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散文集>> 朱大可 Zhu Dake   中國 China   現代中國   (1957年)
朱大可精華作品集:記憶的紅皮書
  朱大可的話語,被許多人稱作“朱語”,是一種感性和理性交織的隱喻式書寫,多年來受到許多青年讀者的喜愛和模仿。本書是作者20多年來散文、隨筆、小說和詩歌的大部分精華的集成
洗腳之歌(1)
  我該如何頌揚洗腳的事業呢?相傳,一個著名的托鉢僧從希爾山朝聖歸來,他對門徒說的第一句話是:打開水來吧,我要洗腳。然後,他在沸水裏洗它,面不改色地註視着它起泡和被灼傷的全部過程。現在結束了,送我去診所吧。最後他平靜地說道。那麽,這個人要洗淨的是什麽?他想洗去的是什麽?在清洗之前他是什麽?而在清洗之後,他成為什麽?
  這是一些難以啓答的問題。要求我沉思它們的契機,是一次“行為藝術”的奇異表演:把光裸的腳投入紅色木盆,讓水環繞和親昵它們。這種猥褻行為是非禮、嘲弄和輕衊的,所以我看見了諸多驚異與憤怒的目光。哦──,這真卑鄙!這是一個美術陰謀!有人奔走相告,指控着洗腳者的罪行。
  是的,我承認這種行為的意圖有些閃爍,甚至洗腳者自身也陷入了它在語義上的虛假性裏。洗腳者說,我是傲慢的,我要用下面的器官去打擊公衆上面的器官。我發現,由於一次價值的誤解,腳足與眼睛産生了對抗:眼睛很疼痛,為此它付出了美學的眼淚。
  為了拯救那些不幸的眼睛,托鉢僧出示了明亮的言行。他從遠方的山裏走來,他的腳足涉及了廣阔的空間。洗腳,首先是對塵土的否决,而後是對一切取消腳足意義的企圖的抵製。
  在人類的逃亡中,足印的價值令人發指。遠古的亡者都是真正的巨人,在時間走廊裏逃遁得無影無蹤,衹留下稀有的足跡。越過北方的大澤,薑瑗發現了其中的一個。她躺在凹陷的印坑裏,像躺在巨大而柔軟的搖籃中。亡者的神性就這樣進入到她的裏面,使之受孕,並締造出一個叫做“周”的英雄種族。這個奇跡足以讓我們瞭解上古遁者及其肉足的偉大性。
  由老子命名的、偉大而秘密的“道”,它在哪裏?如果“道亦道”而“非恆道”,那麽什麽纔是供我們行走的尋常(“恆”)路徑?老子拒絶回答這個。他僅僅告訴我們關於“德”的知識。在老子的字匯表裏,“德”就是有關“道”的走法,就是心靈對街道的全部經驗。通過“德行”這個字詞,我們抓住了先哲暗示的事物,就像抓住了他行走時揚起的輕柔塵土。
  老子和他的腳已經逝去,卻留下了“道士”──那些“走路的人”,留下了供我們行走的秘道。這是多麽慷慨的賜予呵!我們用足小心地觸碰它們,繼而同它們交談,說出一種音調和語言。這時,腳足是觸角和舌頭,是出現在道與人之間最重要的事端,擁有一個謙卑的姿態。它嚮下生長,一直俯伏到了土地的高度,敬畏地傾聽來自道路的偉大聲音。那些聲音,包含了關於走嚮未來的綫索的秘密消息,像泉水一樣涌現着,被足掌的中心所經驗,那個部位,正是叫做“涌泉”。
  在身體之杵的兩極,頭顱升上天堂,而腳足降嚮大地。由於這兩種器官,人加入了宇宙,這就是所謂“天─人─地”三位一體結構。然而,由於腳足的謙卑性,目擊者的誤解是不可避免的。被腳足激怒的塵土飛揚起來,覆蓋並改變它們的膚色。這一情形深化了已有的誤解,使人痛切地感到它們的骯髒、低賤和臭氣熏天。它們不過是身體的憂傷的奴隸而已。
  這種誤解嚴重損害着腳足的事業。洗腳,乃是針對懷疑主義目光的一種自我辯解。它嚮公衆怯懦地說道:我是幹淨的。由於它的請求,水帶走了污穢。我註意到這種洗腳過程的卑鄙性。它嚮水轉移了危機。接着,人的目光變得柔和了:瞧啊,它真的變幹淨了!人就廢黜了水。
  基於上述目標的洗腳,不能把卑賤性從腳足上剝離。它僅僅是與公衆偏見的臨時和解而已。空間的觀念那麽堅強,上與下的關係,被當作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這一立場甚至侵蝕了語言和稱謂的領域。即使我們誇耀一隻(個)“高足”以及誇耀低賤事物所擁有的非凡高度,它仍然是在我們下面的事物,是門生、學徒、侍從、奴婢和小廝。然而,假如我嚮一個人發出“足下”的謙敬呼喊,那麽究竟誰在誰的足下?呼叫者與被呼叫者,他們之間誰更卑下?
洗腳之歌(2)
  再沒有比“足下”這個稱謂更令人奇怪的了,它的語義和字義構成了強烈的對抗:它本來要表明對方身居足下的超級卑微性,而最終卻成為對於足和足以下事物的敬意。交際社會的言辭的這種價值指嚮,揭露了腳足的內在崇高性。
  腳足的崇高性的另一證據,是人對女子秀足及其鞋履的景仰,並且從這種景仰中發展出了奇怪的美學,它要製訂有關腳足的尺度和形態的律法,以保證眼睛的趣味得到最充分的滿足。腳足幼年的時候,漫長的布匹有力纏住和塑造了它。通過尖銳的痛楚,它最終呈現出一種無比玲瓏的形態。它要憑藉這點打動人間男子的傲慢情感。我想援引楊貴妃的綉鞋作為這方面的例證。那衹玲瓏的小鞋,在茶嫗、商販、役吏和武士的手上輾轉,像一個激動人心的謠言。
  “哦,它真小。它多麽小呵!”人們無限憐惜地贊嘆道。
  儘管腳足的行走功能受到了最大限度的摧毀,但美學涌現了,它以一種侵犯和迫害腳足的方式頌揚了這個器官。這是對抗自由和質樸的美學,它把腳足的尺度和力量加以消解,然後在嬌小纖弱的生命氣氛裏,美的光輝明亮起來,嚮我們說出病懨的、頽廢的、自我殘害和自我取締的語言。
  顯然,正是由於足對於逃遁的重大意義,使纏足成為最有效的抵製策略之一。封建國傢意識形態要求着人的皈依,在廣阔的土地上搜羅人口,用戶籍、檔案和效忠哲學囚禁他們。從這樣一種立場中誕生了纏足的技藝。漫長的布匹抓住女人的天足,把它們改造成一堆玲瓏剔透的廢物。
  一雙經過嚴密監製的美足,意味着人與地面(世界)關係的徹底變易。在無限纖小的事物上,人既不能保持身軀久立的姿勢(這與尊嚴有關),也不能維係住一個遠足的理想(這與自由有關)。於是它最終取消了女人逃亡的可能性。
  這是在表明男人的諸多自由麽?正好相反。對於男人而言,女人是糾纏他的腳足的柔軟布匹。女人的小足環繞着企圖出走的男人,親切和感傷到了無比殘酷的地步。信箋、鴻雁、相思的眼淚、老母的針綫……,所有這些彌散於古代詩句裏的事物,構成了布匹的美學形態,並藉此塑造着男人的傢園心情。
  這無非是從一個比較不正常的角度重申了腳足的意義。而從一個比較正常的角度,我們能夠比較清晰地看見,腳足的內在崇高性曾如此引發着人對它的普遍思念與愛戴。
  早在周朝衰微的年代,武士介子推追隨太子逃亡,為喂養饑腸轆轆的領袖,竟割下自己的腿肉。太子登基之後,卻並未給他必要的回報。介子推怒不可遏,永不回頭地遁入清冷的山林。國王聽說了這個消息,痛悔自己的過失,用放火燒山的計謀請求他的寬宥和復出。而這個滿含冤屈的人竟在烈焰中抱住最後的樹木,慨然逝去。為了維係一種永恆的紀念,國王命人用那株樹木製成木屐,穿在腳上。每念割股的恩情,他就低首俯察,嘆道:“悲乎足下!”
  這與其說是對介子推的情操的追思,不如說是對腳足最沉痛的頌揚。它回答了我們對於“足下”稱謂中所包含的崇敬性的疑問。是的,我們目睹或耳聞了大量歷史中的逃亡奇跡,它們要恢復腳足的本始地位,也就是促使腳足回歸到一個崇高的地位上去。
  這裏,我們正在觸及某些更深的疑慮。如果腳足的地位還不夠崇高,那麽什麽纔是它應有的位置?如果腳足受到了貶斥,那麽什麽纔是它原初的景象?
  一本叫做《周易》的上古經書企圖說出這點。在“泰”這個偉大而吉祥的卦體裏,象徵頭顱的天和象徵腳足的地是徹底顛倒的:天屈居地面而地升現於天的高度。《周易》的爻辭聲稱,它描述了宇宙兩極間交換與對流的罕有景象。這肯定是罕有的:事物在它自身(此岸)與客身(彼岸)之間自由遊走和往復,它表明了一個存在者所行走的道路的通達。
  “泰”與其說它是對某種事物穩定性的判定,不如說它是對一個通達的存在的揭示。使我驚異的是,在受胎的時期,或者說在子宮的秘室裏,所有人都曾經靜止在這個非凡的狀態上。我們頭足倒立地懸浮着,像懸挂在上帝的支架上的天真蝙蝠。這個“泰”的姿勢,正是人唯一正確的在世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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