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武侠>> 古竜 Gu Long   中國 China   現代中國   (1941年1985年九月21日)
大地飛鷹
  古竜 著
  第一章 食屍鷹
  第二章 怒 箭
  第三章 瞎子
  第四章 生死之間
  第五章 網裏的魚
  第六章 一劍穿心
  第七章 箭神的神箭
  第八章 絶頂高手
  第九章 另外一隻手
  第十章 慘敗
  第一一章 藍色的陽光
  第一二章 鳥屋疑雲
  第一三章 高僧的賭約
  第一四章 愛恨生死一綫
  第一五章 抉擇
  第一六章 斷魂劍斷腸人
  第一七章 跪着死的人
  第一八章 鬍大掌櫃
  第一九章 在山深處
  第二十章 殺機四伏
  第二一章 又見金手
  第二二章 兒須成名·酒須醉
  第二三章 找的不是你
  第二四章 有了你的孩子
  第二五章 有子萬事足
  第二六章 神魚
  第二七章 為什麽不回去
  第二八章 鬥智
  第二九章 交易
  第三十章 試劍
  第三一章 劍癡情絶
  第三二章 風暴
  第三三章 八角街上的奇案
  第三四章 蠟人
  第三五章 不是你的兒子
  第三六章 該下地獄的時候
  第三七章 製造陷階
  第三八章 全面行動
  第三九章 第二步行動
  第四十章 木屋裏的秘密
  第四一章 致命的傷口
  第四二章 神秘的通道
  第四三章 寶藏
大地飛鷹
  鷹在盤旋,盤旋在豔藍的蒼穹下,在等着食他的死屍。
  他還沒有死。
  他也想吃這衹鷹。
  他同樣饑餓,餓得要命。
  在生存已受到威脅時,在這種威脅已到達某種極限時,一個人和一隻鷹並沒有什麽分
  別,同樣都會為了保全自己而傷害對方。
  他很想躍起來去抓這衹鷹,很想找個石塊將這衹鷹擊落,平時都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是
  現在他已精疲力竭,連手都很難擡起來。
  他已經快死了。
  江湖中的朋友如果知道他已經快死了,一定會有很多人為此而很驚奇,很悲傷,很惋
  惜,一定也有很多人會很愉快。
  他姓方,叫方偉,大傢通常都叫他“小方”,要命的小方。
  有時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實在是個很要命的人,奇怪得要命。
  他已經在一塊沒有水、沒有生命的幹旱大地上掙紮着行走了十幾天,他的糧食和水都已
  在那次風暴中遺失。
  現在他身上衹剩下了一柄三尺七寸長的劍和一條三寸七分長的傷口,唯一陪伴在他身旁
  的,衹有“赤犬”。
  “赤犬,,是一匹馬,是馬嘯峰送給他的。
  馬嘯峰是關東落日馬場的主人,對於馬,遠比浪子對女人還有研究,就算是一匹最頑劣
  的野馬,到了他手裏,也會被訓練成良駒。
  他送給朋友的都是好馬,可是現在連這匹萬中選一的好馬都已經快倒下去了。
  小方輕輕拍着它的背,幹裂的嘴角居然仿佛還帶着微笑。
  “你不能死,我也不能死,我們連老婆都沒有娶到,怎麽能死?”
  烈日如火焰,大地如烘爐,所有的生命都已被烤焦了,幾百裏之內,都看不見人蹤。
  但是他忽然發現有個人在後面跟着他。
  他並沒有看見這個人,也沒有聽到這個人的腳步聲,但是他可以感覺得到,一種野獸般
  奇異而靈敏的感覺。
  有時他幾乎已感覺到這個人距離他已經很近,他就停下來等。
  他不知有多麽渴望能見到另外一個人,可惜他等不到。
  衹要他一停下來,這個人仿佛立刻也停了下來。
  他是個江湖人,有朋友,也有仇敵,希望能將他頭顱割下來的人一定不少。
  這個人是誰?為什麽跟着他?是不是要等他無力抵抗時來割他的頭顱,現在為什麽還不
  出手?是不是還在提防着他腰際的這柄劍?
  他沒有仔細去想。
  有時饑餓雖然能使人思想靈活,現在他卻已餓得連集中思想的力量都沒有了。
  又掙紮着走了一段路,他總算找到了一個可以遮擋陽光的沙丘。
  他在沙丘後的陰影中躺了下來,那衹鷹飛得更低了,好象已把他當作個死人。
  他還不想死,他還要跟這衹鷹拼一拼,鬥一鬥,可惜他的眼睛已經漸漸張不開了,連眼
  前的事都已變得膝膝隴隴。
  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一個人。
  據說沙漠中常常會出現海市蜃樓,一個人快死的時候,也常常會有幻覺。
  這不是他的幻覺,他真的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很瘦小的人,穿着件極寬大的白色袍子,頭上纏着白布,還戴着頂很大的笠帽,帽
  檐的陰影下,露出了一張尖削的臉,一張寬闊的嘴和一雙禿鷹般的眼睛。
  小方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絶沒有看錯。在這片冷酷無情的沙漠上,能看到一個同類的
  生命,實在是件令人喜歡振奮的事。
  他立刻坐了起來,幹裂的嘴又露出了微笑,這人卻長嘆了口氣,顯得很失望。
  小方忍不住問:“你心裏有什麽難過的事?”
  “沒有。”
  “你為什麽嘆氣?”
  穿白袍的人嘆道:“因為我想不到你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很少有人會為了這種理由而嘆氣的,小方又忍不住問:“還能笑得出來有什麽不好?”
  “衹有一點不好。”這人道:“還能笑得出的人,就不會死得太快!,,
  小方道:“你希望我快點死?”
  這人道:“越快越好。”
  小方道:“你一直都在跟着我,就是希望我快點死?,,
  小方接着又道:“現在你應該看得出我連一點力氣沒有了,你為什麽不索性殺了我!”
  這人道:“我跟你無冤無仇,為什麽要殺你?”
  小方道:“你跟我無冤無仇,為什麽希望我快點死?,,
  這人道:“因為你看起來遲早都要死的,不但我希望你快點死,這衹鷹一定也希望你快
  點死。”
  鷹仍在他們的頭頂上盤旋。
  小方道:“難道你也跟這衹鷹一樣,在等着吃我的屍體?”
  這人道:“既然你已經死了,你的屍體遲早總要腐爛的,這衹鷹來吃你的屍體,對你連
  一點害處都沒有。”
  小方道:“你呢?”
  這人道:“我不想吃你,我衹想要你身上這把劍。
  小方道:“反正我死了之後也沒法子把這柄劍帶走,你帶走了,對我也沒什麽害處。”
  這人道:“一點不錯。”
  小方道:“你雖然希望我快點死,但卻絶不會出手殺我。
  這人道:“我從不殺人。”
  小方道:“可是別人如果一定要死,也是沒法子的事,你等他死了之後,拿他一點東
  西,無論對任何人都連一點害處都沒有。”
  這人又嘆了口氣,說道:“這道理一嚮很少有人能想得通,想不到你居然想通了。”
  小方微笑道:“有很多別人想不通的道理,我都能想得通,所以我活得一嚮很快樂。”
  他忽然解下了腰間的劍,用力拋給了這個人。
  這人很意外:“你這是幹什麽?”
  小方道:“我要把這柄劍送給你。”
  這人道:“這是柄很名貴的劍。”
  小方道:“你的眼光實在不錯。”
  這人道:“你還沒有死:為什麽就先把它送給我?…
  小方道:“因為我自己活着時很愉快,我也希望別人愉快。
  他笑和的確像是很愉快:“我反正都要死了,這把劍遲早是你的,我為什麽不早點送給
  你,讓你也愉快些?”
  這人道:“我可以等。”
  小方道:“等死絶不是件愉快的事;不管是等自己死,還是等別人死,都很不愉快。我
  從來都不做不愉快的事,也不想別人做。,,
  這人用一雙禿鷹般的眼睛瞪着他,忽然又嘆了口氣,道:“你這人真奇怪,怪得要
  命。”
  小方笑道:“你說對了。”
  這人道:“可是如果你想用這法子來打動我,讓我救你,你就錯了,我這一輩子從來也
  沒有被人打動過。”
  小方道:“我看得出。”
  這人又瞪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道:“再見。”
  “再見”的意思,通常都不是真的還想要再見,而是永不再見了。
  他走得並不快,他絶不會在沒有必要的時候浪費一分體力。
  劍還留在地上。
  小方道:“你忘了你的劍。”
  這人道:“我沒有忘。”
  小方說道:“你為什麽不把這柄劍帶走?”
  這人道:“你若死了,我一定會把這柄劍帶走。”
  小方道:“我送給你,你反而不要?”
  這人道:“我這一輩子從未要過活人的東西。”
  這人又接着道,“你現在還活着。”
  小方道:“活人的東西你都不要。”
  這人道:“絶不要。”
  小方道:“可是有些東西卻是死人絶不會有的,譬如說,友情。”
  這人冷冷地看着他,好象從來也沒有聽說過“友情”這兩個字。
  小方道:“你從來沒有朋友?”
  這人的回答簡短而幹脆:“沒有。”
  她又開始往前走,衹走出一步,又停下,因為他忽然聽到遠方傳來了一陣馬蹄聲,聽來
  就像是戰鼓雷嗚,殺氣森森。
  然後他就看見沙丘後塵頭大起,來的顯然不止一匹馬、一個人。
  他尖削冷漠的臉上立刻露出種奇怪的表情,忽然也躺了下去,躺在沙丘的陰影下,看着
  那衹盤旋低飛的食屍鷹。
  蹄聲漸迫,人馬卻仍距離很遠。忽然間,一陣尖銳的風聲破空呼嘯而來。
  鷹也有種奇異的本能,仿佛也已覺察出一種不祥的兇兆,已準備衝天飛起。
  可惜它還是慢了一步,風聲劃空而過,它的身子突然在空中一抖,斜斜地落了下來,帶
  着一根箭落了下來。
  一根三尺長的雕翎箭,從它的左翼下射進去,右背上穿出來,它的身子一跌下,就再也
  不能動。
  人馬遠在三十丈外,射出來的一箭,竟能將一隻禿鷹射個對穿。
  小方嘆了口氣:“不管這個人是誰,我都希望他來找的不是我。”
  豔藍的蒼穹下一片死寂,蹄聲遠遠停住,揚起的塵沙也落下。那衹等着要吃別人屍體的
  禿鷹,已衹有等着別人去食它的屍身。
  生命中所有的節奏在這一瞬間,仿佛都已停頓,可是生命必須繼續,這種停頓絶不會大
  長。
  片刻後蹄聲又響起,三匹馬如箭般轉過沙丘直馳而來,首先一騎馬上的人黑披風,紅腰
  帶,鞍旁有箭,手中有弓,腰間有刀。
  健馬剛停下,他的人已站在馬首前,人與馬動作的矯健,都讓人很難想象得到,他眼神
  的銳利也令人不敢逼視。
  “我叫衛天鵬。”
  他的聲音低沉,充滿了威嚴與驕做。他衹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好象就已足夠說明一切,
  因為每個人都應該聽說過他的名字,無論誰聽到這個名字後,都應該對他服從尊敬。
  但是現在躺在他面前的兩個人卻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衛天鵬刀鋒般的目光正在瞪着小方:“看來你一定已經在沙漠中行走了很多天,一定也
  遇上了那場風暴。”
  小方苦笑。
  對他來說,那場風暴簡直就像是場噩夢。
  衛天鵬問:“這兩天你有沒有看到過什麽可疑的人?”
  小方道:“看到過一個。”
  衛天鵬間:“誰?”
  小方道:“我。”
  衛天鵬的臉沉了下去,他不喜歡這種玩笑,冷冷道:“遇到可疑的人,我衹有一種法子
  對付他。”
  小方道:“我知道。”
  衛天鵬道:“你知道什麽?”
  小方道:“遇到可疑的人,你一定會先割掉他一隻鼻於,削掉他一隻耳朵,逼問他的來
  歷,然後再一刀殺了他。”
  衛天鵬道:“你是不是還要說自己是個可疑的人。”
  小方嘆了口氣,道:“我說不說都一樣,像我這樣的人如果還不可疑,還有誰可疑?”
  衛天鵬厲聲道:“你想要我用這種法子對付你?”
  小方道:“反正我已經快死了,隨便你用什麽法子對付我都沒關係。”
  衛天鵬道:“但是你可以不必死的,衹要有一壺水、一塊肉,肌能救活你。”
  小方道:“我知道。”
  衛天鵬道:“我有水,也有肉。”
  小方道:“我知道。”
  衛天鵬道:“你為什麽不求我?”
  小方道:“我為什麽要求你?”
  衛天鵬道:“因為我可以救你的命!”
  小方笑了笑:“你若肯救我,用不着我求你;你若不肯,我求你也沒用。”
  衛天鵬盯着他,全身上下好象連一點動作都沒有,但是忽然間他的弓已引滿,箭已在
  弦,“颶”的,一枝箭射了出去。
  小方沒有動,連眼睛都沒有眨,因為他已看出這一箭的目標不是他。
  這一箭射的是那尖臉鷹眼的白袍人,射的是他致命的要害。
  衛天鵬好象始終都沒有看過他一眼,但卻要一箭射穿他的咽喉。
  衛天鵬“怒箭神弓”,百發百中,從來沒有失過手。
  這一次卻是例外。
  白袍人衹伸出兩根手指,就將這可以在四十丈外射穿飛鷹的一箭夾住。
  衛天鵬的瞳孔聚然收縮,瞳孔裏忽然閃出了刀光。
  跟着他來的兩騎勁裝少年腰畔的旋風刀已出鞘。
  衛天鵬忽然揮手,竟以掌中的鐵背弓擊落了他們手裏的刀。
  少年怔住。
  衛天鵬冷笑道:“你們知道他是誰?憑你們也敢在他面前拔刀?”
  他慢慢地轉過身,面對白袍人,冷冷地接着道:“但是你若以為你躺在地上裝死就可以
  讓我認不出你,你也錯了。”
  小方忍不住問道:“你認得他?他是誰?”
  衛天鵬道:“他就是卜鷹!”
  卜鷹!
  小方的眼睛睜大了。
  無論誰看見這個人,眼睛都會睜大的,因為江湖中幾乎已沒有比他更神秘的人。
  在他多姿多采的一生中有許多故事,每一個故事都充滿了神秘的傳奇。
  小方輕輕吐出口氣,道:“想不到今天我總算見到了卜鷹。”
  衛天鵬道:“我也想不到。”
  小方道:“你跟他有仇?”
  衛天鵬道:“沒有。”
  小方道:“你為什麽要殺他?”
  衛天鵬道:“我衹不過要試試他究竟是不是卜鷹。”
  小方道:“如果他是卜鷹,就絶不會死在你的箭下;如果他死了,就絶不會是卜鷹。”
  衛天鵬道:“不錯。”
  小方道:“如果他死了,死的衹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人。‘怒箭神弓斬鬼刀’縱橫江
  湖,殺錯個把人有什麽關係。
  衛天鵬道:“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冷冷地接道:“為了三十萬兩黃金,就算殺錯三五百個人也沒關係。”
  小方聳然道:“三十萬兩黃金?哪裏來的三十萬兩黃金?”
  衛天鵬道:“我知道是從哪裏來的,卻不知道到哪裏去了。
  這一天是九月十六,距離鐵翼慘死,黃金失劫的時候纔三四天,這件驚天動地的巨案,
  江湖中還沒有人知道。
  小方道:“你是不是認為他知道?”
  衛天鵬冷笑一聲,道:“卜大公子是千金之體,若不是為了三十萬兩黃金,怎麽會到這
  既無醇酒、也沒有美人的窮荒之地來?”
  
  書劍小築掃描校對
大地飛鷹
  小方道:“對。”
  衛天鵬道:“卜大公子揮手千金,視錢財如糞土,若不是因為常常有這種外快,哪裏來
  的那麽多黃金讓他揮手散去?”
  小方道:“對。”他想了想,忽然又道:“衹有一點不大對。”
  衛天鵬道:“哪一點?”
  小方道:“三十萬兩黃金究竟有多少?我也不知道,我從來都沒有看過這麽多金子,我
  衹知道就算有人把這三十萬兩黃金送給我,我也絶對搬不走。”
  他笑了笑,又道:“你認為這位卜大公於一個人就能把三十萬兩黃金搬走葉
  衛天鵬冷冷道:“你怎麽知道他是一個人?”
  卜鷹忽然說道:“我是為了這件事來的。”
  衛天鵬的瞳孔又開始收縮。
  卜鷹道:“我的開銷一嚮很大,這點金子我正好用得着。”
  衛天鵬說道:“是三十萬兩,不是一點。”
  卜鷹居然也承認,道:“的確不是一點。”
  衛天鵬道:“所以這批黃金無論落在誰手裏,要把它藏起來都很難。”
  卜鷹道:“的確很難。”
  衛天鵬道:“既然沒法子藏起來,就絶對沒法子運走。”
  劫案發生的第三天早上,這地區已偵騎密佈,就算是要運三百兩黃金出去都不容易。
  衛天鵬盯着卜鷹,冷冷道:“所以我看你還是把它交出來的好。”
  卜鷹忽然用帽子蓋住了臉,不理會他了。
  小方卻忍不住問:“你怎能知道這批黃金在他手裏?”
  衛天鵬道:“護送這批黃金的人是鐵翼。”
  小方道:“鐵膽神槍鐵翼?”
  衛天鵬點點頭,又問道:“江湖中能殺他的人有幾個?”
  小方道:“不多。”
  “衛天鵬道:“你知不知道黃金失劫,鐵翼和他的鐵血三十六騎都已慘死?”
  小方道:“不知道。”
  衛天鵬道:“這位卜大公子怎麽會知道的?”
  小方不說話了。
  衛天鵬一隻手握弓,另一隻手已握住了他腰畔的刀柄。
  他的刀還未出鞘,可是他的瞳孔中已經露出了比刀鋒更可怕的殺機。
  小方實在很想把卜鷹臉上蓋着的帽子掀起來,讓他看看這雙眼睛。
  衛天鵬一刀出手,連鬼都能斬,何況是一個臉上蓋着頂帽子的人。
  何況他壺中還有箭;比雷霆更威,比閃電更快的怒箭。
  帽子還在臉上,刀仍在鞘。
  忽然間,沙丘後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聲。
  “石米,柯拉柯羅!”
  小方當然聽不懂這六個字的意思,可是他能聽得出呼聲充滿了恐懼,一種可以將人的魂
  魄都撕裂的恐懼。
  他聽到這聲慘叫時,衛天鵬已箭一般竄了出去,轉過了沙丘。
  他本來已經連站都站不起來了,但是他一嚮很好奇,“好奇”也是有限幾樣能激動人心
  的力量之一,也能激發人類最原始的潛力。
  他居然也跳了起來,跟着卜鷹轉過沙丘。
  一轉沙丘,他就看到了一幕他這一生永遠都忘不了的景象。
  如果不是他的胃已經空了,他很可能會嘔吐。
  馬在狂奔,人已倒下。
  衛天鵬的旋風三十六把快刀,已倒下三十四個,倒在血泊中。
  他們的刀還未出鞘。
  他們都是江湖中極有名的快刀手,可是他們來不及拔刀,就已慘死。
  他們看來竟不像死在別人手裏的,而是死在一隻貓的爪下,因為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有
  三條仿佛是貓爪抓出來的血痕。
  一個裝束奇異的藏人,一張久已被風霜侵蝕得如同敗革般的臉已因恐懼而扭麯,正跪在
  地上,高舉着雙手,嚮天慘呼。
  “石米,柯拉柯羅!”
  蘇瑪今年五十一歲,從三十四歲就已開始做漢人的嚮導,除了他的族兄馬魯外,很少有
  人能比他更熟悉這片大沙漠。
  無情的沙漠,就像是一個荒唐的噩夢,有時雖然也會出現些美麗的幻景和令人瘋狂的海
  市蜃樓,但是最後的終結還是死。
  對他來說,死已經不能算是件可怕的事,他已見過無數死人白骨。
  從來也沒有看過他如此恐懼,他怕得全身都在抽筋。
  恐懼也是種會傳染的疾病,就像是瘟疫,看見別人害怕,自己也會莫名其妙地害怕起
  來。
  何況名震江湖的旋風三十六刀,竟在片刻間幾乎全都慘死,這件事本身就很可怕。
  小方忽然發覺自己的手腳都已冰冷,冷汗已經從鼻尖冒了出來。
  他跳起來的時候,卜鷹還躺着,臉上還蓋着頂帽子,等他轉過沙丘時,卜鷹已經在這裏
  了。
  卜鷹的臉上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卜鷹身上每根血管裏流着的好象都不是血,是冰水。
  但是小方卻聽見他嘴裏也在哺哺低語,說的也是那魔咒般的六個字。
  “石米,柯拉柯羅。”
  小方立刻問:“你懂不懂這是什麽意思?”
  卜鷹道:“我懂。”
  小方道:“你能不能告訴我?”
  卜鷹道:“能。”
  小方道:“石米的意思,是不是用石頭做成的米?”
  卜鷹道:“不是,石頭不是米,石頭不能做米,石頭不能吃,石頭如果能吃,世上就不
  會餓死人了。”
  小方道:“可是我聽見他剛纔說的明明是‘石米’,你剛纔也說過。”
  卜鷹道:“那是藏語。”
  小方道:“在藏語裏石米是什麽?”
  卜鷹道:“是貓。”
  小方道:“貓?”
  卜鷹道:“貓!”
  貓是種很柔順、很常見的動物,連六七歲的小姑娘,都敢把貓抱在懷裏。
  貓吃魚。
  人也吃魚,吃得比貓還多。
  貓吃老鼠。
  可是有很多人都怕老鼠,卻很少有人怕貓。
  小方道:“貓有什麽可怕?連魚都不怕貓,魚怕是人,抓魚的人。”
  卜鷹道:“對。”
  小方道:“衹有老鼠纔怕貓。”
  卜鷹道:“錯。”
  他禿鷹般的銳眼裏忽然露出種奇怪的光芒,仿佛在跳望着遠方某一處充滿了神、妖異而
  邪惡的地方。
  小方仿佛也被他這種神情所迷惑,竟沒有再問下去。
  衛天鵬還在想法子使蘇瑪恢復平靜,讓他說出剛纔的經過,但是就連藏人最喜愛的青裸
  酒,都無法使他平靜下來。
  過了很久,卜鷹纔慢慢地接着道:“故老相傳,在大地的邊緣有一處比天還高的山峰,
  山上不但有萬古不化的冰雪,而且還有種比惡鬼更可怕的妖魔。…
  小方道,“你說的,是不是聖母之水峰?”
  卜鷹點頭,道:“我說的這種妖魔就是貓,雖然它身子已煉成人形,它的頭還是貓。”
  小方道:“柯拉柯羅是什麽?”
  卜鷹說道:“是強盜,一種最兇惡的強盜,不但要劫人的錢財,還要吃人的血肉。”
  他接着道:“他們大部分都是藏邊深山中的‘果爾洛人’,他們的生活和語言都跟別人
  不同,而且兇悍野蠻,比哈薩剋人更殘酷。”
  最後他又補充道:“果爾洛在梵文中還另外有種意思。”
  小方道:“什麽意思?”
  卜鷹道:“怪頭。”
  小方嘆了口,道:“貓頭人身的妖魔,殘酷野蠻的怪頭強盜。”
  他看看蘇瑪:“難怪這個人怕得這麽厲害,現在連我都有點害怕了。”
  衛天鵬忽然拉起蘇瑪一隻不停在抽筋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扳開。
  他手裏緊緊握着一面小旗,上面綉着的赫然正是一個貓首人身的妖魔。
  蘇瑪又跪下來,五體投地,嚮這面旗膜拜,嘴裏念念有詞,每一句話中都有同樣六個
  字:“石米,柯拉柯羅/
  現在,小方總算已明白這六個字的意思——貓盜!
  現在蘇瑪總算鎮靜下來,說出了他剛纔親眼看見的事。
  這三十四名旋風快刀手,就是死在“貓盜”手裏的。
  他們就像是鬼魂般忽然出現,他們的身於是人,頭是貓,額上長着貓耳般的角。
  他們真的有種妖異而邪惡的魔力,所以久經訓練的快刀手們,還來不及拔刀,就已慘死
  在他們手裏。
  他們留下蘇瑪這條命,衹因為他們要他傳告一句話給衛天鵬。
  ——殺人劫金的都是他們,無論誰再追查這件事,必死無疑,死了後還要將他的魂魄拘
  在聖母之水山根下的冰雪地獄裏,受萬年寒風刺骨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天色已漸漸暗了,天地間仿佛忽然充滿了一種邪惡肅殺的寒意。
  小方很想找點青稞酒喝。
  旋風快刀手的身上,就算沒有酒,至少總帶着水,現在對他們已沒有用。
  可是貓盜不但奪走了他們的性命,連他們的羊皮水袋都已被劫走。
  衛天鵬靜靜地聽蘇瑪說完,忽然轉過身,盯着卜鷹道:“你相信他說的話?”
  卜鷹道:“我想不出他為什麽要說謊。”
  衛天鵬冷笑,道“你相信世上真有那種貓頭人身的怪物?”
  卜鷹道:“你不信?”
  小方忽然說道:“我也不信,可是我相信那三十萬兩黃金,一定是被貓盜劫走的。”
  衛天鵬說道:“無論什麽人衹要戴上一個形式像貓頭的面具,就可以自稱為貓盜。”
  小方道:“無論什麽人都可以?無論什麽人都可以在一瞬間殺死你三十四個旋風快刀
  手?無論什麽人都可以殺死鐵膽神槍和他的鐵血三十六騎?”
  衛天鵬不說話了。
  就算這群貓盜不是妖魔,是人,一定也是些極可怕人。
  他們不但行蹤飄忽,而且一定是有種詭秘而邪異的武功。
  卜鷹忽然道:“我衹相信一點。”
  小方道:“哪一點?”
  卜鷹道:“如果他們要殺一個人,絶不是件睏難的事。”
  衛天鵬的臉色變了。
  卜鷹冷冷地看着他,道:“還有一點你也應該明白。”
  衛天鵬道:“你說。”
  卜鷹道:“如果我是貓盜,現在你就已是個死人。”
  衛天鵬走了。
  正在臨走前的那片刻間,小方本來以為他會出手的。
  他已經握住了他的刀,每一個指節都已因用力而發白。
  他的刀法,絶對可以名列天下所有刀法名傢的前十位,他的斬鬼刀,鋒利沉重,而且特
  別加長,他的人,也遠比卜鷹高大雄壯。
  卜鷹卻很纖弱,除了那雙禿鷹般的銳眼外,其他的部分看來都很纖弱,尤其是他的一雙
  手,更纖弱如女子。
  幾乎連小方都不信他能接得住名震天下的怒箭神弓斬鬼刀。
  但是衛天鵬自己的想法卻不同。
  所以他走了,帶着他“旋風三十六刀”中僅存的兩個人走了,連一句話都不再說就走
  了。
  衛天鵬無疑是個極謹慎的人,而且極冷酷。
  他走的時候,連看都沒有再去看地上的那些屍體,他們雖然是他子弟,可是對他已沒有
  用。
  小方卻忍不住問他:“你為什麽不將他們埋葬了再走?”
  衛天鵬的回答就像他做別的事一樣,都令人無可非議。
  “我已經埋葬廠他們。”他說,“天葬。”
  卜鷹還沒走。
  他又躺了下去,躺在沙丘後的避風處,用那件寬大的白袍將全身緊緊裹住。
  沙漠就像是個最多變的女人,熱的時候可以使人燃燒,冷的時候卻可以使人連血都結
  冰。
  一到了晚上,這片酷熱如烘爐的大沙漠就會變得其寒徹骨,再加上那種無邊無際的黑
  暗,在無聲無息中就能扼殺天地問所有的生命。沒有人願意冒這種險。
  現在天色剛剛暗下,卜鷹顯然已準備留在這裏度過無情的長夜。
  小方在他旁邊坐下來,忽然對他笑了笑,道:“抱歉得很。”
  卜鷹道:“為什麽要抱歉?”
  小方道:“因為明天早上醒來時,我一定還是活着的,你要等我死,一定還要等很
  久。”
  他已經找到了那衹曾經想食他屍體的鷹,現在他已準備吃它的屍體。
  他嘆息着道:“現在我纔知道,到了不得已的時候,一個人和一隻食屍鷹就會變得沒什
  麽不同了。
  卜鷹道:“平常的時候,也沒什麽不同。”
  小方道:“哦?”
  卜鷹道:“你平常吃不吃牛肉?”
  小方道:“吃。”
  卜鷹笑道:“你吃的牛肉,也是牛的屍體。”
  小方苦笑。
  他衹能苦笑,卜鷹說的話雖然尖銳冷酷,卻令人無法反駁。
  “赤大”還沒有倒下去。
  它能支持到現在,因為小方將最後的一點水給了它,因為馬雖然是獸,可是馬的獸性卻
  比人少,至少它不沾血腥。
  它不食屍體。
  卜鷹忽然又道:“你不但有把好劍,還有匹好馬。”
  小方苦笑道:“衹可惜我這個人卻不能算是個好人。”
  卜鷹道:“所以別人才會叫你要命的小方。”
  小方道:“你知道?”
  現在天色已經很暗,已經看不見他的臉色,他的聲音中充滿驚訝:“你怎麽知道的?”
  卜鷹道:“我不知道的事很少。”
  小方道:“你還知道什麽?”
  卜鷹道:“你的確是個很要命的人,脾氣譯得要命,骨頭硬得要命,有時闊得要命,有
  時窮得要命,有時要別人的命,有時別人也想要你的命。”
  他淡淡地接着道:“現在至少就有十二個人在追蹤你,要你的命。”
  小方居然笑了笑,道:“衹有十三個?我本來以為來的還要多些。…
  卜鷹道:“其實根本用不着十三個,衹要其中的兩個人來了就已足夠。”
  小方道:“哪兩個?”
  卜鷹道:“搜魂手和水銀。”
  小方道:“水銀?”
  卜鷹道:“你沒有聽過這個人?”
  小方道:“水銀是個人?是個什麽樣的人?”
  卜鷹道:“誰也不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甚至連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我知道他是個
  殺人的人,以殺人為生。”
  小方道:“這種人不止他一個。”
  卜鷹道:“但是他要的價錢至少比別人貴十倍,因他殺人從來沒有失過手。”
  小方道:“我希望他是個女的,是個很好看的小姑娘,如果我一定要死,能夠死在一個
  美女手裏總比較愉快些。”
  卜鷹道:“他可能是個女的,可能是個很漂亮的小姑娘,也可能是個老頭子,老太
  婆。”
  小方道:“也可能是你。”
  卜鷹沉默着,過了很久纔緩緩道:“也可能是我。”
  風更冷,黑暗已籠罩大地,兩個人都靜靜地躺在黑暗中,互相都看不見對方的臉。又過
  了很久,小方忽然又笑了:“我實在不該懷疑你的。”
  卜鷹道:“哦?”
  小方道:“如果是你,現在我已經是個死人。”
  卜鷹冷冷道:“我還沒有殺你,也許衹因為我根本不必着急。”
  小方道:“也許。”
  卜鷹道:“所以你衹要一有機會,就應該先下手殺了我。”
  小方道:“如果你不是水銀呢?”
  卜鷹說道:“殺錯人,總比被人殺錯好。”
  小方道:“我殺過人,可是我從來沒有殺錯過人。”
  卜鷹道:“你殺的人都該死?”
  小方道:“絶對是。”
  卜鷹道:“可是我知道你至少殺錯了一個人。”
  小方道:“誰?”
  卜鷹道:“呂天寶。”
  他又道:“你明明知道他是‘富貴神仙’的獨生子,你明明知道你殺了呂天寶後,他是
  絶不會放過你的。你當然知道江湖中有多少人肯為他賣命。”
  小方道:“我知道。”
  卜鷹道:“你為什麽要殺他?”
  小方道:“因為他該死,該殺。”
  卜鷹道:“可是你殺了他之後,你自己也活不長了。”
  小方道:“就算我殺了他之後馬上就會死,我也要殺他。
  他的聲音裏忽然充滿憤怒:“就算我會被人千刀萬剮打下十八層地獄去,我也要殺了
  他,非殺不可。”
  卜鷹道:“衹要你認為是該殺的人,你就會去殺他,不管他是誰,都一樣?”
  小方道:“就算他是天皇老子,也一樣。”
  卜鷹居然也忽然嘆了口氣,道:“所以現在你衹有等着別人來要你的命了。”
  小方道:“我一直都在等,時時刻刻都在等。”
  卜鷹沉聲道:“你絶對不會等得大久的。”
  無邊無際的黑暗,死一般的靜寂,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生命。
  小方也知道自己不會等得太久,他心裏已經有了種不祥的預兆。
  水銀是無孔不入的,絶不會錯過一點機會。
  水銀流動時絶沒有一點聲音。
  你衹要讓一點水銀流入你的皮肉裏,它就會把你全身的皮都剝下來。
  一個人如果叫做“水銀”,當然有他的原因。
  小方也知道他絶對是個極可怕的人。
  他受的傷很不輕,傷口已潰爛,一隻鷹的血肉,並沒有使他的體力恢復,在他這種情況
  下,他好象衹有等死。
  等死實在是件很可怕的事,甚至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卜鷹忽然又在問:“你知不知道搜魂手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知道。”
  搜魂手姓韓,叫韓章。
  他並不時常在江湖中走動,但是他的名氣卻很大,因為他是“富貴神仙”供養的四大高
  手之一,他用的獨門兵刃就叫做“搜魂手”,在海內絶傳已久,招式奇特毒辣,已不知搜去
  過多少人的魂。
  卜鷹道:“但是還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
  小方道:“什麽事?”
  卜鷹道:“他另外還有個名字,他的朋友都叫他這個名字。”
  小方道:“叫他什麽?”
  卜鷹道:“瞎子。”
  瞎子並不可怕。
  但是小方聽見這兩個字,心就沉了下去。
  瞎子看不見,瞎子要殺人時,用不着看見那個人,也一樣可以殺了他。
  瞎於在黑暗中也一樣可以殺人。
  沒有星光,沒有月色,在這種令人絶望的黑暗中,瞎子遠比眼睛最銳利的更可怕。
  卜鷹道:“他並沒有完全瞎,但是也跟瞎子差不多了,他的眼睛多年前受過傷,而
  且……”
  他沒有說下去,這句話就像是忽然被一把快刀割斷了。
  小方全身上下的寒毛在這一瞬間忽然一根根竪起。
  他知道卜鷹為什麽閉上了嘴,因為他也聽見了一種奇怪的聲音,既然不是腳步聲,也不
  是呼吸聲,而是另外一種聲音。
  一種不能用耳朵去聽,耳朵也聽不見的聲音,一種衹有用野獸般靈敏的觸覺才能聽見的
  聲音。
  有人來了!
  想要他命的人來了。
  他看不見這個人,連影子都看不見,但是,他能感覺到這個人,距離他已越來越近。
  冰冷的大地,冰冷的沙粒,冰冷的長劍。
  小方已握住了他的劍。
  他還是看不見這個人,連影子都看不見。
  但他已感覺到一種奪人魂魄的殺氣。
  他忽然往卜鷹那邊滾了出去。
  卜鷹剛纔明明是躺在那裏的,距離他並不遠,現在卻已不在了。
  但是另外一定有個人在,就在他附近,在等着要他的命。
  他不敢再動,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音,他的身子仿佛在逐漸僵硬。
  忽然間,他又聽見了一陣急而尖銳的風聲。
  他從十四歲時就開始闖蕩江湖,就像是一條野狼般在江湖中流浪。
  他挨過拳頭,挨過巴掌,挨過刀,挨過劍,挨過各式各樣的武器和暗器。
  他聽得出這種暗器破空的風聲,一種極細小。極尖銳的暗器,這種暗器通常都是用機簧
  打出來的,而且通常都有毒。
  他沒有閃避,沒有動。
  他一動就死。
  “叮”的一聲,暗器已經打下來,打在他身旁的沙粒上。
  這個人算準他一定會閃避,一定會動的,所以,暗器打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退路,
  不論他從哪邊閃避,衹要一動就死。
  他沒有動。
  他聽出風聲不是直接往他身上打過來的,他也算準了這個人出手的意嚮。
  他並沒有十成把握,這種事無論誰都絶不可能有十成把握。
  在這問不容發的一剎那間,他也沒法子多考慮。
  但是他一定要賭一賭,用自己的性命作賭註,用自己的判斷來下註。
  這一註他下得好險,贏得好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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