统吾部属投生,以为世扰。”计议已决,化一少年男子,约与偕行。虚无子正畏迷逃难返,当即随归鬼窟。投生阐道之命,自此已忘。
  紫霞真人默会得知,遂书法旨,命净尘子身入冥府,提返真魂。净尘子得命前来,直向鬼王索龋鬼王曰:“吾奉玉旨管辖鬼魂,政务甚烦,何时得遇上界仙子?”净尘子曰:“尔言未遇,胡鬼窟中一缕祥光,直射窟外?”鬼王曰:“祥光发现,即仙子哉?鬼中能存善念,又岂无祥光乎?”净尘子见其言语支吾,将麈一挥,鬼王连跌二次,忙将阴风驾动,与净尘子斗于天半。酣战良久,鬼王力不能敌,取出触仙铜锤,向空抛之。净尘子败回洞府,禀之紫霞。紫霞乘五色祥云,直逐鬼王。鬼王不服,复与相斗。紫霞怒,抛下紫霞瓶,吞鬼王于瓶内。鬼王于内一变,化蝇而逃。紫霞口吐金光,照耀大千世界。
  鬼王知难逃遁,手捧玉旨,竟到凌霄,奏紫霞恃仙欺鬼。紫霞随至,俯伏金阶,将阐道源流暨鬼王隐匿虚无子之情,一一奏之。上皇斥责鬼王不应匿阐道仙真,打入阴幽受罪,敕将虚无子真魂提出,以便临凡。紫霞得旨,金光下照鬼窟,群鬼护送虚无子而来焉。
  虚无子见紫霞真人,似曾相识,而又忘之者。紫霞拍其额而呼曰:“尘根易坠今何坠,仙体难还务要还。”虚无子闻此二语,恍然悟曰:“尔吾师耶?吾何护世而犹在此耶?”紫霞详言所以,且曰:“生限已违一次,尔宜急急投世,毋得再误焉。”虚无子曰:“红尘甫入,首迷之厉如斯;若久在人间,其迷我者更不知何如也。吾不愿入世矣。”紫霞曰:“前诺后悔,有是理哉?”用袖挥之,虚无子神飘天外,倚云而泣曰:“仙降红尘,欲得一生,而艰难若是,岂吾非仔肩大道者,而乃有此挫折也。”正悲泣间,赤雾真人穿云而至,笑谓虚无子曰:“尔尚在仙界耶?”虚无子立道其由。赤雾曰:“乳子能言,人多为怪,见怪思毙,常情乃尔。如再投世,须谨言焉。”虚无子曰:“善家难得,今古同慨,又将谁投?”赤雾曰:“自孩躯丧后,吾命仙童纳丹口中,俟尔二次神附其体,奚必另择他所乎?言讫,即导虚无子直投孩墓。
  荣庆妻自知子嗣艰难,日守孩墓,泣曰:“为娘艰于得嗣,儿即早言,亦愿抚之。此皆仆妇毙儿,悔何及乎?”倚墓而泣,已历半月。是夜更深,赤雾呼雷劈开孩墓,暴其躯于荒野,遣群鹤展翅覆之。次日,荣庆妻率丫环数人,又临墓所献果品之属。刚至其地,群鹤飞鸣,乳孩呱呱。丫环惊而近视曰:“公子生矣。”荣庆妻喜出望外,急抱归去。李翁恐为家害,令居异地。候至数日,无异常孩,始命归来,同居一室,竟至七八载未尝出一语焉。李翁以为哑也,更其名曰三缄。三缄乐观书史,日夜不倦。翁惜其哑不能言,为之广积阴功,以祈神佑。
  祈祷甚久,毫无应验,已置诸度外矣。
  是岁,李翁七秩虚度,遍辞宾客,以酒燕之费为寒衣之施。衣始施余,门外来一老道,鸣木鱼唱偈。李翁迓入,食以斋供。
  食已,询及龙孙,翁以哑不能言为终身恨。老道曰:“是何足忧?今夜命彼同吾一室,明晨即能言矣。”李翁如命。老道于人静候,私谓三缄曰:“尔何不言?”三缄曰:“言恐必死。”老道曰:“向之言太早耳,今其时矣。”李翁闻之,悉入室,喜曰:“孙能言耶?”遂命家人厚备礼仪以谢老道。老道曰:“谢吾不受。他年如许尔孙与吾结冰水之缘,其愿足矣。”言罢,飘然而去。
  李翁于是命子荣庆聘请名士,以训三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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