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人物传记>> 二月河 Eryuehe   中國 China   現代中國   (1945年十一月3日2018年十二月15日)
康熙大帝
  著名作傢二月河的這部《康熙大帝》着力刻畫了康熙一朝的重大歷史事件,用生動的藝術形象,突出表現了康熙在各種矛盾的漩渦裏運籌帷幄、力輓狂瀾的英雄本色;肯定了他在中國歷史發展的關鍵時期,為統一祖國、開創王朝鼎盛局面所做出的歷史功績,也暴露了作為皇王的康熙因個人性格缺陷和歷史局限,給中國歷史發展帶來的負面效應。作品情節飛湍流瀑,既驚心動魄,又妙曼宜人。
楔子(1)
  順治十八年正月,是一個寒冷的鼕天。剛過完年,一群一群的叫花子像從地下冒出來似的又開始沿街乞討。北京城哈德門以西的店鋪屋檐下、破廟裏擠滿了這些人。一傢傢、一窩窩在城墻根搭起了破庵子、茅草棚,竟有長住下來的意思。好在自李闖王兵敗以後,北京城內屢遭兵亂,人口十去五六。東直門內外瓦礫遍地,有的是空閑地方,不然真要人滿為患了。這些人大都操關東口音,也有不少像是直隸、山東、河南一帶的人,披着襤褸的襖子,腰間勒根草繩,端着破碗嚮人們討飯。
  “大爺大娘,積德行善,賞一口剩飯吧。俺是從熱河逃難來的,上有老,下有小,沒法子呀1
  “阿彌陀佛!罪過喲!大鼕天的哪來的災,跑這麽遠的路?”
  一個肩頭挑着補鍋傢夥的壯年漢子聽了這話,將臉一扭停住了腳,冷笑道:“你是天子腳下的人,怎麽知道鄉下的事!他媽的,鑲黃旗圈了老子的地,不要飯,吃毛?”說着把辮子往脖子上一盤,氣哼哼地走了。
  讀者至此,或者會問:什麽叫“圈地”,便這等厲害!
  原來,滿洲人未入關前,八旗兵出徵打仗,馬匹、器械都是自備。各旗為辦軍需給養,都占有大量旗地,各旗的主兒、王公宗室自傢日常揮霍也要消耗大量金銀,便在關外各地設置大小不等的莊園。入關之後,前明的皇親、國戚、文武百官在闖王入京後,死的死,逃的逃,撇下了無數的無主荒田。多爾袞便下令“盡行分給東來諸王、貝勒、貝子、勳臣人等”,丘八爺們當然盡挑好地搶。他們用一根繩子,拴着兩匹馬,上頭插一桿旗,後頭的兵丁狂抽猛攆,兜多大圈子算多大圈子,圈子裏的地便成了旗人的産業了。這就叫圈地。“這是我鑲黃旗的”,“那是我正白旗的”。甚或有更霸道的,還要把圈子裏邊的百姓一律趕出,或者換一點沙窩鹼地給他們。這還算客氣的,更橫的還趁機搶掠。圈地所到,室中所有器物一律留下,妻女長得醜的,“開恩”着原主帶走;長得有點姿色的便將留下。弄得京畿、直隸、山東、河南、山西七十七州縣,縱橫二千裏,田園荒蕪,哀鴻遍野,餓殍滿道,哭聲不絶於耳。其中有被迫鋌而走險為“盜”的,也就不盡其數了。
  單說京西永興寺街,有一傢小客棧,名叫“悅朋店”。這大概取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悅)乎”之意。這傢小店的後院有十幾間客屋,專供舉子進京應試時候住的。目下離開科尚早,生意甚是清淡。當街三間門面擺着四張八仙桌;嚮北折是一間雅座,供客吃飯;門面以東一道長櫃臺兼賣酒肉和零星雜貨。夥計們都是鄉裏人,回去過年了,店裏衹有一位何老闆和幾個遠鄉的小徒工支撐。正月初八清晨,店裏剛摘門板,衹聽“唿通”一聲,倒進一個人來。
  店老闆何桂柱聽到夥計們喊叫,趕緊蹬上褲子,把夜壺往床底下踢了踢,趿拉着鞋就往外跑。一看,這個人約莫有二十歲出頭,頭上戴了頂一丟兒錫的青麻帽,拖出二尺多長的辮子,頭髮總有兩個多月沒剃了,灰不溜秋長了足有寸半長。棉袍子像給鳥銃打過,一朵朵爛羊油似的破棉絮綻露出來。看他臉色,像生薑一樣黃中帶紫,雙目緊閉,人已是凍僵了。何桂柱由不得嘆了口氣說:“罪過!這也是常事,送到城外左傢莊化人場吧。啐,今天真晦氣!”
  夥計們張羅着找了一領破席將死人捲起,正要弄塊破門板把人擡走,店後門簾一響,走出一個人來說道:“慢1
  衆人回頭看時,出來的人約有三十歲上下,戴着青緞瓜皮帽,穿着黑狗皮醬色綢馬褂,裏頭罩着灰團呢長袍,千層底衝呢靴子上起着一道明棱,穩穩站在門當間。店主人忙賠笑道:“二爺早,這是凍死在門外的一個窮秀纔。”
  “死沒死要看看再說。”他一邊說,一邊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用手在青年鼻子下試了試,拉起手來搭上脈摸了摸:“人還沒死絶!快熬一碗薑湯,不,先弄點熱酒來!”夥計們面面相覷,站着不動,何桂柱連忙說:“爺已經吩咐,還不快點?”
楔子(2)
康熙大帝 楔子(2)
  出來的這個人是個舉人,揚州人,叫伍次友,是個聞名於大江南北的才子。傢世豪富,祖上曾做過幾任大官。開店的何桂柱先前就是他傢的傭人。崇禎年間,兵荒馬亂,伍老太爺怕樹大招風,讓傢人各投親戚。何桂柱的爹是個傢生子兒,沒有親人在外頭,老太爺一發善心,幫他在本地開了一個小店。清兵入關,史可法在揚州抗清,城破後,城內血流成河。何傢在揚州呆不下去,索性遷往北京來。這伍次友原是侯方域的學生,清室定鼎之後便從了天意,考了秀纔,中了舉人。衹是伍老太爺心嚮大明,立誓不食清粟,閉門在傢專註《道德經
  》。這伍次友進京應試,恰又遇上了何桂柱,幹脆就住進了悅朋店。如今雖沒有主僕的名分,那何桂柱還是對這位少主人禮敬甚恭的。
  人們七手八腳把那快凍死的書生擡進店,一碗熱黃酒灌下去,約莫一刻時分,那青年眼睛微微地睜了一下又閉上了。伍次友籲了一口氣道:“把我下頭那間房收拾一下,讓他躺下,養幾日就好了。”
  何桂柱不禁躊躇:“這公子也是多事,救了人,還要養活人……管他呢!橫竪又不花我的錢,一總兒等揚州那邊來人算賬。”伍次友見何老闆猶豫,便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再說,救人不救活也不像話。”何桂柱忙道:“照爺吩咐的辦就是。”
  掌燈時分,那青年終於醒過來了。大約是兩大碗熱騰騰的雞絲薑湯挂面的作用,他的臉泛上了紅色,衹是還有點頭暈,看見伍次友舉着燈籠推門進來,便掙紮着要起來。伍次友忙按住他,說道:“朋友,別動,你就好好兒躺着。”那青年就屈起上身,在枕頭上連連叩頭:“恩公,是您救了我!青山不改,緑水長流,大恩不言謝,我總要粉身碎骨報答您老的1說着,一串淚珠從他清秀的面孔上流了下來。
  伍次友拉了張椅子在他身旁坐下,關切地問道:“你叫什麽名字?為什麽來北京?怎麽會落到這般地步?”那青年半靠在枕上,喟然長嘆一聲說道:“恩公,我是正黃旗人,叫明珠,說來先祖也是竜子鳳孫。先父尼雅哈是睿親王多爾袞帳下一員佐領,從竜入關。多爾袞壞了事,先父被株連罷官,氣得一病不起,傢道也就敗落了。無奈隨叔父流落在蒙古。納爾泰大爺可憐我們,給了一小塊耕地。不料去年秋天,鑲黃旗旗主兒鰲拜又要換正黃旗的地,說多爾袞圈地的年頭,鑲黃旗吃了虧,如今要找回來,這就活活坑了我們爺們!原想這老賊總要瞧着先祖的面子,留下這塊活命地,誰知這老雜種絶情得很,竟派他的兄弟穆裏瑪在大雪天把我們一個屯的人全趕了出來,一把火燒掉了村子……慘哪1他擦了一把淚,哽咽着又說:“我們叔侄從熱河一路討飯進關,在太平鎮又遇上了強盜,硬逼着入夥。您想,父親死活不知,我怎好去幹那種事?沒辦法衹好逃跑,叔父被強盜一箭射死。我孤身一人進京,是想找先父的同寅打個抽豐,哪裏想到,人情比紙還薄!一聽說我傢得罪了鰲拜,誰也不敢收留我,衹好流落在街上賣字為生。可憐我一個簪纓之族,落得這樣下抄…這幾天,雪下得大,肚裏又餓,想在這店門口躲一躲雪,誰知就……”
  明珠越說越傷心,索性放聲大哭:“恩公!您就是我再生父母,骨肉爹娘!明珠今世難報,來生結草銜環必酬大恩!”
  伍次友聽到這裏,不覺凄然心酸,忙安慰道:“明珠,什麽都不要說了。這年頭,老百姓誰能有什麽好日子過!這幾天北京城裏要飯的這麽多,都是關外被圈了地無傢可歸的人——你在京可還有什麽親人?”
  明珠搖了搖頭說道:“沒有什麽親人了,就是有,也難得見上一面。”
  伍次友聽說,忙問:“那怎麽會呢?”明珠定了定神,說道:“聽說我的一個表姨孫氏,是當今皇子三阿哥的乳母。七年前見過她一面,她就進宮去了。那宮禁森嚴,我這麽個樣子怎麽能進得去呢?”伍次友沉吟了一會兒,說道:“你就先在這兒住下吧。你既通文墨,又有功名在身,將來不愁沒有個進身的機會。萬一不行,我給你帶一封信去投奔傢父,請他老人傢給你找碗飯吃。我叫伍次友,揚州人,在這兒等着應試。下一場考畢,我們就回南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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