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武侠>> jīn yōng Louis Cha Leung-yung   zhōng guó China   xiàn dài zhōng guó   (1924niánsānyuè10rì2018niánshíyuè30rì)
連城訣
  作者:金庸
  第一章 鄉下人進城
  第二章 牢獄
  第三章 人淡如菊
  第四章 空心菜
  第五章 老鼠湯
  第六章 血刀老祖
  第七章 落花流水
  第八章 羽衣
  第九章 “梁山泊、祝英臺”
  第十章 “唐詩選輯”
  第十一章 砌墻
  第十二章 大寶藏
  後記
第一章 鄉下人進城
  托!托托托!托!托托!
  兩柄木劍揮舞交鬥,相互撞擊,發出托托之聲。有時相隔良久而無聲息,有時撞擊之聲
  密如聯珠,連綿不絶。
  那是在湘西沅陵南郊的麻溪鄉下,三間小屋之前,曬𠔌場上,一對青年男女手持木劍,
  正在比試。
  屋前矮凳上坐着一個老頭兒,嘴裏咬着一根短短的旱煙管,手中正在打草鞋,偶而擡起
  頭來,嚮這對青年男女瞧上一眼,嘴角邊微微含笑,意示嘉許。淡淡陽光穿過他口中噴出來
  的一縷縷青煙,照在他滿頭白發、滿臉皺紋之上,但他嚮吞吐伸縮的兩柄木劍瞥上一眼時,
  眼中神光炯然,凜凜有威,看來他的年紀其實也並不很老,似乎五十歲也還不到。
  那少女十七八歲年紀,圓圓的臉蛋,一雙大眼黑溜溜的,這時纍得額頭見汗,左頰上一
  條汗水流了下來,直流到頸中。她伸左手衣袖擦了擦,臉上紅得象屋檐下挂着的一串串紅辣
  椒。那青年比她大着兩三歲,長臉黝黑,顴骨微高,粗手大腳,那是湘西鄉下常見的莊稼少
  年漢子,手中一柄木劍倒使得頗為靈動。
  突然間那青年手中木劍自左上方斜劈嚮下,跟着嚮後挺劍刺出,更不回頭。那少女低頭
  避過,木劍連刺,來勢勁急。那青年退了兩步,木劍大開大闔,一聲吆喝,橫削三劍。那少
  女抵擋不住,突然收劍站住,竟不招架,嬌嗔道:“算你厲害,成不成?把我砍死了罷!”
  那青年沒料到她竟會突然收劍不架,這第三劍眼見便要削上她腰間,一驚之下,急忙收
  招,衹是去勢太強,撲的一聲,劍身竟打中了自己左手手背,“啊喲”一聲,叫了出來。那
  少女拍手叫好,笑道:“羞也不羞?你手中拿的若是真劍,這衹手還在嗎?”
  那青年一張黑臉黑裏泛紅,說道:“我怕削到你身上,這纔不小心碰到自己。若是真的
  拚鬥,人傢肯讓你麽?師父,你倒評評這個理看。”說到最後這句話時,面嚮老者。
  那老者提着半截草鞋,站起身來,說道:“你兩個先前五十幾招拆得還可以,後面這幾
  招,可簡直不成話了。”從少女手中接過木劍,揮劍作斜劈之勢,說道:“這一招‘哥翁喊
  上來’,跟着一招‘是橫不敢過’,那就應當橫削,不可直刺。阿芳,你這兩招是‘忽聽噴
  驚風,連山若布逃’,劍勢該象一匹布那樣逃了開去。阿雲這兩招‘落泥招大姐,馬命風小
  小’倒使得不錯。不過招法既然叫做‘風小小’,你出力地使劍,那就不對了。咱們這一套
  劍法,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躺屍劍法’,每一招出去,都要敵人躺下成為一具死屍。自己
  人比劃喂招雖不能這麽當真,但‘躺屍’二字,總是要時時刻刻記在心裏的。”
  那少女道:“爹,咱們的劍法很好,可是這名字實在不大……不大好聽,躺屍劍法,聽
  着就叫人害怕。”
  那老者道:“聽着叫人害怕,那纔威風哪。敵人還沒動手,先就心驚膽戰,便已輸了三
  分。”他手持木劍,將適纔這六招重新演了一遍。衹見他劍招凝重,輕重進退,俱是狠辣異
  常,那一雙青年男女瞧得心下佩服,拍起手來。那老者將木劍還給少女,說道:“你兩個再
  練一遍。阿芳別鬧着玩,剛纔師哥若不是讓你,你小命兒還在麽?”
  那少女伸了伸舌頭,突然間一劍刺出,迅捷之極。那青年不及防備,急忙回劍招架,但
  被那少女占了機先,連連搶攻,那青年一時之間竟沒法扳回。眼見敗局已成,忽然東北角上
  馬蹄聲響,一乘馬快奔而來。
  那青年回頭道:“是誰來啦?”那少女喝道:“打敗了,別賴皮!誰來了跟你有甚相
  幹?”刷刷刷又是連攻三劍。那青年奮力抵擋,怒道:“你道我怕了你不成?”那少女笑
  道:“你嘴上不怕心裏怕。”左刺一劍,右刺一劍,兩招去勢極是靈動。
  其時馬上乘客已勒住了馬,大聲叫道:“‘天花落不盡,處處鳥銜飛!’妙啊!”
  那少女“咦”的一聲,嚮後跳開,嚮那乘客打量,衹見他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服飾考
  究,是城裏有錢人傢子弟的打扮,不禁臉上一紅,輕聲道:“爹,他……怎麽知道?”
  那老者聽得馬上乘客說出女兒這兩招劍法的名稱,心下也感詫異,正待相詢。那乘客已
  滾鞍下馬,上前抱拳說道:“請問老丈,麻溪鋪有一位劍術名傢,‘鐵索橫江’戚長發戚老
  爺子,他住在哪裏?”那老者道:“我便是戚長發。什麽‘劍術名傢’,那可是萬萬不敢當
  了。大爺尋我作甚?”
  那青年壯士拜倒在地,說道:“晚輩卜垣,跟戚師叔磕頭。晚輩奉傢師之命,特來叩
  見。”戚長發道:“不敢當,不敢當!”伸手扶起,雙臂微運內勁。卜垣衹感半身酸麻,臉
  上一紅,道:“戚師叔考較晚輩起來啦,一見面便叫晚輩出醜。”
  戚長發笑道:“你內功還差着點兒。你是萬師哥的第幾弟子?”卜垣臉上又是一紅,
  道:“晚輩是師父第五個不成材的弟子。師父他老人傢日常稱老戚師叔內功深厚,怎麽拿晚
  輩喂起招來啦!”戚長發哈哈大笑,道:“萬師哥好?我們老兄弟十幾年不見啦。”卜垣
  道:“托你老人傢福,師父安好。這兩位師哥師姊,是你老人傢高足吧?劍法真高!”
  戚長發招招手,道:“阿雲,阿芳,過來見過卜師哥。這是我的光桿兒徒弟狄雲,這是
  我的光桿兒女兒阿芳。嘿,鄉下姑娘,便這麽不大方,都是自己一傢人,怕什麽醜了?”
  戚芳躲在狄雲背後,也不見禮,衹點頭笑了笑。狄雲道:“卜師兄,你練的劍法跟我們
  的都是一路,是嗎?不然怎麽一見便認出了師妹劍招。”
  戚長發“呸”的一聲,在地下吐了口痰,說道:“你師父跟他師父同門學藝,學的自然
  是一路劍法了,那還用問?”
  卜垣打開馬鞍旁的布囊,取出一個包袱,雙手奉上,說道:“戚師叔,師父說一點兒薄
  禮,請師叔賞面收下。”戚長發謝了,便叫女兒收了。
  戚芳拿到房中,打開包袱,見是一件錦緞面羊皮袍子,一隻漢玉腕鐲,一頂氈帽,一件
  黑呢馬褂。戚芳捧了出來,笑嘻嘻地叫道:“爹,爹,你從來沒穿過這麽漂亮的衣衫,穿了
  起來,哪還象個莊稼人?這可不是發了財、做了官麽?”
  戚長發一看,也不禁怔住了,隔了好一會,纔忸忸怩怩地道:“萬師哥……這個……嘿
  嘿,真是的……”
  狄雲到前村去打了三斤白酒。戚芳殺了一隻肥雞,摘了園中的大白菜和空心菜,滿滿煮
  了一大盤,另有一大碗紅辣椒浸在????水之中。四人團團一桌,坐着吃飯。
  席上戚長發問起來意。卜垣說道:“師父說跟師叔十多年不見,好生記挂,早就想到湖
  南來探訪,衹是師父他老人傢每日裏要練‘連城劍法’,沒法走動……”戚長發正端起酒碗
  放在唇邊,將剛喝進嘴的一口酒吐回碗裏,忙問:“什麽?你師父在練‘連城劍法’?”
  垣神情很是得意,道:“上個月初五,師父已把‘連城劍法’練成了。”
  戚長發更是一驚,將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小半碗酒都潑了出來,濺得桌上和胸前衣襟
  上都是酒水。他呆了一陣,突然哈哈大笑,伸手在卜垣的肩頭重重一拍,說道:“他媽的,
  好小子,你師父從小就愛吹牛。這‘連城劍法’連你師祖都沒練成,你師父的玩藝兒又不見
  得如何高明,別來騙你師叔啦,喝酒,喝酒……”說着仰脖子把半碗白酒都喝幹了,左手抓
  了一隻紅辣椒,大嚼起來。
  卜垣臉上卻沒絲毫笑意,說道:“師父知道師叔定是不信,下月十六,是師父他老人傢
  五十歲壽辰,請師叔帶同師弟師妹,同去荊州喝杯水酒。師父命晚輩專誠前來相邀,無論如
  何要請師叔光臨。師父說道,他的‘連城劍法’衹怕還有練得不到之處,要跟師叔一起來琢
  磨琢磨,師父常說師叔劍法了得,我們師兄弟如得師叔指點幾招,大夥兒一定大有進益。”
  戚長發道:“你那二師叔言達平,已去請過了麽?”卜垣道:“言二師叔行蹤無定,師
  父曾派二師哥、三師哥、四師哥三位,分別到河南、江南、雲貴三處尋訪,都說找不到。戚
  師叔可曾聽到言二師叔的訊息麽?”
  戚長發嘆了口氣,說道:“我們師兄弟三人之中,二師哥武功最強,若說他練成了‘連
  城劍法’,我倒還有三分相信。你師父嘛,嘿嘿,我不信,我不信!”
  他左手抓住酒壺,滿滿倒了一碗酒,右手拿着酒碗,卻不便喝,忽然大聲道:“好!下
  月十六,我準到荊州,給你師父拜壽,倒要瞧瞧他的‘連城劍法’是怎麽練成的。”
  他將酒碗重重在桌上一頓,又是半碗酒潑了出來,濺得桌上、衣襟上都是酒水。
  “爹爹,你把大黃拿去賣了,來年咱們耕田怎麽算啊?”
  “來年到來年再說,哪管得這許多?”
  “爹爹,咱們在這兒不是好好的麽?到荊州去幹什麽?什麽萬師伯做生日,賣了大黃做
  盤纏,我說犯不着。”
  “爹爹答應了卜垣的,一定得去。大丈夫一言既出,怎能反悔?帶了你和阿雲到大地方
  見見世面,別一輩子做鄉下人。”
  “做鄉下人有什麽不好?我不要見什麽世面。大黃是我從小養大的。我帶着它去吃草,
  帶着它回傢。爹爹,你瞧瞧大黃在流眼淚,它不肯去。”
  “傻姑娘!牛是畜生,知道什麽?快放開手。”
  “我不放手。人傢買了大黃去,要宰來吃了,我不捨得。”
  “不會宰的,人傢買了去耕田。”
  “昨天王屠戶來跟你說什麽?一定是買大黃去殺了。你騙我,你騙我。你瞧,大黃在流
  眼淚。大黃,大黃,我不放你去。雲哥,雲哥!快來,爹爹要賣了大黃……”
  “阿芳!爹爹也捨不得大黃。可是咱們空手上人傢去拜壽,那成麽?咱們三個滿身破破
  爛爛的,總得縫三套新衣,免得讓人看輕了。”
  “萬師伯不是送了你新衣新帽麽?穿起來挺神氣的。”
  “唉,天氣這麽熱,老羊皮袍子怎麽背得上身?再說,你師伯誇口說練成了‘連城劍
  法’,我就是不信,非得親眼去瞧瞧不可。乖孩子,放開了手。”
  “大黃,人傢要宰你,你就用角撞他,自己逃回來,不!人傢會追來的,你逃得遠遠
  的,逃到山裏……”
  半個月後,戚長發帶同徒兒狄雲、女兒戚芳,來到了荊州。三人都穿了新衣,初來大
  城,土頭土腦,都有點兒心虛膽怯,手足無措。打聽“五雲手”萬震山的住處。途人說道:
  “萬老英雄的傢還用問?那邊最大的屋子便是了。”
  狄雲和戚芳一走到萬傢大宅之前,瞧見那高墻朱門、挂燈結彩的氣派,心中都是暗自嘀
  咕。戚芳緊緊拉住了父親的衣袖。戚長發正待嚮門公詢問,忽見卜垣從門裏出來,心中一
  喜,叫道:“卜賢侄,我來啦。”
  卜垣忙迎將出來,喜道:“戚師叔到了。狄師弟好,師妹好。師父正牽記着師叔呢。這
  幾天老是說:‘戚師弟怎麽還不到?’請吧!”
  戚長發等三人走進大門,鼓樂手吹起迎賓的樂麯。嗩吶突響,狄雲吃了一驚。
  大廳上一個身形魁梧的老者正在和衆賓客周旋。戚長發叫道:“大師哥,我來啦!”那
  老者一怔,似乎認不出他,呆了一呆,這纔滿臉笑容的搶將出來,呵呵笑道:“老三,你可
  老得很了,我幾乎不認得你啦!”
  師兄弟正要拉手敘舊,忽然鼻中聞到一股奇臭,接着聽得一個破鑼似的聲音喝道:“萬
  震山,你十年前欠了我一文錢,今日該還了罷?”戚長發一轉頭,衹見廳口一人提起一隻木
  桶,雙手一揚,滿桶糞水,疾嚮他和萬震山二人潑將過來。
  戚長發眼見女兒和徒弟站在身後,自己若是側身閃避,這一桶糞水勢必兜頭潑在女兒身
  上,他應變奇速,雙手抓住長袍,運勁一崩,拍拍拍拍一陣迅速輕響,扣子崩斷,左手抓住
  衣襟嚮外一崩,長袍已然離身,內勁貫處,一件長袍便如船帆鼓風,將潑來的糞水盡行兜在
  其中。他順手一送,兜滿糞水的長袍嚮來人疾飛過去。
  那人擲出糞桶,便即躍在一旁,砰彭,拍啦,糞桶和長袍先後着地,滿廳臭氣彌漫。
  衹見那人滿腮虯髯,身形魁梧,威風凜凜地站在當地,哈哈大笑,說道:“萬震山,兄
  弟千裏迢迢的來給你拜壽,少了禮物,送上黃金萬兩,恭喜你金玉滿堂啊!”
  萬震山的八名弟子見此人如此前來搗亂,將一座燈燭輝煌的壽堂弄得污穢不堪,無不大
  怒。八個人一擁而上,要揪住他打個半死。
  萬震山喝道:“都給我站住了。”八名弟子當即停步。二弟子周圻嚮那大漢破口大駡:
  “操你奶奶個雄,你是什麽東西?今天是萬老爺的好日子,卻來攪局,不揍你個好的,你王
  八羔子,也不知道五雲手萬傢的厲害。”
  萬震山已認出這虯髯漢子的來歷,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太行山呂大寨主到了。呂
  大寨主這幾年發了大財哪,傢裏堆滿了黃金萬兩使不完,隨身還帶着這許多。”
  衆賓客聽到“太行山呂大寨主”這七個字,許多人紛紛交頭接耳地議論“原來是太行山
  的呂通,不知他如何跟萬老爺子結下了梁子。”“這呂通是北五省中黑道上極厲害的人物,
  一手六合刀六合拳,黃河南北可是大大的有名。”“善者不來,來者不善!今日有一番熱鬧
  瞧的了。”
  呂通冷笑一聲,說道:“十年之前,我兄弟在太原府做案,暗中有人通風報訊,壞了我
  們的買賣。那也不打緊,卻纍得我兄弟呂威壞在鷹爪子手裏,死於非命。直到三年之前,
  查到原來是你萬震山這狗賊幹的好事。這件事你說怎麽了結?”
  萬震山道:“不錯,那是我姓萬的通風報訊。在江湖上吃飯,做沒本錢買賣,那也沒什
  麽,可是你兄弟呂威強姦人傢黃花閨女,連壞四條人命。這等傷天害理之事,我姓萬的遇上
  了可不能不管。”
  衆人一聽,都大聲叫嚷起來:“這種惡事也幹,不知羞恥!”“賊強盜,綁了他起來送
  官。”“采花大盜,竟敢到江陵來撒野!”
  呂通突然一個箭步,從庭院中竄到廳前,橫過手臂,便嚮楹柱上擊了過去。連擊數下,
  衹聽得喀喇喇一響,一條碗口粗細的楹柱登時斷為兩截,屋瓦紛紛墮下,院中廳前,一片煙
  塵彌漫。許多人逃出了廳外。衆人見他露了這手鐵臂功,無不凜然,均想:“若是身上給他
  手臂這麽橫掃一記,哪裏還有命在?”
  呂通反身躍回庭院,大聲叫道:“萬震山,你當真是俠義道,就該明刀明槍的出來打抱
  不平,我倒服你是條好漢。為什麽偷偷的去嚮官府通風?又為什麽吞沒了我兄弟已經到手了
  的六千兩銀子?他媽的,你卑鄙無恥!有種的就來拚個死活!”
  萬震山冷笑道:“呂大寨主,十年不見,你功夫果然大大長進了。衹可惜似你這等人
  物,武功越強,害人越多。姓萬的年紀雖老,衹得來領教領教。”說着緩步而出。
  忽然間人叢中竄出一個粗眉大眼的少年,悄沒聲地欺近身去,雙臂一翻,已勾住了呂通
  的兩條手臂,大聲叫道:“你弄髒了我師父的新衣服,快快賠來!”正是戚長發的弟子狄
  雲。
  呂通雙臂一振,要將這少年震開,不料手臂給狄雲死命勾住了,無法掙脫。呂通這鐵臂
  功須得橫掃直擊,方能發揮威力,冷不防被他勾住了,臂上勁力使不出來。他大怒之下,右
  膝一舉,撞在狄雲的小腹之上,喝道:“快放手!”狄雲吃痛,臂力一鬆。呂通一招“風雲
  乍起”,掙脫了他雙臂,呼的一拳擊出,正是“六合拳”中的一招“烏竜探海”。
  狄雲急竄讓開,叫道:“我不跟你打架。我師父這件新袍子,花了三兩銀子縫的,咱們
  賣了大牯牛大黃,纔縫了三套衣服,今兒第一次上身……”呂通怒道:“愣小子,鬍說八道
  什麽?”狄雲衝上三步,叫道:“你快賠來!”他是農傢子弟,最愛惜物力,眼見師父賣去
  心愛的大牯牛縫了三套新衣,第一次穿出來便讓人給糟踏了,教他如何不深感痛惜?他也不
  理呂通跟萬震山之間有什麽江湖過節,師父這件袍子總之是非賠不可。
  萬震山道:“狄賢侄退下,你師父的袍子由我來賠便是。”狄雲道:“要他賠,他要是
  走了,你又不認賬,那便糟了。”說着又去扭呂通的衣襟。呂通一閃,砰的一拳,擊在狄雲
  胸口,衹打得他身子連晃,險些摔倒。萬震山喝道:“狄賢侄退下!”語氣已頗嚴峻。
  狄雲紅了雙眼,喝道:“你不賠衣服還打人,不講理麽!”呂通笑道:“我打你這渾小
  子便怎樣?”狄雲道:“我也打你!”身形一挫,左掌斜劈,右掌已從左掌底穿出。呂通使
  招“打虎式”,左腿虛坐,右拳揮擊出去。
  兩人這一搭上手,霎時之間拆了十餘招。狄雲自幼跟着戚長發練武,與師妹戚芳過招比
  劍,從沒一天間斷。呂通雖是晉中大盜,黑道中的成名人物,一時之間卻也打他不倒,幾次
  要使鐵臂功,都被他乖巧避開,在他肩頭打中了兩拳,狄雲肉厚骨壯,也沒受傷。
  再拆數招,呂通焦躁起來,突然間拳法一變,自“六合拳”變為“赤尻連拳”。這套拳
  法亦是“六合拳”中一路,衹是雜以猴拳,講究摟、這打、騰、封、踢、潭、掃、挂,又加
  上“貓竄、狗閃、兔滾、鷹翻、鬆子靈、細胸巧、鷂子翻身、跺子腳”八式,式中套式,變
  幻多端。狄雲沒見過這路拳法,心中一慌,左腿上接連給他踹了兩腳。
  萬震山瞧出他不是敵手,喝道:“狄賢侄退下,你打他不過。”
  狄雲叫道:“打不過也要打。”砰的一響,胸口又被呂通打了一拳。
  戚芳在旁瞧着,一直為師哥擔心,這時忍不住也叫:“師哥,不用打了,讓萬師伯打發
  他。”但狄雲雙臂直上直下,不顧性命的前衝,不住吆喝:“我不怕你,我不怕你。”砰的
  一聲,鼻子又中一拳,登時鮮血淋漓。
  萬震山皺起了眉頭,嚮戚長發道:“師弟,他不聽我話,你叫他下來吧。”戚長發哼了
  一聲,道:“讓他吃點兒苦頭,待會讓我去鬥鬥這采花大盜。”
  便在此時,大門外走進一個蓬頭垢面的老乞丐,左手拿衹破碗,右手拄着一根竹棒,嘶
  啞着嗓子叫道:“老爺今日做喜事,施捨老化子一碗冷飯。”
  衆人都正全神貫註地瞧着呂通與狄雲打鬥,誰也沒去理會。那乞丐呻吟叫喚:“啊喲,
  餓死了,餓死了。”突然左足踏在地上的糞便之中,腳下一滑,俯身摔將下來,大叫一聲:
  “啊喲,跌死了!”手中的破碗和竹棒同時摔出。說也真巧,那破碗正好擲在呂通後背“志
  堂穴”上,竹棒一端卻在呂通膝彎的“麯泉穴”中一碰。
  呂通膝間一軟,左足跪倒,同時全身酸麻,似乎突然虛脫。狄雲雙拳齊出,砰砰兩聲,
  將呂通龐大的身子打得飛了起來,拍的一響,臭水四濺,正摔在他攜來的糞便之中。
  這一下變故人人大出意料之外,衹見呂通狼狽萬狀地爬起身來,抱頭鼠竄而出。衆賀客
  哈哈大笑,齊聲呼喝:“拿住他,拿住他!”“別讓這賊子跑了。”
  狄雲兀自大叫:“賠我師父的袍子。”待要趕出,突覺左臂被人握住,動彈不得,側頭
  一看,正是師父。戚長發道:“你僥幸得勝,還追什麽?”戚芳抽出手帕,給狄雲擦去臉上
  鮮血。狄雲一低頭,衹見自己新衫的衣襟上點點滴滴的都是鮮血,不禁大急,道:“糟糕,
  糟糕!我……這件新衣也弄髒了。”
  衹見那老乞丐蹣跚着走出大門,喃喃自語:“飯沒討着,反賠了一隻飯碗。”狄雲知道
  適纔取勝,全靠這乞丐碰巧一跌,從懷裏掏出二十枚大錢,那是師父給他來城裏零花的,追
  出去塞在他的手裏。那老乞丐連聲道:“多謝,多謝!”
  當晚萬震山大張筵席,款待前來賀壽的賀客。他是荊州的大紳士,壽堂中懸了荊州府凌
  知府、江陵縣尚知縣送的壽幛,金字閃閃,好不風光。
  席上自是人人談論日間這一件趣事來,大傢都說狄雲福氣好,眼見不敵,剛好這老乞丐
  進來摔了一交,擾亂了呂通的心神。大傢也不免贊狄雲小小年紀,居然有這等膽識,和這黑
  道上的成名人物纏鬥到數十招,那也已極不容易。自然也有人說這是壽星公洪福齊天,否則
  哪有這麽巧,老乞丐摔個仰八叉,竟然就此退了強敵,若是萬震山自己出手,當然兩三下便
  打發了這惡客,不過要勞動壽星公的大駕,便不這麽有趣了。
  衆賓這一稱贊狄雲,萬震山手下的八名弟子均感臉上黯然無光。這呂通本是衝着萬震山
  而來,萬門弟子不出手,卻教師叔一個呆頭呆腦的鄉下弟子強行出頭,打退了敵人,八名弟
  子個個心中氣憤,可又不便發作。
  萬震山親自敬過酒後,大弟子魯坤、二弟子周圻、三弟子萬圭、四弟子孫均、五弟子卜
  垣、六弟子吳坎、七弟子馮坦、八弟子瀋城一席席過來敬酒。萬門八弟子都以“土”字傍為
  名,其中第三弟子萬圭是萬震山的獨子,他長身玉立,臉型微見瘦削,俊美瀟灑,倒象是個
  富傢公子,不似大師兄魯坤、二師兄周圻那麽赳赳昂昂。
  八人嚮來賓中有功名的舉人、秀纔、武林尊長敬過了酒,敬了師叔戚長發一杯,便嚮狄
  雲敬酒。萬圭說道:“今日狄師兄給傢父掙了好大的面子,我們師兄弟八人,每個都非敬狄
  師兄一杯不可。”狄雲素來不會喝酒,雙手亂搖,說道:“我不會喝,我不會喝。”
  萬圭道:“日間傢父連叫三次,要狄師兄退下,狄師兄置之不理,把傢父的話當作耳邊
  風一般。我們此刻敬酒,狄師兄又是不喝,那把我們萬傢門可忒也小看了。”狄雲愕然道:
  “我……我沒有啊。”
  戚長發聽得萬圭的語氣不對,說道:“雲兒,你喝了酒。”狄雲道:“我……我……我
  不會喝酒的啊。”戚長發沉聲道:“喝了!”狄雲無奈,衹得一人一杯,接連喝了八杯,登
  時滿臉通紅,耳中嗡嗡作響,腦子裏鬍裏鬍塗地一團。
  這一晚狄雲睡上了床,心頭兀自迷糊,衹感胸間、肩頭、腿上,被呂通拳打腳踢過之處
  都是熱辣辣地疼痛。睡到半夜,睡夢中聽得窗上有人伸指彈擊,有人不住叫喚:“狄師兄,
  狄雲,狄雲!”狄雲一驚而醒,問道:“是誰?”
  窗外那人說道:“小弟萬圭,有事相商,請狄師兄出來。”狄雲一呆,下得床來,披衣
  穿鞋,推開窗子。衹見窗外八個人一字排開,每人手中都持一柄長劍,便是那萬門八弟子。
  狄雲奇道:“叫我幹什麽?”萬圭道:“咱們要領教領教狄師兄的劍招。”狄雲搖頭
  道:“師父吩咐過的,不可跟萬師伯門下的師兄們比試武藝。”萬圭冷笑道:“原來戚師叔
  倒有自知之明。”狄雲怒道:“什麽自知之明?”突然間嗤嗤嗤三聲,萬圭隔窗嚮他連刺三
  劍,劍刃都在他臉頰邊掠過,相差不過寸許。狄雲衹感臉頰邊涼颼颼地,大吃一驚,急忙倒
  退,左腳在凳上一絆,一個踉蹌,十分狼狽。萬門八弟子都大聲笑了起來。
  狄雲大怒,返身抽出枕頭底下的長劍,跳出窗去,見萬門八弟子人人臉色不善,不禁心
  下暗自嘀咕,雖是有氣,但念及師父曾一再叮囑,千萬不可和師伯門人失和,說道:“你們
  要怎樣?”
  萬圭長劍虛擊,在空中嗡嗡作響,說道:“狄師兄,你今日逞強出頭,衹道我荊州萬傢
  門中人人都死光了,是不是?還是說我萬傢門中,沒一個及得上你狄大哥的身手?”
  狄雲搖頭道:“那人弄髒了我師父衣服,我自然要他賠,這關你什麽事?”
  萬圭冷冷地道:“你在衆賓客之前成名立萬,露了好大的臉,卻教我師兄弟八人全鬧得
  灰頭土臉。別說再到江湖上混,便是這荊州城中,我們師兄弟也無立足之地了。你今日的所
  作所為,不也太過份了嗎?”狄雲愕然道:“我……我不知道啊。”
  萬門大弟子魯坤道:“三師弟,這小子裝蒜,跟他多說什麽?伸量伸量他。”
  萬圭長劍遞出,指嚮狄雲左肩。狄雲識得這一劍是虛招,身形不動,亦不伸劍擋架。萬
  圭斜劍收回,被他識破劍招,更是着惱,說道:“好哇,你是不屑跟我動手!”狄雲道:
  “師父吩咐過的,千萬不可和師伯的門人比試。”
  突然間嗤的一聲,萬圭長劍刺出,把他右手衣袖上刺破了一條長縫。
  狄雲對這件新衣甚是鐘愛,平白無端地給他刺破,再也忍耐不住,喝道:“你刺破我衣
  服,要你賠。”萬圭冷冷一笑,挺劍又刺嚮他的左袖。狄雲回劍斜削,當的一聲,格開來
  劍,乘勢還擊。兩人這一交上手,便即越鬥越快。兩人所學劍法一脈相承,鬥到十餘招後,
  狄雲興發,一劍劍竟往萬圭要害處刺去。
  周圻叫道:“嘿!這小子當真要人性命麽?三師弟,手下別容情了。”
  狄雲一驚,暗想:“我若是一個失手,真的刺傷了他,那可不好。”手上攻勢登緩。萬
  圭還道他劍法不及自己,劍招綿綿不絶,來勢甚是凌厲。狄雲連連倒退,喝道:“我又不跟
  你真打。你這是幹什麽了?”萬圭道:“幹什麽?要刺你幾個透明窟窿!”嗤的一劍,踏中
  宮直刺。狄雲斜身閃在左側,眼見他右肩處露出破綻,長劍倒翻上去,這一劍若是直削,萬
  圭肩頭非受重傷不可,狄雲手腕略翻,劍刃平轉,拍的一聲,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他衹道這一來勝負已分,萬圭該當知難而退,他平日和師妹比劍,一到這處地步便即罷
  手,不料萬圭俊臉一紅,反而挺劍直刺。狄雲猝不及防,左腿上一陣劇痛,已然中劍。
  魯坤、周圻等拍手歡呼,說道:“小子,躺下罷!”“認輸便饒了你!”“戚師叔調教
  出來的鄉巴佬門徒,原不過是這幾下三腳貓把式!”
  狄雲腳上中劍後本已大怒,聽這些人出言辱及師父,更是怒發如狂,一咬牙,長劍如疾
  風驟雨般攻了過去。萬圭見對方勢如瘋虎,不禁心有怯意,他自幼嬌生慣養,劍法雖練得不
  錯,這般拚命的惡鬥究竟從未經歷過,心中一怕,劍招便見散亂。
  卜垣見三師兄要敗,拾起一塊磚頭,用力投嚮狄雲後心。
  狄雲全神貫註地正和萬圭鬥劍,突然間背心上一痛,被磚頭重重擲中,他回頭駡道:
  “不要臉,兩個打一個麽?”卜垣叫道:“什麽,你說什麽?”
  狄雲心道:“今日你們便是八人齊上,我也不能丟了師父的臉面。”不顧腿上和背心的
  疼痛,一劍劍嚮萬圭刺去。這時他劍招已不成章法,破綻百出,但漏洞雖多,氣勢卻盛,萬
  圭狼狽閃架,已不敢進攻。
  卜垣嚮六師弟吳坎使個眼色,說道:“三師兄劍法高明,這小子招架不住,倘若傷了他
  性命,戚師叔臉上必不好看,咱倆上前掠掠陣罷。”吳坎會意,點頭道:“不錯。咱哥兒倆
  留點兒神,別讓三師兄劍下傷人。”兩人一左一右,颼颼兩劍,齊往狄雲脅下刺去。
  狄雲的劍法本來也沒比萬圭高明多少,全仗一鼓作氣的猛攻,這纔占得了上風。卜垣和
  吳坎上前一夾攻,他以一敵三,登時手忙足亂,刷的一聲,左腿上又已中劍。這一劍傷得不
  輕,他再也站立不定,一交坐倒,手上長劍卻並不摔脫,仍是不住擋格三人刺來的劍招。魯
  坤冷哼一聲,搶上來右足飛出,踢中他的手腕,狄雲拿捏不住,長劍脫手飛出,跌入樹叢之
  中。萬圭長劍直出,劍尖抵住了他咽喉。卜垣和吳坎哈哈一笑,躍後退開。
  萬圭得意洋洋,笑道:“鄉下佬,服了麽?”狄雲喝道:“服你個屁!你們四個打我一
  個,算什麽好漢子?”萬圭劍尖微微嚮前一送,陷入他咽喉的軟肉數分,喝道:“你還敢嘴
  硬!我再使一點力,立時割斷了你喉管。”狄雲駡道:“你使力啊,你有種便割斷我喉管。
  不使力的是烏龜王八蛋。”萬圭目露兇光,左足疾出,在他肚子上重重踢了一腳,駡道:
  “臭賊,你嘴巴還硬不硬?”
  這一腳衹踢得狄雲五臟六腑猶如倒轉了一般,險些呻吟出聲,但咬牙強自忍住,駡道:
  “臭雜種,王八蛋!”萬圭又是一腳,這一次踢在他的面門。狄雲但覺眼前金星亂冒,幾欲
  暈去,欲待張口再駡,卻駡不出聲了。
  萬圭冷笑道:“今日便饒了你。你快嚮師父師妹哭訴去,說我們人多勢衆,打了你啦!
  料你這膿包定要去哭哭啼啼。”狄雲怒道:“哭訴什麽?大丈夫報仇,衹自己一個兒動
  手。”萬圭正要他說這句話,更激他道:“給你臉上留些記認,好教你師父開口來問。”說
  着在他左眼右臉重重地各踢一腳。狄雲登時半邊臉腫了起來,左眼淚水模糊。
  卜垣拍手笑道:“嘿嘿,大丈夫哭啦!英雄變成狗熊啦!”
  狄雲氣得肚子真要炸了開來,心想你到我師父傢裏來,我好好地招待於你,買酒殺雞,
  哪一點對你不起,此刻卻如此損我。
  萬圭道:“你打不過我,不妨去嚮我爹爹哭訴,要我爹爹責罰我,代你出了這口鳥氣。
  ‘嗚嗚嗚,萬師伯,你的八個弟子,打得我爬在地上痛哭求饒。嗚嗚嗚,萬師伯,你不主持
  公道嗎?’”狄雲道:“你這沒骨頭的胚子,纔嚮大人哭訴!”
  萬圭和魯坤、卜垣相視一笑,心想今日的悶氣已出,當即回劍入鞘,說道:“好小子!
  你有種的明天再來打過,少爺可要失陪了!”八個人嘻嘻哈哈地揚長而去。
  狄雲瞧着這八個人的背影,心中又是氣惱,又是不解,自忖:“我既沒得罪他們,更沒
  得罪他們師父,為什麽平白無端的來打我一頓?難道城裏人都這般蠻不講理麽?”勉強支撐
  着站起身來,頭腦一暈,又坐倒在地。
  忽聽得身後一人唉聲嘆氣地說道:“唉,打不過人傢,就該磕頭求饒啊,這麽白白地挨
  了一頓揍,這不冤麽?”狄雲怒道:“寧可給人傢打死,也不磕頭!”回過頭來,衹見一人
  弓身麯背,拖着鞋皮,慢吞吞地走來,但見他蓬頭垢面,便是日間所見的那個乞丐。
  那老丐說:“唉,人老了,背上風濕痛得厲害。小夥子,你給我背上捶捶。”狄雲正一
  肚子火,哼了一聲,沒去理他。那老丐嘆道:“誰教我絶子絶孫,人到老來,沒一個親人照
  顧,哎唷,哎唷……”撐着竹棒,一步步地走遠。
  狄雲見那老丐背影顫抖得厲害,自己剛給人狠狠打了一頓,不由得起了同病相憐之心,
  叫道:“喂,我這裏還有幾十文錢,你拿去買饅頭吃吧!”
  那老丐一步步地挨了回來,接過銅錢,說道:“我背上風濕痛得厲害,你給我捶捶!”
  狄雲道:“好!我包了腿上的傷口再說。”那老丐道:“你就衹顧自己,不顧人傢,算什麽
  英雄好漢!”狄雲給他一激,便道:“好!我給你捶!”坐倒在地,伸掌給他捶背。
  捶得兩拳,那老丐道:“好舒服,好舒服,再用力些!”狄雲加了些力道。那老丐道:
  “可惜力道太輕。”狄雲又加重了些。老丐道:“唉,不中用的小夥子啊,挨了一頓揍,便
  死樣活氣,連給老人傢捶捶背的力道也沒有了。你這種人活在世上有什麽用?”
  狄雲怒道:“我一使力,衹怕打斷了你的老骨頭。”老丐笑道:“你要是打得斷我的老
  骨頭,就不會躺在地下又給人傢踢、又給人傢揍了。”狄雲大怒,手上加力。那老丐道:
  “嗯,這樣纔有些意思,不過還是太輕。”狄雲砰的一拳,使勁擊出。老丐笑道:“太輕,
  太輕,不管用。”
  狄雲道:“老頭兒,你別開玩笑,我可不想打傷你。”那老丐冷笑道:“憑你也打得傷
  我?你使足全力,打我一拳試試。”
  狄雲右臂運勁,待要揮拳往他背上擊去,月光下見到他老態竜鐘的模樣,心中一軟,說
  道:“誰來跟你一般見識!”輕輕在他背上捶了一下。
  突然之間,衹覺腰間給人一托一摔,身子便如騰雲駕霧般飛了起來,砰的一聲,摔入草
  叢之中,衹跌得頭暈眼花,老半天才爬起身。他慢慢掙紮着站起,並不發怒,衹是說不出的
  驚奇,怔怔地瞧着老丐,道:“是你……是你摔我的麽?”
  那老丐道:“這裏還有別人沒有?不是我還有誰?”狄雲道:“你用什麽法子摔我
  的?”那老丐道:“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狄雲奇道:“這是師父教我的劍法啊,
  你……你怎麽知道?”那老丐道:“拳招劍法,都是一樣。再說,你師父與沒教對。”
  狄雲怒道:“我師父教得怎麽不對了?憑你這老叫化也敢說我師父的不是?”那老丐
  道:“要是你師父教得對了,為什麽你打不過人傢?”狄雲道:“他們三四個打我一個,我
  自然打不過,若是一個對一個,你瞧我輸不輸?”老丐笑道:“哈哈,打架嘛,講什麽一個
  打一個?你要單打獨鬥,人傢不幹,那怎麽辦?要不是跪下磕頭,就得認命挨打。一個人打
  得贏十個八個,那纔是好漢子。”狄雲心想這話倒也不錯,說道:“他們是我師伯的弟子,
  劍法跟我差不多,我一個怎鬥得過他們八個?”
  那老丐道:“我教你幾手功夫,讓你一個打贏他們八個,你學不學?”
  狄雲大喜,道:“我學,我學!”但轉念一想,世上未必有這種本領,而這年紀老邁的
  乞丐更加不似身有上乘武功之人,正自躊躇不定,突然背心給人一抓,身子又飛了起來,這
  次在空中身不由主地連翻了兩個筋鬥,飛得高,落下來時跌得更重,手臂在地下一撐,關節
  險些折斷,爬起身來時,痛得話也說不出來,心中卻是歡喜無比,叫道:“老……老伯伯,
  我……跟你學。”
  那老丐道:“我今天教你幾招,明兒晚上,你再跟他們到這裏來打過,你敢不敢?”
  狄雲心想:“你武功雖高,我在一天之內又如何學得會?”但想到要跟萬圭、魯坤這幹
  人再打,不由得豪氣勃發,說道:“我敢!最多再挨一頓揍,有什麽大不了!”
  那老丐左手倏出,抓住他後頸,將他重往地下一擲,駡道:“臭小子,我既教了你武
  功,你怎麽還會挨他們的揍?你信不過我麽?”狄雲雖然摔得甚痛,心中衹有更加歡喜,忙
  道:“對,對!是我說錯了,請你老人傢快教吧。”
  那老丐道:“你把學過的劍法使給我瞧,一面使,一面念劍招的名稱!”
  狄雲應道:“是!”見腿上傷處不斷流血,便草草裹好傷口,到草叢中找到自己的長
  劍,依着師父所授,一招招的使動,口中念着劍招名稱,到後來越使越順,嘴裏也越念越
  快。
  他正練到酣處,忽聽那老丐哈哈大笑,不禁愕然收劍,問道:“我練得不對麽?”那老
  丐不答,兀自捧住肚子,笑彎了腰,站不住身子。狄雲微有怒意,道:“就算我練得不對,
  也沒什麽好笑。”
  那老丐突然止笑,嘆道:“戚長發啊戚長發,你這一番狠勁,當真了得。”搖了搖頭,
  道:“把劍給我。”狄雲倒轉劍柄,遞了過去。那老丐接過長劍,輕輕念道:“孤鴻海上
  來,池潢不敢顧。”將長劍舞了開來。他一劍在手,霎時之間便如換了一個人一般,身形沉
  穩,劍勢飄逸,哪裏還是適纔這般竜鐘委瑣?
  狄雲看了幾招,忽有所悟,說道:“老伯,日裏我跟那呂通相鬥,是你故意擲那飯碗幫
  我的麽?”那老丐怒道:“那還用說?六合手呂通的武功比你傻小子強得太多,憑你這點兒
  道行,真能打發他了?”
  他一面說,一面繼續使劍。狄雲聽他所念口訣和師父所授並無分別,衹字音偶有差異,
  但劍招卻大不相同,越看越感奇怪。
  那老丐左手捏個劍訣,右手長劍陡然遞出,猛地裏劍交左手,右手反過來拍的一聲,重
  重打了他一個耳光。狄雲嚇了一跳,撫着面頰怒道:“你……你為什麽打人?”老丐笑道:
  “我教你劍招,你卻在鬍思亂想,這不該打麽?”
  狄雲心想原是自己的不是,當即心平氣和,說道:“不錯,是我不好。我瞧你說的招數
  和我師父一樣,劍法可全然不同,覺得很是奇怪。”
  那老丐問道:“是你師父教的好,還是我使得好?”狄雲搖搖頭道:“我不知道。”老
  丐將長劍拋還給他,道:“咱們比劃比劃。”狄雲道:“我本事跟你老人傢差得太遠,比你
  不過。”老丐冷笑道:“嘿,傻小子還沒傻到傢。這樣罷,咱們衹比招式,不比功力。”手
  中竹棒一抖,以棒作劍,嚮狄雲刺來,狄雲橫劍擋路,見老丐竹棒停滯不前,當即振劍反
  刺。那知他劍尖衹一抖間,老丐的竹棒如毒蛇暴起,嚮前一探,已點中了他肩頭。
  狄雲心悅誠服,大叫:“妙極,妙極。”橫劍前削。那老丐翻過竹棒,平靠他劍身,狄
  雲運勁反推,那老丐的竹棒連轉幾個圈子,將他勁力全引到了相反的方向。狄雲拿捏不住,
  長劍脫手飛出。他呆了一呆,說道:“老伯,你的劍招真高。”
  那老丐竹棒一伸,搭住空中落下的長劍,棒端如有膠水,竟將長劍黏了回來,說道:
  “你師父一身好武功,就衹教了你這些嗎?嘿嘿,希奇古怪。”搖搖頭又道:“你門中這套
  ‘唐詩劍法’,每一招都是從一句唐詩中化出來的……”
  狄雲道:“什麽‘唐詩劍法’?師父說是‘躺屍劍法’,幾劍出去,敵人便躺下變成了
  屍首。”
  那老丐嘿嘿笑了幾聲,說道:“是‘唐詩’,不是‘躺屍’!你師父跟你說是‘躺屍’
  嗎?可笑,可笑!這兩招‘孤鴻海上來,池潢不敢顧’,是說一隻孤孤單單的鴻鳥,從海上
  飛來,見到陸地上的小小池沼,並不棲息。這兩句詩是唐朝的宰相張九齡做的,他比擬自己
  身份清高,不喜跟人爭權奪利。將之化成劍法,顧盼之際要有一股飄逸自豪的氣息。他所謂
  ‘不敢顧’,是‘不屑瞧它一眼’的意思。你師父卻教你讀作什麽‘哥翁喊上來,是橫不敢
  過’,結果前一句變成大聲疾呼,後一句成為畏首畏尾。劍法的原意是蕩然無存了。你師父
  當真了不起,‘鐵鎖橫江’,教徒弟這樣教法,嘿嘿,厲害,厲害!”說着連連冷笑。
  狄雲怔怔地聽着,聽得他話中咬文嚼字,雖然不大懂,卻也知他說得很對,狄雲嚮來敬
  愛師父,聽他將師父說得一無是處,到後來更肆意譏嘲,心下難過,忽地轉身,說道:“我
  要去睡了!不學了。”
  那老丐奇道:“為什麽?我說得不對麽?”狄雲道:“你或許說得很對。但你說我師父
  的不是,我寧可不學。我師父是莊稼人,不識字,不懂你說的那一套也是有的……”那老丐
  笑道:“你師父不識字?哈哈,這可奇了。”狄雲氣憤憤地道:“莊稼人不識字,有什麽好
  笑?”那老丐哈哈一笑,伸手撫他頭頂,道:“很好,很好!你這小子心地厚道,我就是喜
  歡你這種人。我嚮你認錯,從此不再說你師父半句不是,行不行?”狄雲轉怒為喜,笑道:
  “你衹要不說我師父,我嚮你磕頭也成。”說着跪倒在地,咚咚咚地磕了幾個響頭。
  那老丐笑吟吟地受了他這幾拜,隨即解釋劍招,如何“忽聽噴驚風,連山石布逃”,其
  實是“俯聽聞驚風,連山若波濤”;如何“落泥招大姐,馬命風小小”,乃是“落日照大
  旗,馬鳴風蕭蕭”。在湘西土音中,這“泥”字和“日”字卻也差不多。即老丐言語中,當
  真再也不提戚長發半句,單是糾正狄雲劍法中的錯失。
  那老丐道:“你劍法中莫名其妙的東西太多,一時也說不完。我教你三招功夫,明兒你
  再跟這八個不成器的小子打過,用心記住了。”
  狄雲精神一振,用心瞧那老丐使竹棒比劃。第一招是“刺肩式”,敵人若是一味防守,
  那是永遠刺他不着,但衹要一出劍相攻,立時便可後發先至,刺中他的肩頭。第二招:“耳
  光式”,便是那老丐適纔劍交左手、右手反打他耳光的這一招。這一招古怪無比,就算敵人
  明知自己要劍交左手,反手打他耳光,但閃左打左,閃右打右,越是閃避,越打得重。第三
  招是“去劍式”,適纔老丐用竹棒令他長劍脫手,便是這一招。
  這三記招式,那老丐都曾在狄雲身上用過,本來各有一個典雅的唐詩名稱,但那老丐知
  道他西瓜大的字識不上幾擔,教他詩句,徒亂心神,於是改用了三個一聽便懂的名稱。
  狄雲並不如何聰明,性子卻極堅毅。這三招足足學了一個多時辰,方始純熟。
  那老丐笑道:“好啦!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今晚我教你劍法之事,不得跟誰說起,連你
  師父和師妹也不能說,否則……”狄雲敬師如父,對這位嬌憨美貌的師妹又是私戀已久,說
  有什麽事要瞞住師父、師妹;那可比什麽都難,一時躊躇不答。
  那老丐嘆道:“此中緣由,一時不便細說,你若泄露了今晚之事,我性命難保,定要死
  在五雲手萬震山的劍底。”狄雲吃了一驚,奇道:“老伯伯,你武功這麽高強,怎會怕我師
  伯?”那老丐不答,揚長便去,說道:“你是否有心害我,那全瞧你自己了。”
  狄雲忙追了上去,說道:“我多謝老伯伯還來不及,怎會害你性命?我要是泄漏一字半
  句,教我天誅地滅。”那老丐嘆了口氣,足不停步地走了。
  狄雲呆了一陣,忽然想起沒問那老丐的姓名,叫道:“老伯伯,老伯伯!”但那老丐沒
  入樹叢之中,已然影蹤不見了。
  次日清晨,戚長發見狄雲目青鼻腫,好生奇怪,問道:“跟誰打架了,怎麽傷成這個樣
  子?”狄雲不善說謊,支吾難答。戚芳笑道:“還不是昨天給那個什麽大盜呂通打的麽?”
  戚長發决計想不到昨晚之事,也不再問。
  戚芳拉了拉狄雲的衣襟,兩人從邊門出去,來到一口井邊,見四下無人,便在井欄圈上
  坐了下來。戚芳問他道:“師哥,你昨晚跟誰打架了?”狄雲囁嚅未答。戚芳道:“你不用
  瞞我,昨天你跟呂通相鬥,他一拳一腳打在你身上什麽地方,我全瞧得清清楚楚,他可沒打
  中你的眼睛。”狄雲料知瞞她不過,心想:“我衹要不說那老伯的事,就不要緊。”於是將
  萬門八弟子如何半夜裏前來尋釁、如何比劍、如何落敗受辱的事一一都說了。
  戚芳越聽越怒,一張俏臉漲得通紅,氣憤憤地道:“他們八個人打你一個,算什麽好
  漢?”狄雲道:“倒不是八個人一齊出手,是三四個打我一個。”戚芳怒道:“哼,他們三
  四個聯手打你,已經贏了,其餘的就不必動手,倘若三四個打你不過,還不是五六個、七八
  個一起下場。”狄雲點頭道:“那多半會這樣。”
  戚芳霍地站起,道:“咱們跟爹爹說去,教萬震山評評這個理看。”她盛怒之下,連
  “萬師伯”也不稱了,竟是直呼其名。
  狄雲忙道:“不,我打架打輸了,嚮師父訴苦,那不是教人瞧不起嗎?”
  戚芳哼了一聲,見他衣衫破損甚多,心下痛惜,從懷中取出針綫包,就在他身上縫補。
  她頭髮擦着狄雲下巴,狄雲衹覺得癢癢的,鼻中聞到她少女的淡淡肌膚之香,不由得心神蕩
  漾,低聲道:“師妹!”戚芳道:“空心菜,別說話!別讓人冤枉你作賊。”
  江南三湘一帶民間迷信,穿着衣衫讓人縫補或綴鈕扣之時,若是說了話,就會給人冤賴
  偷東西。“空心菜”卻是戚芳給狄雲取的綽號,笑他直肚直腸,沒半點機心。
  這日晚間,萬震山在廳上設了筵席宴請師弟,八個萬門弟子在下首相陪,十二人團團坐
  了一張圓桌。
  酒過三巡,萬震山見狄雲嘴唇高高腫起,飲食不便,說道:“狄賢侄,昨兒辛苦了你,
  來來來,多吃一點。”挾了一隻雞腿,放在他碟中。周圻鼻中突然哼了一聲。
  戚芳早已滿肚是火,這時再也忍耐不住,大聲道:“萬師伯,我師哥這些傷,不是呂通
  打的,是你八個高徒聯手打的。”萬震山和戚長發同時吃了一驚,問道:“什麽?”
  萬門第八弟子瀋城年紀最小,卻十分伶牙俐齒,搶着說道:“狄師哥打贏了呂通,說師
  父你老人傢膽小怕事,不敢和呂通動手,全靠他狄師哥出馬,纔趕走了他,沒讓你老人傢出
  醜。我們氣不過……”萬震山臉上變色,但隨即笑道:“是啊,這原是全仗狄賢侄替我們輓
  回了顔面。”瀋城道:“萬師哥聽他口出狂言,實在氣不過,這纔約狄師哥比劍,好象是萬
  師哥占了先。”
  狄雲怒道:“你……你鬍說八道……我……我幾時……”他本就不善言辭,聽得瀋城撒
  謊誣衊,又急又怒之下,更是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萬震山道:“怎麽是圭兒象占了先?”瀋城道:“昨晚萬師哥和狄師哥怎麽比劍,我們
  都沒瞧見。今天早晨萬師哥跟大夥說起,好象是萬師哥是用一招……用一招……”他轉頭問
  萬圭道:“萬師哥,你用一招什麽招數勝了狄師哥的?”萬圭道:“是‘長安一片月,萬戶
  搗衣聲’!”他二人一搭一擋,將“八人聯手”之事推了個一幹二淨。萬圭怎樣勝了狄雲,
  旁人見都沒見到,自然談不上聯手相攻了。瀋城不過十五六歲年紀,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
  誰都不信他會撒謊。
  萬震山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
  戚長發氣得滿臉通紅,伸手一拍桌子,喝道:“雲兒,我千叮萬囑,叫你不可和萬師伯
  門下衆師兄失了和氣,怎地打起架來了。”
  狄雲聽得連師父也信了瀋城的話,衹氣得渾身發抖,道:“師父……我……我……我沒
  有……”戚長發劈頭劈臉一記耳光打過去,喝道:“做錯了的事,還要抵賴!”狄雲不敢閃
  避,戚長發這一掌打得好重,狄雲臉頰本就青腫,登時腫上加腫。戚芳急叫:“爹,你也不
  問問清楚。”
  狄雲狂怒之下,牛脾氣發作,突然縱身跳起,搶過放在身後幾上的長劍,拔劍出鞘,躍
  在廳心,叫道:“師父,這萬……萬圭說打敗了我,教他再打打看。”戚長發大怒,喝道:
  “你回不回來?”離座出去,又要揮拳毆擊。戚芳一把拉住,叫道:“爹爹!”
  狄雲大叫:“你們八個人再來打我,有種的就一齊來。哪一個不來,就是烏龜兒子狗雜
  種。”他急怒之下,口不擇言,亂駡起來。
  萬震山眉頭一皺,說道:“既是如此,你們去領教狄師哥的劍法也是好的。”
  八名弟子巴不得師父有這句話,各人提起長劍,分占八方,將狄雲圍在核心。
  狄雲大聲叫道:“昨兒晚上是八個狗雜種打我一人,今日又是八個狗雜種……”
  戚長發喝道:“雲兒,你鬍說些什麽?比劍就比劍,是比嘴上伶俐麽?”
  萬震山聽他左一句“狗雜種”右一句“狗雜種”,心下也動了真怒,這八人中的萬圭是
  他親生兒子,狄雲如此亂駡,口口聲聲便是駡在他的頭上。他見八個弟子分站八方,隱然有
  分進合擊之勢,喝道:“狄師兄瞧不起咱們,要以一個鬥八個,難道咱們自己也瞧不起自
  己?”
  大弟子魯坤道:“是,衆位師弟退開,讓我先領教領教狄師哥的高招。”
  五弟子卜垣極工心計,昨晚見到狄雲與萬圭動手,這鄉下佬武功不弱,這時情急拚命,
  大師兄未必能勝,如被他先贏得一仗,縱然再有人將他打敗,也已折了萬門的銳氣,同門中
  劍術以四師兄孫均為第一,最好讓孫均一上手便將他打敗,令他再也說嘴不得,便道:“大
  師哥是咱們同門表率,何必親自出馬?讓四師哥教訓教訓他也就是了。”
  魯坤一聽,已明其意,微笑道:“好,四師弟,咱們瞧你的了。”左手一揮,七人一齊
  退開,衹剩孫均一人和狄雲相對。
  孫均沉默寡言,常常整天不說一句話,上以能潛心嚮學,劍法在八同門中最強。他見師
  兄弟推己出馬,當即長劍一立,低頭躬身,這一招叫做“萬國仰宗周,衣冠拜冕旒”,乃是
  極具禮的起手劍招。但當年戚長發嚮狄雲說劍之時,卻將這招的名稱說做“飯角讓粽臭,一
  官拜馬猴”。意思是說:“我是好好的大米飯,你是一隻臭粽子,外表上讓你一下,恭敬你
  一下,我心裏可在駡你!我是官,你是猴子,我拜你,是官拜畜生。”狄雲見他施出這一
  招,心下更怒,當下也是長劍一立,低頭躬身,還了他一招“飯角讓粽臭,一官拜馬猴”,
  針鋒相對,毫不甘示弱。
  他衹這麽一躬身,身子尚未站直,長劍劍尖已嚮孫均小腹上刺了過去。萬門弟子齊聲驚
  呼。孫均回劍格擋,錚的一聲,雙劍相擊,兩人手臂上各是一麻。
  魯坤道:“師父,你瞧這小子下手狠不狠?他簡直是要孫師弟的命啊。”萬震山心下暗
  暗驚異:“這鄉下小子幹麽如此憤激,一上來就是拚命?”
  但聽得錚錚錚數聲連響,狄雲和孫均快劍相搏,拆到十餘招後,孫均長劍一斜,小腹間
  露出破綻。狄雲大喝一聲,挺劍直進,孫均回過長劍,已將他長劍壓住,拍的一掌,正擊在
  他胸口。萬門弟子齊聲喝采,有人叫了起來:“一個也打不過,還吹什麽大氣?”狄雲身子
  一晃,抽起長劍,猶如疾風驟雨般一陣猛攻。孫均擋得幾招,發劍回攻,狄雲突然間長劍抖
  動,卟的一聲輕響,已刺入了孫均的肩頭,正是那老丐所授的“刺肩式”。
  這一招“刺肩式”突如其來,誰也料想不到。但見孫均肩頭鮮血長流,身子搖晃,萬門
  弟子齊聲呼喝。魯坤和周圻雙劍齊出,嚮狄雲攻了上去。狄雲長劍左一刺,右一戳,卟卟兩
  聲,魯坤和周圻右肩分別中劍,手中長劍先後落地。
  萬震山沉着臉,叫了聲:“很好!”
  萬圭提起長劍,凝目瞪着狄雲,突然間一聲暴喝,颼颼颼連刺三劍。狄雲一一擋開,劍
  交左手,右手反將過來,拍的一聲響,重重打了他一記耳光。這一招更是來得突然,萬圭一
  怔之間,狄雲已飛起左腿,踹在他胸口。萬圭抵受不住,坐倒在地。卜垣搶上相扶,狄雲不
  讓他走近,挺劍刺出,卜垣衹得舉劍招架。吳坎、馮坦、瀋城三人見狄雲如此兇猛,而萬圭
  坐倒在地上,一時站不起身,驚怒之下,各操兵刃圍了上來。這時萬傢的傢丁婢僕聽得廳上
  兵刃相交的聲音,紛紛奔來觀看。
  戚長發雙目瞪視,臉色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戚芳叫道:“爹爹,他們大夥兒打師哥一人,快,快救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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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牢獄
  叮叮當當兵刃相交聲中,白光閃耀,一柄柄長劍飛了起來,一柄跌入了人叢,衆婢僕登
  時亂作一團,一柄摔上了席面,更有一柄直插入頭頂橫梁之中。頃刻之間,卜垣、吳坎、馮
  坦、瀋城四人手中的長劍,都被狄雲以“去劍式”絞奪脫手。
  萬震山雙掌一擊,笑道:“很好,很好!戚師弟,難為你練成了‘連城劍法’!恭喜,
  恭喜!”聲音中卻滿是凄涼之意。
  戚長發一呆,問道:“什麽‘連城劍法’?”
  萬震山道:“狄世兄這幾招,不是‘連城劍法’是什麽?坤兒、圻兒、圭兒,大夥都回
  來。你們狄師兄學的是戚師叔的‘連城劍法’,你們如何是他敵手?”又嚮戚長發冷笑道:
  “師弟,你裝得真象,當真是大智若愚!‘鐵鎖橫江’,委實了不起。”
  狄雲連使“刺肩式”、“耳光式”、“去劍式”三路劍招,片刻之間便將萬門八弟子打
  得大敗虧輸,自是得意,衹是勝來如此容易,心中反而鬍塗了,不由得手足無措,瞧瞧師
  父,瞧瞧師妹,又瞧瞧師伯,不知說什麽話纔好。
  戚長發走近身去,接過他手中長劍,突然間劍尖一抖,指嚮他的咽喉,喝道:“這些劍
  招,你是跟誰學的?”
  狄雲大吃一驚,他本來凡事不敢瞞騙師父,但那老丐說得清清楚楚,倘若泄漏了傳劍之
  事,定要送了那老丐的性命,自己因此而立下了重誓,决不吐露一字半句,便道:“師……
  師父,是弟子……弟子自己想出來的。”
  戚長發喝道:“你自己想得出這般巧妙的劍招?你……你竟膽敢對我鬍說八道!再不實
  說,我一劍要了你的小命。”手腕嚮前略送,劍尖刺入他咽喉數分,劍尖上已滲出鮮血。
  戚芳奔了過來,抱住父親手臂,叫道:“爹!師哥跟咱們寸步不離,又有誰能教他武功
  了?這些劍招,不都是你老人傢教他的麽?”
  萬震山冷笑道:“戚師弟,你何必再裝腔作勢?令愛都已說得明明白白了。‘鐵鎖橫
  江’的高明手段,不必使在自己師哥身上,來來來!老哥哥賀你三杯!”說着滿滿斟了兩杯
  酒,仰脖子先喝了一杯,說道:“做哥哥的先幹為敬!你不能不給我這個面子。”
  戚長發哼的一聲,拋劍在地,回身接過酒杯,連喝了三杯,側過了頭沉思,滿臉疑雲,
  喃喃說道:“奇怪,奇怪!”
  萬震山道:“戚師弟,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談談,咱們到書房中去說。”戚長發點了點
  頭,萬震山攜着他手,師兄弟並肩走嚮書房。
  萬門八弟子面面相覷。有的臉色鐵青,有的喃喃咒駡。
  瀋城道:“我小便去!給狄雲這小子這麽一下子,嚇得我屎尿齊流。”魯坤沉臉喝道:
  “八師弟,你丟的醜還不夠麽?”
  瀋城伸了伸舌頭,匆匆離席。他走出廳門,到厠所去轉了轉,躡手躡腳地便走到書房門
  外,側耳傾聽。
  衹聽得師父的聲音說道:“戚師弟,二十年來揭不破的謎,到今日纔算真相大白。”
  聽得戚長發的聲音道:“小弟不懂。什麽叫做真相大白。”
  “那還用我多說麽?師父他老人傢是怎麽死的?”
  “師父失落了一本練武功的書,找來找去找不到,鬱鬱不樂,就此逝世。你又不是不知
  道,何必問我?”
  “是啊。這本練武的書,叫做什麽名字?”
  “我怎麽知道?你問我幹什麽?”
  “我卻聽師父說過,叫做‘連城訣’。”
  “什麽練成、練不成的,我半點也不懂。”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什麽?”
  “不如樂之者!”
  “嘿嘿,哈哈,呵呵!”
  “有什麽好笑?”
  “你明明滿腹詩書,卻裝作粗魯不文。咱們同門學藝十幾年,誰還不知道誰的底?你不
  懂‘連城訣’三字,又怎背得出‘論語’、‘孟子’?”
  “你是考較我來了,是不是?”
  “拿來!”
  “拿什麽來?”
  “你自己知道,還裝什麽蒜?”
  “我戚長發嚮來就不怕你。”
  瀋城聽師父和師叔越吵越大聲,心中害怕起來,急奔回廳,走到魯坤身邊低聲道:“大
  師兄,師父跟師叔吵了起來,衹怕要打架!”
  魯坤一怔,站起身來道:“咱們瞧瞧去!”周圻、萬圭、孫均等都急步跟去。
  戚芳拉拉狄雲的衣袖,道:“咱們也去!”狄雲點點頭,剛走出兩步,戚芳將一柄長劍
  塞在他手中。狄雲一回頭,衹見戚芳左手中提着兩把長劍。狄雲道:“兩把?”戚芳道:
  “爹沒帶兵刃!”
  萬門八弟子都是臉色沉重,站在書房門外。狄雲和戚芳站得稍遠。十個人屏息凝氣,聽
  着書房中兩人的爭吵。
  “戚師弟,師父他老人傢的性命,明明是你害死的。”那是萬震山的聲音。
  “放屁,放你媽的屁,萬師哥,你話說得明白些,師父怎麽會是我害死的?”戚長發盛
  怒之下,聲音大異,變得十分嘶啞。
  “師父他那本‘連城訣’,難道不是你戚師弟偷去的?”
  “我知道什麽連人、連鬼的?萬師哥,你想誣賴我姓戚的,可沒這麽容易。”
  “你徒兒剛纔使的劍招,難道不是連城劍法?為什麽這般輕靈巧妙?”
  “我徒兒生來聰明,是他自己悟出來的,連我也不會。哪裏是什麽連城劍法了?你叫卜
  垣來請我,說你已練成了連城劍法,你說過這話沒有?咱們叫卜垣來對證啊!”
  門外各人的眼光一齊嚮卜垣瞧去,衹見他神色極是難看,顯然戚長發的話不假。狄雲和
  戚芳對視了一眼,都點了點頭,心想:“卜垣這話我也聽見過的,要想抵賴那可不成。”
  衹聽萬震山哈哈笑道:“我自然說過這話。若不是這麽說,如何能騙得你來。戚長發,
  我來問你,你說從來沒聽見過‘連城劍法’的名字,為什麽卜垣一說我已練成連城劍法,你
  就巴巴的趕來?你還想賴嗎?”
  “啊哈,姓萬的,你是誆我到荊州來的?”
  “不錯,你將劍訣交出來,再到師父墳上磕頭謝罪。”
  “為什麽要交給你?”
  “哼,我是大師兄。”
  房中沉寂了半晌,衹聽戚長發嘶啞的聲音道:“好,我交給你。”
  門外衆人一聽到“好,我交給你”這五個字,都不由自主的全身一震。狄雲和戚芳恨不
  得有個地洞可以鑽將下去。魯坤等八人嚮狄戚二人投以鄙夷之色。戚芳又是氣惱,又感萬分
  屈辱,真想不到爹爹竟會做出這等不要臉的事來。
  突然之間,房中傳出萬震山長聲慘呼,極是凄厲。
  萬圭驚叫:“爹!”飛腿踢開房門,搶了進去。衹見萬震山倒在地下,胸口插着一柄明
  晃晃的匕首,身邊都是鮮血。
  窗子大開,兀自搖晃,戚長發卻已不知去嚮。
  萬圭哭叫:“爹,爹!”撲到萬震山身邊。
  戚芳口中低聲也叫:“爹,爹!”身子顫抖,握住了狄雲的手。
  魯坤叫道:“快,快追兇手!”和周圻、孫均諸師弟紛紛躍出窗去,大叫:“捉兇手,
  捉兇手啊!”
  狄雲見萬門八弟子紛紛出去追趕師父,這一下變故,當真嚇得他六神無主,不知如何纔
  好。戚芳又叫一聲:“爹爹!”身子晃了兩晃,站立不定。狄雲忙伸手扶住,一低頭,衹見
  萬震山雙目緊閉,臉上神情猙獰可怖,想是臨死時受到極大痛苦。
  狄雲不敢再看,低聲道:“師妹,咱們走不走?”戚芳尚未回答,衹聽得身後一個聲音
  道:“你們是謀殺我師父的同犯,可不能走!”
  狄雲和戚芳回過頭來,衹見一柄長劍的劍尖指着戚芳後心,劍柄抓在卜垣的手裏。狄雲
  大怒,待欲反唇相譏,但話到口邊,想到師父手刃師兄,那還有什麽話可說?不由得低下了
  頭,一言不發。
  卜垣冷冷地道:“兩位請回到自己房去,待咱們拿到戚長發後,一起送官治罪。”狄雲
  道:“此事全由我一人身上而起,跟師妹毫不相幹。你們要殺要剮,找我一人便了。”卜垣
  猛力推他背心,喝道:“走吧,這可不是你逞好漢的時候。”狄雲衹聽得外面“捉兇手啊,
  捉兇手啊!”的聲音,亂成一片,心下實是說不出的羞愧難當,咬了咬牙,走嚮自己的房
  去。
  戚芳哭道:“師哥,那……那怎麽得了?”狄雲哽咽道:“我……我不知道。我去跟師
  父抵罪好了。”戚芳哭道:“爹爹,他……他到哪裏去了?”
  狄雲坐在房中,其時距萬震山被殺已有兩個多時辰,他兀自呆呆坐在桌前,望着燒得衹
  剩半寸的殘燭,心亂如麻。
  這時追趕戚長發的衆人都已回來了。“兇手逃出城去了,追不到啦!”“明兒咱們追到
  湖南去,無論如何要捉到兇手,給師父報仇!”“衹怕兇手亡命江湖,再也尋他不着。”
  “哼!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捉到他碎屍萬段。”“明日大撒江湖帖子,要請武林英雄主
  持公道,共同追殺這卑鄙無恥的兇手。”“對,對!咱們把兇手的女兒和姓狄的小狗先宰
  了,用來拜祭師父的英靈。”“不!待明天縣太爺來驗過了屍首再說。”萬門傢人弟子這些
  紛紛議論,也早已停息了。
  狄雲想叫師妹獨自逃走,但想:“她年紀輕輕一個女子,流落江湖,有誰來照顧?我帶
  着她一同逃走吧?不,不!這件禍事都是由我身上而起,若不是我逞強出頭,跟萬傢衆師兄
  打架生事,萬師伯怎會疑心我師父盜了什麽‘連城劍’的劍訣?我師父是個最老實不過的好
  人,怎會去偷什麽劍訣?這三招劍法是那個老乞丐教我的啊。可是師父已殺了人,我這時再
  說出來,旁人也决不相信,就算相信了,又有什麽用?我實在罪大惡極,都是我一個人不
  好。我明天要當衆言明,為師父辯白。可是……可是萬師伯明明是師父殺的,師父的惡名怎
  能洗刷得了?不,我决不能逃走,我留着給師父抵罪,讓他們殺了我好了!”
  正自思潮起伏,忽聽得外面屋頂上喀喇一聲輕響,一擡頭,衹見一條黑影自西而東,從
  房頂上縱躍而過,他險些叫出“師父”來,但凝目一看,那人身形又高又瘦,决不是師父。
  跟着又有一人影緊接着躍過,這次更看明白那人手握單刀。
  他心想:“他們是在搜尋師父麽?難道師父還在附近,並未走遠?”正思疑間,忽聽得
  東邊屋中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呼。
  他大吃一驚,握住劍柄,一躍而起,首先想到的便是:“他們在欺侮師妹?”跟着又聽
  得一聲女子的呼喊:“救命!”
  這聲音似乎並非戚芳,但他關心太切,哪等得及分辨是否戚芳遇險,縱身便從窗口躍了
  出去,剛站上屋檐,又聽得那女子驚叫:“救命!救命!”
  他循聲奔去,衹見東邊樓上透出燈光,一扇窗子兀自搖動。他縱到窗邊,往裏張去,
  見一個女子手足被綁,橫臥在床,兩條漢子伸出手去摸她的臉頰,另一個卻要解她衣衫。狄
  雲不認得這女子是誰,但見她已嚇得臉無人色,在床上滾動掙紮,大聲呼救。
  他自己雖在難中,但見此情景,不能置之不理,當即連劍帶人從窗中撲將進去,挺劍刺
  嚮左邊那漢子的後心。右邊的漢子舉起一張椅子一格,左邊的漢子已拔出單刀,砍了過來。
  狄雲見這兩人臉上都蒙了黑布,衹露出一對眼睛,喝道:“大膽惡賊,留下命來!”刷刷刷
  連刺三劍。
  兩條漢子不聲不響,各使單刀格打。一名漢子叫道:“呂兄弟,扯呼!”另一人道:
  “算他萬震山運氣,下次再來報仇!”雙刀齊舉,往狄雲頭上砍將過來。
  狄雲見來勢兇猛,閃身避過。一條漢子飛足踢翻了桌子,燭臺摔下,房中登時黑漆一
  團。衹聽得呼呼聲響,兩人躍出窗子,跟着乒乓連響,幾塊瓦片擲將過來。黑暗中狄雲看不
  清楚,而這高來高去的輕身功夫他原也不擅長,不敢追出。
  他心想:“其中一個賊子姓呂,多半是呂通的一夥,是報仇來了。他們還不知萬師伯已
  死。”
  忽聽床上那女子叫道:“啊喲,痛死我了,我胸口有一把小刀!快給我拔出來。”狄雲
  吃了一驚,道:“賊人刺中了你?”那女子呻吟道:“刺中了!刺中了!”
  狄雲道:“我點亮蠟燭給你瞧瞧。”那女子道:“你過來,快,快過來!”狄雲聽她說
  得驚慌,走近一步,道:“什麽?”
  突然之間,那女子張開手臂,將他攔腰抱住,大聲叫道:“救命啊,救命啊!”
  狄雲這一驚比適纔更是厲害,明明見她手足都被綁住,怎地會將自己抱住?忙伸手去
  推,想脫開她的摟抱,不料這女子死命地抱住他腰,一時之間竟然推她不開。
  忽然間眼前一亮,窗口伸進兩個火把,照得房中明如白晝,好幾個人同時問道:“什麽
  事?什麽事?”那女子叫道:“采花賊,采花賊!謀財害命啊,救命,救命!”
  狄雲大急,叫道:“你……你……你怎麽不識好歹?”伸手往她身上亂推。那女子本來
  抱着他腰,這時卻全力撐拒,叫道:“別碰我,別碰我!”
  狄雲正待逃開,忽覺後頸中一陣冰冷,一柄長劍已架在頸中。他正待分辯,驀地裏白光
  一閃,衹覺右掌一陣劇痛,當啷一聲,自己手中的長劍跌在地板之上。他俯眼一看,嚇得幾
  乎暈了過去,衹見自己右手的五根手指已被人削落,鮮血如泉水一般噴將出來,慌亂中斜眼
  看時,但見吳坎手持帶血長劍,站在一旁。
  他衹說得一聲:“你!”飛起右足便往吳坎踢去,突然間後心被人猛力一拳,一個踉
  蹌,撲跌在那女人身上。那女人又叫:“救命啊,采花賊啊!”衹聽得魯坤的聲音說道:
  “將這小賊綁了!”
  狄雲雖是個從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少年,此刻也明白是落入了人傢佈置的陰毒陷阱之中。
  他急躍而起,翻過身來,正要嚮魯坤撲去,忽然見到一張蒼白的臉,卻是戚芳。
  狄雲一呆,衹見戚芳臉上的神色又是傷心,又是卑夷,又是憤怒。他叫道:“師妹!”
  戚芳突然滿臉漲得通紅,道:“你為什麽……為什麽這樣?”狄雲滿腹冤屈,這時如何說得
  出口?
  戚芳“啊”的一聲,哭了出來,道:“我……我還是死了的好。”見到狄雲右手五指全
  被削落,心中又是一痛,咬一咬牙,撕下自己布衫上一塊衣襟,走近身來,替他包紮傷口。
  這時她臉色卻又變得雪白。
  狄雲痛得幾次便欲暈去,但強自支持不倒,衹咬得嘴唇出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魯坤道:“小師娘,這狗賊膽敢對你無禮,咱們定然宰了他給你出氣。”原來這女子是
  萬震山的小妾。她雙手掩臉,嗚嗚哭喊,說道:“他……他說了好多不三不四的話。他說你
  們師父已經死了,叫我跟從他。他說戚姑娘的父親殺了人,要連累到他。他……又說已得了
  好多金銀珠寶,發了大財,叫我立刻跟他遠走高飛,一生吃着不完……”
  狄雲腦海中混亂一片,衹是喃喃地道:“假的……假的……”
  周圻大聲道:“去,去!去搜這小賊的房!”
  衆人將狄雲推推拉拉,擁嚮他的房中。戚芳茫然跟在後面。
  萬圭卻道:“大傢不可難為狄師哥,事情沒弄明白,可不能冤枉了好人!”周圻怒道:
  “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這小子是屁好人!”萬圭道:“我瞧他倒不是為非作歹之人。”周圻
  道:“剛纔你沒親耳聽見麽?沒親眼瞧見麽?”萬圭道:“我瞧他是多飲了幾杯,不過是酒
  後亂性。”
  這許多事紛至沓來,戚芳早已沒了主意,聽萬圭這麽替狄雲分辯,心下暗暗感激,低聲
  道:“萬師兄,我師哥……的確不是那樣的人。”
  萬圭道:“是啊,我說他衹是喝醉了酒,偷錢是一定不會的。”
  說話之間,衆人已推着狄雲,來到他房中。瀋城雙眼骨碌碌地在房中轉了轉,一矮身,
  伸手在床底下拉出一個重甸甸的包裹來,但聽得叮叮當當,金屬撞擊之聲亂響。狄雲更加驚
  得呆了,衹見瀋城解開包裹,滿眼都是壓扁了的金器銀器,酒壺酒杯,不一而足,都是萬府
  中酒筵上的物事。
  戚芳一聲驚呼,伸手扶住了桌子。
  萬圭安慰道:“戚師妹,你別驚慌,咱們慢慢想法子。”
  馮坦揭起被褥,又有兩個包裹。瀋城和馮坦分別解開,一包是銀錠元寶,另一包卻是女
  子的首飾,珠寶頂鏈、金鐲金戒的一大堆。
  戚芳此時更無懷疑,怨憤欲絶,恨不得立時便橫劍自刎。她自幼和狄雲一同長大,心目
  中早便當他是日後的夫郎,哪料到這個自己一嚮愛重的情侶,竟會在自己遭逢橫禍之時,要
  和別的女人遠走高飛。難道這個妖妖嬈嬈的女子,便當真迷住了他麽?還是他害怕受爹爹連
  纍,想獨自逃走?
  魯坤大聲喝駡:“臭小賊,贓物俱在,還想抵賴麽?”左右開弓,重重打了狄雲兩記耳
  光。狄雲雙臂被孫均、吳坎分別抓住了,無法擋格,兩邊臉頰登時高高腫脹起來。魯坤打出
  了性,一拳拳擊嚮他胸口。
  戚芳叫道:“別打,別打,有話好說。”
  周圻道:“打死這小賊,再報官!”說着也是一拳。狄雲口一張,噴出一大口鮮血來。
  馮坦挺劍上前,道:“將他左手也割下了,瞧他能不能再幹壞事?”孫均提起狄雲的左臂,
  馮坦舉劍便要砍下。戚芳“啊”的一聲急叫。萬圭道:“大夥瞧我面上,別難為他了,咱們
  立刻就送官。”
  戚芳見馮坦緩緩收劍,兩行珠淚順着臉頰滾了下來,嚮萬圭望了一眼,眼色中充滿感激
  之情。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
  差役口中數着,板子着力往狄雲的後腿上打去。狄雲身子被另外兩個差役按着,竹板子
  一下又一下的落下來。和他心中痛楚相比,這些擊打根本算不了什麽,甚至他右掌上的痛楚
  也算不了什麽。
  他心中衹是想:“連芳妹也當我是賊,連她也當我是賊。”
  “二十五……三十……三十五……四十……”板子在落,肌膚腫了,破裂了,鮮血沾到
  了板子上,濺在四周地下。
  狄雲在監獄的牢房中醒來時,兀自昏昏沉沉,不知自己身在何地,也不知時候已過了多
  久。漸漸地,他感到了右手五根手指斷截處的疼痛,又感到了背上、腿上、臀上被板子笞打
  處的疼痛。他想翻過身來,好讓創痛處不壓在地上,突然之間,兩處肩頭一陣難以形容的劇
  烈疼痛,又使他暈了過去。
  待得再次醒來,他首先聽到了自己聲嘶力竭的呻吟,接着感到全身各處的劇痛。可是為
  什麽肩頭卻痛得這麽厲害?為什麽這疼痛竟是如此的難以忍受?他衹感到說不出的害怕,良
  久良久,竟不敢低下頭去看。“難道我兩個肩膀都給人削去了嗎?”隔了一陣,忽然聽到鐵
  器的輕輕撞擊之聲,一低頭,衹見兩條鐵鏈從自己雙肩垂了下來。他驚駭之下,側頭看時,
  衹嚇得全身發顫。
  這一顫抖,兩肩處更痛得兇了。原來這兩條鐵鏈竟是從他肩胛的琵琶骨處穿過,和他雙
  手的鐵鐐、腳踝上的鐵鏈鎖在了一起。穿琵琶骨,他曾聽師父說過的,那是官府對付最兇惡
  的江洋大盜的法子,任你武功再強,琵琶骨被鐵鏈穿過,半點功夫也使不出來了。霎時之
  間,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為什麽要這樣對付我?難道他們真的以為我是大盜?我這樣受
  冤枉,難道官老爺查不出麽?”
  在知縣的大堂之上,他曾斷斷續續的訴說經過,但萬震山的小妾桃紅一力指證,意圖強
  姦的是他而不是別人。萬傢八個弟子和許多傢人都證實,親眼看到他抱住了桃紅,看到那些
  賊贓從他床底下、被褥底下搜出來。衙門裏的差役又都說,荊州萬傢威名遠震,哪裏有什麽
  盜賊敢去打主意。
  狄雲記得知縣相貌清秀,面目很是慈祥。他想知縣大爺一時聽信人言,冤枉了好人,但
  終究會查得出來。可是,右手五根手指給削斷了,以後怎麽再能使劍?
  他滿腔憤怒,滿腹悲恨,不顧疼痛地站起身來,大聲叫喊:“冤枉,冤枉!”忽然腿上
  一陣酸軟,俯身嚮地直摔了下去。他掙紮着又想爬起,剛剛站直,腿膝酸軟,又嚮前摔倒
  了。他爬在地下,仍是大叫:“冤枉,冤枉。”
  屋角中忽有一個聲音冷冷地說道:“給人穿了琵琶骨,一身功夫都廢了,嘿嘿,嘿嘿!
  下的本錢可真不小!”狄雲也不理說話的是誰,更不去理會這幾句話是什麽意思,仍是大
  叫:“冤枉,冤枉!”
  一名獄卒走了過來,喝道:“大呼小叫的幹什麽?還不給我閉嘴!”狄雲叫道:“冤
  枉,冤枉!我要見知縣大老爺,要求他伸冤。”那獄卒喝道:“你閉不閉嘴?”狄雲反而叫
  得更響了。
  那獄卒獰笑一聲,轉身提了一隻木桶,隔着鐵欄,兜頭便將木桶嚮他身上倒了下去。狄
  雲衹感一陣臭氣刺鼻,已不及閃避,全身登時濕透,這一桶竟是尿水。尿水淋上他身上各處
  破損的創口,疼痛更是加倍的厲害。他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他迷迷糊糊的發着高燒,一時喚着:“師父,師父!”一時又叫:“師妹,師妹!”接
  連三天之中,獄卒送了糙米飯來,他一直神智不清,沒吃過一口。
  到得第四日上,身上的燒終於漸漸退了。各處創口痛得麻木了,已不如前幾日那麽劇烈
  難忍。他記起了自己的冤屈,張口又叫:“冤枉!”但這時叫來的聲音微弱之極,衹是斷斷
  續續地幾下呻吟。
  他坐了一陣,茫然打量這間牢房,那是約莫兩丈見方的一間大石屋,墻壁都是一塊塊粗
  糙的大石所砌,地下也是大石塊鋪成,墻角落裏放着一隻糞桶,鼻中聞到的盡是臭氣和黴
  氣。
  他緩緩轉過頭來,衹見西首屋角之中,一對眼睛狠狠地瞪視着他。狄雲身子一顫,沒想
  到這牢房中居然還有別人。衹見這人滿臉虯髯,頭髮長長的直垂至頸,衣衫破爛不堪,簡直
  如同荒山中的野人。他手上手銬,足上足鐐,和自己一模一樣,甚至琵琶骨中也穿着兩條鐵
  鏈。
  狄雲心中第一個念頭竟是歡喜,嘴角邊閃過了一叢微笑,心中想:“原來世界上還有如
  我一般不幸的人。”但隨即轉念:“這人如此兇惡,想必真是個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江洋
  大盜。他是罪有應得,我卻是冤枉!”想到這裏,不禁眼淚一連串地掉了下來。
  他受審被笞,琅鐺入獄,雖然吃盡了苦楚,卻一直咬緊牙關強忍,從沒流過半滴眼淚,
  到這時再也抑製不住,索性放聲大哭起來。
  那虯髯犯人冷笑道:“裝得真象,好本事!你是個戲子麽?”
  狄雲不去理他,自管自地大聲哭喊。衹聽得腳步聲響,那獄卒又提了一桶尿水過來。狄
  雲性子再硬,卻也不敢跟他頂撞,衹得慢慢收住了哭聲。那獄卒側頭嚮他打量,忽然說道:
  “小賊,有人瞧你來着。”
  狄雲又驚又喜,忙道:“是……是誰?”那獄卒又側頭嚮他打量了一會,從身邊掏出一
  枚大鐵匙,開了外邊的鐵門。衹聽得腳步聲響,那獄卒走過了一條長長的甬道,又是開鐵門
  的聲音,接着是關鐵門、鎖鐵門的聲音,甬道中三個人的腳步聲音,嚮着這邊走來。
  狄雲大喜,當即躍起,腿上一軟,便要摔倒,忙靠住身旁的墻壁,這一牽動肩頭的琵琶
  骨,又是一陣大痛。但他滿懷欣喜,把疼痛全部忘了,大聲叫道:“師父,師妹!”他在世
  上衹有師父和師妹兩個親人,甬道中除了獄卒之外尚有兩人,自然是師父和師妹了。
  突然之間,他口中喊出一個“師”字,下面這個“父”字卻縮在喉頭,張大了嘴,閉不
  攏來。從鐵門中進來的,第一個是獄卒,第二個是個衣飾華麗的英俊少年,卻是萬圭,第三
  個便是戚芳。
  她大叫:“師哥,師哥!”撲到了鐵柵欄旁。
  狄雲走上一步,見到她一身綢衫,並不是從鄉間穿出來的那套新衣,第二步便不再跨出
  去。但見她雙目紅腫,衹叫:“師哥,師哥,你……你……”
  狄雲問道:“師父呢?可……可找到了他老人傢麽?”戚芳搖了搖頭,眼淚撲簌簌地掉
  了下來。狄雲又問:“你……你可好?住在哪裏?”戚芳抽抽噎噎地道:“我沒地方去,暫
  且住在萬師哥傢裏……”狄雲大聲叫道:“這是害人的地方,千萬住不得,快……快搬了出
  去。”戚芳低下了頭,輕聲道:“我……我又沒錢。萬師哥……待我很好,他這幾天……天
  天上衙門,花錢打點……搭救你。”
  狄雲更是惱怒,大聲道:“我又沒犯罪,要他花什麽錢?將來咱們怎生還他?知縣大老
  爺查明了我的冤枉,自會放我出去。”
  戚芳“啊”的一聲,又哭了出來,恨恨地道:“你……你為什麽要做這種事?為……為
  什麽要撇下我?”
  狄雲一怔,登時明白了,到這時候,師妹還是以為桃紅的話是真的,相信這幾包金銀珠
  寶確是自己偷的。他一生對戚芳又敬又愛,又憐又畏,什麽事都跟她說,什麽事都跟她商
  量,哪知道一遇上這等大事,她竟和旁人絲毫沒有分別,一般的也認為自己去逼姦女子,偷
  盜金銀,以為自己能做這種壞事。
  這瞬息之間,他心中感到的痛楚,比之肉體上所受的種種疼痛更勝百倍。他張口結舌,
  有千言萬語要嚮戚芳辯白,可是喉嚨忽然啞了,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拚命用力,漲得面紅
  耳赤,但喉嚨舌頭總是不聽使喚,發不出絲毫聲音。
  戚芳見到他這等可怖的神情,害怕起來,轉過了頭不敢瞧他。
  狄雲使了半天勁,始終說不出一字,忽見戚芳轉頭避開自己,不由得心中大慟:“她在
  恨我,恨我拋棄了她去找別個女子,恨我偷盜別人的金銀珠寶,恨我在師門有難之時想偷偷
  一人遠走高飛。師妹,師妹,你這麽不相信我,又何必來看我?”他再也不敢去瞧戚芳,慢
  慢轉過頭,嚮着墻壁。
  戚芳回過臉來,說道:“師哥,過去的事,也不用再說了,衹盼早日……早日得到爹爹
  訊息。萬師哥他……他在想法子保你出去……”
  狄雲心中想說:“我不要他保。”又想說:“你別住在他傢裏。”但越是用力,全身肌
  肉越是緊張抽搐,說不出一個字來。他身子不住抖動,鐵鏈錚錚作響。
  那獄卒催道:“時候到啦。這是死囚牢,專囚殺人重犯,原是不許人探監的。上面要是
  知道了,我們可吃罪不起。姑娘,這人便活着出去,也是個廢人。你乘早忘了他,嫁個有錢
  的漂亮少爺罷!”說着嚮萬圭瞧了一眼,色迷迷地笑了起來。
  戚芳求道:“大叔,我還有幾句話跟我師哥說。”一伸手到鐵柵欄內,去拉狄雲的衣
  袖,柔聲說道:“師哥,你放心好啦,我一定求萬師哥救你出去,咱們一塊去找爹爹。”將
  一隻小竹籃遞了進去,道:“那是些臘肉、臘魚、熟雞蛋,還有二兩銀子。師哥,我明天再
  來瞧你……”
  那獄卒不耐煩了,喝道:“大姑娘,你再不走,我可要不客氣啦!”
  萬圭這時纔開口道:“狄師兄,你放心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小弟自會盡力嚮縣太爺
  求情,將你的罪定得越輕越好。”
  那獄卒連聲催促,戚芳無可奈何,衹得委委屈屈地走了出去,一步一回頭地瞧着狄雲,
  但見他便如一尊石像一般,始終一動不動地嚮着墻壁。
  狄雲眼中所見的,衹是石壁上的凹凸起伏,他真想轉過頭來,望一眼戚芳的背影,想叫
  她一聲“師妹”,可是不但口中說不出話,連頭頸也僵直了。他聽到甬道中三個人的腳步聲
  漸漸遠去,聽到開鎖、開鐵門的聲音,聽到甬道中獄卒一個人回來的腳步聲,心想:“她說
  明天再來看我。唉,可得再等長長的一天,我才能再見到她。”
  他伸手到竹籃中去取食物。忽然一隻毛茸茸的大手伸將過來,將竹籃搶了過去,正是那
  個兇惡的犯人。衹見他抓起籃中一塊臘肉,放入口中嚼了起來。
  狄雲怒道:“這是我的!”他突然能開口說話了,自己覺得十分奇怪。他走上一步,想
  去搶奪。那犯人伸手一推,狄雲站立不定,一交嚮後摔出,砰的一聲,後腦撞在石墻之上。
  這時候他纔明白“穿琵琶骨,成了廢人”的真正意思。
  第二天戚芳卻沒來看他。第三天沒來,第四天也沒來。
  狄雲一天又一天地盼望、失望,等到第十天上,他幾乎要發瘋了。他叫喚,吵鬧,將頭
  在墻上碰撞,但戚芳始終沒有來,換來的衹有獄卒淋來的尿水、那兇徒的毆擊。
  過得半個月,他終於漸漸安靜下來,變成一句話也不說。
  一天晚上,忽然有四名獄卒走進牢來,手中都執着鋼刀,押了那兇徒出去。
  狄雲心想:“是押他出去處决斬首吧?那對他倒好,以後不用再挨這種苦日子了,我也
  不用再受他欺侮。”
  他正睡得朦朦朧朧,忽然聽得鐵鏈曳地的聲音,四名獄卒架了那兇徒回來。狄雲睜開眼
  來,衹見那兇徒全身都是鮮血,顯然是給人狠狠地拷打了一頓。
  那囚徒一倒在地上,便即昏迷不醒。狄雲待四個獄卒去後,藉着照進牢房來的月光,打
  量他時,衹見他臉上、臂上、腿上,都是酷遭鞭打的血痕。狄雲雖然連日受他的欺侮,見了
  這等慘狀,不由得心有不忍,從水鉢中倒了些水,喂着他喝。
  那囚徒緩緩轉醒,睜眼見是狄雲,突然舉起鐵銬,猛力往他頭上砸落。狄雲力氣雖失,
  應變的機靈尚在,急忙閃身相避,不料那囚犯雙手力道並不使足,半途中回將過來,砰的一
  聲,重重砸在他腰間。狄雲立足不定,嚮左直跌出去。他手足都有鐵鏈與琵琶骨相連,登時
  劇痛難當,不禁又驚又怒,駡道:“瘋子!”
  那囚徒狂笑道:“你這苦肉計,如何瞞得過我,乘早別來打我的主意。”
  狄雲衹覺脅間肋骨幾乎斷折,痛得話也說不出來,過得半晌,纔道:“瘋子,你自身難
  保,有什麽主意給人好打?”
  那囚徒一躍而前,左足踏住狄雲背心,右足在他身上重重踢了幾腳,喝道:“我看你這
  小賊年紀還輕,作惡不多,不過是受人指使,否則我不一腳踢死你纔怪。”
  狄雲氣得身上的痛楚也自忘了,心想無辜受這牢獄之災,已是不幸,而與這不可理喻的
  瘋漢同處一室,更是不幸之中再加不幸。
  到了第二個月圓之夜,那囚犯又被四名帶刀獄卒帶了出去,拷打一頓,送回牢房。這一
  次狄雲學了乖,任他模樣如何慘不忍睹,始終不去理會。不料不理也是不成,那囚徒一口氣
  沒處出,儘管遍體鱗傷,還是來找他的晦氣,不住吆喝:“你奶奶的,你再臥底十年八年,
  老子也不上你的當。”“人傢打你祖宗,你祖宗就打你這孫子!”“咱們就是這麽耗着,瞧
  是誰受的罪多。”似乎他身受拷打,全是狄雲的不是,又打又踢,鬧了半天。
  此後每到月亮將圓,狄雲就愁眉不展,知道慘受荼毒的日子近了。果然每月十五,那囚
  犯總是給拉出去經受一頓拷打,回來後就轉而對付狄雲。總算狄雲年紀甚輕,身強力壯,每
  個月挨一頓打,倒也經受得起,有時不免奇怪:“我琵琶骨被鐵鏈穿後,力氣全無。這瘋漢
  一般的給鐵鏈穿了琵琶骨,怎地仍有一身蠻力?”幾次鼓起勇氣詢問,但衹須一開口,那瘋
  漢便拳足交加,此後衹好半句話也不嚮他說。
  如此匆匆過了數月,鼕盡春來,屈指在獄中將近一年,狄雲慢慢慣了,心中的怨憤、身
  上的痛楚,倒也漸漸麻木了。這些時日之中,他為了避開那瘋漢的毆辱,始終正眼也不瞧他
  一下。衹要不跟他說話,目光不與他相對,除了月圓之外,那瘋漢平時倒也不來招惹。
  這一日清晨,狄雲眼未睜開,聽得牢房外燕語呢喃,突然間想起從前常和戚芳在一起觀
  看燕子築巢的情景,心中驀的一酸,嚮燕語處望去,衹見一對燕子漸飛漸遠,從數十丈外高
  樓畔的窗下掠過。他長日無聊,常自遙眺紗窗,猜想這樓中有何人居住,但窗子老是緊緊地
  關着,窗檻上卻終年不斷的供着一盆鮮花,其時春光爛漫,窗檻上放的是一盆茉莉。
  正在鬍思亂想,忽聽得那瘋漢輕輕一聲嘆息。這一年來,那瘋漢不是狂笑,便是駡人,
  從來沒聽見他嘆過什麽氣,何況這聲嘆息之中,竟頗有憂傷、溫柔之意。狄雲忍不住轉過頭
  去,衹見那瘋漢嘴角邊帶着一絲微笑,眼睛正望着那盆茉莉。狄雲唯恐他覺察自己在偷窺他
  的臉色,當即轉過了頭不敢再看。
  自從發現了這秘密後,狄雲每天早晨都看這瘋漢的神情,但見他總是臉色溫柔的凝望着
  那盆鮮花,從春天的茉莉、玫瑰,望到夏天的丁香、鳳仙。這半年之中,兩個人幾乎沒說上
  十句話。月圓之夜的毆打,也變成了一個悶打,一個悶挨。狄雲早已覺察到,衹要自己一句
  話不說,這瘋漢的怒氣就小得多,拳腳落下時也輕得多。他心想:“再過得幾年,恐怕我連
  怎麽說話也要忘了。”
  這瘋漢雖然橫蠻無理,卻也有一樣好處,嚇得獄卒輕易不敢到牢房中羅嗦。有時獄卒給
  他駡得狠了,不送飯給他,他就奪狄雲的飯吃。若是兩人的飯都不送,那瘋漢餓上幾天也漫
  不在乎。
  那一年十一月十五,那瘋漢給苦打一頓之後,忽然發起燒來,昏迷中盡說鬍話,前言不
  對後語,狄雲依稀衹聽得他常常呼喚着兩個字,似乎是“雙花”,又似是“傷懷”。
  狄雲初時不敢理會,到得次日午間,聽他不斷呻吟的說:“水,水,給我水喝!”忍不
  住在瓦鉢中倒了些水,湊到他嘴邊,嚴神戒備,防他又雙手毆擊過來。幸好這一次他乖乖地
  喝了水,便即睡倒。
  當天晚上,竟然又來了四個獄卒,架着他出去又拷打了一頓。這次回來,那瘋漢的呻吟
  聲已是若斷若續。一名獄卒狠狠地道:“他倔強不說,明兒再打。”另一名獄卒道:“乘着
  他神智不清,咱們趕緊得逼他說出來。說不定他這一次要見閻王,那可不美。”
  狄雲和他在獄中同處已久,雖苦受他欺凌折磨,可也真不願他這麽便死在獄卒的手下。
  十七那一天,狄雲服侍他喝了四五次水。最後一次,那瘋漢點了點頭示謝。自從同獄以來,
  狄雲首次見到他的友善之意,突然之間,心中感到了無比的歡喜。
  這天二更過後,那四名獄卒果然又來了,打開了牢門。狄雲心想這一次那瘋漢若再經拷
  打,那是非死不可,忽然將心一橫,跳起來攔在牢門前,喝道:“不許進來!”一名高大的
  獄卒邁步過來,駡道:“賊囚犯,滾來。”狄雲手上無力,猛地裏低頭一口咬去,將他右手
  食中兩指咬得鮮血淋漓,牙齒深及指骨,兩根手指幾乎都咬斷了。那獄卒大吃一驚,反身跳
  出牢房,嗆啷一聲,一柄單刀掉在地下。
  狄雲俯身搶起,呼呼呼連劈三刀,他手上雖無勁力,但以刀代劍,招數仍是頗為精妙。
  一名肥胖的獄卒仗刀直進,狄雲身子一側,一招“大母哥????失,長鵝鹵翼圓”(其實是“大
  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單刀轉了個圓圈,刷的一刀,砍在他腿上。那獄卒嚇得連滾帶
  爬地退了出去。
  這一來血濺牢門,四名獄卒見他勢若瘋虎,形同拚命,倒也不敢輕易搶進,在牢門外將
  狄雲的十八代祖宗都駡了個臭死,什麽污言穢語都駡了出來。狄雲一言不發,衹是守住了獄
  門。那四名獄卒居然沒去求援軍,眼看攻不進來,駡了一會,也就去了。
  接連四天之中,獄卒既不送飯,也不送水。狄雲到第五天時,渴得再也難以忍耐。那瘋
  漢更是嘴唇也焦了。忽道:“你假裝要砍死我,這狗娘養的非拿水來不可。”狄雲不明其
  理,但想:“不管有沒有用,試試也好!”當下大聲叫道:“再不拿水來,我將這瘋漢先砍
  死再說。”反過刀背,在鐵柵欄上碰得當當當的直響。
  衹見那獄卒匆匆趕來,大聲吆喝:“你傷了他一根毫毛,老子用刀尖在你身上戮一千一
  萬個窟窿。”跟着便拿了清水和冷飯來。
  狄雲喂着那瘋漢吃喝已畢,問道:“他要折磨你,可又怕我殺了你,那是什麽道理?”
  那瘋漢雙目圓睜,舉起手中的瓦鉢,劈頭嚮他砸去,駡道:“你這番假惺惺地買好,我
  就上了你的當麽?”乒乓一聲,瓦鉢破碎,狄雲額頭鮮血涔涔而下。他茫然退開,心想:
  “這人狂性又發作了!”
  但此後逢到月圓之後,那些獄卒雖一般的將那瘋漢提出去拷打,他回來卻不再在狄雲身
  上找補。兩人仍然並不交談,狄雲要是嚮他多瞧上幾眼,醋鉢大的拳頭還是一般招呼過來。
  那瘋漢衹有在望着對面高樓窗檻上的鮮花之時,臉上目中,纔露出一絲溫柔的神色。
  到得第四年的春天,狄雲心中已無出獄之念,雖然夢魂之中,仍是不斷地想到師父和師
  妹,但師父的影子終於慢慢淡了。師妹那壯健婀娜的身子,紅紅的臉蛋,黑溜溜的大眼睛,
  在他心底卻仍和三年多前一般的清晰。
  他已不敢盼望能出獄去再和師妹相會,每天可總不忘了暗暗嚮觀世音菩薩祝禱,衹要師
  妹能再到獄中來探望他一次,便是天天受那瘋漢的毆打,也所甘願。
  戚芳始終沒有來。
  有一天,卻有一個人來探望他。那是個身穿綢面皮袍的英俊少年,笑嘻嘻地道:“狄師
  兄,你還認得我麽?我是瀋城。”隔了三年多,他身材已長高,狄雲幾乎已認他不出。
  狄雲心中怦怦亂跳,衹盼能聽到師妹的一些訊息,問道:“我師妹呢?”
  瀋城隔着柵欄,遞了一隻籃子進來,笑道:“這是我萬師嫂送給你的。人傢可沒忘了舊
  相好,大喜的日子,巴巴地叫我送兩衹雞、四衹豬蹄、十六塊喜糕來給你。”
  狄雲茫然問道:“哪一個萬師嫂?什麽大喜的日子?”
  瀋城哈哈一笑,滿臉狡譎的神色,說道:“萬師嫂嘛,就是你的師妹戚姑娘了。今天是
  她和我萬師哥拜堂成親的好日子。她叫我送喜糕雞肉給你,那不是挺夠交情麽?”
  狄雲身子一晃,雙手抓住鐵柵,顫聲怒道:“你……你鬍說八道!我師妹怎能……怎能
  嫁給那姓萬的?”
  瀋城笑道:“我恩師給你師父刺了一刀,幸好沒死,後來養好了傷,過去的事,既往不
  咎。你師妹住在我萬師哥傢裏,這三年來卿卿我我,說不定……說不定……哈哈,明年擔保
  給生個白白胖胖的娃娃。”他年紀大了,說話更是油腔滑調,流氣十足。
  狄雲耳中嗡嗡作響,似乎聽到自己口中問道:“我師父呢?”似乎聽到瀋城笑道:“誰
  知道呢?他衹道自己殺了人,還不高飛遠走?哪裏還敢回來?”又似乎聽到瀋城笑道:“萬
  師嫂說道:你在牢裏安心住下去吧,待她生得三男四女,說不定會來瞧瞧你。”
  狄雲突然大吼:“你鬍說,鬍說!你……你……你放什麽狗屁……”提起籃子用力擲
  出,喜糕、豬蹄、熟雞,滾了一地。
  但見每一塊粉紅色的喜糕上,都印着“萬戚聯姻,百年好合”八個深紅的小字。
  狄雲拚命要不信瀋城的話,可又怎能不信?迷迷糊糊中衹聽瀋城笑道:“萬師嫂說,可
  惜你不能去喝一杯喜酒……”
  狄雲雙手連着鐵銬,突然從柵欄中疾伸出去,一把捏住瀋城的脖子。瀋城大驚想逃。狄
  雲不知從哪裏突然生出來一股勁力,竟越捏越緊。瀋城的臉從紅變紫,雙手亂舞,始終掙紮
  不脫。
  那獄卒急忙趕來,抱着瀋城的身子猛拉,費盡了力氣,纔救了他性命。
  狄雲坐在地下,不言不動,那獄卒嘻嘻哈哈地將雞肉和喜糕都撿了去。狄雲瞪着眼睛,
  可就全沒瞧見。
  這天晚上三更時分,他將衣衫撕成了一條條布條,搓成了一根繩子,打了個活結,兩端
  縛在鐵柵欄高處的橫檔上,將頭伸進活結之中。
  他並不悲哀,也不再感到憤恨。人世已無可戀之處,這是最爽快的解脫痛苦的法子。
  覺得脖子中的繩索越來越緊,一絲絲的氣息也吸不進了。過得片刻,什麽也不知道了。
  可是他終於漸漸有了知覺,好象有一隻大手在重重壓他胸口,那衹手一鬆一壓,鼻子中
  就有一陣陣涼氣透了進來。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他纔慢慢睜開眼來。
  眼前是一張滿腮虯髯的臉,那張臉裂開了嘴在笑。
  狄雲不由得滿腹氣惱,心道:“你事事跟我作對,我便是尋死,你也不許我死。”有心
  要起來和他廝拚,實是太過衰弱,力不從心。那瘋漢笑道:“你已氣絶了小半個時辰,若不
  是我用獨門功夫相救,天下再沒第二個人救得。”狄雲怒道:“誰要你救?我又不想活
  了。”那瘋漢得意洋洋地道:“我不許你死,你便死不了。”
  那瘋漢衹是笑吟吟地瞧着他,過了一會,忽然湊到他的身邊,低聲道:“我這門功夫叫
  作‘神照經’,你聽見過沒有?”
  狄雲怒道:“我衹知道你有神經病,什麽神照不神照經,從來沒聽見過。”
  說也奇怪,那瘋漢這一次竟絲毫沒有發怒,反而輕輕地哼起小麯來,伸手壓住狄雲的胸
  口,一壓一放,便如扯風箱一般,將氣息壓入他肺中,低聲又道:“也是你命大,我這‘神
  照經’已練了一十二年,直到兩個月前方纔練成。倘若你在兩個月前尋死,我就救你不得
  了。”
  狄雲胸口鬱悶難當,想起戚芳嫁了萬圭,真覺還是死了的幹淨,嚮那瘋漢瞪了一眼,恨
  恨地道:“我前生不知作了什麽孽,今世要撞到你這惡賊。”
  那瘋漢笑道:“我很開心,小兄弟,這三年來我真錯怪了你。我丁典嚮你賠不是啦!”
  說着爬在地下,咚咚咚地嚮他磕了三個響頭。
  狄雲嘆了口氣,低聲說了聲:“瘋子!”也就沒再去理他,慢慢側過身來,突然想起:
  “他自稱丁典,那是姓丁名典麽?我和他在獄中同處三年,一直不知他的姓名。”好奇心
  起,問道:“你叫什麽?”那瘋漢道:“我姓丁,目不識丁的丁,三墳五典的典。我疑心病
  太重,一直當你是歹人,這三年多來當真將你害得苦了,實在太對你不起。”狄雲覺得他說
  話有條有理,並無半點瘋態,問道:“你到底是不是瘋子?”
  丁典黯然不語,隔得半晌,長長嘆了口氣,道:“到底瘋不瘋,那也難說得很。我是在
  求心之所安,旁人看來,卻不免覺得我太過傻得莫名其妙。”過了一會,又安慰他道:“狄
  兄弟,你心中的委屈,我已猜到了十之八九。人傢既然對你無情無義,你又何必將這女子苦
  苦放在心上?大丈夫何患無妻?將來娶一個勝你師妹十倍的女子,又有何難?”
  狄雲聽了這番說話,三年多來鬱在心中的委屈,忍不住便如山洪般奔瀉了出來,但覺胸
  口一酸,淚珠滾滾而下,到後來,便伏在丁典懷中大哭起來。
  丁典摟住他上身,輕輕撫摸他的長發。
  過得三天,狄雲精神稍振。丁典低低地跟他有說有笑,講些江湖上的掌故趣事,跟他解
  悶。但當獄吏送飯來時,丁典卻仍對狄雲大聲呼叱,穢語辱駡,神情與前毫無異樣。
  一個折磨得他苦惱不堪的對頭,突然間成為良朋好友,若不是戚芳嫁了人這件事不斷象
  毒蟲般咬噬着他的心,這時的獄中生涯,和三年多來的情形相比,簡直算得是天堂了。
  狄雲曾嚮丁典問起,為什麽以前當他是歹人,為什麽突然察覺了真相。丁典道:“你若
  真是歹人,决不會上吊自殺。我等你氣絶好久,死得透了,身子都快僵了,這纔施救。普天
  下除了我自己之外,沒人知道我已練成‘神照經’的上乘功夫。若不是我會得這門功夫,無
  論如何救你不轉。你自殺既是真的,那便不是嚮我施苦肉計的歹人了。”狄雲又問:“你疑
  心我嚮你施苦肉計?那為什麽?”丁典微笑不答。
  第二次狄雲又問到這件事時,丁典仍是不答,狄雲便不再問了。
  一日晚上,丁典在他耳邊低聲道:“我這‘神照經’功夫,是天下內功中威力最強、最
  奧妙的法門。今日起我傳授給你,你小心記住了。”狄雲搖頭道:“我不學。”丁典奇道:
  “這等機緣曠世難逢,你為什麽不要學?”狄雲道:“這種日子生不如死。咱二人此生看來
  也無出獄的時候,再高強的武功學了也是毫無用處。”丁典笑道:“要出獄去,那還不容
  易?我將初步口訣傳你,你好好記着。”
  狄雲甚是執拗,尋死的念頭兀自未消,說什麽也不肯學。丁典又好氣又好笑,卻也束手
  無策,恨不得再象從前那般打他一頓。
  又過數日,月亮又要圓了。狄雲不禁暗暗替丁典擔心。丁典猜到他心意,說道:“狄兄
  弟,我每月該當有這番折磨,我受了拷打後,回來仍要打你出氣,你我千萬不可顯得和好,
  否則於你我都是大大的不利。”狄雲問道:“那為什麽?”丁典道:“他們倘若疑心你我交
  了朋友,便會對你使用毒刑,逼你嚮我套問一件事。我打你駡你,就可免得你身遭惡毒慘酷
  的刑罰。”
  狄雲點頭道:“不錯。這件事既如此重要,你千萬不可說與我知道,免得我一個不小
  心,走漏了風聲。丁大哥,我是個毫無見識的鄉下小子,倘若鬍裏鬍塗誤了你的大事,如何
  對得你起?”
  丁典道:“他們把你和我關在一起,初時衹道他們派你前來臥底,假意討好於我,從中
  設法套問我的口風,因此我對你十分惱怒,大加折磨。現下我知道你不是臥底的姦細了,可
  是他們將你和我關在一起,這般三年四年的不放,用意仍在盼你做姦細。衹望你討得我的歡
  心,我嚮你吐露了機密,他們便可拷打逼問於你。他們情知對付我很難,對付你這個年輕小
  夥子,那便容易之極。你是知縣衙門的犯人,卻送到知府衙門的囚牢來監禁,自然便是這個
  緣故。”
  十五晚上,四名帶刀獄卒提了丁典出去。狄雲心緒不寧,等候他回轉。到得四更天時,
  丁典又是目青鼻腫、滿身鮮血的回到牢房。
  待四名獄卒走後,丁典臉色鄭重,低聲道:“狄兄弟,今天事情很是糟糕,當真不巧之
  極,給仇人認出了我。”狄雲道:“怎麽?”丁典道:“每月十五,知府提我去拷打一頓,
  那是例行公事。可是今天有人來行刺知府,眼見他性命不保,我便出手相救,衹因我身有銬
  鐐,四名刺客中衹殺了三個,第四個給他跑了,這可留下了禍胎。”
  狄雲越聽越奇怪,連問:“知府到底為什麽這般拷打你?這知府這等殘暴,有人行刺,
  你又何必救他?逃走的刺客是誰?”丁典搖搖頭,嘆道:“一時也說不清楚這許多事。狄
  弟,你武功不濟,又沒了力氣,以後不論見到什麽事,千萬不可出手助我。”
  狄雲並不答話,心想:“我姓狄的豈是貪生怕死之徒?你拿我當朋友,你若有危難,我
  怎能不出手?”
  此後數日,丁典衹是默默沉思,除了望着遠處高樓窗檻上的花朵,臉上偶爾露出一絲微
  笑之外,整日仰起了頭呆想。
  到了十九那一天深夜,狄雲睡得正熟,忽聽得喀喀兩聲。他睜開眼來,月光下衹見兩名
  勁裝大漢使利器砍斷了牢房外的柵欄,手中各執一柄單刀,擁身而入。狄雲驚得呆了,不知
  如何是好,但見丁典倚墻而立,嘿嘿冷笑。
  那身材較矮的大漢說道:“姓丁的,咱兄弟倆踏遍了天涯海角,到處找你,哪想得到你
  竟是躲入荊州府的牢房,做那縮頭烏龜。總算老天有眼,尋到了你。”另一名大漢道:“咱
  們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將那本書取出來,三份對分,咱兄弟非但不會難為你,還立刻將你
  救出牢獄。”丁典搖頭道:“不在我這裏。十三年前,早就給言達平偷了去啦。”
  狄雲聽到“言達平”三字,心中一動:“那是我二師伯啊,怎地跟此事生了關連?”
  那矮大漢喝道:“你故布疑陣,你想瞞得過我去?去你的吧!”揮刀上前,刀尖刺嚮丁
  典的咽喉,丁典不閃不避,讓那刀尖將及喉頭數寸之處,突然一矮身,欺嚮身材較高的大漢
  左側,手肘撞處,正中他上腹。那大漢一聲沒哼,便即委倒。
  那矮大漢驚怒交集,呼呼兩刀,嚮丁典疾劈過去。丁典雙臂一舉,臂間的鐵鏈將單刀架
  開,便在同時,膝蓋猛地上挺,撞在矮大漢身上。那人猛噴鮮血,倒斃於地。
  丁典霎間空手連斃二人,狄雲不由得瞧呆了。他武功雖失,眼光卻在,知道自己縱然功
  力如舊,長劍在手,也未必及得上這矮漢子,另外那名漢子未及出手,便已身亡,功夫如何
  雖瞧不出端倪,但既與那矮漢聯手,想來也必不弱。丁典琵琶骨中仍是穿着鐵鏈,竟然在舉
  手投足之間便連殺兩名好手,實令他驚佩無已。
  丁典將兩具屍首從鐵柵間擲了出去,倚墻便睡。此刻鐵柵已斷,他二人若要越獄,實是
  大有機會,但丁典既一言不發,狄雲也不覺得外面的世界比獄中更好。
  第二日早晨,獄卒進來見了兩具屍體,登時大驚小怪地吵嚷起來。丁典怒目相嚮,狄雲
  聽而不聞。那獄卒除了將屍首搬去,一點也問不出什麽緣故來。
  又過兩日,狄雲半夜裏又被異聲驚醒。朦朧之中,衹見丁典雙臂平舉,正和一名道人四
  掌相抵。兩人站着動也不動。這道人何時進來,如何和丁典比拼內力,狄雲竟然半點不知。
  他曾聽師父說過,比武角鬥之中,以比拼內力最為兇險,不但毫無旋回閃避的餘地,而且往
  往是必分生死,說不上什麽點到為止。
  星月微光之下,但見那道人極緩慢地嚮前跨了一步,丁典也慢慢地退了一步。過了好一
  會,那道人又邁出一步,丁典跟着退了一步。
  狄雲見那道人步步進逼,顯然頗占上風,焦急起來,突然搶步上前,舉起手上鐵銬,往
  那道人頭頂上擊了下去。鐵銬剛碰到道人的頂門,驀地裏不知從何處涌來一股暗勁,猛力在
  他身上一推。他站立不定,直摔了出去。砰的一聲,重重在墻上一撞,一屁股坐了下來,伸
  手撐地欲起,黑暗中卻撐在一隻瓦碗邊上,喀的一聲,瓦碗被他按破了一邊,但覺得滿手是
  水。他更不多想,抓起瓦碗,將半碗冷水逕往那道人後腦潑去。
  丁典這時的內力其實早已遠在那道人之上,衹是要試試自己新練成的神功,收發之際到
  底有何等威力,纔將他作為試招的靶子。那道人本已纍得筋疲力竭,油盡燈枯,這半碗冷水
  潑到後腦,一驚之下,但覺對方的內勁洶涌而至,格格格格爆聲不絶,肋骨、臂骨、腿骨寸
  雨斷折。他眼望丁典,說道:“你……你已練成了‘神照經’的……大法……那……是……
  天下……天下……無敵手……”慢慢縮成一個肉團,氣絶而死。
  狄雲心中怦怦亂跳,道:“丁大哥,你這‘神照經’的大法原來……原來這等厲害。當
  真是天下無敵手麽?”
  丁典臉色凝重,道:“單打獨鬥,頗足以稱雄江湖,但敵人若是群起而攻,仍怕寡不敵
  衆。這梟道人受我內力壓擊之後,尚能開口說話。顯然我功力未至爐火純青的境地。三日之
  內,必有真正勁敵到來。狄兄弟,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嗎?”
  狄雲豪興勃發,說道:“但憑大哥吩咐,衹是我……我武功全失,就算不失,那也是太
  過低微。”丁典微微一笑,從草墊下抽出一柄單刀來,便是日前那兩名大漢所遺下的,說
  道:“你將我的鬍子剃去,咱們使一點詭計。”
  狄雲接過單刀,便去剃他的滿臉虯髯。那柄單刀極為鋒銳,貼肉剃去,丁典腮上虯髯紛
  紛而落。丁典將剃下來的一根根鬍子都放在手掌之中。
  狄雲笑道:“你捨不得這些跟隨你多年的鬍子麽?”丁典道:“那倒不是。我要你扮一
  扮我。”狄雲奇道:“我扮你?”丁典道:“不錯,三日之內,將有勁敵到來。那五個人單
  打獨鬥都不是我對手,但一齊出手,那就十分厲害。我要他們將你錯認為我,全神貫註的想
  對付你時,我就出其不意的從旁襲擊,攻他們個措手不及。”
  狄雲囁嚅道:“這個……這個……衹怕有點……不夠光明正大。”丁典哈哈大笑,道:
  “光明正大,光明正大!江湖上人心多少險詐,個個都以鬼蜮伎倆對你,你待人光明正大,
  那不是自尋死路麽?”狄雲道:“話雖如此,不過……不過……”
  丁典道:“我問你:當初進牢之時,你大叫冤枉。我信得過你定然清白無辜。可是怎會
  在牢裏一關三年多,始終沒法洗雪?”狄雲道:“嗯,這個,我就是難以明白。”丁典微笑
  道:“是誰送了你進牢來,自然是誰使了手腳,一直使你不能出去。”狄雲道:“我總是想
  不通,那萬震山的小妾桃紅和我素不相識,無冤無仇,為什麽要陷害我,使我身敗名裂,受
  盡這許多苦楚?”丁典問道:“他們怎麽陷害於你,說給我聽聽。”
  狄雲一面給他剃須,一面將如何來荊州拜壽、如何打退大盜呂通、如何與萬門八弟子比
  劍打架、如何師父刺傷師伯逃走、如何有人嚮萬震山的妾侍非禮、自己出手相救反被陷害等
  情一一說了,衹是那老丐夜中教劍一節,卻略去了不說。衹因他曾嚮老丐立誓,决不泄漏此
  事,再者也覺此事乃是旁枝末節,無甚要緊。
  他從頭至尾的說完,丁典臉上的鬍子也差不多剃完了。狄雲嘆了口氣道:“丁大哥,我
  受這潑天的冤屈,那不是好沒來由麽?那定是他們恨我師父殺了萬師伯。可是萬師伯衹是受
  了點傷,並沒有死,將我關了這許多年,也該放我出去了,要說將我忘了,卻又不對。那姓
  瀋的小師弟不是探我來着嗎?”
  丁典側過頭,嚮他這邊瞧瞧,又嚮他那邊瞧瞧,衹是嘿嘿冷笑。
  狄雲摸不着頭腦,問道:“丁大哥,我說得什麽不對了?”丁典冷笑道:“對,對,完
  全對,那又有什麽地方不對頭的?倘若不是這樣,那纔不對頭了。”狄雲奇道:“什……什
  麽?”
  丁典道:“喏!你自己想想。有一個傻小子,帶了一個美貌妞兒到我傢來。我見這妞兒
  便動了心,可是這妞兒對那傻小子實在不錯。我想占這妞兒,便非得除去這傻小子不可。你
  想得使什麽法子纔好?”
  狄雲心中暗暗感到一陣涼意,隨口道:“使什麽法子纔好?”
  丁典道:“若是用毒藥或是動刀子殺了那傻小子,身上擔了人命,總是多一層幹係,何
  況那美貌妞兒說不定是個烈性女子,不免要尋死覓活,說不定更要給那傻小子報仇,那不是
  糟了?依我說啊,還是將那傻子送到官裏,關將起來的好。要令那妞兒死心塌地的跟我,
  得使她心中惱恨這傻小子,那怎麽辦?第一、須得使那小子移情別戀;第二、須得令那小子
  顯得是自己撇開這個妞兒;第三、最好是讓那小子幹些見不得人的無恥勾當,讓那妞兒一想
  起來便惡心。”
  狄雲全身發顫,道:“你……你說這一切,全是那姓萬的……是萬圭安排的?”
  丁典微笑道:“我沒親眼瞧見,怎麽知道?你師妹生得很俊,是不是?”
  狄雲腦中一片迷惘,點了點頭。
  丁典道:“嗯,為了討好那個姑娘,我自然要忙忙碌碌哪,一筆筆白花花的銀子拿將出
  來,送到衙門裏來打點,說是在設法救那個小子。最好是跟那姑娘一起來送銀子,那姑娘什
  麽都親眼瞧見了,心中自是好生感激。這些銀子確是送給了府臺大人,知縣大人,送了給衙
  門裏的師爺,那倒一點不錯。”
  狄雲道:“他使了這許多銀子,總該有點功效吧?”丁典道:“自然有啊,有錢能使鬼
  推磨,怎麽會沒有功效?”狄雲道:“那怎……怎麽一直關着我,不放我出去?”
  丁典笑道:“你犯了什麽罪?他們陷害你的罪名,也不過是強姦未遂,偷盜一些錢財。
  既不是犯上作亂,又不是殺人放火,那又是什麽重罪了?那也用不着穿了你的琵琶骨,將你
  在死囚牢裏關一輩子啊。這便是那許多白花花銀子的功效了。妙得很,這條計策天衣無縫。
  這個姑娘住在我傢裏,她心中對那傻小子倒還是念念不忘的,可是等了一年又一年,難道能
  一輩子不嫁人嗎?”
  狄雲提起單刀,當的一聲,砍在地下,說道:“丁大哥,原來我一直不能放出去,都是
  萬圭使了銀子的緣故。”
  丁典不答,仰起了頭沉吟,忽然皺起眉頭,說道:“不對,這條計策中有一個老大破
  綻,大大的不對。”
  狄雲怒道:“還有什麽破綻?我師妹終於嫁給她啦。若不是蒙你相救,我自縊身死,那
  不是萬事順遂,一切都稱了他的心?”
  丁典在獄室中走來走去,不住搖頭,說道:“其中有一個大大的破綻,他們如此工於心
  計,怎能見不到?”狄雲道:“你說有什麽破綻?”
  丁典道:“你師父啊。你師父傷了你師伯後,逃了出去。荊州五雲手萬震山在武林中大
  大有名,他受傷不死的訊息沒幾天便傳了出去,你師父就算沒臉再見師兄,難道就不派人來
  接你師妹回傢?你師妹這一回傢,那萬圭苦心籌劃的陰謀毒計,豈不是全盤落了空?”
  狄雲伸手連連拍擊大腿,道:“不錯,不錯!”他手上帶着手銬,這一拍腿,鐵鏈子登
  時當當的直響。他見丁典形貌粗魯,心思竟恁地周密,不禁極是欽佩。
  丁典側過了頭,低聲道:“你師父為什麽不來接女兒回去,這其中定是大有蹊蹺。萬圭
  他們事先一定已料到了這一節,否則這計策不會如此安排。這中間的古怪,一時之間我實是
  猜想不透。”
  狄雲直到今日,纔從頭至尾的明白了自己陷身牢獄的關鍵。他不斷伸手擊打自己頭頂,
  大駡自己真是蠢才,別人一想就通的事,自己三年多來始終莫名其妙。
  他自怨自艾了一會,見丁典兀自苦苦思索,便道:“丁大哥,你不用多想啦。我師父是
  個鄉下老實人,想是他傷了萬師伯,一嚇之下,遠遠逃到了蠻荒邊地,再也聽不到江湖上的
  訊息,那也是有的。”
  丁典睜大了眼睛,瞪視着他,臉上充滿了好奇,道:“什麽?你……你師父是個鄉下老
  實人……他殺了人會害怕逃走?”
  狄雲道:“是啊,我師父再忠厚老實也沒有了,萬師伯冤枉他偷盜太師父的什麽劍訣,
  他一怒之下,忍不住動手,其實他心地再好也沒有了。”
  丁典嘿的一聲冷笑,自去坐在屋角,嘴裏輕哼小麯。狄雲奇道:“你為什麽冷笑?”丁
  典道:“不為什麽。”狄雲道:“一定有原因的。丁大哥,你儘管說好了。”
  丁典道:“好吧!你師父外號叫作什麽?”狄雲道:“叫作‘鐵鎖橫江’。”丁典道:
  “那是什麽意思?”狄雲遲疑半晌,道:“這種文縐縐的話,我原本不在懂。猜想起來,是
  說他老人傢武功了得,善於守禦,敵人攻不進他門戶的意思。”
  丁典哈哈大笑,道:“小兄弟,你自己纔是忠厚老實得可以。鐵鎖橫江,那是叫人上也
  上不得,下也下不得。老一輩的武林人物,誰不知道這個外號的含意?你師父聰明機變,厲
  害之極,衹要是誰惹上了他,他一定挖空心思的報復,叫人好似一艘船在江心渦漩中亂轉,
  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你如不信,將來出獄之後,盡可到外面打聽打聽。”
  狄雲兀自不信,道:“我師父教我劍法,將招法都解錯了,什麽‘孤鴻海上來,池潢不
  敢顧’,他解作‘哥翁喊上來,是橫不敢過’;什麽‘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他解作
  ‘老泥招大姐,馬命風小小’。他字也不大識,怎說得上聰明機變?”
  丁典嘆了口氣,道:“你師父博學多才,怎會解錯詩句?他城府極深,定有別意。為什
  麽連自己徒兒也要瞞住,外人可猜測不透了。嘿嘿,倘若你不是這般……這般忠厚老實,他
  也未必肯收你為徒。咱們別說這件事了,來吧,我給你黏成個大鬍子。”
  他提起單刀,在梟道人屍體的手臂上砍了一刀。梟道人新死未久,刀傷處流出血來。丁
  典將一根根又粗又硬的鬍子醮了血,黏在狄雲的兩腮和下顎。
  狄雲聞得一陣血腥之氣,頗有懼意,但想到萬圭的毒計、師父這個外號,以及許許多多
  自己不明白的事端,衹覺得這世上最平安的,反而是在這牢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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