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武侠>> Chen Qingyun   China   现代中国   (1928 AD)
石劍春秋
  作者:陳青雲
  年輕的母親不堪羞辱,飲恨黃泉,撇下孤兒歷經磨難。十八年後功得藝滿,擎一柄“石紋神劍”走江湖、蕩魔寇,演出了一幕幕滴血的壯舉,深仇大恨終得血洗,少俠一聲長嘯,壯懷激烈……
  然而在這血雨腥風的日子裏,三位女子對少俠甘醇濃烈的戀情又當如何呢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一章
  這是一間富麗堂皇的廳堂,幾桌椅案,無一不是巧雕精鏤,鑲金砌玉,擺設的盡都是奇珍古玩,一盞琉璃八寶宮燈,高懸正中,照得廳內明如白晝。
  四下靜悄悄地不聞人聲,也不見人影,靜得出奇。
  廳堂居中靠右方的太師椅上,端坐着一個寬袍暖帶的威棱中年漢子,看上去年紀未超過四十,一張臉綳得緊緊地有些怕人。
  他腳前的地上,躺着一個七八歲的幼童,面色青紫,四肢抽搐,像是得了重病,又像是受了極重的傷。
  孩子身旁,跪着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婦,面色蒼白,滿臉淚痕,不住以頭叩地,哀聲道:
  “莊主,請你饒了這孩子的小命,我錯了,再沒面目活在人世,但求你開恩,救救這無辜的小命,我願用自己的性命相抵。”
  那中年人面色不停地變幻,很難看出他心裏想些什麽,最後,厲聲說道:“我辦不到。”
  少婦面色灰敗,眼角竟滲出了血水,用手撫着那孩子,凄絶地道:“孩子,這是你命該如此,你就要不痛苦了,孩子,為娘的永遠伴着你,永遠,永遠……”
  孩子急促地喘息,兩衹失神的小眼,望着少婦,掙得滿面通紅,纔掙出一句話道:
  “娘!孩兒……會死麽?”
  少婦輕拍着孩子道:“乖乖,你是娘的心肝,你……不會死,娘說要永遠伴着你!”說完,又仰首道:“莊主,求求你,饒了他,錯衹在我,他是無辜的!”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鐵青着臉說道:“我說辦不到,我沒有傷他,談不上饒他,但……
  我不能救他o”
  幼童喘息更急促,小臉發黑,兩眼翻白,小小身軀,蜷麯成一堆,頻頻抽動,看來離死不遠了。
  少婦面如死灰,癡癡地望着孩子,口裏喃喃地道:“孩子,為娘的不能救你,沒本事解你的痛苦,但可以使你不再痛苦,孩子,乖乖地睡吧!你……就要不痛苦了……永遠不再醒了……”
  說完,猛一擡頭,用怨毒仇恨的目光,狠狠盯了中年人一眼,然後一指朝幼童的心窩戳去……
  “你不能這樣做!”暴喝聲中,那中年一揚手,一道掌風捲出,把少婦震得在地上打了一個滾。
  少婦翻起身來,以哀求的目光望着中年人道:“莊主,你願意救他了?我錯了,請你殺了我……”
  中年人身軀挪了挪,皺了皺眉頭,抿着嘴想了想,最後仍搖搖頭道:“我不能救他!”
  少婦粉腮一慘,伸手抱起幼童,歇斯底裏地狂笑起來。
  久久,少婦纔斂住笑聲,戟指中年人道:“司徒業,你沒有人性,你夠殘忍,記住,有一天我會把利劍插進你的胸膛o”
  說完,她瘋狂地衝出廳門,彈身越屋而去。
  中年人面現極度痛苦之色,起身、擡手、張口欲呼,但沒有發出聲音,衹木然望着廳外的暗夜空庭。
  十八年後,這個孩子長大成人,學得了一身武藝,他喜歡穿黑衫,終年不換,雙目如隆鼕寒冰,不苟言笑,江湖上漸漸傳播着他的名號“長恨生”董卓英o於是,一個慄人的恩怨情愛故事,拉開了序幕。
  桐城,文風鼎盛,地當安慶之北,隔白兔湖與銅陵遙遙相望。
  這一天早晨,沒有風,屋檐下垂着冰柱,久雪初晴,仍然感到冷颼颼的。桐城的官道雖寬,但此時途中無人,衹有早起的麻雀,在路邊的樹梢上,飛來飛去。
  董卓英在桐城住了一宿,他無心去觀賞桐城的文物古跡,策馬直嚮天柱山馳去。
  天柱山,一柱支天,鶇崖絶壁,天柱山黑道盜魁不是別人,正是鼎鼎大名的黑臉章八爺。身穿黑衣綽號“長恨生”的董卓英找章八爺是有為而來的。
  章八爺其臉如黑鍋,其心也如黑鍋,表裏一致。
  天柱山周圍百裏地區,章八爺跺一跺腳,連地基都會震動起來,三歲小孩衹要聽到八爺的名號,保證他不會哭出聲o
  如果說是官府派差人到天柱山,收取抽糧納稅這檔子事,多數是有去無回。
  章八爺就是那麽兇,不過,八爺帶人去卻有另一套,天柱山的好手如雲,個個都是響當當的緑林好漢。
  董卓英初生之犢不畏虎,他竟然敢來天柱山勒虎須、拔虎牙的。
  正當他穿過叢林的盡頭,驀地他發現前面三叉路口當中,站着三個彪形大漢,他停住了身形,先瞭解一下情況,他閃身隱入樹林。
  原來,這三人正是章八手下的三劍客。
  大劍客侯飛,臉色白得像張紙,一雙吊眉眼,半天可以不說一句話,但殺起人來可幹淨利落,絶不拖泥帶水。
  二劍客陸平,矮矮的身材,喜歡穿一件格子花的上衣,尖嘴削腮,鷹鼻鷂眼,顎下無須,手中的雁翎刀,從來就沒有令人失望過。
  三劍客饒丹,是西康金沙江頭上的蕃人,個子長得瘦瘦高高的,頭上梳個髻,看來像道士又不像道士,兩衹手掌又幹又黑,衹要給他抓上了邊,準叫你躺上三個月。
  三劍客當路一站,他們在等一個女人。
  不久,從路邊另一條路上,出現了一個風姿綽約的女人身影,裊裊娜娜的走了過去。
  一眼看過去,這個女人並不美,大大的臉,寬寬的額頭,可是細看下來,明眸流波,柔媚而不失之於邪蕩,使人有如飲香醇之感,似乎是一種越看越美的女人。
  她微笑着走到三劍客身前十步之處,伸出了春筍般的纖纖玉手,輕輕一拂,一隻金鳳凰,飄飄地飛嚮三劍客頭上的天空。
  然後,又轉了一個小圈,迂回地飛了回來。
  每一個人都知道,她就是於珊,這是“金鳳凰”於珊殺人前的慣例“鳳凰展翅,神鬼同愁”。
  三劍客沒有人開口說話,但眼睛卻盯着天上飛繞的金鳳凰在轉。
  於珊先開口了:“黑臉章八人呢?”
  “八爺不來了!”三劍客陸平冷電似的目芒,打了一個轉,他嚮來是代表發言者。
  “章八為什麽不來?”
  “八爺有事。”
  “章八想躲,躲得掉麽?”
  “八爺用不着躲。”
  “既然不是想躲,就該親自來一趟。”
  “我三兄弟來了也一樣。”
  一串銀鈴似的笑聲,像春風吹襲了大地,屋檐下的冰柱,開始溶化了。
  三劍客的三顆心,仍是拉得緊緊的,他們不敢溶化。
  金鳳凰於珊笑意盈盈的環視了三人一眼,道:“你們三位能代表?”
  “奉命而來,代表一切。”
  “包括生與死?”
  “當然包括。”於珊笑得更美了,道:“你們知不知道本姑娘來的目的?”
  “知道。”
  “你們不要再作最後一次的考慮?”
  “沒有必要。”
  天空中一聲鴉鳴,一隻黑色烏鴉,劃空而過。
  於珊玉手又是輕輕一揮,金鳳凰衝天而上,黃光一閃,烏鴉即由高空墜下。
  金鳳凰恰巧貫穿了烏鴉的u因喉。
  三劍客饒丹面目陰沉,臉泛恨意,冷冷地開了口:“不稀罕,人不是烏鴉,烏鴉也沒有得罪人。”
  於珊的笑意消失了,粉面一寒,明眸陡現殺機,嬌叱道:“姓饒的,你不服氣?”
  “我是為烏鴉說話。”
  “姓饒的,你出來,本姑娘就叫你嘗一嘗做烏鴉的滋味。”
  突然,石板道的那一頭,又有數條人影嚮這裏漸漸走近。
  —行八個彪形大漢,一律紫色短襖褲,頭上紮了個紫色頭巾。
  為首的是個濃眉大眼,滿面虯髯的大漢,人雖是長得又粗又壯,可是精悍之色,給人印象特別深。
  於珊看到這些人,粉臉上不由立刻綳緊,鼻子“哼”了一聲。來人正是黑臉章八爺身邊的“紫裳八傑”。
  饒丹仰天哈哈大笑,道:“於姑娘,你想不想做烏鴉?”
  “放你的狗臭屁,姑奶奶永遠不會做烏鴉。”
  陸平淡淡一笑道:“老三,衹怕今日輪不到你我出手了!”
  “不見得!”一聲嬌叱,忽然自路邊椿樹樹梢,飛落下一個苗條的小姑娘,年紀不會超過十五歲。
  鵝蛋臉,柳葉眉,手上握着一把金鳳寶劍,正是於珊的貼身侍女小彬。
  陸平“啊”了一聲,嘴角一撇道:“我道是誰?原來不過是個臭丫頭片子。”
  小彬飛身落下地面,迅快的站在於珊的背後。
  金鳳凰於珊冷冷的道:“陸平,你先別高興得太早,姑奶奶既然來了,就有辦法對付你們這批狗纔。”
  陸平大怒,喝道:“騷婆娘,你駡誰是狗纔?”
  “誰是狗纔,誰不是狗纔,各人心裏有數。”
  久未發言的侯飛,反手一探,“嗆”的一聲,劍已出鞘。
  於珊臉綳得緊緊的,皺眉道:“侯飛,你想先上,搶個第一?”
  侯飛嘶聲叫道:“幹脆來吧!姓侯的不喜歡婆婆媽媽的窮蘑菇。”
  於珊回頭吩咐了一句:“小彬,你去試試。”
  小彬聞言,疾躍而出,喜孜孜的指着侯飛道:“你是用劍的,我也是用劍的,咱們誰也不吃虧。”
  侯飛突然揚聲狂笑,道:“好,我就先打發你再說。”
  笑聲中,他掌中劍一閃,劍光已灑開有圓桌面那麽大,籠罩住小彬的全身。
  小彬人雖小,但一身功夫,得自金鳳凰的真傳,顯得異常老練沉着。
  衹見她不驚不懼,面對着比她高一個頭的大男人,心中早已打好了主意。
  因為,她勝了,就可挫一挫黑臉章八爺的銳氣,敗了,她身後有撐腰的,也用不着擔什麽心。
  小丫頭心念一轉,人已滴溜溜的轉到了侯飛的背後,口中叫道:“姑娘我在這兒,嘿……”
  侯飛名列三劍客之首,自非等閑之輩,白紙般的臉色更見慘白。
  寒芒又閃,這一招,回身揮劍,劍氣如同一條匹練,倏然而起。
  小彬腳步一溜,柳腰竟然平空而升,人同飛鳥一般,侯飛的這一劍,衹是從她腳下刺了過去。
  沒想到,小彬以守應攻,覷備了對方的間隙,順勢一劍,劍嘶空。
  一眨眼間,鮮血紅花般從侯飛的腰腹之處,飛濺而出,“砰”的一聲,人已仰天栽倒地上。
  驀地,所有的動作全部停頓,似乎連呼吸都停止了。
  場中人,你看我,我看你,幾乎不相信這是事實。
  雪地上已多了點點血花,鮮豔如紅梅。
  狂風突起,帶來了霧一般的雪景,空氣感覺更冷了。
  “紫裳八傑”已悄悄接近了場邊。
  他們的臉上,仍然是冷冰冰的毫無表情。
  八個人的眼睛,卻露出了懾人的寒芒,緊緊的盯着小彬。
  這時,有表情的是金鳳凰於珊,花一般的笑容,綻開在她的嬌靨上。
  陸平氣得七竅生煙,悲痛萬分的吼叫道:“臭婆娘,血債血還,你們這二個賤人,一個也走不了!”
  於珊笑得如同花枝顫抖,嬌笑着說道:“陸平,咱們是不想走,可是,你們就能走得了麽?”
  “紫裳八傑”中的四傑,大踏步走了出來。
  饒丹雙目盡赤,一躍而出,伸手一攔,道:“四位請稍待!”
  於珊又是嫵媚的一笑,道:“喲!金沙江的絶活,現在就要賣了。”
  饒丹怒氣衝天,額上的青筋畢露,指着於珊咬牙切齒的叫道:“老子一個個的宰了你們,先宰老的,再宰小的。”
  “就憑你?”
  “一點也不錯。”
  “你今年多大?”
  “老子今年四十一,怎麽,想提親麽?”
  “姑奶奶看你纔不過一十四,簡直是幼稚無知,狂妄無禮。”
  “放屁!”一聲暴喝之後,手一揚,饒丹兩衹鬼爪般的手掌,居然暴漲了一倍,呼呼兩陣掌風,帶着透骨的陰寒之氣。
  這兩掌一先一後,交錯的拍嚮了於珊的前心後背。
  勁風如狂飆,剎時間,飛沙走石,端是驚人。
  金鳳凰一聲嬌笑,突然振臂而起,凌空翻身。
  黃衣飄處,宛如鳳舞鸞翔。
  就在這一剎那,金鳳凰於珊已超越出掌勁狂飆,變成以上凌下,占盡了先機,緊接着又是一聲嬌叱,一聲斷喝,及一聲“砰”的巨響。
  饒丹發覺自己招式被陷入對方的陷阱,非但無法變招,連閃避都無法閃避,他一咬牙,狠下了心,根本也不想閃避,血脈賁張,殺機涌現。
  但於珊五指玄功,先聲奪人,有如燒紅的鐵棒,直穿而下。結果,鮮紅的血,又染紅了白皚皚的雪地。
  饒丹的頭顱頂門正中,開了個大窟窿,蜷麯成一堆,頻頻抽動。
  三劍客中的二個劍客,先後倒地而死了。
  陸平的臉色,至此已全變了。
  不知道他是悲痛過度,還是憤怒到了極點,嗓子裏像哭一般的叫道:“於珊,你……好狠!”
  於珊淡淡地回顧了躺在地上的屍體一眼,懶洋洋的道:“陸平,你認為姑奶奶真是這樣?”
  “臭婆娘,你不但狠,而且毒。”
  “姑奶奶不承認。”
  “不承認也不行,你先後已殺了我兩個兄弟。”
  “我衹承認殺了一個,另一個不是我殺的。”
  “廢話,你永遠還不清章八爺的債了。”
  “是嗎?可惜黑臉章八現在不在這裏。”
  “用不着!”陸平冷峻的面孔,籠罩上一層寒霜,雙睛通紅如赤,咬牙切齒的道:“陸大爺一樣要剝你的皮,抽你的筋!”
  右手一揮,“紫裳八傑”登時各據一方,守住了四周八個方位。
  於珊一點也不為所動,道:“可以,姑奶奶正等着呢!”
  就在雙方再度劍拔弩張的當兒,一條人影,遠遠的自三十丈外樹林邊,飛快的疾奔而來。
  來人是一個白發白須的矮小老人,穿着一身皂色長袍,手中捧着一個大酒葫蘆,形狀十分怪異。
  陸平和“紫裳八傑”,老遠的看見那人飛奔而來,精神為之一振,每一個人的眸子裏突現亮光。
  那人一發即至,三十丈的距離,不過幾個起落。
  一眨眼,人已到了於珊的面前。
  憑這樣的身手,顯然是比這群人要強得多了。
  陸平一見那老者來到,就要張口說話。
  沒想到那老者突地一擺手,製止了陸平的話鋒,轉頭對於珊道:“於姑娘,這件事恐怕有點誤會。”
  陸平在一旁指着地上的兩人,急急叫道:“牟總管,侯飛和饒丹已經躺在地上了,你還說是誤會……”
  牟總管鼻子裏“哼”了一聲,搖手阻止他說下去,接道:“嚴於!”
  “娘,八爺說咱們之間的事,改在下個月的月圓之夜,再行了斷如何?”
  金鳳凰於珊意在言外的懶洋洋答道:“好吧!月圓人不缺,咱們一言為定。”
  牟總管環視衆人一眼,手一揮,陸乎和“紫裳八傑”帶着侯飛和饒丹的屍體,飛快的離去。
  牟總管嚮於珊一抱拳,也隨後離去。
  金鳳凰於珊等他們走了之後,回眸一笑,指着不遠處的叢林,嬌笑嫣然的道:“喂!朋友可以出來了!”
  倏然,叢林中躍出一條人影。
  於珊一看,面前站着一位陌生的年輕人,面如冠玉,豐神秀目,腰懸長劍,卻穿着一身黑衣,不由怔了一怔道:“你是……”
  年輕人一臉尷尬,凝重地開口道:“在下董卓英,由黃山而來,湊巧碰上姑娘……”
  於珊深深地註視了董卓英一眼,微笑道:“閣下遠來,也是找黑臉章八?”
  董卓英點點頭道:“在下找他,是想打聽一個人。”
  “那人是誰?”
  “這……”
  “閣下不便講?”
  “不!在下想打聽的是誅心員外……”
  “啊!是他!”於珊秀眉一聳。
  “於姑娘知道他的行蹤?”董卓英急得嚮前一步。
  “不知道。”
  “那姑娘……”
  “此入神出鬼沒,飄蹤無定,你找他有什麽事?”
  “在下血海深仇,與他誓不兩立。”
  於珊凝眸註視了他良久,道:“現在找出一點眉目沒有?”
  “還沒有。”
  “章八的窩,可能就是一條綫索。”
  “在下就是為此而來。”
  “聽說章八和他有些淵源,雖然那已是多年的舊事……”
  “於姑娘怎麽知道?”
  “傻瓜,我不知道還有誰知道?”
  董卓英精神一振,急道:“走,找他去。”
  於珊玉臂一伸,笑道:“章八這傢夥不好惹,除草先除根,咱們得先動一番手腳,不能魯莽行動。”
  董卓英體會出她話中含義,道:“就像剛纔一樣?”
  “當然,這不過是小小的一個插麯而已!”
  “於姑娘好高明的手段。”
  “這也算是給他們一個教訓。”
  “教訓?”
  “是的,教訓他們壞事不要做得太多。”
  董卓英不由一陣激動,望着於珊的嬌靨,道:“感激不盡,容圖後報。”
  “免了吧!我已心領了。”於珊嫣然一笑,柳腰半轉,纖纖玉昔嚮北一指,接道:“董卓英,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見個人。”
  夜,無限的延伸,終於籠罩了山野。
  一座孤獨的青磚瓦屋,矗立在一片荒煙蔓草中,看來既不像艾捨,也不像獵戶人傢。
  如果是農捨,那附近必是阡陌縱橫,如果是打獵之人的居廳,但屋子周圍一坦平陽,毫無山崗峰巒之勝。
  於珊帶着董卓英,遠遠的走來,態度是一片誠敬。
  燈光幽照,從窗戶透視而出,想見屋中一定有人。
  然而大門緊閉,門椽上意是蛛網斜挂,門階上蒼苔叢生。
  董卓英看得直搖頭,心裏疑問很多,一時間也不好說出。
  於珊躡手躡腳的走到了門口。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屋內傳出:“是誰在外面?”
  於珊應道:“晚輩於珊。”
  門內人發了怒道:“你怎麽提前來了?”
  於珊道:“晚輩帶來了一位朋友,想見見老前輩。”
  “誰?”
  “是一位年輕少俠。”
  “唔!那男娃兒叫什麽名字?”
  “他姓董,上卓下英。”
  “董卓英?姓董的人不多,能成器的更是少之又少。”
  “老前輩,這位董少俠是人中竜鳳,與別人大是不同。”
  “哦!真是這樣?女娃兒,你和他是什麽關係?”
  這話問得於珊滿面嬌羞,二十一歲的女人,正是最敏感的女人,她猶豫了一下,機智的回答了這個問題:“他是我的朋友,也是前輩的客人。”
  “好,回答得好,你帶他進來吧!”
  於珊低聲吩咐小彬守在門口,自己當先領路,繞道到屋子的後門,推門而入。
  屋內佈置得頗為典雅,壁架上擺滿了書籍,地上更是纖塵不染。
  董卓英緊隨在後,心裏更是奇怪。
  於珊進入到正中一間屋子之後,面嚮右側一間木門,道:“老前輩,我和他已經進來了!”
  “請到這室內來。”屋中的老人幹“咳”了一聲,繼而聽到有椅子拖動的聲音。
  於珊輕輕推開房門,一看,室內放着一張木榻,榻上坐着一位黑髯繞頰的高大老人,雙膝以下蓋着一件素色的毛氈。
  榻旁倚壁斜靠着一副鐵質拐杖。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書童,長得眉清目秀,隨侍在旁。
  白色的蠟燭,發出微弱的光輝。
  那高大老人形象威猛莊嚴,軀幹高大,可惜的是已形消骨立,顯見身染重痾,病入膏盲。
  於珊走近榻前,輕輕說道:“老前輩,你的病好了一點吧?”
  那老人張開微瞌的雙眼,寒芒倏的一閃,有意無意的望了董卓英一眼,答道:“還好。”
  董卓英雙手一拱,恭敬的道:“晚輩董卓英,見過老前輩。”
  “你姓董?”那老人仔細又瞧了一眼,又道:“孩子,你過來!”
  董卓英如言走了過去,衹見老人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撫摸着董卓英的上半身,由前而後,動作極為緩慢。
  如此隔了半晌,老人口中不由地發出了輕微的一聲“嘖”,然後閉目再重新又按摸了一次。
  於珊神情緊張的註視着,一雙俏目,不斷的溜來溜去。
  小書童探手從懷中拿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白色藥丸,托在掌心,說道:“師公,您該服藥了。”
  黑衣老人緩緩的將藥丸送入口中。
  室內的空氣一時陷入沉悶,誰也沒有再開口。
  久久
  老人的於掌離開了董卓英的上身,手拂長髯,神情極為愉快的道:“好,好,孩子,你要好自為之,老夫一生相人無數,你是骨骼最清秀的一人,未來的衛道降魔,要落在你的雙肩之上了。”
  金鳳凰於珊喜不自勝,急道:“謝謝老前輩的金玉良言。”
  “不要謝我,你該謝謝他。”
  “老前輩還有什麽話要交代的?”
  “女娃兒,老夫現在有話要交代的是你。”
  “是我?”於珊睜着一雙大大美麗的黑眼珠,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對方。
  黑衣老人嘆息了一聲,道:“你把他帶來的用意是什麽?你以為老夫不知道,你是想老夫把一點壓箱底的本領傳授給他,是不是?”
  於珊不好意思的叫了聲:“前輩……”
  “你不用解釋了,老夫會成全你的。”
  “那太好了……”
  “不過,老夫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這事是由你而起,將來必由你而結束,所以,老夫提出的條件是要你拜在老夫的門下作一個記名弟子。”
  於珊想不到黑衣老人提出的條件是看上了自己,而不是要董卓英做他的徒弟,一時想不通其中道理。
  那黑衣老人閉起雙目,黯然說道:“女娃兒,你知道老夫的名號,除了‘滄海醫聖’以外,另外還有一個不大為人所知的名號,你知道嗎?”
  於珊道:“知道,老前輩另外一個名號是叫‘玄冥客’。”
  黑衣老人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竟然老淚縱橫的道:“老夫卜大明,想不到臨死之前,卻意想不到的收了一個女徒弟,造化弄人,夫復何言!”
  “前輩功參天人,一身輕功醫術,超前絶後……”
  “想人,也想自己,今後歲月還有半個月的時間好活,不過,這半個月可夠老夫忙的了。”
  “前輩不能醫治您自己身上的病?”
  “老夫身上這種病,當今之世,是再也沒有人可以醫活的,除非……”
  董卓英這時不禁脫口道:“除非什麽?”
  卜大明神情凝重,黯然點頭道:“孩子,你心地善良,骨骼清奇,老夫衹是試試說着玩的,已經是沒有什麽除非的了。”
  小書僮此際突然插嘴道:“有,我知道有。”
  卜大明擺擺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道:“傻孩子,生兮死之寄,禍兮福所倚,老夫無牽無挂而來,無牽無挂而去,你不必多講了。”
  小書僮雙目中的淚水,立刻似山泉急涌,直嚮外面衝出,可見他已是忍耐多時。
  卜大明緩了一緩,接着又道:“這沒有什麽可悲傷的,世間靈藥難求,老夫卻要搜集十種,熔於一爐,談何容易?好在後繼有人,老夫已深感上蒼對我的恩惠特多了!”
  董卓英那黯然凄切的神色,突然泛出一片堅毅之色,道:“前輩凡有所交代之事,晚輩一定不計艱難,全力以赴。”
  卜大明的雙目中神光一現,喜道:“好孩子,我相信你的話,更相信你的志願。”
  他們的談話剛至此,驀地又聽到門外有武功極好的江湖豪客的輕微腳步聲。
  董卓英當機立斷,趕緊丟了一個眼色,手指一彈,一縷指風撲滅了燭火。
  約摸過了半晌,一陣敲門之聲,傳了進來,但聞一個清冷的聲音道:“是在這兒麽?”
  敲門之聲零亂,那答復的人也是一腔漫不在乎的口吻,應道:“不會錯的。”
  於珊臉上的表情一緊,拉住董卓英的手上下搖了一搖,董卓英知道她這手勢,是表示門外來的是個熟人。
  門外的來人又說道:“怎麽會沒有人呢?”
  “那纔怪呢!此屋主人,整日守在傢中,不會離開的。”
  “是不是睡着了?”
  “也許吧!”
  “把門敲重一點。”
  “好。”
  接下來是一陣急驟的敲門“咚咚咚”之聲,木板發生了大震,門上的灰塵簌簌的掉落下來。
  陡然間,木門突地被人一腳踢開。
  從外面衝進來了兩個黑影,來勢極快,一晃而入。
  室內的燭光也突然點燃起來。
  小書僮的手法很快,一下子點燃了三支蠟燭。
  室內的光綫大放光明,熒熒的燭光,把室內照得通明,那兩個黑影一時也被這動作嚇得猛地一驚,怔在原地。
  室中的各人,此時已看清了來人,竟是三劍客中碩果僅存的老二陸平。真是不是冤傢不聚頭。
  陸平身後跟着一個五短身材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土藍色白衣衫。
  於珊怒喝了一聲道:“陸平,又是你,你跑到這裏來幹什麽?”
  陸平一見是金鳳凰,愣了一愣,緊張的急道:“找人。”於珊不屑地道:“你找誰?”
  陸平道:“這屋子的主人。”
  “你找他幹什麽?”
  “奉八爺的指示,找他有事。”
  “又是章八的鬼點子,小心姑奶奶終有一天要剝他的皮。”
  “於珊,你現在用不着吹大氣,一月後再吹吧!”
  “告訴你,對姑奶奶客氣點,不然的話,現在就廢掉你。”
  藍衫人冷冷插嘴道:“陸兄,和一個女人耍嘴唇皮子有屁用,趕緊和老傢夥說明來意,八爺還等着回話呢!”
  陸平一臉的不悅之色,對着卜大明拱手一禮,說道:“卜老前輩,八爺想勞動大駕,到幫中去住一段時日,八爺好想念老前輩的丰采。”
  卜大明哈哈大笑,又拈須又搖首的道:“章八會想老夫,那不是西天升上太陽,公雞生下一個金蛋,不可能的!”
  陸平恭敬的道:“晚輩絶對沒有說謊,八爺寫了一封書信,請老前輩過目。”
  說着,他上前雙手呈上了書信。
  那是一封白色紅框信封,上面用毛筆端正寫了八個柳體字,於珊眼尖,已瞧見上面寫着“恭呈卜老前輩親啓”。
  卜大明接過書信,並沒有拆開來看,隨手往旁邊一放,淡淡的道:“老夫年老體衰,來日無多,章八爺兩次派人來,老夫已表明了不去,何必又多此一舉?”
  陸幹道:“老前輩,如果這一次再請不動你,晚輩回去要受重罰。”
  於珊看了董卓英一眼,笑着對他道:“這就是當狗腿子的可憐下場。”
  藍衫人大喝了一聲,道:“你駡誰?”。
  右手疾伸,五指如鈎,嚮董卓英面目抓去。
  大概他已經聽到過金鳳凰於珊的厲害,他臨時改嚮董卓英出手。
  殊不料董卓英最痛恨這類小人,欺善怕惡,當下不客氣的回臂一掌格出,兩人出手都快疾絶倫。
  “砰!”的一聲,雙掌相交。
  董卓英紋風不動,站在原處。
  而藍衫人卻被震得“蹬蹬蹬”退後兩步,纔拿樁站穩。
  藍衫人雙睛兇芒畢露,微微一愣之後,長身墊步,正準備再施殺手。
  卜大明冷喝道:“住手,如再有人敢動手,老夫就趕他離開這間屋子。”
  陸平也急急伸手一攔道:“老何,忍着點。”
  藍衫人一掌被震退兩步,心中不由暗吃丁一驚,暗道:想不到這年輕小娃兒,功力竟是如此之高,在間不容發下接下自己的全力一擊,卻一點兒都不見吃力,出掌迅捷絶倫,罕聞罕見。
  小書僮大聲喝道:“你們二入怎的如此無禮?”
  陸平此時不想多事,衹想早早離去,賠個笑臉道:“小哥,這事不能怪我二人,大傢同是客人,衹能怪於姑娘故意找麻煩。”
  於珊一聞陸平此言,眉頭一皺,大感不耐,上前一步,指着陸平和藍衫人道:“你們出不出去?”
  陸乎怒道:“你是卜老前輩的什麽人?有什麽資格要咱們出去?”
  於珊杏眼圓睜,先發出一陣慄人的冷笑,笑聲中充滿了蔑視,道:“憑我是卜老前輩的弟子。這種資格夠不夠?”
  陸平聞言一怔,望着卜大明,雖然氣憤,卻不敢妄動,問道:“老前輩,她說的是真的嗎?”
  卜大明點點頭道:“不錯。二位請吧!”
  陸平此時已感到一切均居下風,回頭朝於珊和董卓英恨聲道:“大爺今日不和你們計較了,下個月再見!”
  話聲甫歇,已和藍衫人相偕嚮室外走去。
  於珊等藍衫人和陸平二人走遠之後,突然珠淚盈眶,跪在地上,哽咽地道:“記名弟子於珊,拜見師父!”
  卜大明愛憐地註視着於珊,道:“快起來,不必行此大禮,老夫自從第一次與你偶然相遇,也算有緣,心中就想收你為弟子。”
  說罷哈哈大笑,狀極愉快。
  於珊玉面嬌紅,兩耳發赤,期期艾艾地道:“師父,弟子聽說……”
  董卓英不知道於珊有什麽睏難的話,竟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口,張着一對俊眼,焦急地望着他。
  卜大明慈祥的道:“你有話儘管直說。”
  於珊鼓起最大的勇氣,道:“弟子聽說黑臉章八,原是老前輩的師侄,不知道是否有這回事?”
  卜大明的神情突然一黯,幹枯的嘴唇不住地在顫抖,久久,纔喘口氣說道:“你聽誰說的?”
  “道聽途說,不足為信,弟子所以到今天才敢說出來。”
  “不錯,是有這麽一回事。”
  董卓英和於珊聽了不由凄然相視,內心無限激動,這其中必有一段痛苦萬分的往事存在。
  室內,一時陷入了沉寂。
  隔了半晌,卜大明強顔歡笑,問二人道:“你們想聽這個故事?”
  於珊道:“請師父自行斟酌,弟子不是為了滿足好奇之心。”
  “那是想為老夫打抱不平?”
  於珊沒說話。
  董卓英卻義憤填膺,怒聲說道:“章八大逆不道,悖棄倫常,區區絶對饒不了他的……”
  於珊眸藴淚光,委婉的接道:“章八臉黑心黑,像這種無恥小人,留在世上,已是多餘,師父心中苦楚,說了出來,也許會好過一點。”
  卜大明突然一陣急劇的咳嗽,胸脯起伏不停。
  小書僮急忙又從懷中掏出玉瓶,倒出一粒白色藥丸。
  於珊忙過去,把藥丸接過,送入卜大明的口中,然後伸出纖纖五掌,在他的後背緩緩敲揉起來。
  如此,過了半盞茶時分。
  卜大明的臉色漸漸恢復,倏然嘆了口氣道:“孩子,往事如煙,徒亂人意,老夫已無面目再提起,該埋葬的就讓它埋葬了吧!”
  董卓英一股正義感油然而升,執着的說:“老前輩,晚輩不同意您的說法,晚輩有意見……”
  “請說。”
  “倫常之道,不可偏廢,師者尊也;所謂師尊,又稱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請再說下去。”
  “再說我輩武林中,爭強好勝,巧取豪奪,不論如何多變,但萬變不離其宗,門別宗派之間,師徒之分,嚴守尊卑,自古以來,人人都是如此。”
  “說得好。”
  “晚輩受業黃山,猶記得在離別恩師下山時,恩師交代的第一句話就是‘敦倫常而維天道’,凡有違天意的,必不得善終。”
  “-依你看,章八該當如何?”
  “依晚輩的意思,黑臉章八,多行不義,晚輩願代天行道。”
  於珊先是一愕,繼而莞爾道:“這功勞誰也搶不走,閣下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下個月的今天,本姑娘當仁不讓。”
  卜大明未再發言,緩緩的閉上了雙睛,老淚縱橫,自言自語的喃喃說道:“天道好還……天道好還……”
第二章
  一個月的時間,很快的過去了。
  這一天,正是約期最後一天的中午。
  久雪初晴,大地一片銀白。
  董卓英和於珊二人,來到了西郊的雞公山。
  雞公山山形似雞,整個山的形貌,尤其酷肖一隻盛怒的公雞,雞冠軒昂挺立之處,是一壁立百仞的石壁。
  壁上寸草不生,顔色呈現赭紅之色。
  造物者的神奇,可說是巧奪天工,壯觀到了極點。
  二人到了山上,攀登到雞冠最高的頂端。
  於珊望着滿天的白雲,幻如蒼狗,對着董卓英道:“卓英,這地方的風景想不到是如此幽美。”
  “區區深有同感。”
  “如果這地方是一個人跡罕至之處,倒是個終生廝守的好地方。”
  “終生廝守?和誰呀?”
  於珊笑了,笑得好神秘,兩排貝齒,一張小嘴,臉頰上漾起一個深深的酒渦,這酒渦裏將不知醉倒多少男人。
  董卓英看得不由怦然心動。
  於珊的俏眼望了董卓英一下,嬌聲道:“一個我願意長相廝守的人。”
  董卓英不敢再問下去了,他明白,自己身負血海深仇,現在唯一的目的,是先要找出仇傢的蹤跡來。
  一聲冷笑,遙遙劃空傳來。
  於珊神情猛然一凜,收起蕩漾的心情,嬌喝道:“誰?”
  董卓英的反應更快,人已如鷹隼拔空而起,對方的笑聲未斷,他已凌空飛越三丈,到了樹林邊緣。
  一片矮矮的叢林,此時仍是靜悄悄的。
  除了風聲,再也聽不到什麽別的動靜。
  於珊一身白衣,宛如一隻粉蝶,跟蹤而至。
  董卓英雙肩一聳,苦笑道:“人傢已經走了!”
  於珊嬌靨上泛起薄怒,道:“見不得人的傢夥。”
  董卓英道:“於姑娘,你放心,走不遠的。”
  “你看到了,是什麽樣的人?”
  “衹見到黃衣一飄。”
  “啊!”
  “於姑娘,你知道是誰?”
  “當然!”
  “是誰?”
  “正是約我們前來的魔頭。”
  “是黑臉章八?”董卓英吃了一驚。
  “不是他還是誰!”
  “那他為什麽不出面,早作了斷?”
  於珊沉思了一會,繼而恨恨的咬牙說道:“黑臉章八最喜歡的就是神出鬼沒,這把戲玩得多了。”
  “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董卓英不屑的順口應了一句。
  “對,你說得對,魔就是魔,魔永遠就是跟鬼扯在一起的。”
  驀然,又是一聲冷笑傳來。
  這次笑聲,卻是從左邊山岩後響起。
  董卓英這次懶得再去追了,聞聲回顧,手中一塊青石子,猛然抖臂朝發聲處打了過去。
  衹見青石子有如一道青色的強光,在空中忽然斜斜的改變了方向,對正山岩上一株小松樹射去。
  “砰”的一聲,手臂粗的樹枝,竟然被石子打斷了一根。
  “嘩啦啦”巨響,樹枝倒了下來。
  想不到樹枝打斷了,卻沒有人自樹上墜落。
  少頃之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道:“小夥子,留點力氣吧!”
  “章八,縮頭的烏龜,難道見不得人?”
  “老夫不是章八。”
  “那你來幹什麽?”
  “老夫說的話,就等於是八爺的話,你倆死定了。”
  董卓英沉聲道:“那你是誰?章八的狗腿子?”
  “死到臨頭,還敢口舌傷人!”
  於珊也生氣的駡道:“駡你一聲狗腿子,算得了什麽?待會兒本姑娘還要取你的狗命呢!”
  “老夫不屑與你這臭丫頭鬥嘴。”
  “那很好,叫你主子章八出來。”
  “別忙,八爺約你們來,總不會虧待你們的。”
  “疑神疑鬼,絶對不是什麽好東西?”
  就在山岩後一叢竹林中,忽地冒出。一個人來。
  奇怪的是那個人一身白衣白帽,哭喪着臉,吊着一對長眉毛,手中捧着一根哭喪棒。
  於珊一看,嘴角一撇,先是一愕,繼而莞爾,扭頭朝董卓英笑着道:“卓英,你看,那是什麽玩意?”
  董卓英心裏有數,知道對方正在施展詭計。
  於珊話說完了,竟然對那白衣人招手叫道:“喂!過來呀!
  你不是要送什麽訊息來給我嗎?”
  白衣人鬼氣森森的道:“本人是章八爺派遣的第一批勾魂使者,專門來捉拿你們這兩個小鬼的鬼魂。”
  話聲中,哭喪棒嚮前一指,棒頭上突然爆出一團黑煙,罩嚮二人立身之處。
  於珊正待出掌迎敵,不料自己柔軟的小手已被一隻大手捉住,耳中傳來董卓英的聲音:
  “小心,此煙有毒!”
  二人不約而同,齊齊彈身一躍,已縱到二丈外的上風地點。
  就在二人剛剛站穩的當兒,不料又從背後冒出另一個怪形怪狀的人來。
  這人頭上戴着太師帽,一身黑色長袍,面如黑炭,三綹長須飄飄胸前,最妙的是右手中擎着一支大毛筆,左手捧着一本流水簿。
  於珊指着那人道:“喂!你是章八派來的第幾批勾魂使者?”
  對方仍是鬼氣森森的聲音:“老夫不是勾魂使者。”
  “那你是什麽?”.“老夫職掌生死之簿,來此查驗你二人生前的罪行。”
  “放你娘的狗臭屁,本姑娘一生坦坦蕩蕩,要查罪行,先把章八抓來。”於珊粉腮一變,突發嬌嗔。
  董卓英暗中傳音說道:“於姑娘,不要和他們動氣,小心中了他們的詭計。”
  於珊心中一凜,果然閉口不再說話。
  半晌,一陣腳步聲傳來。
  從山岩後轉出一隊鬼卒,有的拿着手銬,有的拿着腳鐐,最前面的一個鬼卒,手中的木牌上寫着九個大字一“奉命拘拿董卓英於珊。”
  驀地,銅鑼聲連敲出三響,鬼卒後面,是四個手執燈籠的宮廷裝束衛士,簇擁着一位綸巾羽扇,穿八卦道袍的老人緩緩走出。
  那老者面含微笑,一副悠閑瀟灑的神態,但面黑如鍋底,黑得幾乎連眉毛都分不出來了。
  來人不問可知,必是黑臉章八無疑。
  董卓英第一次見到他這副尊容,心中纔明白他為何要裝神弄鬼唬人的原因,此人天生是屬於魔鬼型的角色。
  於珊見怪不驚,所以一見到黑臉章八出現,先是冷冷一笑,繼而嬌喝道:“章八,你終於露面了!”
  章八不愧是一方霸主,沉着穩定異常,先是一陣震天的大笑,然後纔道:“於珊,想不到你的命真長,這一點倒出乎本座的預料。”
  於珊笑吟吟的道:“姑奶奶今天心情不壞,章八,這是你的運氣好。”
  章八黑臉一板道:“本座一嚮運氣好,徵南闖北,會過了無數高人,你又算得到老幾?”
  於珊反唇相譏道:“章八,別盡往自己的臉上貼金了,姑奶奶前次讓你從劍下逃生,衹不過是姑奶奶念你成名不易,你有什麽好吹的?”
  章八右手一揮,嘴角泛起一絲輕衊的笑意,問道:“這位是……”
  董卓英昂然搶着道:“董卓英。”
  章八回首嚮黑判官交代道:“你查一查,董卓英是何許人,他的罪行有幾條?”
  於珊嬌軀一扭,人已騰空而起,劍尖斜指,對着章八刺了過去。
  章八一聲斷喝,道:“臭丫頭,慢點,讓本座把話說完。”
  好一個於珊,人在空中,聞言後立即倒轉一翻,腳上頭下,有如一隻燕子歸巢,又飛回到董卓英的身邊。
  站定之後,口中便道:“章八,姑奶奶等了一個月,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你是不是膽怯了?”
  “笑話,本座怕過誰來,衹是心中有一些疑問,先弄清楚,再作了斷。”
  董卓英暗中點頭,他也正有此意。
  原來聽說章八和誅心員外有過命的交情,但此事是真是假,是否言過其實,先得弄清楚再說。
  於珊道:“好吧!你既提到,姑奶奶就要先問一問你?”
  “好,本座讓你先問。”
  “卜老前輩身上的毒是誰下的。是不是你作的怪?”
  “流言可畏,本座自視甚高,尚不致作此卑下之事。”
  “那你三番兩次,派人去請卜大明,是何用意?”
  “這很簡單,卜大明與本座有一點淵源,其武功值不得恭維,但對醫理之精深獨到,黃河兩岸,還得算他為第一人。”
  “可是卜老前輩還是中了宵小的毒害。”
  “本座對此不表意見。”
  董卓英插嘴道:“尊駕是否認識誅心員外其人?”
  章八驀然一驚,道:“你找誅心員外何事?”
  董卓英見他話中有話,緊接着問道:“尊駕還沒答復我的問題。”
  章八敞笑一聲,道:“問題很容易答復,本座得先瞭解你問話的用意,和你有什麽目的?”
  董卓英坦然道:“在下和誅心員外誓不兩立,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能說出原因嗎?”
  “這……”
  “不便說出?”
  “很抱歉,沒有必要說出。”
  章八沉吟了一下,緩緩地道:“既承相問,本座也坦白回答,誅心員外不是那種江湖小人。”
  董卓英怒道:“閣下不必為他掩蓋,雖掩蓋也無濟於事。”
  “本座是實話實說,用不着掩蓋什麽。”
  “那你承認是他的朋友了?”
  “對,而且是多年的舊交。”
  “他現在人在何處?”
  “不知道。”
  “你……”
  “前兩個月我們還見過面,此時他可能已去了三湘。”章八解釋的說。
  “此話當真?”
  “本座身為一門之主,一言九鼎,豈能信口雌黃。”
  “那老匹夫上次跟你相處多久?”
  “盤桓三日,杯酒盡歡。”
  “快人,快語,豪氣可嘉,可是……”
  “可是什麽?”
  董卓英吸了口氣,像是極力抑製內心的情緒,然後纔道:“衹是誅心員外是一個衣冠禽獸,閣下卻與禽獸為伍,在下深覺遺憾。”
  章八搖搖頭,大不以為然道:“這是你的看法,咱們暫且不提他,你們的話問完了,該本座提出問題了。”
  董卓英看了於珊一眼,道:“公平之至,你問吧!”
  “本座的問題有好幾個,歸根結底為一句話,二位不知有沒有豪興,隨本座到一個地方走一趟?”
  於珊恐防他又弄鬼,道:“是不是去你那有名的石屋?”
  章八哈哈大笑了起來,道:“於姑娘知道的可真不少,本座的石屋奧妙無窮,如果你怕了,你可以不去。”
  說着,用手指了指雞公山的西麓。
  董卓英順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兒確實有一座石屋,屋高大約總在二十丈左右,巍巍而立,連接着山脊隆起,令人莫測高深。
  於珊最怕被人相激,聞言道:“那也是你的狡兔三窟之一。”
  章八笑了笑,意味深長的說道:“管他是狡兔之窟,還是魔鬼之屋,你們兩人去是不去?”
  董卓英道:“去,請帶路!”
  章八神色飛揚,大喝一聲道:“貴賓駕臨,速速擺道迎接!”
  剎時,各色鬼怪,一晃眼已走得一個都不剩。
  這一座石屋相當的壯觀,門外鬆柏環繞,石翁仲整整齊齊的羅列兩旁,每邊均是八個。
  石屋前,正中有一塊高逾一丈的青色巨石,其作用正如一扇大石門。
  此時,兩旁火把齊明,如同白晝。
  當門而立的是牟總管。
  左右站着紫裳八傑。
  牟總管臉含微笑,迎客在石屋門口。
  董卓英自上次在卜大明處和牟總管見面之後,就知道此人精細,嚴守分寸,對他頗有好印象。
  牟總管一見對方到來,躬身哈腰,說道:“兩位貴賓駕到,請進!”
  董卓英成竹在胸,含笑還了一禮,道:“有勞大總管了,在下進去坐會,很快就出來,總管是不是仍然守在門口?”
  牟總管淡淡一笑道:“當然,董少俠能進去,又能出來,在下必然還在門口恭送,現在暫讓在下為二位帶路吧!”
  董卓英漫不經意的道:“偏勞了!”
  二人昂首闊步,隨在牟總管身後,徑嚮前行去。
  過了走廊,轉了個彎,前面竟是條馬車都能行駛的石板大道。
  路面即平又直,不過,兩旁則是復雜異常。
  一共是二十四個彪形大漢,頭戴鬼怪面具,面目猙獰,各人手中掣着一把長刀,斜斜交舉高中,交叉成一片刀幕。
  人在刀幕下行走,刀氣森森,有如鬼域,充滿了肅殺而令人戰慄的氣氛。
  董卓英牽着中珊的手,昂然走了過去。
  驀然,那二十四名手執鋼刀的彪形大漢,同聲齊喝,鋼刀相互對打對砍起來,發出巨大的兵刃撞擊聲。
  董卓英悄聲道:“別理它,這是耍把戲唬人的。”
  於珊把手緊了緊,表示她知道。
  於珊邊走邊把來路的各處地形,暗暗默記在心。
  再過去就是一個十字路口,裏面四通八達,有如迷宮。好在每走到一道路口,便會看到一道指路標志。
  走了一會,視綫豁然開朗。
  一看,原來他們已走到一座大廳的入口。
  這座大廳可說是石屋的精華,方方整整,巨大無比,像一個石頭砌成的大盒子,令人嘆為觀止。
  就在此時,突從大廳內傳出黑臉章八的陰沉嗓音,道:“這裏已是山腹,二位請進來吧!”
  董卓英大踏步領先進入大廳之內。
  大廳內,富麗堂皇,五顆夜明珠,大如鵝卵,梅花形嵌在廳上石壁,乳白色的珠光,放射出柔和的光輝。
  整個大廳,各種擺設,均是按着梅花形。
  尤其中間那個大理石的圓桌,五瓣齊全,中間還有梅花的花蕊,花蕊當然是石頭雕刻而成的。
  董卓英的恩師黃山孤獨老人,學究天人,深明伏羲八卦之微妙,董卓英從小跟隨師父,耳濡目染,對各種機關佈置,也懂的不少。
  當他一眼看到整個大廳,配合着光綫,狀如梅花,便知道這其中暗暗隱藏着玄妙,定是機關佈置。
  於珊武功卓越,但對於此道卻一竅不通。
  她衹感到能夠伴隨着董卓英一起行動,即已感到無比的歡欣,無暇想到這座大廳,必要時會成為殺人的屠場。
  五朵梅花形的大桌子邊,已坐着三個人,其中之‘是黑臉章八,另外兩個人,董卓英卻不認識。
  章八身後站着一人,就是三劍客碩果僅存的陸平。
  陸平惡狠狠的看着董卓英和於珊他們二人走進大廳,眼中射出怨毒的目光,灼灼的在燃燒着。
  於珊當然知道陸平的想法,當下也懶得理他。
  董卓英更是不屑於和這種小人計較什麽,一徑走嚮大廳中央。
  黑臉章八見他們進來,禮貌的站起身,哈哈笑道:“二位果然是信人,看來我姓章的又要交上好朋友了!”
  他一面說着,一面指着另外兩個老人道:“讓我先介紹一下,這二位是本幫的護法,關外雙英萬古今和萬古同賢昆仲。”
  董卓英見那萬古今白須白發,身上又穿着一身白衣,臉色紅潤。
  萬古同卻恰好相反,一襲皂色長袍,腰中係着一條皂色絲帶,腳上穿着的是一雙長統皂色靴子,身高不過五尺,但一臉精悍之相。
  這兩老一見董卓英英氣內藴,腳步如行雲流水,不亢不卑,身邊伴着鼎鼎大名的金鳳凰於珊,千嬌百媚的跟着,倒也不敢怠慢。
  二人同時站了起來。
  萬古今白眉連連抽動,手撫着桌面,道:“久聞大名,今日幸會一堂,真是榮幸之至!”
  萬古同也在一旁說道:“於姑娘,一別經年,姑娘還是嬌美如昔,可喜可賀!”
  原來萬古同以前認識於珊,二人有過一面之緣。
  二人正待答話,不意章八手指在桌面上一按,登時五顆夜明珠隱去不見,代之而起的是粗逾兒臂的巨燭火光。
  巨燭火光熊熊,不似剛纔的柔和珠光。
  巨燭之光上還隱隱冒出黃色煙霧。
  董卓英低聲傳音道:“於姑娘,這黃色煙霧有毒。”
  其實,二人早有防備,各人口中含着一顆百草藥丸。
  就在這一眨眼之間,陸平的身影,從黑臉章八的坐椅後消失不見了。
  董卓英迅快的打量了石廳各處一眼,心知對方口蜜腹劍,這大廳裏不知暗藏多少詭詐,隨時都可殺人。
  於珊一聲嬌笑,打破了雙方的短暫沉默。
  衹見她笑吟吟的走到那梅花桌兩個空位置的其中一個隨意坐下來,笑道:“咱們先坐下來,有話慢慢談好嗎?”
  董卓英一個箭步,也已坐到另一個位置上。
  章八放聲大笑道:“這兩個位子空懸已久,本是等待有心人,兩位既已坐到本幫梅花椅,便就是投入本幫了。”
  於珊嬌叱道:“且慢,章八,你要不要臉?”
  章八詫道:“姑娘為何口出此言?”
  於珊道:“你既是邀約我二人來到此處,我二人便是你的貴賓,哪有招待貴賓用那有毒的蠟燭,暗施毒計。”
  章八黑眉一軒,道:“於姑娘,依你便又如何?”
  董卓英冷笑道:“強存弱死,手底下見真章,閣下如若勝了,宰殺區區任憑尊意。”
  另二人望了章八一眼,章八比了一個手勢,大拇指與食指相互一勾,成了一個小圓圈,意思是說這二人已入囊中,脫身不得。
  萬古今忽然飛身而起,疾嚮董卓英抓來。口中同時喝叱道:“老夫先試試你的身手如何?”
  但他這迅如奔雷的攻勢,卻被董卓英一掌輕輕的化開。
  董卓英一招卻敵,即刻還了一拳,一時之間,平分秋色,無分軒輊。
  萬古同見於珊笑盈盈的坐在那邊,精目寒芒一閃,道:“於姑娘,素仰姑娘的飛花掌,神出鬼沒,老夫也想趁此機會領教領教。”
  於珊嬌聲大笑,道:“好哇!咱們閑着也是閑着。”
  萬古同身形一晃,已站在兩丈外的一個空曠之處。
  於珊如影隨形,接踵跟至。
  兩人不發一言,便自纏鬥在一起。
  此時,四個人分成兩對廝殺,除了拳腳所帶動的風聲外,整個大廳,聽不到一絲絲的雜音。
  大約盞茶工夫之後,萬古今不斷的發出了“噫’’的驚詫之聲,手中的招式,漸漸的有捉襟見肘之感。
  萬古同也好不到哪兒去,於珊的輕靈飄逸,一套飛花掌,施展開來,恍如百花開放,千葉飄飛。
  在這個時候,感到最驚異的不是別人,卻是黑臉章八。
  他目不稍瞬的靜坐觀戰,憑他江湖閱歷的豐富,這兩個年輕人,現在應當是毒氣發作,人事不知。
  怎的他們還越戰越勇,絲毫沒有疲乏怠倦的現象?章八越看越心寒,他伸手嚮下,把梅花桌下面的暗鈕一拉一轉,立即在桌面下出現了一個小門。
  小門一開,陸平的頭從裏面伸出,手中捧着一個鐵盒。
  原來這道機關隱藏得如此巧妙,怪不得陸平剛纔一轉眼,人就不見了。
  這個鐵盒從陸平手中交到了章八之手。
  章八猙獰的面目看來更為可怕,他惡狠狠的朝董卓英和於珊看了一眼,這是他的第二步棋。
  場中的惡鬥,態勢已漸明顯,兩個老者已屈居下風了。
  於珊嘲笑道:“萬古同,你的屠竜手怎麽不靈了?本姑娘衹是一個平凡的人,可不是什麽竜不竜的!”
  萬古同老臉變成豬肝色,雙手使得呼呼生風,咬牙切齒道:“臭丫頭,你少得意,老夫在一百招時一定要打敗你。”
  於珊吐了吐舌頭,扮了個鬼臉,冷冷道:“一百招,恐怕要不到那麽多吧!本姑娘在五十招之內,。要把你擺平!”
  “作你的黃粱大夢!”
  “不相信,咱們就走着瞧。”
  果然,二人這一番拚鬥,更來得激烈。
  拳風腿雨,滿場飛馳。
  董卓英面對着萬古今,比較深沉得多,不言不語,兀自埋頭苦鬥。
  董卓英眼觀四方,耳聽八方,他眼角隨時註意到章八的行動,等他看到陸平伸出雙手,送來一個方鐵盒子,便知道時機急迫,不能再事拖延。
  驀地,董卓英一聲大喝,躍身空中二丈有餘,手足箕張,有如黃山犬鷹,翺翔空際。
  萬古今以為董卓英這臨空一擊,必是全力一拚,登時丹田猛吸,雙睛覷定來勢,手肘微挫,兩膝半屈,準備接下他這石破天驚的一招。
  殊不知董卓英虛張聲勢,來了一個移花接木之計,他突然雙腿一蹬,頭下腳上,這石破天驚的一擊,卻攻嚮了坐在椅上的章八。
  黑臉章八未料到董卓英會嚮他出手,不由大驚失色,他本能的反應,是急急將鐵盒放在桌上,倉促起身應戰。.董卓英一聲長笑,就在雙方手掌快要碰在一起時,身形突橫移一尺,左掌在桌面上順勢一撈,已把方鐵盒子搶在手中。
  鐵盒子很重,董卓英原先不知道是什麽,他以為可能是豢養什麽毒蛇之類的毒物,但入手感覺不同。
  董卓英當機立斷,這一定是炸藥。
  就在章八目瞪口呆之下,鐵盒子已從梅花大圓桌下的小門中,由門外丟進門內。
  這幾下動作,一氣呵成,任何人都來不及阻擋。
  董卓英回臂嚮桌面一按,人又倒飛而起,流雲身法高絶無倫,右掌臨空嚮萬古同劈出,左手拉着於珊的玉臂,急叫道:“快走!”
  於珊不假思索,腳尖一點地面,兩人同時衝嚮大廳門外。
  “砰”的一聲驚天巨響,炸聲已在大廳下的地道中爆裂開來。
  這一下爆聲,不但把一個梅花大圓石桌炸得四分五裂,而且地動山搖,搖搖欲墜,滿廳中煙硝彌漫,盡是火藥味道。
  章八走慢了一步,已被炸斷了雙腿。
  萬古今兄弟卻趁機冒險衝出。
  剎時之間,人人逃命,慘號哀鳴,亂成一團糟,原來章八想把董卓英和於珊在無法收降下,引護到大廳外一個秘密處所予以炸死。
  想不到被董卓英覷破先機,搶先動手,自食了惡果。
  董卓英和於珊衝出了石屋,於珊留戀的回首一顧,無限婉惜的道:“這麽宏偉的建築,毀於一旦,你看多可惜!”
  董卓英仍然拉着她嚮前急奔,大聲說道:“於姑娘,可惜的不是石屋,可惜的是人心,人心不古,姦詐百出,那纔可惜呢!”
  於珊嘟起香唇,故意裝作跑不動,任由董卓英拉着,撒嬌的道:“好嘛!你有理,人傢一切都聽你的,該好了吧?”
  董卓英仰天長嘯一聲,有若旱天驚雷,綿綿不絶。
  於珊嬌軀越貼越緊,星眸泛醉,道:“黑臉章八自食了惡果,卜老前輩的冤仇得伸,咱倆可說不虛此行了!”
  董卓英突然止步,面色變得異常嚴肅,道:“於姑娘,在下另有急事,你我後會有期了。”
  於珊聽得一驚,急道:“你要去哪裏?”
  “在下身負血海深仇,行蹤不定,目前打算去一趟北邙山。”
  “北邙山?那路途不近,我陪你一道兒走!”
  “不行,北邙山之行,在下衹能一人獨去。”
  “為什麽?”
  “師命難違,一年後咱們再在黃鶴樓頭相見如何?”
  於珊忍了又忍,還是掉下了幾滴淚珠,凄然道:“既是令師這麽囑咐,也衹好如此了。”
  話聲甫歇,於珊不再多說,扭轉身軀,彈身先行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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