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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手
  作者:陳青雲
  當人們的影子,正正地踏在腳下,顯示日正當午時,這時也正是酒樓飯店宣告客滿的時分。
  正陽樓,是開封城有數的幾傢名酒樓之一,菜餚之精美,遠近馳名,由於老闆是位退休的禦廚子,所以該樓便以禦廚作號召。
  凡是到開封的達官貴人,如果不來嘗嘗正陽樓的名萊,那就應了—句俗語,“人寶山空手回!”
  座上客,都是衣冠楚楚之輩,在這裏吃上——餐,足夠平常人傢一個月的用度。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一章
  當人們的影子,正正地踏在腳下,顯示日正當午時,這時也正是酒樓飯店宣告客滿的時分。
  正陽樓是開封城有數的幾傢名酒樓之一,菜餚之精美,遠近馳名,由於老闆是位退休的禦廚子,所以該樓便以禦廚作號召。
  凡是到開封的達官貴人,如果不來嘗嘗正陽樓的名菜,那就應了一句俗語,“人寶山空手回!”
  座上客,都是衣冠楚楚之輩,在這裏吃上一餐,足夠平常人傢一個月的用度。
  小二們滿頭油汗,穿插在喧嚷的酒座間,搭在肩頭上的擦桌布,全都濕透了。
  猜拳聲,行令聲,談笑聲,杯盤碗碟的碰融聲,小二的吆喝應答聲,再加上雅座問傳出的絲竹唱麯聲,藉成了一首狂歡的交響樂章。
  但也有個例外,在這種狂歡的場所中,竟然也有人悶悶不樂,在二樓靠角落的一個單座上,坐着一個二十出頭的白衣書生,說他是書生,桌邊卻擺了一柄劍,這麽說,他該是個武林人。
  當然,時尚所趨,許多遊學士子,靨摯闊少,也喜歡帶柄劍裝裝樣,表示他是文武全纔。
  這白衣書生長的一表非凡,是個美男子。
  衹可惜面目太冷,那神情,像是別人欠了他一千兩銀子設還,任何人,衹消看他一眼,便不會再看第二眼。
  如果恰巧座頭相對,非照面不可,也寧可低下頭或閉上眼。
  冷漠不算稀奇,因為人有千百種,脾氣也有千百種。
  奇的是擺了一桌子的酒菜,他卻沒動筷子,像尊泥菩薩似的坐着,那些酒菜成了供品。
  天下之大,什麽樣的人都有,但叫了酒菜光看不吃的,便很少見了。
  看菜,這大概是個新鮮名詞。
  鄰座已經換了兩撥客人,他還是坐着沒動,筷子還是幹幹淨淨的沒碰過菜。
  小二已經在旁邊轉了七八趟,最後實在憋不住了,走上前去,哈了哈腰,賠上一臉的笑道:“客官,酒菜涼了……”
  當雙方的目光相接時,後半句話便吞回去了,他出娘肚皮,還沒見過這樣冷的人,那笑容,僵在臉上,成了一付尷尬的怪像。
  白衣書生從半開的唇間,擠出了三個字。
  “錢照付!”他似乎多一個字也不願說,聲音與面色一般冷。
  小二連聲應是,轉身走開。
  白衣書生連眼珠都不曾轉動--他在等人麽?不像,因為桌上衹一份杯箸。
  靜坐如故。
  隔座,坐着一個黃衣老人,長相不俗,可以說得上清奇二字。
  可是吃相卻不敢恭維,雙手據桌,旁若無人地猛吃猛喝,像是一輩子沒嘗過這種酒菜,吃少了不夠本。
  兩人情形正好相反,相映成趣。
  大約是吃喝足了,黃衣老人放下筷子,擡起頭來,用手巾擦擦嘴,挺了挺腰,自言自語地道:“味道不錯,可惜吃不下了。”
  他面前的杯盤走見了底,如果還吃得下的話,大概連杯盤一齊啃了。
  白衣書生兩眼直勾勾地望着空處,看樣子他從坐下來就沒動過。
  黃衣老人大約是發現他那怪樣子,口裏喃喃地又道:“看菜,老夫可設這份修養!”
  這話,分明是衝着白衣書生說的,但白衣書生毫無反應,連眼角都不掃黃衣老人一下。
  黃衣老人搖了搖頭,又道:“暴殄天物,有錢沒處花,何不濟貧恤寡,拿來做好事。
  白衣書生摸出錠銀子,放在桌上,用手抄起劍,離座揚長下樓而去。
  黃衣老人嘿地一笑道:“有意思,年紀不大,味道十足。
  口口口口口口
  城外,官道旁的岔路口,一個白衣書生,手裏橫是着連鞘長劍,東張西望,趑趄不前,他像是在等人,又像是迷了路。
  他所望的方向,是一片郊野,衹有稀疏的幾戶村居人傢。
  望了一陣子,他自言自語地道:“應該是這地方不錯,怎不見住宅?”
  突地,他發現一株濃蔭匝地的大榕樹,還在二十大外,口裏又道:“那不是在莊門外的老神樹麽,怎麽不見房子?”
  於是,他放足奔了過去,到了樹下,一望,身形晃了兩晃,趕緊抓住一枝下垂的樹枝,穩住身形。
  眼前,是一大片廢墟,雜草叢生。
  草中,隱約露出斷瓦殘垣。
  他想:“這不會是真的吧,莫非找錯了地方,偌大的莊宅,怎會成為廢墟?可是這株老神樹,分明是幼年記憶中的那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一股寒意,從心的深處冒了起來。
  腦海裏,浮現出三年前他娘在彌留時的一幕--
  “孩子,娘自己知道,不成了,娘與你爹都得的是一樣的絶癥,能拖了這麽多年,是老天有眼,好在你也長大了,也得了明師指點,自保有餘,娘也安心了……”
  “娘,您會好的!”
  “孩子,在你的立場應該是這麽說,唉!這些年來,娘纏綿病榻,也真難為了你……昨夜,我又夢見你姨媽……”
  “娘,等您好了,我陪您回北方去看姨媽她們。”
  “傻孩子,我還能好嗎?唉!我衹放心不下一件事……”
  “娘,什麽事?”
  “記得你姨媽的獨生女兒小秀子麽?她衹比你小一歲……”
  “孩兒記得的,不過……她長大了,恐怕見面不相識了。
  “唉!一切就像是昨天,但屈指一算,十來年了,小秀子是與你一塊長大的;你倆青梅竹馬,從小就是一對,所以……纔與你們定了親,孩子,我的大事辦完之後,你就上北方去就親,我等不及看你們成親了。”
  “娘……”
  “你八歲那年,我們一傢搬到南方,路遠山遙,從此就沒通過音訊……你已經是二十二歲的人了……”
  “娘,您別說的太多,歇着養神吧,孩兒去給您燒碗湯……”
  “不,孩子,娘不說,恐怕沒機會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閉上眼,昨晚,我夢見你姨媽、姨爹,一身是血,指責我負約,說小秀子無依無靠……”
  “娘,這是您想得太多了,纔會做這種怪夢。”
  “孩子,不管怎樣,小秀子與你的婚約,是雙方父母做的主,你記住,我死之後。你便到北方去就親,這個傢,就交給吳二管好了,他在我傢幾十年了,很忠心的,以後,你還得照顧他百年後事……”
  “是的,娘,您一定會好的。”
  “孩子,記住,開封東門外五裏,鳳凰莊。”
  他不禁潛然淚下,娘入土已經整整三年了。
  淚眼模糊中,眼前現出了一所大莊院--鳳凰莊。
  一個大眼珠的姑娘,拖着條烏溜溜的長頭髮,末梢,用綢布結了個大蝴蝶結,跑起來飄呀飄的。
  他比她大一歲,兩小看起來一般大。每年,總有大半年,他住在這裏,這株老神樹下,就是他倆遊戲的地方。
  “小秀子,你的新姑爺一來,你就不跟我們好了。
  每當玩伴這樣逗她時,她便嘟起小嘴,追着人打。
  於是,遊伴們逗的更起勁。
  “新姑爺,穿皮靴。滑跌倒,賴你爹。
  “新大娘。穿紅衫,不上轎,淚汪汪。
  最後,她打不到人,便打他。
  而他,笑着忍受了。
  附近田裏的豆花開了,蠶豆花,像蝴蝶,他采了插在她的頭上、襟上,兩人手拉着手,唱着兒歌,她做了小媳婦。
  白天,在田硬上;捉蚱蜢。
  晚上,點着火把在小溪邊捉青蛙。
  那年,記得是元宵後不久,他要隨父母南遷,說是父母的病在南方好治。
  她聽說他要走,她哭了,一雙大眼,腫得像鬍桃。
  她三天沒吃飯,在臨別的晚上,他倆同坐在這株老神樹下,她哭得很傷心,他也陪着哭了。
  她偷偷地把她腕上的玉鐲褪下來,塞在他的手裏。
  他想了半天,把胸前挂的一面鎮邪玉牌給了她。
  這一晚,他倆坐得很晚,直到大人來找。
  第一二天一早,她跑到房裏,嚮他說:“表哥,你一定要回來,我會每天在老神樹下等你。
  然後,她就躲着沒送行。
  兒時的記憶,還這麽鮮明,那拖着長頭髮蝴蝶結的大眼睛女孩呢?
  他摸了摸藏在身上的那衹小玉鐲,哺哺地道:“小秀子,你怎不在老神樹下等我?”
  淚水,簌簌而下,濕了衣襟。
  口口口口口口
  十幾個春天過去,他真的來了。
  但看到的衹是一片廢墟。
  他此來是尊母親的遺命就親。
  但也是亡命,兩個月前,他蒙上了殺師兄的冤枉,師父要以門規懲治他,小師妹卻暗地把他放了。
  “是找人,還是憑吊遺址?”
  突如其來的聲音,把他嚇了一大跳,也把他帶回了現實,他偷偷地擦去了淚痕,冷冷地道:“誰?”
  問的簡單,答的也怪:“我!”
  這“我”是代表什麽呢?
  白衣書生緩緩回身,一看,不由怔了怔,站在跟前的是正陽樓上所見的那黃衣老人,想不到他竟然盯着跟蹤而至。
  他有什麽企圖,是師父請來追緝自己的麽?他緊緊抿着嘴,冰冷的目光,投在老人面上,略不稍瞬,黃衣老人自顧自地笑了笑,開了口:“小友到此地來做什麽?”
  久久,白衣書生纔應道:“私事!”
  這分明是告訴黃衣老人別多管閑事,但黃衣老人我行我素地道:“想來是不願告訴老夫的了?”
  白衣書生衹“嗯!”了一聲,連口都懶得開了。
  黃衣老人不以為忤又繼續問道:“小友與‘鳳凰莊’是什麽淵源?”
  白衣書生冷漠如故地道:“什麽淵源也沒有!”
  黃衣老人道:“是真的設有,還是假的沒有?”
  這老人跟蹤而至,一再追問,顯然別有居心。
  白衣書生面無表情地道:“在下似乎沒有嚮閣下保證的必要。
  黃衣老人倚老賣老地道:“當然,當然,不過年輕人行走江湖多少得隨和些,你是何人門下?”
  白衣書生顯得極不耐煩地道:“對不起,無可奉告。”
  黃衣老人並不因此住口,聲音一冷,道:“如果與‘鳳凰雙俠’沒有淵源的話,最好別到這地方來!”
  這幾句話。頗耐人尋味,白衣書生縱使再不想開口,也得開口子,目芒微微一閃。這是他唯一的表情。
  “那是為什麽?”
  黃衣老人道:“因為這裏是是非之地!”
  白衣書生的心動了,鳳凰莊變成廢墟之謎,也許可從這老人身上揭開,於是接着問道:
  “為什麽叫是非之地?”
  黃衣老人道:“你這是請教老夫麽?”
  白衣書生道:“就算是把!”
  黃衣老人撫了撫頷下稀疏的鬍子,道:“既然是請教,依理小友該報出姓名來歷?”
  人,大概都有這種通病,一旦占了上風,便會拿喬。
  白衣書生心存疑懼,當然不願報出來路,淡淡地道;“那就算了!”
  黃衣老人幹瞪了瞪眼,自我解嘲似的笑笑道:“老夫跑了大半輩子江湖,像小友這種性格的,還沒碰上幾個。也罷,老夫就是這個脾氣,不問你了。可是你已跑來這裏,還傷心落淚,不是毫無原因的吧?”
  白衣書生道:“原因當然是有的……”
  黃衣老人緊迫一句道:“什麽原因?”
  白衣書生道:“訪友!”
  黃衣老人打了個哈哈道;“這並非由衷之言,到這廢墟裏來訪什麽友,分明搪塞”
  他又頓了頓,道:“你知道老夫是誰麽?”
  白衣書生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黃衣老人瞪了眼道:“太妙了,為什麽不想知道?”
  白衣書生道:“在下不報名,也不請教別人來歷,這比較公道。”
  黃衣老人反了片刻,道:“不錯,公平之至,衝着這句話,你問吧,想知道些什麽事?”
  白衣書生略一思索道:“在下問兩件事,第一,閣下為什麽跟蹤在下來這裏?”
  黃衣老人略不思索地道:“為了好奇,怎樣?現在說第二件……”
  白衣書生道:“第二,鳳凰莊怎會變成廢墟?”
  黃衣老人皺了皺眉頭道:“五年前,這地方被一把無名火燒成了荒地,事後發現一堆燒焦了的骨頭,判斷不下十具之多,莊中人大多是會武的,不該逃不出火窟,更不該死在一處,這證明是被人殺了縱火滅跡。”
  白衣書生冷僵的面色突然變了,臉上的肌肉陣陣抽搐,眼裏射出可怕的殺芒,身軀也在發抖,慄聲道:“沒有活口麽?”
  黃衣老人道:“大概不會有!”
  白衣書生道:“有人知道兇手是誰麽?”
  黃衣老人搖頭道:“恐怕沒人知道!”
  白衣書生回過身去,木然望着這一片曾經寄托過童年舊夢的廢墟。
  西偏的陽光 照着廢墟 也照着他蒼白的臉,似乎,他的神色更冷了。
  黃衣老人悠悠地又道:“小友,你準備查充真相?”
  白衣書生不再開口,他又陷入往昔的夢裏,他默想莊宅的輪廓,但太模糊,他唯一記得很清楚的,是一雙大而圓的眼睛 那條烏溜溜的長發,還有,就是兩小無猜,形影相隨的那些片段。
  一切像在昨天,然而今天,一切變的那麽遙遠。
  夢,碎了,被殘酷地擊碎了。
  剩下的,是無比的痛苦與恨、恨、恨!
  黃衣老人默默地離開了。
  他,真的衹是為了好奇麽?時問,在一個焦灼等待的人而言,一刻有年那麽長,但在一個心神別有所屬的人來說,一天衹如一瞬日頭不斷的嚮下沉,最後,剩下半天絢麗,這是它最美的一刻,可惜太短暫,使人不自禁地發出“夕陽無限好,衹是近黃昏”的感慨。
  凄迷的夜色裏,那白色的影子分毫也設移動,像是廢墟中的一部分。
  一個人,如果不是傷心到了極點,是不會這樣發呆的。
  月亮上升了,如銀的光輝,使大地明亮起來,景物呈現一片朦朧的美。
  三條人影,飄然而至,來的,是兩男一女。
  男的一個着文士裝。
  另外一個穿武士服。
  停在距老神樹不遠的草地上。
  兩個年紀都在二十餘歲之間。
  那女的一身豔紅,肌膚白得像雪,更加迷人。
  生得很美,很美,月光下更加迷人。
  三人站定之後,那紅衣少女吐出銀鈴般的聲音道:“這裏很合適,你倆開始打吧!”
  白衣書生已經知道有人來了,但他沒回頭,連動都不動,如石像般兀立着,似乎身外的任何事,都引不起他的註意。
  勁裝青年朝白衣書書生的背影瞟了一眼,道:“這裏有人……”
  紅衣少女故意放大了聲音,脆生生地道:“管他,難道說還能找到沒有人的地方?而且,這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勁裝青年笑着應道:“是!是!”
  神態之間,十分恭順。一轉面,聲音可就冷了:“趙世輝,咱們好動手了,這是當仁不讓。”
  儒裝青年笑了笑,道:“李子昂,你說的對極了,當仁不讓,不過……我有句話想告訴你……”
  “請講?”
  “如果你沒把握的話,現在退身還來得及,以免弄得灰頭土臉。”
  “哈哈!”勁裝青年大笑了一聲,道:“姓趙的,別臭美了,你自以為你那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很了不起,是麽?告訴你,你還差得那麽一丁點兒。”
  儒裝青年哼了一聲道:“別耍嘴皮子,咱們手底下見真章吧!”
  邊說,邊拔劍在手。
  勁裝青年也抽出了佩劍。
  雙方占好方位,揚起劍來,也不講什麽出手禮數,發劍便打,兩人像是有什麽深仇大怨,出手便是辣招,頓時打得難解難分。
  劍芒映着月光,像萬條銀蛇飛竄,金鐵交鳴之聲,擊破了寂靜的夜空。
  雙方都不是弱者,功力也不差上下,打得十分火熾。
  五十招之後,分出了高低。
  儒裝青年趙世輝逐漸占了上風,出手也更見狠辣。
  勁裝青年李子昂口裏連聲吆喝,但卻無法扳回劣勢。
  又過了十餘招,李子昂先機盡失,成了挨打的局面,但他毫無退意,仍勉力支撐着苦鬥不休。
  紅衣少女悠閑地在一旁觀戰,似乎誰勝誰敗與她毫無關係,兩人拼死拼活,到底為了什麽?白衣書生已開始註意這邊的動靜,衹是他沒回身。
  人,不能說一點也不好奇。
  “呀!”地一聲暴喝傳處,李子昂連退數步,肩頭冒了紅。
  趙世輝收劍道:“承讓,承讓!”
  他口裏說,目光卻瞟嚮了紅衣少女,神態間顯得甚為得意。
  也就在他自鳴得意之際,冷不防李子昂閃電般發劍突襲。
  這一擊,既快又狠,趙世輝以為勝了便解决問題,不防對方來這一手,急切裏,衹好橫劍封擋。
  同時嚮後疾閃,但仍慢了一絲絲,嗤的一聲,胸衣破裂,前胸挂了彩,怒喝道:“住手!”
  李子昂道:“你認輸了?”
  趙世輝怒不可遏地道:“你要不要臉?”
  李於昂道:“我為什麽不要臉?”
  趙世輝道:“你已經敗了,為什麽乘人不備,抽冷子出手?”
  李子昂道:“什麽乘人不備,交手的時候任你打瞌睡麽?你說我敗了,現在你也敗了,咱們算是拉平,繼續打。”
  趙世輝氣乎乎地道:“姑娘,請你評評理看?”
  紅衣少女漫不經心地道:“我不管誰是誰非,你倆自己决定把!”
  說完,用手一掠鬢邊亂發,春花般地笑了笑。那樣子,嫵媚極了,也迷人極了。
  趙世輝怒極反笑道:“李子昂,你不是要我殺你吧?”
  李子昂道:“我不殺我就是我殺你,非常簡單。”
  話聲甫落,手中劍又狠狠刺了出去。
  趙世輝發了狠“唰唰唰”一連反擊了七劍,踢出了三腿。
  悶哼聲中,李子昂再度受創,身形一歪,被一腿踢中小腹,馬上蹲了下去,直不起腰來。
  趙世輝上前一步,劍指對方心窩道:“看是誰殺誰?”
  紅衣少女擡擡手,道:“夠了,殺人未免太煞風景。”
  李子昂站起身來,那臉色說多難看就有多難看,咬牙切齒地道:“很好,姓趙的,咱們是騎驢看唱本,走着瞧!”
  說完話,狼狽奔離。
  趙世輝冷笑了一聲,換過另一付面孔,朝紅衣少女抱劍道:“朱姑娘,在下……”
  紅衣少女立即揚手止住他的話頭道:“且慢,你雖然贏了他,但還有別人。”
  趙世輝愕然道:“別人,誰?”
  紅衣少女用手一指白衣書生的背影道趙世輝皺眉道:“他是誰?”
  紅衣少女道:“我怎知道,又不是我約他來的,他既然在場,當然得算他一份。”
  趙世輝期期地道:“朱姑娘,可是……你答應在下與李子昂比武的,誰贏了你就嫁給誰……”
  紅衣少女淡淡地道:“話是不錯,但當時他不在場,而現在他在場,這跟趕山打獵的規矩一樣,見者有份啊!”
  趙世輝苦着臉道;“這……這……”
  紅衣少女笑吟吟地道:“趙大俠,你怕了麽?”
  很多人受不得激,尤其是當看私心竊慕的女人面前,不是英雄也得裝作英雄,明明知道是不合理的事,也得硬把它想成合理。
  趙世輝挺了挺胸,道:“朱姑娘,如果我勝了這白衣人……”
  紅衣少女不經意地道:“等勝了再說吧!”
  趙世輝昂頭舉步,嚮白衣書生走去。
  紅衣少女也跟着走了過去。
  顧盼間,到了白衣書生身後,趙世輝幹咳了一聲,道:“朋友,在下嚮你挑戰!”
  沒有反應,不知道對方足聾子,還是不屑於答理?趙世輝內心感到一陣尷尬,偷瞄了紅衣少女一眼,硬起頭皮又道:“朋友,你不會不長耳朵吧?”
  白衣書生緩緩回過身來,冰冷的目光,冰冷的面孔,死板板地沒有任何表情,他整個人就像是冰雪塑造的,使人一看會不由自主地感到寒冷。
  他沒開口,衹冷冷地盯着他。
  別人帶劍不是負在背上便是挎在腰間,而這白衣書生卻拿在手裏,像是隨時隨地準備着出手。
  趙世輝打從心眼裏冒出寒氣,他直覺的感到這書生有點邪門,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何況他已經對紅衣少女着了迷,希望着一雙兩好,定了定神,抱劍為禮道:“朋友,怎個稱呼?”
  白衣書生的口微微嚮下一撇,但沒張開。
  這種情況的確是尷尬,趙世輝不得不再次道:“在下趙世輝,江湖朋友送了個號叫‘儒劍’,請教……”
  還是沒有反應,但看樣子他不會是聾子,也不像是啞巴,除了面目冷漠之外,可說是個美男子。
  這可作怪,天底下再高傲的人,也不會有這種神情,趙世輝下不了臺,軟的不成,衹有來硬的了,抖了抖手中劍,道:“在下嚮閣下挑戰!”
  白衣書生終於開了口,但聲音冷得像冰珠:“什麽理由?”
  趙世輝怔了一怔,纔說道:“這位朱姑娘在找終身伴侶,勝的人便可做入幕之賓。”
  這可真是聞所未聞的怪事,一個大閨女竟然在江湖上公開找丈夫。
  白衣書生毫未動容地道:“請便,在下沒興趣!”
  紅衣少女“噗嗤!”笑出聲來。
  誰也不知道她是在笑什麽。
  趙世輝真正地下不了臺了,人傢沒興趣,他該怎樣?當下把心一橫,道:“不管閣下有沒有興趣,在下嚮閣下挑戰!”
  白衣書生口角一拉,不屑地道:“你是飯吃得太飽怕撐着了,我設這份閑工夫。”
  趙世輝有心激他出手,大聲道:“你是懦夫!”
  白衣書生而無表情地道:“你是英雄!”
  說完,舉步便走。
  趙世輝已經橫定了心,彈身橫裏一截,道:“要走可以,你的口頭上認輸。”
  白衣書生搖搖頭,道:“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
  這一句,連紅衣少女也駡在內了。
  紅衣少女還是淡淡地笑着,似乎不以為意。
  趙世輝面色一變,道:“朋友,別出口侮人,拔劍!”
  白衣書生道:“憑你還不配我拔劍!”
  這句話可說狂妄到了極點。
  趙世輝在北方武林中並非無名之輩,衹是色迷心竅,纔會做出這等幼稚的舉動,他從沒聽說過北方武林中有這麽個白衣劍手,何況他是安了心的,這一來可有了出手的藉口,當下怒哼了一聲道:“你就試試看本人配是不配!”
  最後一個字出口,劍已揮了出去。
  這一劍,倒也有幾分火候。
  白衣書生雙足在原地不動,上身嚮後一仰,又直了起來,很平常的一個動作。
  但,卻妙到極點,衹那麽一點點,劍尖夠不上部位,口裏冷冰冰地道:“你太不識相!”
  趙世輝臉上一變,比輸了一劍還難過,怒哼聲中,攻出了第二劍,功力用足,比上一劍更見凌厲。
  白衣書生輕描淡寫地連銷嚮前一點,這一點,相當驚人,像是趙世輝的招式中故意留了空隙,讓對方透入。
  悶哼聲中,趙世輝彈退八尺。持劍的手,嗒然下垂,舉不起來。面皮連連抽動,目光中驟現怨毒。
  紅衣少女笑着道:“趙少俠,你輸了!”
  她說的很輕鬆,很脆,但聽在趙世輝耳裏,可不是滋味,像是被人用針重重的紮了一下。
  趙世輝不敢再看她,恨瞪着白衣書生道:“是漢子的話留個名?”
  趙世輝把牙齒咬了又咬,他倒是識時務,知道絶對不是白衣書生的對手,把一口惡氣硬吞了回去,點了點頭,狠狠地瞪了白衣書生一眼,轉身走了。
  紅衣少女上前一步,道:“你贏了!”
  白衣書生冷冷地掃了她一眼,從喉頭裏“唔”了一聲。
  紅衣少女又道:“我叫朱媛媛,你叫什麽?”
  白衣書生擡起頭,挪動腳步……
  紅衣少女一閃身攔在頭裏,撅起小嘴道:“喂,你這個人講不講理?”
  白衣書生眉頭微微一皺,道:“我什麽地方不講理了?”
  紅衣少女偏着頭道:“我報了名,你呢?”
  白衣書生道:“我並沒請教芳名,是你自己說的!”
  紅衣少女鼓了鼓腮幫子,抽了下肩膀,嬌嘆道:“算我請教怎樣?”
  白衣書生道:“對不起,我要走了!”說完,又舉步走。
  紅衣少女道:“你就打算如此一走了之?”
  白衣書生喘了口氣,道:“朱姑娘,天下男人多的是,你可以隨便去找,在下沒興趣。”
  紅衣少女粉腮變了變,但瞬又恢復了笑容道:“但我衹看得上你一個!”
  她的臉皮子夠厚,竟然說出這種話來。
  白衣書生眉頭又皺了皺,似乎這是他唯一的表請,冷漠地道:“可是,我看不上你!”
  紅衣少女調皮一笑道:“如果我偏偏要嫁給你呢?”
  內衣書生道:“那是你自己的事!”
  紅衣少女一披嘴,道:“你以為你很了不起,是麽?”
  白衣書生道:“我沒說!”
  紅衣少女哼了一聲道:“你以為我真的是出來找男人?告訴你,姑娘我還沒那麽賤,衹是討厭那批逐臭的蒼蠅,所以想辦法治治他們。”
  白衣書生道:“那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的話已經說完,我可要走了。
  紅衣少女咬了咬下唇,道:“你為什麽這樣冷?”
  白衣書生反問道:“我為什麽不能冷?”
  紅衣少女嘴皮翹起老高,跺腳道:“怪人,天下少有。你如果不說出姓名,便休想離開。”
  白衣書生道:“你恐怕留不住我!”
  紅衣少女秀眉一揚,道:“你無妨走走看?”
  就在此刻,一個聲音:“丫頭,你再這樣胡闹,我告訴你爹打你屁股!”
  紅衣少女格格一聲嬌笑道:“我若不看你是長輩,就先打您屁股。”
  “不像話!”一個長衫飄飄的老人,施施然走了過來。
  白衣書生一看,又是日間所見的黃衣老人,心裏不由打了個結,這老人像是陰魂不散,下午離開了,此刻又回頭。
  紅衣少女手指白衣書生道:“二叔,他欺負我!”
  黃衣老人哈哈一笑,道:“沒這樣的事,你不作弄人便是很好的了。
  紅衣少女嘟起小嘴道:“二叔,您怎麽嚮着外人?”
  黃衣老者道:“我這是講實話,不幫誰。”
  紅衣少女道:“您也不幫我?”
  黃衣老者道:“幫你什麽,搗蛋?丫頭,記得你信二叔平時告訴你的話了麽,天下男子並不能一概而論,你自恃貌美,但也有人不欣賞,是麽?”
  紅衣少女撒嬌似的道:“我就是不信!”
  黃衣老者道;“但你已經碰上了!”
  紅衣少女嚷着嘴,用一種異樣的眼光望着白衣書生。
  白衣書生卻望着遠方,一付孤傲冷漠之態,像是什麽人都不放在他的眼下,使人看了不自在之外,還有一種莫測高深之感。
  紅衣少女小鼻子一咻,道:“你並沒有什麽了不起!”
  白衣書生冷冷地掃了她一眼,又開始挪動腳步。紅衣少女再次攔阻道:“你不說出姓名來歷,就別想離開。
  白衣書生表面冷漠,但內心業已發了火,口角一彎,道:“你到底要什麽?”
  “紅衣少女”朱媛媛道:“要你說出姓名!”
  白衣書生道:“我沒有姓名,有也不會告訴你,你這樣歪纏毫無意義;我說過了,對你沒有興趣,總可以了吧?”
  這幾句話夠份量,對一般少女來說,是承受不了的。
  但朱媛媛不但是任性,臉皮也的確厚,竟然滿無所謂的道:“管你,衹要我對你有興趣就成了,你不說,就不讓你走。”
  黃衣老者苦笑着道:“丫頭,你太過份了吧?”
  朱媛媛衹當作沒聽到,連頭都不轉一下。
  白衣書生把頭揚得高高地,口裏重重地哼了一聲,換了個方向走。
  意外地,她沒再攔阻,衹是粉腮已泛出了青色,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黃衣老者上前道:“媛媛,大姑娘傢,你真不怕丟人?這白衣人來路不明,人又十分邪門,你犯得着麽?依我看,他一點都不可愛……”
  朱媛媛跺腳道:“我偏要”
  偏要什麽。她沒說出來。
  黃衣老者喘了口大氣,道:“淘氣,不像話!”
  朱媛媛白了他一眼道:“唐伯虎的名畫!”,黃衣老者正色道:“你再這麽任性,二叔我可真的要揍你了?”
  朱媛媛拉了個兔子臉道:“二叔,您老人傢是說着玩的,是麽?”
  黃衣老者氣得直搖頭。
  口口口口口口
  白衣書生踏着溶溶的月色,嚮前走去,高的遠了,纔鬆了一口氣。
  紅衣少女朱媛媛的舉動,他衹感到無恥與可笑,懶得去想她。
  像是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拉住他,他止步回身,遙遙地望着那株老神樹,這是童年記憶裏,僅僅剩下的東西了,它代表着童年的甜蜜與無邪,如果說夢是實在的,能看也能觸摸,這株古樹便是了。
  姨父、姨母,未過門的媳婦小秀子,還有她的傢中人等,都已不存在了,他像從惡夢中醒轉,但這個夢並沒有完。
  誰是兇手?誰殺了她的全家,又火焚莊院?殺人放火的目的是什麽?如果沒發生這意外,小秀子仍活着,該已有紅衣少女那麽大了,彼此見了面還認識麽?當然,她不會在受了委屈之後,把自己當出氣筒,也不會伴着自己到處野遊,摘豆花,捉昨蜢,她會陪自己談心,談過去,說未來,互傾衷麯……
  然而,這個夢已經跌碎了,幻滅了,留下的是無止境的恨與悲哀。
  “我要替她報仇!”
  他嚮空揮了揮劍,眼簾又模糊了。
第二章
  初秋的陽光,大大收斂了氣焰,照在身上,已沒有炎熱之感。
  開封城外,直通洛陽的寬闊官道上,一個白衣書生,垂着頭,踽踽而行,他左手橫掌拿着一柄連鞘長劍,脅下斜挎着一個織錦袋囊,人長得很英俊,衹是面目太冷……
  走着,走着,一騎駿馬從身後馳來,擦身而過,灑了他一頭一臉的黃沙,他擡起了頭,那匹馬已要入右方的岔道。
  岔道盡頭,是一座巨堡,高大的堡樓上,懸了一個“風”字,雖然隔了半裏遠,仍然十分清晰。
  這個“風”字,少說也有兩三丈大小。
  他不由心中一動,暗想,這大概便是江湖中傳說的威震北方武林的風,火,雷,雲四大堡之一的“風堡”了。
  身後又傳來了馬蹄聲,他本能地朝路邊閃讓。
  驚“咦!”聲中,來騎竟然在身邊剎住了。
  他擡頭一看,登時面色大變,他那沒有任何表情的冷面,這時忽然有了表情,不但有,而且是復雜的。
  來的一共兩騎馬,馬上一個是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藍布大褂。
  一個是面目姣好的勁裝青年,年紀在二十五六之間。
  兩人都佩着長劍。
  馬上人滾鞍落馬,一樣的面色,沉得像鉛塊。
  白衣書生畏縮地嚮後退了兩步,激動地道:“大師兄,三師兄!”
  面目姣好的勁裝青年冷陰陰地道:“老五,總算把你找到,你原本是北方人,判斷你必然逃嚮北方,幾千裏路沒白跑,你隨我們回去吧,天下雖大,沒有你亡命的地方。”
  白衣書生咬了咬牙,道:“我不回去!”
  穿藍布大褂的中年漢子沉聲道:“官道上人多,我們到岔路上的林子裏談!”
  三人折上岔路,進入路邊的疏林。
  勁裝青年語意森森地道:“老五,你矢口否認殺害二師兄,但這是有人目睹的,就算你是冤枉的吧,就該靜候師父調查,你為什麽要逃走?”
  白衣書生激動地道:“三師兄,我……為什麽要殺害二師兄,什麽理由?我……不明白二師兄為什麽會突然墜岩落湖……”
  中年漢子道:“老五,師令不可違,門規不可反,你好好隨我們回去,我們師兄弟與師母去替你求情,好歹查個水落石出。”
  白衣書生張了張口,又閉上,他似乎想說什麽,但沒說出……
  勁裝青年接看道:“師父衹二師兄這一根獨苗,難怪他老人傢傷心悲憤。”白衣書生咬牙道:“我誓要查明真相。”’中年漢子道:“你先隨我們回𠔌,大傢協力查。”
  勁裝青年臉色一沉,道:“老五,師父已經有交代,人不回去,帶頭回去。
  白衣書生全身一震,星目暴睜,珠眸幾乎要脫眶而出,那種神情可怕極了,兩個月前,在洞庭君山發生的那幕慘劇,倏又呈現腦海。
  口口口口口口
  那是個懊熱的下午,洞庭湖水波不興。
  在君山背陰處的一處突出湖面的突岩頂上,一個白衣書生在那裏練劍,一遍又一遍,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正在聚精會神之際,忽然傳來了一聲:“好!”接着一個三十餘歲的錦衣漢子出現了,白衣書生忙收劍叫了聲:“二師兄!”
  錦衣漢子眉毛一挑,道:“老五,怪不得這一年來你行蹤詭秘,原來在偷使絶技,這不是我傢的劍法,能告訴我這劍法的名字麽?”
  白衣書生面上現出了十分為難之色,久久纔道:“這……這叫‘追魂三式’!”
  “什麽,追魂三式?”
  “是的!”
  “老五,背師別投,是門規所不許的!”
  “我並沒有背師別投!”
  “那這‘追魂三式’的何人傳授的?”
  “這……這……”
  “說呀?”
  “是先父生前,無意中獲得的一本秘笈,先母臨終時纔拿出來交給我,所以……”
  “是真的麽?”
  “不敢欺瞞師兄!”
  “唔……照我方纔看來,連傢父在內,都不是你的對手了……”
  “師兄怎能這麽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這些年來,蒙師父諄諄教誨,恩如山海,其報答之不暇,小第怎敢以一得而自高。”
  “不過……這件事你該早稟明傢父的。”
  “是,是,小弟疏忽了,明天便和嚮師父請罪!”
  “老五,我們過招試試看,‘追魂三式’究竟有多大的威力?”
  “師兄,這……不成”
  “為什麽,怕我偷學你的?”
  “不,二師兄誤會了,小弟不是這意思,是因為……”
  “因為什麽?”
  “這三式太霸道,小弟怕失了手。”
  “笑話,過招又不是拼命!你的功力我清楚,招式再霸道,比刀比劍總不至傷了我,即使你失手我也不會怪你,來吧!”
  “不,小弟委實……”
  ”別婆婆媽媽的了,這麽多年來,我們哪天不出招過手,來吧!”口裏說,他自己已經抽出了長劍擺開手架勢。
  白衣書生發着愣,不知道如何是好。
  錦衣漢子催促道:“快呀!”
  白衣書生無可奈何,衹好揚劍道:“二師兄,你進招吧!”
  錦衣漢子橫劍出招跨步。
  這突岩面積不大,這一大步,已接近邊沿。
  白衣書生正在猶疑,一邊閃避,一邊作勢封檔。眼前一晃,二師兄盡直嚮崖邊墜了下去!
  白衣書生亡魂盡冒,一時之間嚇傻了,他不明白二師兄何以會墜岩?
  二師兄生長湖濱,是會遊的,但沒浮起來。
  四五艘漁船,七八個精通水上的漁夫打撈了半天,一點影子也沒有。
  他喪魂失魄地回到師門,師父卻早巳得了訊,悲憤欲狂,認定是他殺害的,怎麽解說都沒有用。
  他被關禁起來。
  不用說,殺師兄是死罪,他有覺無處訴說,衹好認命了。
  就在開堂請傢法的頭一晚,小師妹偷偷地把他放了,贈了他一袋金珠。
  於是,他踏上了亡命的路。
  他知道小師妹愛着他。
  但,他自幼就已與小秀子訂了親,他不能接受這份愛。
  口口口口口口中年漢子道:“老五,你考慮好了麽?”
  白衣書生慄聲道:“大師兄,小弟目前不能回去,還有件大事要辦,辦完事自己投門領死!”
  勁裝青年厲聲道:“老五,你定要迫我與大師兄動手?”
  白衣書生冷漠不近人情,是由於心中鬱積的冤情,對於師兄,他是不敢越禮的,當下躬身道:“小弟衹請求兩位師兄暫時放手,容小弟了斷一樁私事,然後小弟返回師門,再求師父寬限查明二師兄死因,如果查不出,小弟認命。”
  中年漢子嘆了口氣道:“老五,不是我沒師兄弟的情份,你知道師父的性子,幾千裏路趕到北方來,空着手回各,根本無法同他老人傢交代……”
  勁裝青年道:“老五,你是打定主意叛門逆師了?”
  白衣書生嗆聲道:“三師兄,小弟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勁裝青年冷笑了一聲道:“說什麽都是空的,你衹有兩條路好走,一條路是乖乖隨我們回去,另一條……”
  白衣書生咬着牙道:“另一條是死,對麽?”
  勁裝青年冷酷地道:“你說對了,師父嚴令,帶不回人便帶頭。”
  看來這件事根本無法善了,白衣書生心意電轉:“如果真的隨兩位師兄回去,依師父的性格,會被馬上處死,自己一死不足惜,但二師兄顯然是遭人暗算的,這一來就要多加一條冤死的人命,死了豈能瞑目。再則,小秀子一傢慘遭殺害,追兇緝仇,自己義不容辭,否則連母親都對不住,活着不容易,但死得有價值更難,寧可暫背叛逆之名,這兩樁公案非澄清不可。”
  他心念之中,冷沉地道:“小弟難以應令,寧願暫背污名!”
  勁裝青年“嗆!”地拔出劍來,寒聲道:“看來沒有別的路了,當然,你偷練了殺人絶技,是有所恃的,不過,我與大師兄是執行師令,你照樣可以用對付二師兄的手段對付我倆!”
  白衣書生狂吼道:“人不是我殺的!”
  中年漢子緊蹩雙眉道:“老三,師兄弟動劍不太好,慢慢商量”
  勁裝青年一撇嘴,道,“大師兄,衹要你一句話,我立刻回頭,你自己嚮師父交代去!”
  中年漢子閉上了口,臉色沉重萬分。
  白衣書生心裏明白,今天如果單是大師兄,事情或許有個商量,三師兄不知怎地平時便對自己有成見,有他在,一切免淡。
  勁裝青年大喝一聲道:“拔劍!”
  白衣書生赤紅着臉道:“不要迫我!”
  勁裝青年怒哼一聲,道:“師令如山,你有本領可殺了我和大師兄,這等於弒師一樣,當然你不會在乎,但你將永遠被同道所不齒。”
  這幾句話夠嚴厲了。
  當然,白衣書生不能讓兩位師兄流血,二師兄的事可以查,但若傷了大師兄與三師兄,便無理可講了
  勁裝青年揮劍出了手。
  白衣書生衹好閃讓。
  但這位三師兄似存心要他的命,出手狠辣無比,看着指嚮要害,白衣書生閃躲不過,衹好用帶鞘劍封攔。
  但他衹守不攻。
  他衹消一反擊,便將鑄成無法輓回的大錯。
  幾十個照面下來,他仍能穩住守勢。
  勁裝青年大聲道:“大師兄,你如果存心包庇他,一切後果由你負責。
  中年漢子無奈,咬牙拔劍,加入戰圈。
  這一來,情勢大變,在完全處於挨打的情況下,守勢嚴密也擋不了兩支同門厲劍,頓時險象環生。
  悶哼聲中,他挨了大師兄一劍,左脅冒了紅。
  緊接着,衹覺右胸一陣刺痛,不禁狂呼道:“三師兄,你用暗器……”在情緒狂亂疏神之下,勁裝青年的劍,穿透了他的肩腫,又是一聲慘哼,他打了一個踉蹌。
  長劍一抽一送,左胸又透入了一劍。
  中年漢子收劍道:“老三。可以了!”
  勁裝青年衹作沒聽見,抽回劍,閃電般刺嚮心窩。
  “鏘!”地一聲,勁裝青年的劍被中年漢子架開。
  “大師兄,你這是什麽意思?”
  “老三,你不能要他的命,要殺也得聽候師父處斷。”
  “砰!”然一聲。白衣書生跌坐地面,一襲雪白的儒衫,已綴滿了刺目的大紅花。他笑了,凄厲,刺耳。
  勁裝青年鐵青着臉道:“至少得先廢他的功力……”
  口裏說,手指已點了出去。
  就在此刻,一個冷沉的聲音道:“住手!”
  喝聲不大,但入耳驚心,聲音中似含有一股使人無法抗法的威力。
  鮮紅的血,不斷地從創口冒出來,大紅花逐漸連結,變成了紅衣,他喘息着,腦袋陣陣發眩,眼前一片模糊,傷勢實在太重了。
  這一剎,他什麽也不想,除了昏亂,什麽意念也沒有。
  一個貌相威嚴的中年文士悠然而現。
  勁裝青年點出去的手指,收了回去,怔望着對方。
  中年文士沉緩地開口道:“兩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
  師兄弟倆對北方武林不太熟悉,是以先前沒註意,經對方這一問,不由面面相覷。
  中年文士接着又道:“本堡規例,十裏範圍以內,不許作案傷人。”
  本堡兩個字,提起了師兄弟的註意,目光掃描之下,發現這岔道盡頭的巨堡。也看到了那怵目的“風”字。
  中年漢子脫口道:“風堡?”
  中年文士笑笑道:“不錯,朋友說對了,‘風堡’。區區堡裏總管餘鼎新,請報來路?”
  中年漢子趕緊回劍入鞘,賠個笑臉,抱拳道:“原來是餘大總管,失敬了,莽撞之處,請多擔待,在下張權!”
  目光偏嚮勁裝青年道:“他是在下同門師弟夏侯天。”
  勁裝青年夏侯天也微拱拱手。
  總管餘鼎新又道:“這位受傷的朋友呢?”
  中年漢子張權道:“也是敝同門,排行第五,他叫田宏武!”
  餘鼎新微一皺眉道:“為何同室操戈?”
  張權室了室,纔期期地道:“因為……他觸犯了門規,在下師兄弟奉師令帶他回去的。”
  餘鼎新掃了白衣書生田宏武一眼,點點頭,道:“請問師出何門?”
  張權道:“傢師上官宇,外號‘屠竜手’!”
  餘鼎新又點了點頭,道:“屠竜手上官宇是南七省數一數二的名劍手,名氣很大的。”
  張權笑笑道:“承贊了!”
  餘鼎新突地面色一肅,道:“兩位在此地傷人流血,犯了本堡之規,但念在兩位是南方人,不知道這禁忌,區區不追究請便把!”
  張權訕訕地一笑,抱拳道:“多承,多承。”
  說完,目註夏侯天,道:“師弟,你帶老五!”
  餘鼎新一擡手,道:“且慢,兩位可以走,不能帶人走!”
  師兄弟倆不由愕然。
  夏侯天道:“為了什麽?”
  餘鼎新道:“這也是本堡的規例,凡屬在本堡十裏範圍之內受了傷的,本堡依例為他治療,如果被殺害,本堡便要追兇。”
  夏侯天道:“可是……他是敝門叛逆,在下師兄弟奉師命務必要把他帶回。”
  餘鼎新道:“那是兩位的事,本堡的規矩不能破壞。”
  張權接口道:“大總管能不能通融……”
  餘鼎新以斷然的口吻道:“對不起,不能破例!”
  兩師兄弟不由面上變了色,如果換在南方,打出上官宇的招牌,沒有人敢道個不字。
  可惜這是北方,強竜不壓地頭蛇,又何況“風堡”名震遐邇,不是蛇,而他倆也稱不上竜。
  就此一走麽?實在心有不甘。白衣書生田宏武神志清醒了些,已自點穴道,止住了血。
  夏侯天陰陰一笑道:“餘大總管,他是弒師兄的兇手,貴堡要救治這麽一個敗類的嗎?”
  餘鼎新淡淡地道:“本堡衹照規矩行事,不問其緣故。”
  夏侯天呼了口氣道:“傢師也曾是有頭臉的人,這樣做……”
  餘鼎新打了個哈哈道:“夏朋友,沒有人能破本堡之例,不追究兩位犯禁,就已經給面子了。”
  張權道:“真的不能通融?”
  餘鼎新斬釘截鐵地道:“不能!”
  他頓了一頓,又道:“除非兩位有能耐,憑武力把人帶走,不過,區區奉勸兩位最好不要這麽做。”
  這幾句話 充滿了威脅的意味,兩師兄弟沒會過“風堡”的人,但聽過“風堡”的名,再狠也不敢輕捋虎須,心裏縱有幾百個不願意,也衹好認了。
  張權深深一想,道:“那在下師兄弟告辭了,但願有機會能重瞻風範!”
  這是場面話,但多多少少帶得有一點不甘心的意思在內。
  餘鼎新當然聽得出來,微一莞爾道:“彼此!彼此!”
  師兄弟拱手作別而去,心裏那股子滋味,實在難以形容。
  “大師兄,你方纔不該阻止我殺他……”
  “老三,你也見了,在此地殺人對方便要追兇,你想到後果麽?”
  “如何嚮師父交代呢?”
  “照實回稟!”
  “我有個主意……”
  “什麽主意?”
  “田宏武傷好了,對方會放他走,我們暫留在開封,等他離堡後再找他。”
  “我看還是先回南方的好,請示師父後再說,你沒看出來他連劍都沒拔,光守不攻,把他逼急了,可能我兩人不是他的對手。他說的什麽‘追魂三式’不會假,你忘了路上江湖人傳說的一劍服三英那檔子事麽?就是他!”
  夏侯天不再開口了。
  口口口口口口
  這是一間很考究的客房,田宏武在房裏來回踱步,不時停下來望望房外凄冷的月色,發出一聲喟嘆。
  總管餘鼎新含笑進房,道:“田大爺,你的面色好多了,大概再養息上三五天,便可完全復原了。”
  田宏武的神情還是那樣的冷漠、憂鬱,勉強擠出了一條笑容道:“請坐,多承總管關切照顧,小弟刻銘五內,其實,小弟已經算是完全好了,攪擾了這麽些時日,的確不安,小弟想……”
  餘鼎新截住話頭道:“別那麽說,我們堡對任何武林朋友都是如此。”
  田宏武接上原來的話頭道:“小弟想告辭了!”
  餘鼎新笑笑道:“別急,老弟還沒完全復原,敝堡主明天回堡,老弟得見見他。”
  田宏武沒話說了,受人救命之恩,不能說不嚮主人道聲謝,暗忖:僅聽過“風堡”之名,但堡主是誰卻不知道,不用說,一方霸主,定非尋常人物。
  想着,忍不住脫口問道:“失禮之至,小弟還沒請教過貴堡主的尊諱……”
  餘鼎新“哦”了一聲,道:“敝堡主叫朱延年,老弟來自南方,可能少聽人道及,在北方武林,可說婦孺皆知。一生仗義疏財,尤其喜愛武林後起之秀。”
  田宏武不禁而一熱,感覺到自己實在是孤陋寡聞。
  餘鼎新在椅上落坐,道:“田老弟,我不是有意深人隱私,衹是閑聊,那天你那位師兄指說你殺了同門師兄,是怎麽回事?”
  田宏武咬牙搖了搖頭,道:“小弟真不知要從何說起,那是一個天大的誤會,小弟至今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接着,他把事實經過說了一遍,隱去了秘笈一節沒談,把它說成師兄弟切磋武技過招。
  餘鼎新表示很同情地道:“我看老弟也不是那等人,不要緊 天底下沒有永久的秘密,遲早會水落石出的,暫時放開吧!”
  田宏武無言地點了點頭。
  其實,這怎能放得開。
  餘鼎新陪着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陣閑話,起身道:“老弟,你歇着吧!哦!”對了,我幾乎忘了……”
  說着,從頭巾上取下一物,托在掌心,道:“這枚帶翼鋼針,是那天薑師爺替老弟療傷時起出的,說來這東西相當霸道,如果射中要害或血管,便無救了!”
  田宏武心頭大震,接了過來,不由呆了。
  餘鼎新悄然出房而去。
  這暗器是一枚構造很奇特的鋼針,長約兩寸,與普通縫衣針一般粗細,衹是靠針尖半處,有兩片極細小的後掠翼,形為釣魚鈎上的倒須。
  田宏武的眉頭皺緊了,他從來不知道三師兄夏侯天會使這種奇特的暗器,他是哪裏偷學來的呢?
  而師門戒律是不許使用任何暗器的……
  他實在想不透!
  看了一陣,他把這個暗器放人錦袋中,眼看時辰不早,便熄燈上床就寢。
  但翻來覆去,總是閉不上眼,心裏亂得很,想到自己蒙不白之冤,被“風堡”救下,兩位師兄回去一說,師父性情剛傲,不知會演變成什麽後果?又想到姨父母一傢的血仇,時隔數年,哪裏去查出兇手呢?
  於是,他又起身在房裏踱步。
  房外的花樹影子,已經轉了方向,夜已經深了。
  突地,他發現房外地上有一條黑影,不由心中一動,但一審視,是月光投射下來的人影。
  這麽說,人是在屋頂上。
  看來不會是堡中人,堡中人不會半夜上屋的。
  因為這客房離堡樓衹隔一道院子,如果是堡內人巡弋的話,在堡樓上可以一覽無餘,用不着上屋。
  難道會是兩位師兄不死心找了來?
  他倆真有這大的膽子敢闖堡?
  如果不是,便是宵小之流,也許是堡裏的仇傢。
  黑影一動,消失了。
  他抓起劍出房上屋,明亮的月色下衹見一條灰影掠入了跨院,他想也不想地便追了去,現在,可以斷定是闖入的外人了。
  到了跨院屋頂,衹見人影停在院地中央左右顧盼,形跡十分鬼祟。
  這時,可以看出對方是個蒙面客,手中還仗着劍,依身形判斷,絶不是大師兄或三師兄。
  “什麽人?”
  他輕喝一聲,掠了下去。
  蒙面客嚮後一退步,手中劍做出戒備之勢,一對夜貓子似的眼睛閃了閃,低聲道:“你不是堡中人?
  田宏武道:“不錯,是做客!”
  蒙面客道:“既是做客的,便別淌渾水,少管閑事。”
  田宏武冷哼了一聲道:“朋友,夤夜闖堡,請交代來意?”
  蒙面客道:“別不識相,叫你別管閑事!”
  田宏武輕盈嚮前迫近數尺,手中劍連鞘橫在胸前,左手抓住劍柄。
  這種架勢,詭異到了極點。
  蒙面客慄聲道:“想打麽?”
  但聲音仍是很小。
  院子裏一片死寂,各房都沒有燈火,漆黑的,像是沒人住的空院,如果有人,早該被驚動了。
  田宏武冰冷地道:“朋友,你如果不說話,可能便永遠沒機會開口了,說說來意,如果情有可原,在下,放你一條生路。”
  蒙面客低沉地一笑道:“好大的口氣,做客而替人賣命,實在不值!不過,你既然已發現了,便衹有認命!”
  隨着話聲,手中劍閃電般刺出,行傢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這蒙面客竟然是個有極高造詣的劍手。
  金鐵交鳴聲中,傳出一聲悶哼,蒙面客連連後退。
  田宏武手中劍衹離鞘一半,仍橫在胸前。
  這是什麽劍術,劍未離開鞘而能傷人?
  田宏武冷沉地道:“朋友,在下已經留了情,再不交代的話,你就沒命了。
  蒙面客冷哼一聲,像浮光掠影似的閃出角門,身法快極了。
  田宏武插回離鞘半截的劍身,追出角門。
  角門外是個小院,衹有一間建築得特殊的房子。
  蒙面客閃入了房中。
  田宏武略一遲疑,撲到門邊,外明裏暗,他不敢貿然進入,大聲道:“朋友,你出來!”
  房裏一個蒼勁的聲音道:“半夜三更,誰敢擅闖禁地?”
  這根本不是蒙面客的聲音,禁地兩個字使田宏武呼吸為之一窒,期期的道:“有外人剛剛進入房門!”
  房裏傳出一聲怒哼,接着是有人下床,穿鞋走路的聲音,然後,燈火亮了起來,一條人影,站在門裏
  田宏武舉目一望,頭皮發了炸,全身的血行,似乎突然凝結了,冰凍了,兩衹小腿彈起了三弦。
  天呀,這哪裏是人,簡直是鬼。
  但鬼也不會有這麽難看。
  他不知道呈現在眼前燈光下的,是不是可以算作人的臉,蓬亂的頭髮像秋末路旁的枯草,臉色慘白得像傳說中的僵屍。
  兩衹眼一大一小,大概造物主在造化他時太粗心了,忘了給他做眉毛,鼻子大得像鵝卵,歪在半邊,一張可以放入拳頭的大嘴,兩衹獠牙白森森地伸出唇外。
  堡裏怎麽會有這樣的怪物?若不是剛纔發了話,他不敢把他當作人。
  額汗,大粒地滾了下來,全身的肌肉抽緊了,他沒勇氣再看,但兩衹眼睛像被吸住,移不開。
  兩衹彈弦子的腳也生了根,挪不動。
  如果現在有人把他拉走,他真願意磕三個響頭。
  方纔的蒙面客呢?不是這怪人,身材不對,衣着也不對。
  他想說話,但舌頭突然變大了,轉不動。
  怪人開了口,聲音倒是正常的:“你是誰?”
  田宏武掙了半天,纔發出連自己也分辨不出是什麽腔調的聲音道:“在下……田宏武,是在 堡中做客的……因為……因為”舌頭又動不靈了,他說不下去。
  怪人道:“因為什麽?”
  田宏武努力一咬牙,道:“因為追一個可疑的人,那人已經入了門”
  怪人陰陽眼一閃,道:“鬍說,有天膽的人也不敢同來,你進來搜搜看!”說着,退了回去。
  田宏武實在沒勇氣進去,他衹想離開,但倔強的個性支持他,他不信這個邪,這怪人雖然猙獰可怖,但總是人。
  他想到手中劍,想到“追魂三式”,於是,他的勇氣來了。
  任何恐怖的事物,衹要時間一長,恐怖的感受便會減輕,這像是皮肉受了刺激,起初很痛,但久了便會麻木一樣。
  於是,他硬起頭皮,橫着心,舉步跨入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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