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武侠>> Chen Qingyun   China   现代中国   (1928 AD)
青衣修羅
  作者:陳青雲
  東方野少年英俊,其父號稱“天下第一高手”卻被“乾坤老人”所害,其母帶其隱名埋姓,在“悅來客找”當了一個小馬僮,養母糊口,相依為命,不幸仇人追殺,逼迫母子分離,東方野飄泊江湖,一次巧遇得到了一幅絹布,這正是江湖黑白兩道武林人士苦苦尋找的寶物,於是又惹起了武林的風波。
  東方野在逃亡中習得“秘魔門”真功,為替父報仇,易容化裝,殺惡懲兇……
  蛇蝎美人白芸香深愛東方野,但東方野確深愛戀着青梅竹馬的上官鳳。然而白芸香則以“素衣修羅”賈明,“血手書生”的身份出現江湖暗中保護心愛之人東方野……。真是愛的越深得到的越少。當有一天,一張傷痕纍纍的女人出現在東方野眼前,竟是多次授手相救、死裏逃生的白芸香,東方野終於悔恨交加。
  此書波瀾起伏、場面宏大、伏筆衆多。
  第一章 人海遺孤
  第二章 霜欺雪壓
  第三章 母子分離
  第四章 過路奇客
  第五章 血榜秘辛
  第六章 藏竜之𠔌
  第七章 幽𠔌幹戈
  第八章 野寺瘋僧
  第九章 泣血身世
  第十章 初入秘門
  第十一章 開堂大典
  第十二章 紫衣武士
  第十三章 殺人任務
  第十四章 初露鋒芒
  第十五章 心聲衷情
  第十六章 生死之搏
  第十七章 劍底遊魂
  第十八章 神秘卜客
  第十九章 波詭雲譎
  第二十章 俎上之肉
  第二十一章 詭秘殺機
  第二十二章 風塵奇人
  第二十三章 荒山魅影
  第二十四章 白骨之門
  第二十五 落花有意
  第二十六章 疑雲迷霧
  第二十七章 刀光劍影
  第二十八章 門規枷鎖
  第二十九章 兒女情長
  第三十章 神駒風波
  第三十一章 萍水論交
  第三十二章 偵騎四出
  第三十三章 波翻浪涌
  第三十四章 冒死投到
  第三十五章 水牢奇遇
  第三十六章 絶世功成
  第三十七章 技驚群魔
  第三十八章 殘僧缺道
  第三十九章 修羅雙現
  第四十章 義結金蘭
  第四十一章 意外之變
  第四十二章 紅顔毒蝎
  第四十三章 無雙之堡
  第四十四章 虎穴貴賓
  第四十五章 血腥春潮
  第四十六章 武林本色
  第四十七章 仇蹤初現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舊雨凄零
  第五十章 怨重恨深
  第五十一章 孤鬼奇譚
  第五十二章 荒庵魅影
  第五十三章 血手書生
  第五十四章 義薄雲天
  第五十五章 命不該絶
  第五十六章 獨手醫聖
  第五十七章 恩怨難分
  第五十八章 相逢隔世
  第五十九章 迷霧初開
  第六十章 志同道合
  第六十一章 心狠手辣
  第六十二章 事急穿墻
  第六十三章 狡詐如狐
  第六十四章 化恨為悲
  第六十五章 佛心無塵
  第六十六章 趕盡殺絶
  第六十七章 喜得狐蹤
  第六十八章 嶺南三聖
  第六十九章 一劍伏魔
  第七十章 七巧婆婆
  第七十一章 百花公子
  第七十二章 塞翁失馬
  第七十三章江山底定
  第七十四章 名門古剎
  第七十五章 仗義弭劫
  第七十六章 萬虺之𠔌
  第七十七章 棋差一着
  第七十八章 撲朔迷離
  第七十九章 梟獍其性
  第八十章 狡狐就逮
  第八十一章 神劍伏魔
  第八十二章 真相大白
  第八十三章 野林故舊
  第八十四章 石廟殺機
  第八十五章 梟婆授首
  第八十六章 劍王遺志
  第八十七章 天倫血淚
  第八十八章 復仇大計
  第八十九章 化身修羅
  第九十章 姦雄梟性
  第九十一章 椎心刺骨
  第九十二章 夤夜索謎
  第九十三章 將機就計
  第九十四章 華服老者
  第九十五章 驚天一劍
  第九十六章 淚結全書
第一章 人海遺孤
  鹹豐——這鄂州山城,在江湖人心中目中,是一個臥虎藏竜之地,也是武林聖地,一般武林人都稱它做“武林城”。
  “武林城”有一個特殊的規例,城中不許攜刀帶劍,嚴禁尋仇鬥毆,所以很多避仇的人,都以此城為最佳的庇蔭所,因這原故,住在城中的江湖人,品流復雜,三教九流,無所不包,城內唯一可以攜帶兵刃的,是“無雙堡”的武士,他們是執法者。
  夜將半,在東大街“悅來客棧”後面的馬房內,一燈熒然,昏黃的燈光,照亮了馬房的一角,一個白發皤然的老者,蜷縮在草料堆裏,發出微微的鼾聲,側邊,馬槽邊,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逢頭少年,正在專心一志地點數着一包碎銀。夾雜在碎銀中的大錢,不時發出清脆的叮叮聲。
  老人翻了一個身,口裏含糊地道:
  “小野,上夜料沒有?”
  少年頭也不擡地漫應道:“早上過了!”依舊細心地數那些碎錢。
  老人再翻了一個身,睜開了朦朧老眼,咕噥着道:
  “你在搗什麽鬼,鬥夜三更還不睡,明早不溜馬了?”
  叫小野的少年擡頭回瞥了老人一眼,道:
  “老爹,我就睡!”
  “你又是弄你那些寶貝錢?”
  “老爹,快了,已經五兩多了,再一年……嗯!也許半年,積夠了八兩,我就可以……”
  “可以怎樣?”
  “買王傢老店的那柄刻有‘七星’的劍!”
  “唔!”
  “老爹,我今天又去看過,那柄劍還挂在那裏,沒賣出去!”
  “小野,你想劍想瘋了?”
  “老爹,我玩那木劍膩了!”
  在燈光映照下,可以看出這少年生得一表非凡,英姿颯爽,破舊的衣着,掩蓋不了他那天生的超人氣質。
  “小野,你買了那柄劍又幹什麽?”
  “做一名武士,殺那些欺負我的人!”
  “哈哈哈哈……”
  “老爹笑什麽?”
  “等你積夠錢,他傢的劍早賣了!”
  小野吐了一口氣,顯得有些沮喪。
  “不會,我就喜歡那把劍!”
  “在‘武林城’殺人?”
  “這……不……我可以換地方!”
  “我教你劍術,你衹為了殺人!”
  “老爹,十年來我受的氣夠了!”
  “你忘了我告訴你的話……”
  “什麽?”
  “你衹要一顯露我教你的武功,立遭殺身之禍!”
  “那老爹為什麽又要偷偷地教我?”
  老人坐起身來,目光電炬,直照在少年面上,久久,目光黯淡下去,沮喪地道:
  “小野,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大概武人都有這怪癖吧!”
  少年小心翼翼地包好了那些碎銀零,塞回馬槽下的土坑中,掩好,擡頭道:
  “老爹,你既有這等本領,為什麽要委麯在這裏替人守馬房?”
  老人嘆了口氣道:“小野,你問過我不少次了,以後別再提這句話。”
  少年呆了一呆,搖搖頭,自言自語的道:
  “江湖中盡是怪人!”
  “該睡了!”
  “老爹,我請問你一件事!”
  “什麽?”
  “我聽人說過一柄名劍……”
  “又是劍!”
  “老爹,人談起的這柄劍非比尋常……”
  “什麽劍?”
  “蟠竜劍!”
  老人面色微微一變,道:
  “什麽蟠竜劍?”
  少年眉飛色舞地道:
  “聽人說,一柄神劍,也稱‘天下第一劍’,是當年‘劍王吳昆’的成名兵刃,可惜三十年前‘劍王吳昆’神秘失蹤,連劍也沒了下落,據說,那柄‘天下第一劍’即使由普通武士施展,也能發揮驚人威力……”
  老人不悅地大聲道:
  “小野,你的話有個完沒有?該睡了!”
  少年無可奈何地抿了抿嘴,吹熄了燈火,往草堆中一倒。
  門窗的隙縫裏透過了曙色,漆黑的馬房開始有了光亮。
  老人已在上料刷馬,並為那些早行的旅客備鞍。
  “小野,天亮了,你準備吃排頭不是?”
  少年一骨碌翻了起來,撣去了身上的草屑,揉了揉眼睛,到槽邊解下了一匹小紅馬,牽到一邊配上鞍吉,然後打開側門,牽了出去,刺骨的寒風,直朝他那件百孔千瘡的破棉襖裏鑽,使他打了一個哆嗦,連叫:“好冷!”
  出了側門,轉過了一條小街,眼前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方場。
  一個勁裝窄袖,美如天仙的少女,正在場中練劍,劍芒閃爍,劍氣嘯風。
  小野站在場邊,看得出了神。
  少女練完了一趟,收劍俏立。
  小野忘形地叫了一聲:
  “好劍!”
  少女衝着他微微一笑,道:
  “小野,早啊!”
  “啪!”
  一記耳光,重重地落在小野面上,打得他連連踉嚙,眼冒金星,半邊臉登時顯出了五條清的指頭印,他仰起了頭,一個高大的身影,巍然兀立在他的面前。
  “小雜種,你忘了形了?”
  小野摸了摸火辣辣的臉頰,擡頭望着眼前的高大老者,怯怯地叫了一聲:
  “蔡管傢!”
  老者三角眼--翻,山羊鬍翹起老高,歷聲道:
  “你在這裏幹什麽?”
  “給小姐送馬來!”
  “不是交待過你把馬拴好就離開,別在此逗留嗎?”
  “這……小的……”
  “小雜種,你竟然敢跟小姐說話,你想死?”
  “雜種”兩個字,像一柄劍紮在小野的心上,這惡毒的字眼,他已聽慣了,全店上下,連一些街坊,都管他叫“小雜種”,但他逆來順受,不敢反抗。
  那少女看不過去,噘了噘嘴,道;
  “蔡管傢,讓他走罷!”
  老者氣呼呼地道:
  “這小雜種如不管教,越發的不成話了!”
  小野不知那裏來的一股勇氣,抗聲道:
  “我又不做什麽,衹叫了聲好……”
  “啪!啪!”一連幾記耳光,打得小野口鼻冒血,幾乎栽了下去,但他沒有哼半聲,這種無理的打駡,對他已是傢常便飯。
  他狠狠地瞪了蔡管傢一眼。
  蔡管傢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繮繩,一擡腿,把他踢飛到兩丈之外。
  少女怒聲道:
  “管傢,你太過份了!”
  “小姐,這是令尊交待的,你豈能與這種流浪子說話……”
  “他一樣是人?”
  “小姐,恕我說話粗野,他連父樣是誰都不知道!”
  小野掙紮着爬起身來,蹣跚地走回馬房。
  馬房內,白發老者正悠悶地吸着旱煙,一見小野狼狽之狀,不由驚問道:
  “誰打了你?”
  小野田破袖擦去了口鼻間的血漬,咬牙切齒地道:
  “管傢蔡大光!”
  “他為什麽打你?”
  “因為我跟小姐說了一句話!”
  “唉!小野,你年紀輕輕,那裏不好去,呆在這裏受折魔幹麽”
  “老爹……我……不能走!”
  “為什麽?”
  “我娘不肯離開‘武林城’!”
  “為什麽呢?”
  “不知道!”
  “你娘知道你一直受人欺負嗎?”
  “不知道,我……不敢告訴她。”
  “何不告訴她呢?”
  “她……會傷心難過!”
  “你準備被折磨死?”
  “老爹……我……沒有辦法!”
  “小野,你知道你目前的本領嗎?一般武士,决非你對手,你所欠的衹是功力與火候,你如能照我所教的勤練下去,將來必有大成……”
  “可是老爹卻不許我顯露,而我娘……也一再告誡,不許我走武士的路……”
  白發老者默然了片刻,道:“是!是!我不該教你的,我為什麽要傳你武技呢?”
  小野沉聲道:
  “但我要學,您不教我,我會嚮別人學!”
  就在此刻,一條嬌俏的人影,從側門閃了進來。
  小野一看,不由呆住了。
  白發老者趕緊上前躬身道:
  “小姐有何吩咐?”
  “我來看看小野!”
  “啊!小姐,你不該來這裏的……”
  “為什麽不能來?”
  “主人知道不得了,那將害苦了小野!”
  少女目註小野,大聲道,
  “小野,如果你有志氣的話,便遠走高飛!”
  小野垂下了頭,不則聲。
  少女一揚手,一錠黃澄澄的金子,落在小野腳邊地上。
  小野倏地擡頭,目中泛射出兩縷異樣的光彩,但他卻沒有開口。
  少女接着柔聲道:
  “小野,這點金不算多,但已足夠你此另謀出路了。”
  小野咬了咬了牙,道:
  “我不要!”
  “為什麽?”
  “不為什麽!”
  少女粉臉一沉,嬌聲:
  “小野,你沒出息,捨不得離開這馬房,無風無浪,吃吃現成飯,是麽?”
  小野面紅筋脹,怔視着這位千金小姐,心頭有說不出的感受。
  少女一跺腳步,寒着臉道:
  “小野,從現在起我不要再見你!”說完,轉身疾步而去。
  小野想喊住她,想吐出心中的話,但似有東西哽住喉嚨,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白發老者幹咳了一聲,道:
  “孩子,你必須要離開了!”
  小野神不守捨的道:
  “為什麽?”
  “你沒看出上官鳳這丫頭對你的心意……”
  “這……我知道!但……我怎能配得上……”
  “問題就在這裏,若被主人知道,你决活不了!”
  “可是……我娘不肯離開這城……”
  “我們相處了這多年,倒底你娘是什麽來厲”
  “這點我也不知道1”
  “她不肯離開‘武林城’,必有原因?”
  “但她不肯說!”
  “多份是避仇!”
  “可是她反對我習武……”
  “自然有其原因的!”馬房門外響起了腳聲。
  白發老者面色一變,急聲道:
  “快把那錠金子揀起來!”
  小野搖了搖頭,道:
  “我不要她的銀錢!”
  兩名壯漢現身馬房,面上帶着猙獰的笑意,小野一看苗頭不對,下意識地進了兩步,白發老者陪了個笑臉道:
  “兩位哥們……”
  壯漢之一擡手止住他的話頭,粗聲暴氣地道:
  “鄭三,若不看你年老,先拆你的骨頭,這小雜種的事,你脫不了幹係!”
  白發老者畏縮了退了開去。
  另一壯漢戟指小野,歷聲道:
  “野種,你吃了天雷豹膽,竟敢勾引主人千金!”
  小野打了一個寒顫,慄聲道:
  “我沒有!”
  那壯漢一眼見地上的金錠,俯身拾起,冷哼了一聲,道:
  “好哇!還敢偷錢——”
  小野雙目一赤,抗聲道:
  “我沒有,是小姐賞我……我不要!”
  “哈哈,小雜種,這麽說,是小姐看上你這小兔崽子了”
  “放你的狗臭屁。你娘偷人生下你這沒膽子的野種,你會偷錢,不錯呀!”
  小野目眥欲裂,血脈賁張,有一種拼命的衝動……
  白發老人關三嘟噥着道:
  “我這幾根老骨頭,要斷送在你這小子手上……”
  言中之意,是不許小野動手反抗,否則兩人都是死路一條,小野一聽便已知道鄭三老爹的用心,但今天這兩名惡奴要如何對付他,便不得而知了。
  兩壯漢互望了一眼,其中之一上前把小野雙臂反剪,扯下他身上的破棉襖,順手抓過一繩索,把他反縛馬槽邊柱上,另一個抓起一條皮製的馬鞭,用破襖的棉花塞了他的嘴,獰聲道:
  “小雜種,這是你自作自受,死了別怨旁人!”
  “啪!”一鞭揮落,一條血槽。
  皮鞭飛舞,血迸肉綻,沒多久,便成了一個血人。
  起先,小野還扭動掙紮,後來垂頭閉眼,衹剩下奄奄一息。
  白發老者鄭三雙膝一跪,顫聲道:
  “兩位,再打他便要死了!”
  那持皮鞭的停了手,瞪眼道:
  “本來就要把他活活打死!”
  “您就發發慈吧!……”
  “大爺生來不知道什麽是慈心。”
  “他就算不死,也差不多了。”
  “你給大爺滾開些!”
  另一壯漢上前用手托起小野的下巴,看了看,道:
  “大哥,便宜他了罷!”說完,又轉嚮老者道:“鄭三,你用馬車載他回去,主人交待,要他母子即日離城!”
  鄭三連連應道:
  “是!是!小老兒馬上辦!”
  那持鞭扔鞭子,在小野臉上“呸!”了一口,與同伴揚長而去。
  白發老者鄭三噙着兩顆淚珠,把小野放了下來,不住地搖頭嘆息。
  小野面如白紙,氣息微弱,渾身血肉淋漓,慘不忍睹。
  鄭三在草堆裏翻了半天,找出一個小瓶,倒出白色藥末,遍灑小野全身,然後把剩下的,全倒入小野口中。
  好半晌,小野連半聲哼聲都沒有。
第二章 霜欺雪壓
  鄭老頭駕好了馬車,把一床破棉被鋪在車裏,然後把小野擡上車,平臥車內,掩上車門,慢慢駛去。
  繞過了幾條大街,不久,來在靠南城腳的一個荒僻所在,馬車停下了,鄭老頭從破棉被內取出一個長形的油布包,抱起小野,朝一片菜園中的小路走去,顧盼間,來到一間破舊的茅屋前面,用手在緊關着的木板門上叩了數下,發話道:
  “大娘在傢麽?”
  屋內傳出了一個女人聲音道:
  “是那位?”
  “悅來店鄭老爹!”
  “哦!是鄭老爹!”
  “咿呀!”一聲門開了,一個面容憔悴的半老徐娘出現門邊。
  “小野!”
  婦人驚叫一聲,頓時面如死灰,簌簌抖個不停。
  “大娘,到屋裏再說!”
  “他……他……死……了?”
  “沒有,不會死的!”
  鄭老頭跨入屋中,把小野放在靠屋角的木板床上,籲了一口大氣。
  婦人撲了個過去,淚落如雨,望着血肉狼藉的愛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大娘,別緊張,小野衹是皮肉之傷!”
  “他……他……天啊!什麽人狠心把他打成這樣子?”
  “棧中的夥計!”
  婦人雙腿一軟,跌坐床前地上,凄然道:
  “老爹,他們為什麽打他?”
  鄭老頭嘆了口氣,道:
  “也不是什麽不得了的大事,等小野醒來,他會告訴你的。”
  “老爹,謝謝您了!”
  “大娘,……他們……”
  “怎麽?”
  “要你母子即日離開!”
  婦人雙目圓睜,站起身來,手扶床沿,慄聲道:
  “要我母子即日離‘武林城’?”
  “是的!”
  “為什麽?”
  “唉!反正是他們的天下,還有什麽好說的。”
  “我……不離開!”
  “大娘,還是忍一時之氣算了……”
  “不,我决不離開!”
  “大娘,犯不着啊!”
  “不!”
  “可是……”
  “此城有規矩,不許仇殺鬥毆,難道他們敢殺害我母子……”
  “大娘,悅來棧的主人上官若望是什麽身份,你明白嗎?”
  “不管他是什麽身份。”
  “他是‘無雙堡’外堂主,也是城中的首腦人物……”
  “他總不能自毀規例?”
  “很難說,江湖中波詭雲譎,險惡萬分……”
  “老爹,蒙你關註,我心領了。”
  鄭老頭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道:
  “大娘是缺少盤纏麽?”
  婦人固執地道:
  “不是,我衹是不想走!”
  “以後小野不能再到悅來客棧看管馬匹了。”
  “我知道,他可以賣小菜,我做零工。”
  “既是這樣,老夫沒話說,這點碎銀是小野自己的積蓄的,你收下吧!”說着,把一個小破布包放在桌上,然後又揚了揚手中的大油布包,道:“我這點東西,暫時請大娘收存!”
  “那是什麽?”
  “不是什麽值錢之物,不,請不要打開……”
  “不會的!”
  “如何有一天聽到老夫的死訊,這東西便屬小野,算老夫遺贈……”
  “這……”
  “沒什麽,老了,終歸要走上這條路的,老夫該走了,小野的傷已敷藥,將息些時便沒事了,不過,最後奉勸一句,還是離開的好。”
  “我會考慮的!”
  “很好!”
  小野手腳動了動,口裏發出呻吟之聲。
  婦人眼圈一紅,輕撫他的額,哽咽着道:
  “孩子……娘在你身……擔”
  鄭老頭深深看了小野一眼,隨着又嘆了口氣,悄然出屋而去。
  月餘之後,小野挑了菜擔,在大街小巷叫賣,他盡量避開“悅來客棧”那條街,幾天下來,總算平安無事,那方面似乎也忘了限他們母子離城這回事,沒來追查。
  這天清晨,小野照常擔菜上街,纔轉了一條街,扁擔忽被人捉住,扭頭一看,不由亡魂大冒,暗道一聲:“苦也!”對方赫然是“悅來客棧”的管傢蔡大光。
  蔡大光惡狠狠地道:
  “好哇!小雜種,你竟然還敢逗留在城裏?”
  小野又恨又怕,哀聲道:
  “管傢,小的安份守已!”
  “少放屁,你如果不即日離開,砸扁你母子。”
  “管傢,求您老開恩,賞的一口飯吃……”
  “別那多廢話!”
  小野幾乎哭了出來。
  驀在此刻——
  小野忽然覺肩頭一輕,扭頭一看,為之大驚失色,衹見扁擔的另一端,被一個面目陰冷的中年文士執住,他退了數步,把菜擔交與兩人,苦着臉站在一邊。
  “武林城”中極少發生事故,是以很快的便圍了許多人。
  蔡大光寒聲道:
  “朋友,這算什麽意思?”
  中年文士冷陰陰地道:
  “閣下豈可仗勢凌人!”
  蔡大光老臉一沉,道:“何謂仗勢凌人?”
  中年文士不屑地道:
  “閣下欺負肩挑負販的窮小子,算什麽?”
  蔡大光氣焰不可一世地道:
  “朋友,你是故意找碴兒麽?”
  “有目共睹,誰找碴兒?”
  “朋友如何稱呼?”
  “過路客!”
  “哼,很好,你知道這小雜種是什麽人?”
  “窮苦人傢的子女而已!”
  “他是本棧被逐的馬童!”
  “你也不該凌辱他?”
  “過路客,你少管閑事為妙……”
  “區區一定要管呢?”
  “你當知本城規矩?”
  “衹許州官放火嗎?”
  蔡大光狠盯了對方一眼,抑低了喉嚨道:
  “你不是找死吧?”
  “過路客”哈哈一笑,道:
  “就算是,難道你敢殺人?”
  “撒手!”
  振臂,傳力,想振開“過路客”的手,但“過路客”紋風不動,一付從容之態,蔡大光老臉脹得緋紅,沉馬,穩樁。
  兩人較上了內力。
  “過路客”好整以暇,一看便知他沒有用上全力,蔡大光身軀在發顫,衹片刻工夫,額頭上冒出了黃豆大的汗珠。
  小野一顆心直在往下沉,他知道蔡大光的身手,這位“過路客”非吃虧不可,“無雙堡”豈容外來客逞強,但,他無法阻止,同時,這一鬧,母子倆說什麽也不能在此城立足了,此城本無可留戀,可是母親不願離開,又將奈何?
  “過路客”似乎也有所顧慮,不為己甚,淡淡的道:
  “閣下,夠了麽?”
  蔡大光在城中是有頭面的人,這臺坍得不小,但他明白功力差了人傢一大段,如果硬挺下去,勢必灰頭土臉,栽得更慘,為了顔面,又不能就此落蓬,衹好順風轉舵,自找臺階,冷哼一聲道:
  “過路客,老夫身為城中一份子,不能明知故犯,破壞規矩,來日方長,我們以後再說吧!”
  “很好!很好!”
  雙方同時收勢,鬆手放落菜擔。
  蔡大光氣無所出,橫腿掃飛菜筐,青菜瓜豆,灑了一地,復又抓起扁擔,一折為二,扔得老遠。
  小野雙目盡赤,手腳發麻,但他不敢動手,衹慄呼道:
  “管傢大爺,您折了小的買賣!”
  蔡大光橫眉竪目,歷聲道:
  “野種,聽着,別再碰上老夫。”
  “過路客”眸中泛出了殺機,但衹一閃即逝,冷冷地道:
  “閣下何必如此過份?”
  突地——
  人群中一聲喊道:
  “執法武士到了!”
  頓時人群波分浪裂,朝兩旁閃了開去,四名雄赳赳氣昂昂的青衣佩劍武士,疾步而至,到了現場,為首的一名大聲喝問道:
  “什麽事?”
  蔡大光陰陰地道:
  “這位朋友大概不知本城規矩,有意尋釁!”
  四名武士的目光,全轉到“過路客”。
  “過路客!是名還是號?”
  “隨便。”
  “朋友,此地不是撒野的地方?”
  “區區省得!”
  “報上真實姓名出身?”
  “區區‘過路客’,別無奉告!”
  為首的武士冷哼了一聲,道:
  “在本城必須安份守已,接受約束。”
  “過路客”淡淡地道:
  “區區最安份不過,衹是有一點,看不慣不安份之徒!”
  “這話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表明個性而已。”
  “請朋友到總管處談話!”
  “有此必要麽?”
  “當然!”
  “走吧!”
  “過路客”滿不在乎地一揮,深深瞰了小野一眼,隨四武士大步而去。
  蔡大光獰視着小野,陰惻惻地道:
  “小雜種,希望在城中不碰到,最好滾遠些,越遠越好。”
  小野不敢吭聲,懷着滿腹的怨毒屈辱,轉身離開,一路上,他憤於自己的被歧視與迫害,一方面又為“過路客”擔心。
  他想:
  同樣是人,為什麽有人以凌虐別人為樂事呢?
  自從懂事起,就不被人沒當作人,這種痛苦何日方子?
  母親明知這苦況,為什麽不肯離城?
  自己真是生父不明的野種麽?母親是什麽樣的女人?
  想到這裏,他的心在滴血,這種人所不能承受的痛苦,他隱忍了十多年,隨着年事的增長,他已到了不能忍受地步,不止一次,他想獨自離開,但,他怕母親的眼淚,他不忍拋下相依為命的母親。
  現在,不離開是不行的了。
  如果母親不願意,衹有狠心一人去闖天下。
  他也想到與自己一起管馬房的老頭子鄭三,他是個怪人,鄭三决非他的真實姓名,他教自己武功,卻又不許顯露,也不許稱他師父,為什麽?他教了自己數年,倒底所學的能管用麽?
  想着,想着,那間破茅屋在望,他有些躊躇,怎麽對母親說呢?
  他母親卻在屋裏發了話:
  “孩子,你回來了?”
  “是的!”
  “菜擔呢?”
  “被人砸了!”
  “為什麽?”
  “娘,您想,還是為什麽,人傢高興作踐你……”
  “唉!苦命的孩子,不要緊,再忍耐些時。”
  “我……我受不了!”
  “進來吧!”
  小野推門而入,順手掩上,一看母親眼含痛淚,不禁心如刀紮。
  “娘,我們離開這裏?”
  “不!現在還不能!”語音十分堅决,毫無妥協的餘地。
  “倒底為什麽?”
  “將來會告訴你。”
  “為什麽不現在說呢?”
  “不是時候。”
  “娘!我……我受不了小雜種的稱呼……”說着,以手捂面。
  “孩子,我要你忍耐!”
  “我……忍不住了!”淚水,從指縫間流了出來。
  婦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以手撫着愛子的頭,悲愴地道:
  “孩子,但你必須忍!”
  小野放開了捂面的手,凝視着他母親,慄聲道:
  “娘,我真是身份不明麽?”
  婦人身軀一顫,道:
  “你不信娘的話?再三說,沒這樣的事!”
  小野大聲道:
  “但我沒有姓,不知道父親是誰,連娘您……我也不明白……”
  婦人拭了拭淚痕,柔聲道:
  “孩子,再忍耐些時候!”
  “我……我真想……”
  “鬍說,你有多大本事?”
  “我……”
  “你背着娘偷偷習武,以為娘不知道?唉……”
  小野不由吃一驚,想不到母親已然知道自己違命習武,她足不出戶,自己也沒敢在傢中練習,她是怎麽知道的呢?
  他無言分辯,衹好閉上了眼。“孩子,休歇吧!”
  “娘,你非走不可,悅來客棧管傢已下了最後驅逐之令……”
  “不必,他不敢在城裏殺人!”
  “娘,別忘了我上次險被打死?”
  “但你沒有,對麽!”
  “娘!孩兒求您,離開這地方……”
  “不!”
  小野雙膝一屈,跪了下去,聲淚俱下道:
  “娘,住下去孩兒會發瘋,也許……有一天孩兒真的會殺人……”
  “不許你說這樣的話,你是娘唯一的指望!”
  “可是……以後如何過日?”
  “還是賣菜!”
  “人傢不容?”
  “呆在傢裏。”
  “活活餓死麽”
  “餓不死的,孩子,起來。”
  “我們傢徒四壁,無隔宿之糧……”
  “娘自有辦法。”
  “亦不讓孩兒自己離開?”
  “你……忍心拋下娘麽?”
  小野以頭地叩地,內心的痛苦,簡直無法形容,他想,這樣活下去,有什麽意思,還不如死了的好,但他自小孝順,重的話不敢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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