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诗歌评论>> 葛立方 Ge Lifang   中國 China     (?~1164年)
韻語陽秋
  葛立方(?-1164年),字常之,丹陽人。紹興八年(1138年)進士,官至吏部侍郎。著有《歸愚集》、《西疇筆耕》、《韻語陽秋》。
  
  《韻語陽秋》二十捲,《遂初堂書目》著錄於集類文史類,《直齋書錄解題》著錄於集部文史類,《四庫全書》收於集部詩文評類。《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譽其為宋人詩話之善本。
  
  是書內客廣泛,主要評論漢魏以來至宋代詩人的作品,同時也涉及風俗地理、書畫歌舞、花鳥魚蟲等。其詩論旨在求風雅之正,以事理為要,而不甚論語句之工拙,格律之高下。
  
  葛立方認為詩人應“先德行而後文藝”,所以強調“作詩者,興致先自高遠,則去非之言可用”。佳句名篇不靠苦吟,而當如“子美胸中流出者,無非驚人之語”。論詩以“平淡而到天然處”為善,主張用語去陳腐,然不可追求怪奇難解之句。他認為詩人當寫所見,比如描寫錢塘風物湖山之美,皆詩人“頃刻所見”。他說陶詩便是因見“真境”而寫“真意”,韋應物則“因意凄而采菊”,所以擬陶終不能近。
  
  葛立方還提出“人情對境,自有悲喜”這一美感問題。他說:“人之悲喜雖本於心,然亦生於境。心無係纍,則對境不變”,“蓋心有中外枯菀之不同,則對境之際,悲喜隨之爾”。他正確地闡述了審美主體對審美對象的感受隨主體的心理變化而不同的道理,是難能可貴的。葛立方論及詩思,涉及靈感問題,也頗有見地。他說:“詩之有思,卒然遇之而莫遏;有物敗之則失之矣。”並認為“思難而敗易”。
  
  哈哈兒據何文煥輯《歷代詩話》,中華書局1981年繁體竪排版錄校。
韻語陽秋(1-7)
韵语阳秋 韵语阳秋(1-7)
序 韓愈疑《石鼓》之篇不入於詩,而杜子美之詩世或稱為詩史。夫以《詩》三百篇皆出聖人之手,其不合於禮義者,固己刪而弗取,豈容緻疑其間。子美詩雖比物敘事,號為精確,然其憂喜怨懟,感激憤嘆之際,亦豈容無溢言。餘以是知觀古人文詞者,必先質其事而揆之以理。言與事乖,事與理違,則雖記言之史,如《書》之《武城》,或謂不可盡信;質於事而合,揆之理而然,則雖閭巷之談,童稚之謠,或足傳信於後世,而況文士之詞章哉。吏部侍郎葛公博極群書,以文章名一世,暇日嘗著《韻語陽秋》廿捲,自漢魏以來,詩人篇詠,鹹參稽抉摘,以品藻其是非,不以名取人,亦不以人廢言,質事揆理,而惟當之為貴。至於有益名教,若悖理傷道者,則反覆評論,折衷取予,以示勸戒。振六義於古詩既亡之後,發奧賾於靈均未睹之先,又豈若世之評詩者,徒揣其句語之工拙,格律之高下,而屑屑於月露風雲、花木蟲魚形狀之間而已哉!公既歿,或請其書鏤板以傳世,輒掇其大旨,書於篇末,使覽者得詳焉。乾道二年八月既望,右朝請郎行秘書省校書郎兼權戶部員外郎瀋洵題。 韻語陽秋自序 懶真子既上宜春之印,歸休於吳興,泛金溪,上我先人之弊廬,歸愚識夷塗,遊宦泯捷徑,湛然胸次,不挂一絲。而多生習氣,尚牽蠹簡,雖不能如毛萇、鄭康成泥蟲魚之註,又不能如虞卿、李德裕著窮愁之書。未諳王氏之青箱,懶問董生之朱墨,獨喜讀古今人韻語,披詠紬繹,每畢景忘倦。凡詩人句義當否,若論人物行事,高下是非,輒私斷臆處而歸之正。若背理傷道者,皆為說以示勸戒。書成,號《韻語陽秋》。昔晉人褚裒為皮裏陽秋,言口絶臧否,而心存涇渭,餘之為是也,其深愧於斯人哉!若孫盛、檀道鸞、鄧粲各有《晉陽秋》,是皆不畏人禍天刑,率意而作,如昌黎公所云者也。餘也,非惟不敢,亦不暇。隆興甲申中元,丹陽葛立方書。 捲第一 “謝朝華之已披,啓夕秀於未振”,學詩者尤當領此。陳腐之語,固不必涉筆,然求去其陳腐不可得,而翻為怪怪奇奇不可致詰之語以欺人,不獨欺人,而且自欺,誠學者之大病也。詩人首二謝,靈運在永嘉,因夢惠連,遂有“池塘生春草”之句。玄暉在宣城,因登三山,遂有“澄江靜如練”之句。二公妙處,蓋在於鼻無堊、目無膜爾。鼻無堊,斤將曷運?目無膜,篦將曷施?所謂混然天成,天球不琢者與?靈運詩,如“矜名道不足,適己物可忽。”“清暉能娛人,遊子澹忘歸。”玄暉詩,如“春草秋更緑,公子未西歸”。“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等語,皆得三百五篇之餘韻,是以古今以為奇作,又曷嘗以難解為工哉。東坡《跋李端叔詩捲》雲:“暫藉好詩消永夜,每逢佳處輒參禪。”蓋端叔作詩,用意太過,參禪之語,所以警之雲。 陶潛、謝脁詩皆平淡有思緻,非後來詩人怵心劌目雕琢者所為也。老杜雲“陶謝不枝語,《風》《騷》共推激。紫燕自超詣,翠駁誰剪剔”是也。大抵欲造平淡,當自組麗中來,落其華芬,然後可造平淡之境,如此則陶、謝不足進矣。今之人多作拙易語,而自以為平淡,識者未嘗不絶倒也。梅聖俞《和晏相詩》雲:“因今適性情,稍欲到平淡。苦詞未圓熟,刺口劇菱芡。”言到平淡處甚難也。所以《贈杜挺之詩》有“作詩無古今,欲造平淡難”之句。李白雲:“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平淡而到天然處,則善矣。 老杜寄身於兵戈騷屑之中,感時對物,則悲傷係之。如“感時花濺淚”是也。故作詩多用一自字。《田父泥飲詩》雲:“步屧隨春風,村村自花柳。”《遣懷詩》雲:“愁眼看霜露,寒城菊自花。”《憶弟詩》雲:“故園花自發,春日鳥還飛。”《日暮詩》雲:“風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園。”《滕王亭子》雲:“古墻猶竹色,虛閣自鬆聲。”言人情對境,自有悲喜,而初不能纍無情之物也。 杜甫《觀安西過兵詩》雲:“談笑無河北,心肝奉至尊。”故東坡亦云:“似聞指揮築上郡,已覺談笑無西戎。”蓋用左太衝《詠史詩》“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東吳”也。王維雲:“虜騎千重衹似無。”句則拙矣。 杜子美《曹將軍丹青引》雲:“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為庶為清門。”元微之去《杭州詩》亦云:“房杜王魏之子孫,雖及百代為清門。”則知老杜於當時已為詩人所欽服如此。殘膏剩馥,沾丐後代,宜哉!故微之雲:“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 老杜詩以後二句續前二句處甚多。如《喜弟觀到詩》雲:“待爾鳴烏鵲,拋書示鶺鴒。枝間喜不去,原上急曾經。”《晴詩》雲:“啼烏爭引子,鳴鶴不歸林。下食遭泥去,高飛恨久陰。”《江閣臥病》雲:“滑憶雕鬍飯,香聞錦帶羹。溜匙兼暖腹,誰欲緻杯罌。”《寄張山人詩》雲:“曹植休前輩,張芝更後身。數篇吟可老,一字買堪貧。”如此類甚多。此格起於謝靈運《廬陵王墓下詩》雲:“延州協心許,楚老惜蘭芳。解劍竟何及,撫墳徒自傷。”李太白詩亦時有此格,如“毛遂不墮井,曾參寧殺人!虛言誤公子,投杼感慈親”是也。 梅聖俞雲:“作詩須狀難寫之景於目前,含不盡之意於言外。”真名言也。觀其《送蘇祠部通判於洪州詩》雲:“沙鳥看來沒,雲山愛後移。”《送張子野赴鄭州》雲:“秋雨生陂水,高風落廟梧”之類,狀難寫之景也。《送馬殿丞赴密州》雲:“危帆淮上去,古木海邊秋。”《和陳秘校》雲:“江水幾經歲,鑒中無壯顔”之類,含不盡之意也。 梅聖俞五字律詩,於對聯中十字作一意處甚多。如《碧瀾亭詩》雲:“危樓喧晚鼓,驚鷺起寒汀。”《初見淮山》雲:“朝來汴口望,喜見淮上山。”《送俞駕部》雲:“何時鷁舟上,遠見爐峰迎。”《送張子野》雲:“不知從此去,當見復何如。”《和王尉》雲:“度鳥不曾下,新文誰寄評。”《晝寢詩》雲:“及爾寂無慮,始知機盡空。”如此者不可勝舉。詩傢謂之“十字格”,今人用此格者殊少也。老杜亦時有此格,《放船詩》雲:“直愁騎馬滑,故作泛舟回。”《對雨》雲:“不愁巴道路,恐濕漢旌旗。”《江月》雲:“天邊長作客,老去一沾巾。”杜甫《客夜詩》雲:“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陪王使君泛江詩》雲:“山豁何時斷,江平不肯流。”不肯二字,含蓄甚佳,故杜兩言之。與淵明所謂“日月不肯遲,四時相催迫”同意。 退之《贈崔立之》前後各一篇,皆譏其詩文易得。前詩曰:“纔豪氣猛易語言,往往蛟螭雜螻蚓。”後詩曰:“文如翻水成,初不用意為。”二詩皆數十韻,豈非欲炫博於易語之人乎?前詩曰:“深藏篋笥時一發,戢戢已多如束筍。”後詩曰:“每旬遺我書,竟歲無差池。”有以知崔於韓情義之篤如此也。 杜甫、李白以詩齊名,韓退之雲:“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似未易以優劣也。然杜詩思苦而語奇,李詩思疾而語豪。杜集中言李白詩處甚多,如“李白一鬥詩百篇”,如“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何時一尊酒,重與細論文”之句,似譏其太俊快。李白論杜甫,則曰:“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為問因何太瘦生,衹為從來作詩苦。”似譏其太愁肝腎也。杜牧雲:“杜詩韓筆愁來讀,似倩麻姑癢處搔。天外鳳凰誰得髓,何人解合續弦膠。”則杜甫詩,唐朝以來一人而已,豈白所能望耶! 《選》詩駢句甚多,如:“宣尼悲獲麟,西狩涕孔丘。”“千憂集日夜,萬感盈朝昏。”“萬古陳往還,百代勞起伏。”“多士成大業,群賢濟洪績”之類,恐不足為後人之法也。 近時論詩者,皆謂偶對不切,則失之粗;太切,則失之俗。如江西詩社所作,慮失之俗也,則往往不甚對,是亦一偏之見爾。老杜《江陵詩》雲:“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秦州詩》雲:“水落魚竜夜,山空鳥鼠秋。”“叢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竪子至》雲:“楂梨且綴碧,梅杏半傳黃。”如此之類,可謂對偶太切矣,又何俗乎?如“雜蕊紅相對,他時錦不如”。“磨滅餘篇翰,平生一釣舟”之類,雖對不求太切,而未嘗失格律也。學詩者當審此。 許渾《呈裴明府詩》雲:“江村夜漲浮天水,澤國秋生動地風。”《漢水傷稼》,亦全用此一聯。《郊居春日詩》雲:“花前更謝依劉客,雪後空懷訪戴人。”《和杜侍禦》雲:“因過石城先訪戴,欲朝金闕暫依劉。”又《送林處士》雲:“鏡中非訪戴,劍外欲依劉。”《寄三州守》雲:“花深稚榻迎何客,月在膺舟醉幾人?”《陪崔公宴》又云:“賓館盡閑徐稚榻,客帆空戀李膺舟。”《題王隱居》雲:“隨蜂收野蜜,尋麝采生香。”《呈李明府》雲:“洞花蜂聚蜜,岩柏麝留香。”《鬆江詩》雲:“晚色千帆落,林聲一雁飛。”《深春詩》雲:“故裏千帆外,深春一雁飛。”又《寄盧郎中》並《贈閑師》皆以庾樓對蕭寺。見於其它篇詠,以楊柳對蒹葭,以楊子渡對越王臺者甚多。蓋其源不長,其流不遠,則波瀾不至於汪洋浩渺,宜哉。杜甫雲:“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欲下筆,當自讀書始。 韋應物詩平平處甚多,至於五字句,則超然出於畦徑之外。如《遊溪詩》“野水煙鶴唳,楚天雲雨空。”《南齋詩》“春水不生煙,荒崗筠翳石”。《詠聲詩》“萬物自生聽,太空常寂寥”。如此等句,豈下於“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哉。故白樂天雲:“韋蘇州五言詩,高雅閑淡,自成一傢之體。”東坡亦云:“樂天長短三千首,卻愛韋郎五字詩。” 孟郊詩“楚山相蔽虧,日月無全輝。萬株古柳根,拏此磷磷溪。大行橫偃脊,百裏方崔嵬”等句,皆造語工新,無一點俗韻。然其他篇章,似此處絶少也。李翺評其詩云:“高處在古無上,平處下觀二謝。”許之亦太甚矣。東坡謂“初如食小魚,所得不償勞。又似食蟛蚏,竟日嚼空螯”。貶之亦太甚矣。 《太平廣記》載,宋之問於靈隱寺夜吟,詩未就,聞有人云,何不道“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莫知何人。人有識之者,曰:“此駱賓王也。”是時賓王與徐敬業俱隱名同逃,已暮年矣。而集中有《江南送之問詩》雲:“秋江無緑芷,寒汀有白蘋。采之將何遺?故人漳水濱。”《兗州餞之問詩》雲:“淮沂泗水北,梁甫汶陽東。別路青驪遠,離尊緑蟻空。”其相習如此,不應暮年相遇於靈隱寺雲不相識也。蓋是賓王逃難之時,之問不欲顯其姓名爾。 杜荀鶴、鄭𠔌詩,皆一句內好用二字相疊,然荀鶴多用於前後散句,而鄭𠔌用於中間對聯。荀鶴詩云:“文星漸見射臺星”,“非謁朱門謁孔門”,“常仰門風維國風”,“忽地晴天作雨天”,“猶把中纔謁上纔。”皆用於散聯。鄭𠔌“那堪流落逢搖落,可得潸然是偶然”,“身為醉客思吟客,官自中丞拜右丞”,“初塵蕓閣辭禪閣,卻訪支郎是老郎”,“誰知野性非天性,不扣權門扣道門”。皆用於對聯也。 梅聖俞早有詩名,故士能詩者,往往寫捲投擲,以質其是非。梅各有報章,未嘗輕許之也。《讀黃萃詩捲》則雲:“鳳凰養雛飛未高,雞鶩成群翅終短。”《讀蕭淵詩捲》則雲:“野雉五色且非鳳,知時善鳴雞若何。”《讀孫且言詩捲》則雲:“汲井欲到深,磨鑒欲盡塵。”《讀張令詩捲》則雲:“讀之不敢倦,十未能一曉。”《讀邵不疑詩捲》則曰:“既觀坐長嘆,復想李杜韓。”皆因其短而教誨之也。東坡喜奬與後進,有一言之善,則極口褒賞,使其有聞於世而後已。故受其奬者,亦踴躍自勉,樂於修進,而終為令器。若東坡者,其有功於斯文哉,其有功於斯人哉! 律詩中間對聯,兩句意甚遠,而中實潛貫者,最為高作。如介甫《示平甫詩》雲:“傢世到今宜有後,士纔如此豈無時。”《答陳正叔》雲:“此道未行身有待,古人不見首空回。”魯直《答彥和詩》雲:“天於萬物定貧我,智效一官全為親。”《上叔父夷仲詩》雲:“萬裏書來兒女瘦,十月山行冰雪深。”歐陽永叔《送王平甫下第詩》雲:“朝廷失士有司恥,貧賤不憂君子難。”《送張道州詩》雲:“身行南雁不到處,山與北人相對愁。”如此之類,與規規然在於媲青對白者,相去萬裏矣。魯直如此句甚多,不能概舉也。 韓愈以瀑布為“天紳”,所謂“懸瀑垂天紳”是也。孟郊以檐溜為“天紳”,所謂“檐溜擲天紳”是也。東坡《次韻王定國倅潁詩》,亦有“餘波猶足挂天紳”之句。 “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李嘉祐詩也。王摩詰衍之為七言曰:“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而興益遠。“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王摩詰詩也。杜子美刪之為五言句,“閶闔開黃道,衣冠拜紫宸。”而語益工。近觀山𠔌黔南十絶,七篇全用樂天《花下對酒》《渭川舊居》《東城》《尋春》《西樓》《委順》《竹窗》等詩,餘三篇用其詩略點化而已。樂天雲:“相去六千裏,地絶天邈然。十書九不到,何以開憂顔。”山𠔌則雲:“相望六千裏,天地隔江山。十書九不到,何用一開顔。”樂天雲:“霜降水反壑,風落木歸山。苒苒歲時晏,物皆復本原。”山𠔌雲:“霜降水反壑,風落木歸山。苒苒歲華晚,昆蟲皆閉關。”樂天詩云:“渴人多夢飲,饑人多夢餐。春來夢何處?合眼到東川。”山𠔌雲:“病人多夢醫,囚人多夢赦。如何春來夢,合眼見鄉社。”葉少藴雲:“詩人點化前作,正如李光弼將郭子儀之軍,重經號令,精彩數倍。”今觀三公所作,此語殆誠然也。 《歸叟詩話》載《鼾睡詩》一篇,以為韓退之遺文,其實非也。所謂“有如阿鼻屍,長喚忍衆罪”,“鐵佛聞皺眉,石人戰搖腿”等句,皆不成語言,而厚誣退之,不亦冤乎?歐陽永叔有《謝人送枕簟詩》,因及喜睡,其曰“少壯喘息人莫聽,中年鼻鼾尤惡聲。癡兒掩耳謂雷作,竈婦驚窺疑釜鳴”,與前詩不侔矣。 人言居富貴之中者,則能道富貴語,亦猶居貧賤者工於說饑寒也。王岐公被遇四朝,目濡耳染,莫非富貴,則其詩章雖欲不富貴得乎?故岐公之詩,當時有至寶丹之喻。如“寶藏發函金作界,仙醪傳羽玉為臺”,“夢回金殿風光別,吟到銀河月影低”等句甚多。李慶孫《富貴麯》雲:“軸裝麯譜金書字,樹記花名玉篆牌。”晏元獻雲:“太乞兒相。若諳富貴者,不爾道也。”元獻詩云:“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此自然有富貴氣。吾曾伯祖侍郎諱宮,雖起於寒微,而論富貴若固有之。嘗有詩云:“翩翻燕子朱門靜,狼藉梨花小院閑。”又云:“西樓月上簾簾靜,後苑花開院院香。”其視晏公真不愧矣。若孟郊“藉車載傢具,傢具少於車”。陶潛“敝襟不掩肘,藜羹常乏斟。”杜甫“天吳與紫鳳,顛倒在短褐”。皆巧於說貧者也。 歐公一世文宗,其集中美梅聖俞詩者,十幾四五。稱之甚者,如:“詩成希深擁鼻謳,師魯捲舌藏戈矛。”又云:“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輩。”又云:“少低筆力容我和,無使難追韻高絶。”又云:“嗟哉吾豈能知子,論詩賴子能指迷。”聖俞詩佳處固多,然非歐公標榜之重,詩名亦安能至如此之重哉。歐公後有詩云:“梅窮獨我知,古貨今難賣。”而聖俞《贈滁州謝判官詩》亦云:“我詩固少愛,獨爾太守知。”皆言識之者鮮矣。張蕓叟評其詩云:“如深山道人,草衣捆屨,王公大人見之屈膝。” 蔡君謨娶餘祖姑清源君,而赴漳南幕。餘曾祖通議嘗贈之詩曰:“藻思舊傳青管夢,哲科新試碧雞纔。乍依仲寶蓮花幕,更下溫郎玉鏡臺。”可謂佳句矣。韓退之《送陸暢詩》雲:“一來取高第,官佐東宮軍。迎婦丞相府,誇映秀士群。鳴鸞桂樹間,觀者何繽紛。”此二詩,事相類而語皆奇也。
捲第二 荊公嘗有詩曰:“功謝蕭規慚漢第,恩從隗始詫燕臺”。或謂公曰:“蕭何萬世之功,則功字固有來處,若恩字未見有出也。”荊公答曰:“韓集《鬥雞聯句》,則孟郊雲‘受恩慚始隗’。”則知荊公詩用法之嚴如此。然“一水護田將緑繞,兩山排闥送青來”之句,乃以樊噲排闥事對護田,豈護田亦有所出邪?有好事者為餘言,一日,有人面稱公詩,謂“自喜田園安五柳,但嫌屍祝擾庚桑”。以為的對。公笑曰:“伊但知柳對桑為的對,然庚亦是數,蓋以十日數之也。”餘謂荊公未必有此意,使果如好事者之說,則作詩步驟亦太拘窘矣。錢起《送屈突司馬詩》雲:“星飛龐統驥,箭發魯連書。”人多稱其工。餘恨龐統驥出處無星字,而魯連書有箭字也。《趙給事中晚歸不遇詩》:“忽看童子掃花處,始愧夕郎題鳳來。”前句不用事,後句用二事;皆非律也。 《錢起集》前八捲後五捲。鮑欽止謂昭宗時有中書捨人錢珝,亦起之諸孫,今起集中恐亦有珝所作者。餘初未知其所據也。比見前集中有《同程七蚤入中書》一篇雲:“不意雲霄能自緻,空驚鴛鷺忽相隨。臘雪新晴柏子殿,春風欲上萬年枝。”《和王員外雪晴早朝》雲:“紫微晴雪帶恩光,繞仗偏隨鴛鷺行。長信月留寧避曉,宜春花滿不飛香。”二詩皆珝所作無疑,蓋起未嘗入中書也。集中又有《登彭祖樓》一詩,而薛能集亦載,則知所編甚駁也。 陳去非嘗為餘言:“唐人皆苦思作詩,所謂‘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句嚮夜深得,心從天外歸’,‘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蟾蜍影裏清吟苦,舴艋舟中白發生’之類是也。故造語皆工,得句皆奇,但韻格不高,故不能參少陵逸步。後之學詩者,倘或能取唐人語而掇入少陵繩墨步驟中,此連胸之術也。”餘嘗以此語似葉少藴,少藴雲:“李益詩云:‘開門風動竹,疑是故人來’,瀋亞之詩云:‘徘徊花上月,虛度可憐宵’,皆佳句也。鄭𠔌掇取而用之,乃雲:‘睡輕可忍風敲竹,飲散那堪月在花’,真可與李、瀋作僕奴。”由是論之,作詩者興致先自高遠,則去非之言可用;倘不然,便與鄭都官無異。 杜甫讀蘇渙詩,則曰:“餘發喜卻變,白間生黑絲。”高適觀陳十六史碑,則曰:“我來觀雅製,慷慨變毛發。” 方幹詩,清潤小巧,蓋未升曹、劉之堂,或者取之太過,餘未曉也。王贊嘗稱之曰:“鋟肌滌骨,冰瑩霞絢,嘉餚自將,不吮餘雋。麗不芬葩,苦不癯棘,當其得志,倏與神會。”孫郃嘗稱之曰:“其秀也,仙蕊於常花;其鳴也,靈鼉於衆響。”觀其作《登靈隱峰詩》雲:“山疊雲霞際,川傾世界東。”《送喻坦之詩》雲:“風塵辭帝裏,舟楫到傢林。”此真兒童語也。《寄喻鳧》雲:“寒蕪隨楚盡,落葉渡淮稀。”而《送喻坦之下第》又云:“過楚寒方盡,浮淮月正沉。”《贈路明府詩》雲:“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而《贈喻鳧》又云:“纔吟五字句,又白幾莖須。”《湖心寺中島》雲:“雪折停猿樹,花藏浴鶴泉。”而《寄越上人》又云:“窗接停猿樹,岩飛浴鶴泉。”《於使君詩》雲:“月中倚棹吟漁浦,花底垂鞭醉鳳城。”而《送伍秀纔詩》又云:“倚棹寒吟漁浦月,垂鞭醉入鳳城春。”觀其語言重複如此,有以見其窘也。至於“野渡波搖月,空城雨翳鐘”,“白猿垂樹窗邊月,紅鯉驚鈎竹外溪”,“義行相識處,貧過少年時”等句,誠無愧於孫、王所賞。 李長吉雲:“我當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謝如枯蘭。”至二十七而卒。陳無己《除夜詩》雲:“七十已強半,所餘能幾何。遙知暮夜促,更覺後生多。”至四十九而卒。語意不祥如此,豈神明者先授之邪? 連綿字不可挑轉用,詩人間有挑轉用者,非為平側所牽,則為韻所牽也。羅昭諫以泬寥為寥泬,是為平側所牽,《秋風生桂枝詩》所謂“寥泬工夫大”是也。又以汍瀾為瀾汍,是為韻所牽,《哭孫員外詩》所謂“故侯何在淚瀾汍”是也。 老杜詠《螢火詩》雲:“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陽飛。未足臨書捲,時能點客衣。”似譏當時閹人用事於人君之前,不能主張文儒,而乃如青蠅之點素也。說者乃謂喻小有纔而侵侮大德,豈不誤哉。羅隱竊取其意,乃曰:“不思曾腐草,便擬倚孤光。若道通文翰,車公照肯長。”其視前作愧矣。 瀋存中雲:“退之《城南聯句》雲:‘竹影金瑣碎。’金瑣碎者,日光也,恨句中無日字爾。”餘謂不然,杜子美雲:“老身倦馬河堤永,踏盡黃榆緑槐影。”亦何必用日字?作詩正欲如此。 詩傢有換骨法,謂用古人意而點化之,使加工也。李白詩云:“白發三千丈,緣愁似個長。”荊公點化之,則雲:“繰成白發三千丈。”劉禹錫雲:“遙望洞庭湖水面,白銀盤裏一青蠃。”山𠔌點化之,則雲:“可惜不當湖水面,銀山堆裏看青山。”孔稚圭《白苎歌》雲:“山虛鐘磬徹。”山𠔌點化之,則雲:“山空響管弦。”盧仝詩云:“草石是親情。”山𠔌點化之,則雲:“小山作朋友,香草當姬妾。”學詩者不可不知此。 魯直謂陳後山學詩如學道,此豈尋常雕章繪句者之可擬哉。客有為餘言後山詩,其要在於點化杜甫語爾。杜雲“昨夜月同行”,後山則雲“勤勤有月與同歸”。杜雲“林昏罷幽磬”,後山則雲“林昏出幽磬”。杜雲“古人去已遠”,後山則雲“斯人日已遠”。杜雲“中原鼓角悲”,後山則雲“風連鼓角悲”。杜雲“暗飛螢自照”,後山則雲“飛螢元失照”。杜雲“秋覺追隨盡”,後山則雲“林湖更覺追隨盡”。杜雲“文章千古事”,後山則曰“文章平日事”。杜雲“乾坤一腐儒”,後山則曰“乾坤著腐儒”。杜雲“孤城隱霧深”,後山則曰“寒城著霧深”。杜雲“寒花衹暫香”,後山則雲“寒花衹自香”。如此類甚多,豈非點化老杜之語而成者?餘謂不然。後山詩格律高古,真所謂“碌碌盆盎中,見此古罍洗”者。用語相同,乃是讀少陵詩熟,不覺在其筆下,又何足以病公。 《五代史補》載羅隱《題牡丹》雲:“雖然不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曹唐曰:“此乃詠子女障子爾。”隱曰:“猶勝足下作鬼詩。”乃誦唐《漢武宴王母詩》①曰:“洞裏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豈非鬼詩。《南史》載孝武嘗問顔延之曰:“謝莊《月賦》何如?”答曰:“莊‘隔知隔千裏兮共明月’。”此句當作“莊始知‘隔千裏兮共明月’。”——哈哈兒註。帝召莊,以延之語語之。莊應聲曰:“延之作《秋鬍詩》,始知‘生為久離別,沒為長不歸。’”《典論》雲:“文人相輕,自古而然。” ①“宴”原作“要”,據《類編》改。 高適《別鄭處士》雲:“興來無不愜,纔大亦何傷。”《寄孟五詩》雲:“秋氣落窮巷,離憂兼暮蟬。”《送蕭十八》雲:“常苦古人遠,今見斯人古。”《題陸少府書齋》雲:“散帙至棲鳥,明鐙留故人。”皆佳句也。《上陳左相》雲:“天地莊生馬,江湖范蠡舟。”亦有含蓄。但莊子謂天地一指,萬物一馬,而以天地為馬,誤矣。 晉張翰憶吳中蒓菜鱸膾而歸,而高適屢作越上用。如《送崔功曹赴越》雲:“今朝欲乘興,隨爾食鱸魚。”《送李九赴越》雲:“鏡水君所憶,蒓羹餘舊便。”人以為疑。餘考《地理志》,漢吳縣隸今會稽郡,則以鱸魚作越上,亦無傷也。 山𠔌詩多用“稻田衲”,亦云“田衣”。王摩詰詩云:“乞飯從香積,裁衣學水田。”又云:“手巾花氎淨,香帔稻畦成。”豈用是邪? 魯直謂東坡作詩,未知句法。而東坡題魯直詩云:“每見魯直詩,未嘗不絶倒。然此捲甚妙,而殆非悠悠者可識。能絶倒者已是可人。”又云:“讀魯直詩,如見魯仲連、李太白,不敢復論鄙事。雖若不適用,然不為無補。”如此題識,其許之乎,其譏之也?魯直酷愛陳無己詩,而東坡亦不深許。魯直為無己揚譽無所不至,而無己乃謂“人言我語勝黃語”何邪? 自古工詩者,未嘗無興也。觀物有感焉,則有興。今之作詩者,以興近乎訕也,故不敢作,而詩之一義廢矣!老杜《萵苣詩》雲:“兩旬不甲坼,空惜埋泥滓。野莧迷汝來,宗生實於此。”皆興小人盛而掩抑君子也。至高適《題張處士菜園》則雲:“耕地桑柘間,地肥菜常熟。為問葵藿資,何如廟堂肉。”則近乎訕矣。作詩者苟知興之與訕異,始可以言詩矣。 張籍,韓愈高弟也。愈嘗作《此日足可惜》贈之,八百餘言。又作《喜侯喜至》之篇贈之,二百餘言;又有《贈張籍》一篇,二百言,皆不稱其能詩。獨有《調張籍》一篇大尊李、杜,而末章有“顧語地上友,經營無太忙”之句。《病中贈張籍》一篇有“半塗喜開鑿,派別失大江。吾欲盈其氣,不令見麾幢”之句。《醉贈張徹》有“張籍學古淡,軒鶴避雞群”之句。則知籍有意於慕大,而實無可取者也。及取其集而讀之,如《送越客詩》雲:“春雲剡溪口,殘月鏡湖西。”《逢故人詩》雲:“海上見花發,瘴中聞鳥飛。”《送海客詩》雲:“入國自獻寶,逢人多贈珠。”“紫掖發章句,青闈更詠歌。”如此之類,皆駢句也。至於語言拙惡,如:“寺貧無施利,僧老足慈悲。”“收拾新琴譜,封題舊藥方。”“多申請假牒,衹送賀官書。”此尤可笑。至於樂府,則稍超矣。姚秘監嘗稱之曰:“妙絶《江南麯》,凄涼《怨女詩》。”白太傅嘗稱之曰:“尤攻樂府詞,舉代少其倫。”由是論之,則人士所稱者非以詩也。 應製詩非他詩比,自是一傢句法,大抵不出於典實富豔爾。夏英公《和上元觀燈詩》雲:“魚竜曼衍六街呈,金鎖通宵啓玉京。冉冉遊塵生輦道,遲遲春箭入歌聲。寶坊月皎竜燈淡,紫館風微鶴焰平。宴罷南端天欲曉,回瞻河漢尚盈盈。”王岐公詩云:“雪消華月滿仙臺,萬燭當樓寶扇開。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鰲海上駕山來。鎬京春酒沾周燕,汾水秋風陋漢材。一麯升平人共樂,君王又進紫霞杯。”二公雖不同時,而二詩如出一人之手,蓋格律當如是也。丁晉公《賞花釣魚詩》雲:“鶯驚鳳輦穿花去,魚畏竜顔上釣遲。”鬍文公雲:“春暖仙蓂初靃靡,日斜芝蓋尚徘徊。”鄭毅夫雲:“水光翠繞九重殿,花氣濃熏萬壽杯。”皆典實富豔有餘。若作清癯平淡之語,終不近爾。 翰苑作春帖子,往往秀麗可喜。如蘇子容雲:“璇宵一夕鬥標東,瀲灧晨曦照九重。和氣熏風摩蓋壤,競消金甲事春農。”鄧溫伯雲:“晨曦瀲灧上簾櫳,金屋熙熙歌吹中。桃臉似知宮宴早,百花頭上放輕紅。”蔣潁叔雲:“昧旦求衣嚮曉雞,蓬萊仗下日將西。花添漏鼓三聲遠,柳映春旗一色齊。”梁君貺雲:“東方和氣鬥回杓,竜角中星轉紫霄。聖主問安天未曉,求衣親護玉宸朝。”皆佳作也。餘觀鄭毅夫《新春詞》四首,其一云:“春色應隨步輦還,珠旒玉幾照竜顔。紫雲殿下朝元罷,便令東風到世間。”其二雲:“春風細拂緑波長,初過層城度建章。草色未迎雕輦翠,柳梢先學赭衣黃。”其三雲:“晴暉散入鳳凰樓,一桁珠簾不下鈎。漢殿鬥簪雙彩燕,並和春色上釵頭。”其四雲:“小池春破玉玲瓏,聲觸簾鈎漸好風。閑繞闌幹掐花樹,春痕已著半梢紅。”觀此四詩,與帖子格調何異?豈久於翰苑而筆端自然習熟邪? 鹹平景德中,錢惟演、劉筠首變詩格,而楊文公與王鼎、王綽號“江東三虎”,詩格與錢、劉亦絶相類,謂之“西昆體”。大率效李義山之為豐富藻麗,不作枯瘠語,故楊文公在至道中得義山詩百餘篇,至於愛慕而不能釋手。公嘗論義山詩,以謂包藴密緻,演繹平暢,味無窮而炙愈出,鎮彌堅而酌不竭,使學者少窺其一斑,若滌腸而洗骨。是知文公之詩,有得於義山者為多矣。又嘗以錢惟演詩二十七聯,如“雪意未成雲著地,秋聲不斷雁連天”之類,劉筠詩四十八聯,如“溪箋未破冰生硯,垆酒新燒雪滿天”之類,皆表而出之,紀之於《談苑》。且曰二公之詩,學者爭慕,得其格者,蔚為佳詠。可謂知所宗矣。文公鑽仰義山於前,涵泳錢、劉於後,則其體製相同,無足怪者。小說載優人有以義山為戲者,義山服藍縷之衣而出。或問曰:“先輩之衣何在?”曰:“為館中諸學士撏扯去矣。”人以為笑。 顔延之、謝靈運各被旨擬《北士篇》,延之受詔即成,靈運久而方就。梁元帝雲:“詩多而能者瀋約,少而能者謝脁,雖有遲速多寡之不同,不害其俱工也。” 米元章賦詩絶妙,而人罕稱之者,以書名掩之也。如《不及陪東坡往金山作水陸詩》雲:“久陰陣奪佳山川,長瀾四溢魚竜淵。衆看李郭渡浮玉,晴風掃出清明天。頗聞妙力開大施,足病不列諸方仙,想應蒼壁有垂露,照水百怪愁寒煙。”《柄雲閣》雲:“雲出救世旱,澤浹雲尋歸。入石了不見,豐功已如遺。竜騫薦復起,抱石明幽姿。雲乎無定所,隱者何當棲。”如此二詩,殆出翰墨畦徑之表,蓋自邁往凌雲之氣流出,非尋規索矩者所可到也。 餘襄公靖嘗在契丹作鬍語詩云:“夜筵沒邏臣拜洗①,兩朝厥荷情幹勒。微臣雅魯祝君統,聖壽鐵擺俱可忒。”沒邏言後,盛拜洗言受賜,厥荷言通好,幹勒言厚重,鐵擺言嵩高也。瀋存中《筆談》載刁約使契丹戲為詩云:“押燕移離畢,看房賀跋支。賤行三匹裂,密賜十貔貍。”移離畢,如中國執政官;賀跋支,執衣防閤人;匹裂,小木罌;貔貍,形如鼠而大,狄人以為珍饌。二詩可作對,故表而出之。 ①“沒邏”,《類編》作“設邏”。 詩之有思,卒然遇之而莫遏,有物敗之則失之矣。故昔人言覃思、垂思、抒思之類,皆欲其思之來,而所謂亂思、蕩思者,言敗之者易也。鄭綮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上,唐求詩所遊歷不出二百裏,則所謂思者,豈尋常咫尺之間所能發哉!前輩論詩思多生於杳冥寂寞之境,而志意所如,往往出乎埃溘之外。苟能如是,於詩亦庶幾矣。小說載謝無逸問潘大臨雲:“近日曾作詩否?”潘雲:“秋來日日是詩思。昨日捉筆得‘滿城風雨近重陽’之句,忽催租人至,令人意敗,輒以此一句奉寄。”亦可見思難而敗易也。 韓退之《調張籍詩》曰:“刺手拔鯨牙,舉瓢酌天漿。”魏道輔謂高至酌天漿,幽至於拔鯨牙,其用思深遠如此。彼獨未讀《送無本詩》爾。其曰:“我嘗示之難,勇往無不敢。蛟竜弄牙角,造次欲手攬。衆鬼囚大幽,下覷襲元窞。”言手攬蛟竜之角,下覷衆鬼之窞,皆難事,而無本勇往無不敢,蓋作文以氣為主也。則《調張籍》之句,無乃亦是意乎? 孟郊詩云:“食薺腸亦苦,強歌聲無歡。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許渾詩云:“萬裏碧波魚戀釣,九重青漢鶴愁籠。”皆是窮蹙之語。白樂天詩云:“無事日月長,不羈天地闊。”與二子殆霄壤矣。《青箱雜記》載李泰伯一絶雲:“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傢。已恨碧山相掩映,碧山還被暮雲遮。”識者曰,此詩意有重重障礙,李君其不偶乎!後果如其言。
捲第三 元、白齊名,有自來矣。元微之寫白詩於閬州西寺,白樂天寫元詩百篇,合為屏風,更相傾慕如此。而樂天必言微之詩得己格律更進,所謂“每被老元偷格律”是也。然微之《江陵放言》與《送客嶺南詩》,樂天皆擬其作何邪?東坡嘗效山𠔌體作江字韻詩,山𠔌謂坡收斂光芒,入此窘步。餘於樂天亦云。 詩人贊美同志詩篇之善,多比珠璣、碧玉、錦綉、花草之類,至杜子美則豈肯作此陳腐語邪?《寄岑參詩》雲:“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夜聽許十一誦詩》雲:“精微穿溟涬,飛動摧霹靂。”《贈盧琚詩》曰:“藻翰惟牽率,湖山合動搖。”《贈鄭諫議詩》雲:“毫發無遺憾,波瀾獨老成。”《寄李白詩》雲:“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贈高適詩》雲:“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皆驚人語也。視餘子其神芝之與腐菌哉! 李太白、杜子美詩皆掣鯨手也。餘觀太白《古風》、子美《偶題》之篇,然後知二子之源流遠矣。李雲:“《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荊榛。”則知李之所得在《雅》。杜雲:“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騷人嗟不見,漢選盛於斯。”則知杜之所得在《騷》。然李不取建安七子,而杜獨取垂拱四傑何邪?南皮之韻,固不足取,而王、楊、盧、駱亦詩人之小巧者爾。至有“不廢江河萬古流”之句,褒之豈不太甚乎? 賈島攜新文詣韓愈雲:“青竹未生翼,一步萬裏道。安得西北風,身願變蓬草。”可見急於求師。愈贈詩云:“傢住幽都遠,未識氣先感。來尋吾何能,無味嗜昌歜。”可見謙於授業。此皆島未儒服之時也。洎愈教島為文,遂棄浮圖,學舉進士。《摭言》載島初赴名場,於驢上吟“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遇權京尹韓吏部呼唱而不覺,洎擁至馬前,則曰:“欲作敲字,又欲作推字,神遊詩府,緻衝大官。”愈曰:“作敲字佳矣。”是時島識韓已久矣,使未相識,愈豈肯教其作敲字邪! 餘讀許渾詩,獨愛“道直去官早,傢貧為客多”之句。非親嘗者,不知其味也。《贈蕭兵曹詩》雲:“客道恥搖尾,皇恩寬犯鱗。”“直道去官早”之實也。《將離郊園詩》雲:“久貧辭國遠,多病在傢希。”“傢貧為客多”之實也。 蘇養直《清江麯》見賞於東坡,以為與李太白無異。所謂“屬玉雙飛水滿塘,菰蒲深處浴鴛鴦”是也。既為前輩所賞,名已不沒。而又作《後清江麯》一篇,豈養直尚惡其少作邪?所謂“呼兒極浦下笭箵,社甕欲熟浮蛆香。”“輕簑淅瀝鳴秋雨,日暮乘流自相語。”如此等句,《前清江麯》似未到也。 作詩貴雕琢,又畏有斧鑿痕,貴破的,又畏黏皮骨,此所以為難。李商隱《柳詩》雲:“動春何限葉,撼曉幾多枝。”恨其有斧鑿痕也。石曼卿《梅詩》雲:“認桃無緑葉,辨杏有青枝。”恨其黏皮骨也。能脫此二病,始可以言詩矣。劉夢得稱白樂天詩云:“郢人斤斫無痕跡,仙人衣裳棄刀尺。世人方內欲相從,行盡四維無處覓。”若能如是,雖終日斫而鼻不傷,終日射而鵠必中,終日行於規矩之中,而其跡未嘗滯也。山𠔌嘗與楊明叔論詩,謂以俗為雅,以故為新,百戰百勝。如孫、吳之兵,棘端可以破鏃;如甘蠅、飛衛之射,捏聚放開,在我掌握,與劉所論,殆一轍矣。 杜牧《赤壁詩》雲:“折戟沉沙鐵未消,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李義山集中亦載此詩,未知果何人所作也。 自古文人,雖在艱危睏踣之中,亦不忘於製述。蓋性之所嗜,雖鼎鑊在前不恤也,況下於此者乎?李後主在圍城中,可謂危矣,猶作長短句。所謂“櫻桃落盡春歸去,蝶翻金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文未就而城破。蔡約之嘗親見其遺稿。東坡在獄中作詩《贈子由》雲:“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猶有所托而作。李白在獄中作詩上崔相雲:“賢相燮元氣,再欣海縣康。應念覆盆下,雪泣拜天光。”猶有所訴而作。是皆出於不得已者。劉長卿在獄中,非有所托訴也,而作詩云:“鬥間誰與看冤氣,盆下無由見太陽。”一詩云:“壯志已憐成白發,餘生猶待發青春。”一詩云:“冶長空得罪,夷甫不言錢。”又有《獄中見畫佛詩》,豈性之所嗜?則縲紲之苦,不能易雕章繢句之樂與? 黃庶字亞夫,嘗有《怪石》一絶傳於世雲:“山鬼水怪著薜荔,天祿闢邪眠莓苔。鈎簾坐對心語口,曾見漢傢池館來。”人士膾炙,以為奇作。唐張碧詩亦不多見,嘗有《池上怪石詩》雲:“漢姿數片奇突兀,曾作秋江秋水骨。先生應是厭風雷,著嚮池邊塞竜窟。我來池上傾酒尊,半酣書破青煙痕。參差翠縷擺不落,筆頭驚怪黏秋雲。我聞吳中項容水墨有高價,邀得將來倚鬆下。鋪卻雙繒直道難,掉手空歸不成畫。”二詩殆未易甲乙也。 杜子美詩喜用《文選》語,故宗武亦習之不置,所謂“熟精《文選》理,休覓彩衣輕”。又云“呼婢取酒壺,續兒誦《文選》”是也。唐朝有《文選》學,而時君尤見重,分別本以賜金城,書絹素以屬裴行儉是也。外史《檮杌》載,鄭奕嘗以《文選》教其子,其兄曰:“何不教讀《論語》,免學瀋、謝嘲風弄月,污人行止。”鄭兄之言,蓋欲先德行而後文藝,亦不為無理也。 元和十一年六月,武元衡將朝,夜漏未盡三刻,騎出裏門,遇盜,薨於墻下。許孟容謂國相橫屍而盜不得,為朝廷恥。遂下詔募捕竟得。始得張晏者,王承宗所遣;訾珍者,李師道所遣也。初,元衡策李錡之必反。已而錡果反就誅。由是諸鎮桀驁者,皆不自安,以致於是。劉夢得有《代靖安佳人怨詩》雲:“寶馬鳴珂踏曉塵,魚文匕首犯車茵。適來行哭裏門外,昨夜華堂歌舞人。”又云:“秉燭朝天遂不回,路人彈指望高臺。墻東便是傷心地,夜夜秋螢飛去來。”餘考夢得為司馬時,朝廷欲澡濯補郡,而元衡執政,乃格不行。夢得作詩傷之而托於靖安佳人,其傷之也,乃所以快之與? 裴度平淮西,絶世之功也。韓愈《平淮西碑》,絶世之文也。非度之功不足以當愈之文,非愈之文不足以發度之功。碑成,李愬之子乃謂沒父之功,訟之於朝。憲宗使段文昌別作。此與捨周鼎而寶康瓠何異哉?李義山詩云:“碑高三丈字如鬥,負以靈鰲蟠以螭。句奇語重喻者少,讒之天子言其私。長繩百尺拽碑倒,粗砂大石相磨治。公之斯文若元氣,先時已入人肝脾。”愈書愬曰:“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賊將,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馳百二十裏到蔡,取元濟以獻。”與文昌所謂“效雲晦冥,寒可墮指。一夕捲旆,凌晨破關”等語,豈不相萬萬哉!東坡先生謫官過舊驛壁間,見有人題一詩云:“淮西功業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古斷碑人膾炙,世間誰數段文昌。”坡喜而誦之。 裴度在朝,憲宗委任不疑,使破三賊。已而吳元濟授首,王承宗割二州遣子入侍,李師道被擒。兩河諸侯,忠者懷,強者畏,剋融、廷湊皆不敢桀驁,勳烈之盛,一時無與比肩者。惟李義山指為聖相,詩曰“帝得聖相相曰度”,又曰“嗚呼聖皇及聖相”,亦過矣哉。荀卿曰:“得聖臣者帝。”若舜、禹、伊尹、周公皆聖臣也,謂四人為聖臣則可,謂裴度為聖相,其可哉? 李翺、皇甫湜集中皆無詩。世傳翺有《縣君好磚渠》一詩,並《傳燈錄》載《答藥山》一偈,湜衹有《浯溪留題》一篇而已。 劉叉愛金使酒,不拘細行,士類鄙之。史載叉持韓愈金數斤去,曰:“此諛墓中人得爾,不若與劉君為壽。”是愛金者。又載少為俠行,因酒殺人亡命,會赦出。是使酒者。而其集有《烈士詠》雲:“烈士或愛金,愛金不為貧。義死天亦許,利生天亦嗔。鬍為輕薄兒,使酒殺平人。”豈叉自以為烈士邪? 劉叉詩酷似玉川子,而傳於世者二十七篇而已。《冰柱》《雪車》二詩,雖作語奇怪,然議論亦皆出於正也。《冰柱詩》雲:“不為四時雨,徒於道路成泥阻①。不為九江浪,徒能汨沒天之涯。”《雪車詩》謂“官傢不知民餒寒,盡驅牛車盈道載屑玉。載載欲何之?秘藏深宮,以禦炎酷。”如此等句,亦有補於時,與玉川《月蝕詩》稍相類。 ①“阻”原作“柤”,據《類編》本改。 東坡拈出陶淵明談理之詩,前後有三:一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二曰“笑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三曰“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皆以為知道之言。蓋攡章繪句,嘲弄風月,雖工亦何補。若睹道者,出語自然超詣,非常人能蹈其軌轍也。山𠔌嘗跋淵明詩捲雲:“血氣方剛時,讀此詩如嚼枯木。及綿歷世事,如决定無所用智。”又嘗論雲:“謝康樂、庾義城之詩,爐錘之功,不遺餘力,然未能窺彭澤數仞之墻者,二子有意於俗人贊毀其工拙,淵明直寄焉。”持是以論淵明詩,亦可以見其關鍵也。 省題詩自成一傢,非他詩比也。首韻拘於見題,則易於牽合,中聯縛於法律,則易於駢對,非若遊戲於煙雲月露之形,可以縱橫在我者也。王昌齡、錢起、孟浩然、李商隱輩皆有詩名,至於作省題詩,則疏矣。王昌齡《四時調玉燭詩》雲:“祥光長赫矣,佳號得溫其。”錢起《巨魚縱大壑詩》雲:“方快吞舟意,尤殊在藻嬉。”孟浩然《騏驥長鳴詩》雲:“逐逐懷良馭,蕭蕭顧樂鳴。”李商隱《桃李無言詩》雲:“夭桃花正發,穠李蕊方繁。”此等句與兒童無異,以此知省題詩自成一傢也。 詩人比雨,如絲如膏之類甚多,至為此恐未盡其形似。《念昔遊》雲:“雲門寺外逢猛雨,林黑山高雨腳長。曾奉郊宮為近侍,分明羽林槍。”《大雨行》雲:“四面崩騰玉京仗,萬裏橫亙羽林槍。”豈去國凄斷之情,不能忘雞翹豹尾中邪? 武元衡詩不多,集中有《酬嚴司空荊南見寄詩》兩篇,一云:“金貂再領三公府,玉帳連封萬戶侯。”一云:“漢傢徵鎮委條侯,虎節竜旌居上頭。”皆續以“簾捲青山巫峽曉,煙開碧樹渚宮秋。”第三聯一云:“劉琨坐嘯風清塞,謝脁題詩月滿樓。”一云:“金笳盡掩故人淚,麗句初傳明月樓。”皆續以“白雪調高歌不得,美人相顧翠蛾愁。”人訝其太同。餘謂乃元衡刪潤之本,集中兩存之爾。當以前篇為正,後篇誠未工也。 詩體如八音歌、建除體之類,古人賦詠多矣。用十二神為詩者,始見於瀋炯,山𠔌亦嘗效為之。餘友人莫之用,其祖戩,嘗以辯舌說賊,脫百人於死,意其後必昌,而之用乃貧不能以自存,天理殆難曉也。餘嘗以此格作詩贈之雲:“抱犬高眠已雲足,更得牛衣有餘燠。起來敗絮擁懸鶉,誰羨竜髯織冰縠。踏翻菜園底用羊,從他春雷吼枯腸。擊鐘烹鼎莫渠愛,小芼自許猴葵香。半世饑寒孔移帶,鼠米占來身漸泰。吉雲神馬日匝三,樗蒱肯作豬奴態。虎頭食肉何足誇,陰德由來報宜奢。丹竈功成無躍兔,玉函方秘緣青蛇。” 仲長統雲:“垂露成幃,張霄成幄。沆瀣當餐,九陽代燭。”蓋取無情之物作有情用也。自後竊取其意者甚多。張志和則雲:“太虛為室,明月為燭。”王康琚則雲:“華條當圜屋,翠葉代綺窗。”吳筠則雲:“緑竹可充食,女蘿可代裙。”劉伶則雲:“日月為扃牖,八荒為庭衢。”皆是意也。李義山《無題詩》雲:“春蠶到死絲方歇,蠟炬成灰淚始幹。”此又是一格。今效此體為俚語小詞傳於世者甚多,不足道也。 東坡在儋耳時,餘三從兄諱延之,自江陰擔簦萬裏,絶海往見,留一月。坡嘗誨以作文之法曰:“儋州雖數百傢之聚,州人之所須,取之市而足,然不可徒得也,必有一物以攝之,然後為己用。所謂一物者,錢是也。作文亦然,天下之事,散在經子史中,不可徒使,必得一物以攝之,然後為己用。所謂一物者,意是也。不得錢不可以取物,不得意不可以明事,此作文之要也。”吾兄拜其言而書諸紳。嘗以親製龜冠為獻,坡受之,而贈以詩云:“南海神龜三千歲,兆葉朋從生愛喜。智能周物不周身,未免人鑽七十二。誰能用爾作小冠,岣嶁耳孫創其製。今君此去寧復來,欲慰相思時整視。”今集中無此詩,餘嘗見其親筆。後坡歸宜興,道由無錫洛社,嘗至孫仲益傢。仲益年在齠齔,坡曰:“孺子習何藝?”孫曰:“學對屬。”坡曰:“試對看。”徐曰:“衡門稚子璠璵器。”孫應聲曰:“翰苑神仙錦綉腸。”坡撫其背曰:“真璠璵器也!異日不凡。”二事皆吾鄉人士所知,輒記於此。 唐王建以宮詞名傢。本朝王岐公亦作宮詞百篇,不過述郊祀、禦試、經筵、翰苑、朝見等事,至於宮掖戲劇之事,則秘不可傳,故詩詞中亦罕及。若建者,乃內侍王守澄之宗侄,得宮中之事為詳。如“叢叢洗手繞金盆,旋拭紅巾入殿門。衆裏遙拋新橘子,在前收得便承恩。”又云“避暑昭陽不擲盧,井邊含水噴鴉雛。內中數日無呼喚,拓得《滕王蛺蝶圖》。”如此之類,非守澄說似,則建豈能知哉。初,守澄讀建宮詞,謂之曰:“宮掖之事,而子昌言之,儻得罪,將奚贖?”建與之詩曰:“三朝行坐鎮相隨,今上春宮見小時。脫下禦衣先賜著,進來竜馬每教騎。長承密旨歸傢少,獨奏邊機出殿遲。不是當傢親說嚮,九重爭遣外人知。”自是守澄不敢有言。花蕊夫人亦有宮詞百篇,如“月頭支給買花錢,滿殿宮人近數千。遇着唱名多不語,含羞急過禦床前”之類,亦可喜也。 郛子稍學作小詩,嘗賦《梅花》雲:“玉屑裝竜腦,雲衣覆麝臍。何堪夜來雪,香色兩凄迷。”《留友人詩》雲:“良友間何闊,春事遽如許。勞君下鷗沙,一葉係春渚。昨夢墮前世,再見欣欲舞,聊呼花底杯,酒面點紅雨。狂歌謝貫珠,清論雜揮麈。驪駒未可歌,妙句須君吐。”觀此數語,似粗知詩傢畦徑,學之不已必佳,但恐其中墮爾。
捲第四 唐盧綸與吉中孚、韓翃、錢起、司空曙、苗發、崔峒、耿*湋、夏侯審、李端皆能詩齊名,號“大歷十才子”。憲宗尤愛綸文,至詔張仲素訪其遺稿,故綸集中往往有贈諸人詩,所謂“舊錄藏雲穴,新詩滿帝鄉”者,送中孚之詩也;“引水忽驚冰滿澗,嚮田空見石和雲”者,寄湋、端之詩也;“擁褐覺霜下,抱琴聞雁來”者,同湋宿旅捨之詩也;“風傾竹上雪,山對酒邊人”者,題苗發竹間亭詩也;“桂樹曾同折,竜門幾共登”者,寄端、峒、曙、湋之詩也。司空曙亦有送中孚詩云:“聽猿看楚岫,隨雁到吳洲。”耿湋寄曙雲:“老醫迷舊疾,朽藥誤新方。”李端寄綸雲:“熊寒方入樹,魚樂稍離淵。”錢起《答苗發竜池詩》雲:“暫別迎車雉,還隨護法竜。”又《贈夏侯審》雲:“詩成流水上,夢盡落花間。”諸人更倡迭和,莫非佳句。蓋草木臭味既同,則金蘭契分彌篤爾。史載郭曖進官,大集名士,李端賦詩最工。錢起曰:“素為爾。請以起姓別賦。”端立獻一章,又工於前。起之妒賢徒增愧,而端之捷思為可服也。《古辭》雲:“藁砧今何在,山上復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藁砧,砆也,謂夫也。山上有山,出也。大刀頭,刀上鐶也。破鏡,言半月當還也。此詩格非當時有釋之者,後人豈能曉哉。《古辭》又云:“圍棋燒敗襖,著子故衣然。”陸龜蒙、皮日休間嘗擬之。陸雲:“旦日思雙履,明時願早諧。”皮雲:“莫言春繭薄,猶有萬重思。”是皆以下句釋上句,與藁砧異矣。《樂府解題》以此格為“風人詩”,取陳詩以觀民風,示不顯言之意。至東坡《無題詩》雲:“蓮子劈開須見薏,楸枰著盡更無棋。破衫卻有重縫處,一飯何曾忘卻匙。”是文與釋並見於一句中,與“風人詩”又小異矣。 觀《楚國先賢傳》,言汝南應璩作《百一詩》,譏切時事,遍以示在事者,皆怪愕以為應焚棄之。及觀《文選》所載璩《百一篇》,略不及時事何邪?又觀郭茂倩雜體詩,載《百一詩》五篇,皆璩所作,首篇言馬子侯解音律,而以《陌上桑》為《鳳將雛》。二篇傷翳桑二老,無以葬妻子,而己無宣孟之德,可以賙其急。三篇言老人自知桑榆之景,鬥酒自勞,不肯為子孫積財。末篇即《文選》所載是也。第四篇似有諷諫,所謂“苟欲娛耳目,快心樂腹腸。我躬不悅歡,安能慮死亡。”此豈非所謂應焚棄之詩乎?方是時,曹爽事多違法,而璩為爽長史,切諫其失如此。所謂《百一》者,庶幾百分有一補於爽也。而爽卒不悟,以及於禍。或謂以百言為一篇者,以字數而言也;或謂百者數之終,一者數之始,士有百行,終始如一者,以士行而言也。然皆穿鑿之說,何足論哉?後何遜亦有擬《百一》體,所謂“靈輒睏桑下,於陵食李螬。”其詩一百十字,恐出於或者之說。然璩詩每篇字數各不同,第不過一百字爾。 皮日休《雜體詩序》曰:“《詩》雲‘螮蝀在東’,又曰‘鴛鴦在梁’,雙聲起於此也。”陸龜蒙詩序曰:“疊韻起自梁武帝雲‘後牖有朽柳’。當時侍從之臣皆倡和:劉孝綽雲‘梁王長康強’,瀋休文雲:‘偏眠船舷邊’,庾肩吾雲‘載碓每礙埭’。自後用此體作為小詩者多矣,如王融所謂‘園蘅炫紅葩,湖荇曄黃華’,溫庭筠所謂‘棲息消心象,檐楹溢豔陽’,皆效雙聲而為之者也。”陸龜蒙所謂“瓊英輕明生,竹石滴瀝碧”,皮日休所謂“康莊傷荒涼,土虜部伍苦”,皆效疊韻而為之者也。南北朝人士多喜作雙聲疊韻,如謝莊、羊戎、魏收、崔岩輩,戲謔談諧之語,往往載在史册,可得而考焉。 錢起與郎士元齊名,時人語曰:“前有瀋宋,後有錢郎。”然郎豈敢望錢哉?起《中書遇雨詩》雲:“雲銜七曜起,雨拂九門來。”《宴李監宅》雲:“晚鐘過竹靜,醉客出花遲。”《罷官後》雲:“秋堂入閑夜,雲月思離居。”《對雨》雲:“生事萍無定,愁心雲不開。”亦可謂奇句矣。士元詩豈有如此句乎?《贈蓋少府新除江南尉》雲:“客路尋常隨竹影,人傢大抵傍山嵐。”《題王季友半日村別業》雲:“長溪南路當群岫,半景東鄰照數傢。”此何等語?餘讀其詩,盡帙未見有可喜處,以是知不及起遠甚。 僧祖可,俗蘇氏,伯固之子,養直之弟也。作詩多佳句。如《懷蘭江》雲:“懷人更作夢千裏,歸思欲迷雲一灘”,《贈端師》雲“窗間一榻篆煙碧,門外四山秋葉紅”等句,皆清新可喜。然讀書不多,故變態少。觀其體格,亦不過煙雲、草樹、山水、鷗鳥而已。而徐師川作其詩引,乃謂自建安七子,南朝二謝,唐杜甫、韋應物、柳宗元,本朝王荊公、蘇、黃妙處,皆心得神解,無乃過乎?師川作《畫虎行》末章雲:“憶昔餘頑少小時,先生教誦荊公詩。即今耆舊無新語,尚有廬山病可師。”不知何故愛其詩如是也。 韋應物詩擬陶淵明,而作者甚多,然終不近也。《答長安丞裴稅詩》雲:“臨流意已凄,采菊露未晞。舉頭見秋山,萬事都若遺。”蓋效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此懷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之句也。然淵明落世紛深入理窟,但見萬象森羅,莫非真境,故因見南山而真意具焉。應物乃因意凄而采菊,因見秋山而遺萬事,其與陶所得異矣①。 ①此條“答長安丞”以下原缺,據《詩話總龜》後集捲二十五補。 唐竇常、牟、群、庠、鞏兄弟五人,四人擢進士,獨群客隱毗陵,因韋夏卿屢薦,始入仕,皆詩人也。牟晚從昭義盧從史,從史浸驕,牟度不可諫,即移疾歸東都,故其《秋夕閑居詩》雲:“燕燕辭巢蟬蛻枝,窮居積雨壞藩籬。”群嘗為黔中觀察使,故其詩云:“佩刀看日曬,賜馬旁江調。言語多重譯,壺觴每獨謠。”而鞏詩中乃有《自京師將赴黔南》之所,謂“風雨荊州二月天,問人初雇峽中船。西南一望雲和水,猶道黔南有四千①。”此詩疑群所作而誤置鞏集中爾。常歷武陵、夔、江、撫四州刺史,所謂“看春又過清明節,算老重經癸巳年”者,將之武陵到鬆滋渡之所作也。庠詩不見,其巡內一絶雲:“愁雲漠漠草離離,太乙鈎陳處處疑②。薄暮毀垣春雨裏,殘花猶發萬年枝。”造句亦可謂秀整矣。兄弟中獨群詩稍低,又不得舉進士,而位反居上。鞏詩有《放魚詩》雲:“好去長江千萬裏,不須辛苦上竜門③。”豈非為群而言乎?史載鞏平居與人言,若不出口,世號“囁嚅翁”,乃肯為是耶? ①此詩《全唐詩》作竇群作。②“太乙”原作“太液”,據《全唐詩》改。③此條自“唐竇常”至“好雲長江千”原缺,據《總龜》後集捲三十七補。 張祜喜遊山而多苦吟,凡歷僧寺,往往題詠。如《題僧壁》雲:“客地多逢酒,僧房卻獻花。”《萬道人禪房》雲:“殘陽過遠水,落葉滿疏鐘。”《題金山寺》雲:“僧歸夜船月,竜出曉堂雲。寺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題孤山寺》雲:“不雨山長潤,無風水自陰。斷橋荒蘚澀,空院落花深。”如杭之靈隱、天竺,蘇之靈岩、楞伽,常之惠山、善捲,潤之甘露、招隱,皆有佳作。李涉在嶽陽嘗贈其詩曰:“嶽陽西南湖上寺,水閣鬆房遍文字。新釘張生一首詩,自餘吟著皆無味。”信知僧房佛寺賴其詩以標榜者多矣。 張祜詩云:“故國三千裏,深宮二十年。”杜牧賞之,作詩云:“可憐故國三千裏,虛唱歌詞滿六宮。”故鄭𠔌雲:“張生故國三千裏,知者惟應杜紫微。”諸賢品題如是,祜之詩名安得不重乎?其後有“解道澄江靜如練,世間惟有謝玄暉”,“解道江南斷腸句,世間惟有賀方回”等語,皆祖其意也。 唐朝人士,以詩名者甚衆,往往因一篇之善,一句之工,名公先達為之遊談延譽,遂至聲聞四馳。“麯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錢起以是得名。“故國三千裏,深宮二十年”,張祜以是得名。“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孟浩然以是得名。“兵衛森畫戟,宴寢凝清香”,韋應物以是得名。“野火燒不盡,東風吹又生”,白居易以是得名。“敲門風動竹,疑是故人來”,李益以是得名。“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賈島以是得名。“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捲西山雨”,王勃以是得名。“華裾織翠青如蔥,入門下馬氣如虹”,李賀以是得名。然觀各人詩集,平平處甚多,豈皆如此句哉?古人所謂嘗鼎一臠,可以盡知其味,恐未必然爾。杜子美雲:“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則是凡子美胸中流出者,無非驚人之語矣。讀其集者,當知此言不妄,殆非前數公之可比倫也。 劉禹錫《嘉話錄》載楊祭酒《贈項斯詩》曰:“幾度見詩詩總好,今觀標格勝於詩。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相逢說項斯。”斯集中絶少佳句,如《晚春花》雲:“疏與香風會,細將泉影移。”《別張籍》雲:“子城西並宅,禦水北同渠。”拙惡有餘,宜祭酒公謂標格勝於詩也。祭酒乃敬之也。其贈斯詩,鄙俗如此,與斯亦奚遠哉? 趙嘏《長安秋望詩》雲:“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當時人誦詠之,以為佳作,遂有“趙倚樓”之目。又有《長安月夜與友人話歸故山詩》雲:“楊柳風多潮未落,蒹葭霜在雁初飛。”亦不減倚樓之句。至於《獻李僕射詩》雲:“新諾似山無力負,舊恩如水滿身流。”則謬矣。 或云韋應物乃韋後之族,恁恃恩私作裏中橫。故韋集載《逢楊開府詩》雲:“少事武皇帝,無賴恃恩私。身作裏中橫,傢藏亡命兒。武皇升仙去,把筆學題詩,兩府始收跡,南宮謬見推。”夫武皇平內亂,殺韋後,不應後之族取於武皇之時豪橫若此,正恐非後族爾。李肇《國史補》言應物性高潔,鮮食寡欲,所居焚香掃地而坐。與楊開府詩所述不同,豈非武皇仙去之後,折節悔過之時邪? 竹未嘗香也,而杜子美詩云:“雨洗娟娟靜,風吹細細香。”雪未嘗香也,而李太白詩云:“瑤臺雪花數千點,片片吹落春風香。” 韋應物《奉謝處士叔詩》雲:“高齋樂宴罷,清夜道相存。”東坡《次王鞏韻》雲:“那能廢詩酒,亦未妨禪寂。”子由《春盡詩》雲:“《楞嚴》十捲幾回讀,法酒三升是客同①。”道貴衝寂,宴主歡暢,二者恐不能相兼也。白樂天延樂命釂之時,不忘於佛事,達者至今譏之。 ①“法”原脫,據蘇轍《欒城集》補。 古人詩勉人行樂,未嘗不以日月迅駛為言。謝惠連雲:“四節競闌候,六竜引頽機。”瀋約雲:“馳蓋轉祖竜,回星引奔月。”陸機雲:“出西門,望天庭,陽𠔌既虛崦嵫盈。逝者若斯安得停。”司空圖雲:“女媧衹解補青天,不解煎膠黏日月。”孟郊雲:“生隨昏曉中,皆被日月驅。”皆佳語也。至盧仝《嘆昨日詩》則曰:“上帝版版主何物,日車劫劫西何沒。自古聖賢無奈何,道行不得皆白骨。”則又以不得行道為嘆,非止欲行樂而已也①。 ①“止”原作“正”,據《類編》本改。 《七哀詩》起曹子建,其次則王仲宣、張孟陽也。釋詩者謂病而哀、義而哀、感而哀、悲而哀、耳目聞見而哀、口嘆而哀、鼻酸而哀,謂一事而七者具也。子建之《七哀》,哀在於獨棲之思婦;仲宣之《七哀》,哀在於棄子之婦人;張孟陽之《七哀》,哀在於已毀之園寢。唐雍陶亦有《七哀詩》,所謂“君若無定雲,妾作不動山。雲行出山易,山逐雲去難。”是皆以一哀而七者具也。老杜之《八哀》、則所哀者八人也。王思禮、李光弼之武功,蘇源明、李邕之文翰,汝陽、鄭虔之多能,張九齡、嚴武之政事,皆不復見矣。蓋當時盜賊未息,嘆舊懷賢而作者也。司馬溫公亦有《五哀詩》,謂楚屈原、趙李牧、漢晁錯、馬援、齊斛律光皆負纔竭忠,卒睏於讒而不能自脫,蓋有激而云爾。 李正封與韓退之《郾城聯句》雲:“從軍古雲樂,談笑青油幕。燈明夜觀棋,月暗秋城柝。”言樂而不及苦。陸士衡《從軍行》雲:“朝食不免胄,夕息常負戈。苦哉遠征人,撫心悲奈何。”言苦而不及樂。至於王仲宣作《從軍詩》,則曰:“從軍有苦樂,但問所從誰。所從神且武,焉得久勞思。”謂從曹操也。其詩有“昔人從公旦,一徂輒三齡。今我神武師,暫往必速平。”似非擬人必於其倫之義。蓋仲宣時為操軍謀祭酒,則亦無所不至矣。 老杜《雨詩》雲:“紫崖奔處黑,白鳥去邊明。”而“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之句似之。《贈王侍禦》雲:“曉鶯工迸淚,秋月解傷神。”而“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之句似之。殆是同一機軸也。 孟郊詩云:“藉車載傢具,傢具少於車。藉者莫彈指,貧窮何足嗟。”可見其素窶。後有詩云:“賓秩已覺厚,私儲常恐多。”是古人恐富求歸之義,則貧亦何足怪。按郊為溧陽尉,縣有投金瀨平陵城,林薄蓊蔚,郊往來其間,曹務都廢,至遣假尉代之,而分其半俸,則安得有私儲哉。退之贈郊詩云:“陋室有文史,高門有笙竽。何能辨榮辱,且欲分賢愚。”蓋言貧者文史之樂,賢於富者笙竽之樂也。
捲第五 永和中,王羲之修禊事於會稽山陰之蘭亭,群賢畢至,少長鹹集,序以謂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則當時篇詠之傳可考也。今觀羲之、謝安、謝萬、孫綽、孫統、王彬之、凝之、肅之、徽之、徐豐之、袁嶠之十有一人,四言五言詩各一首。王豐之、元之、藴之、渙之、郗曇、華茂、庾友、虞說、魏滂、謝繹、庾藴、孫嗣、曹茂之、曹華、桓偉十有五人①,或四言,或五言,各一首。王獻之、謝瑰、卞迪、卓旄、羊模、孔熾、劉密、虞𠔌、勞夷、後綿、華耆、謝藤、任凝、呂係、呂本、曹禮十有六人②,詩各不成,罰酒三觥。謝安五言詩曰:“萬殊混一象,安復覺彭殤。”而羲之序乃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蓋反謝安一時之語耳。而或者遂以為未達,此特未見當時羲之之詩爾。其五言詩曰:“仰視碧天際,俯瞰淥水濱。寥闃無涯觀,寓目理自陳。大矣造化功,萬殊莫不均。群籟雖參差,適我無非親。”此詩則豈未達者邪?史載獻之嘗與兄徽之、操之俱詣謝安,二兄多言,獻之寒溫而已。既出,客問優劣,安曰:“小者佳。吉人之辭寡,以其少言,故知之。”今王氏父子昆季畢集,而獻之之詩獨不成,豈亦吉人之辭寡邪?景祐中,會稽太守蔣堂修永和故事,嘗有詩云:“一派西園麯水聲,水邊終日會冠纓。幾多詩筆無停綴,不似當年有罰觥。”蓋為獻之等發也。 ①“曹華”原作“華平”,“桓偉”原作“亙偉”,皆據《類編》本改。 ②“任凝”原作“王儗”,據《類編》本改。又“曹禮”。《類編》本作“曹諲”。 貞觀中,尚藥求杜若,敕下,度支省郎判送坊州貢之,本州曹官判雲:“坊州不出杜若,應讀謝脁詩誤。郎官如此判事,豈不畏二十八宿笑人邪?”餘觀屈平《九歌》曰:“采芳洲兮杜若。”謝脁詩乃用《九歌》語。《晉書·天文志》:郎位十五星在帝坐東北,依烏郎府是也。曹官徒知有謝脁詩而不知有《九歌》,徒知郎官上應列宿而不知非二十八宿也。 劉禹錫《嘉話錄》雲:“作詩押韻,須要有出處。近欲押一餳字,六經中無此字,惟《周禮》吹簫處註有此一字,終不敢押。”餘按禹錫《歷陽書事詩》雲:“湖魚香勝肉,官酒重於餳。”則何嘗按六經所出邪? 《洛陽伽藍記》載:河東人劉白墮善釀酒,盛暑曝之日中,經旬不壞,當時謂之“鶴觴”。白墮乃人名。子瞻詩云:“獨看紅渠傾白墮。”石林《避暑錄》雲:“若以‘白墮’為酒,則醋浸曹公,湯燖右軍可也。”餘按《文選》魏武帝《短歌行》雲:“何以解憂,惟有杜康。”康亦作酒人,而《選》詩遂以為酒用。東坡豈祖是邪? 會稽、臨安、金陵三郡,皆有東山,俱傳以為謝安攜妓之所。按謝安本傳,初,安石寓居會稽,與王羲之、許詢、支遁遊處,被召不至,遂棲遲東山。唐裴勉與□渭等《鑒湖聯句》①,有“興裏還尋戴,東山更問東。”此會稽之東山也。本傳又云:“安石嘗往臨安山中,坐石室,臨濬𠔌,悠然嘆曰:此與伯夷何遠。”今余杭縣有東山,東坡有《遊余杭東西岩》詩,註云:即謝安東山。所謂“獨攜縹緲人,來上東西山”者是也。此臨安之東山也。本傳又謂“及登臺輔,於土山營墅,樓館林竹甚盛,每攜中外子侄遊集。”今土山在建康上元縣崇禮鄉。《建康事跡》雲“安石於此擬會稽之東山”,亦號東山。此金陵之東山也。李白有《憶東山》二絶雲:“不嚮東山久,薔薇幾度花?白雲還自散,明月落誰傢?”“我今攜謝妓,長嘯絶人聲。欲報東山客,開關掃白雲。”不知所賦者何處之東山。陳軒乃錄此詩於《金陵集》中,將別有所據邪?《南史》載宋劉緬經始鐘嶺,以為棲息,亦號東山。金陵遂有兩東山矣。 ①“勉”,《類編》作“冕”。又,《全唐詩》張謂有《送裴侍禦歸上都詩》。裴冕曾歷殿中侍御史,且與張謂同時代人,疑此句應為“唐裴冕與張謂等《鑒湖聯句》”。 羊叔子鎮襄陽,嘗與從事鄒湛登峴山,慨然有湮滅無聞之嘆。峴山亦因是以傳,古今名賢賦詠多矣。吳興、東陽二郡,亦有峴山。吳興峴山去城三裏,有李適之漥尊在焉。東坡守吳興日,嘗登此山,有詩云:“苕水如漢水,鱗鱗鴨頭青。吳興勝襄陽,萬瓦浮青冥。我非羊叔子,愧此峴山亭。悲傷意則同,歲月如流星。從我兩王子,高鴻插修翎。湛輩何足道,當以德自銘。”東陽峴山去東陽縣亦三裏,舊名三邱山。晉殷仲文素有時望,自謂必登臺輔,忽除東陽太守,意甚不樂,嘗登此山,悵然流涕。郡人愛之,如襄陽之於叔子,因名峴山。二峰相峙,有東峴、西峴。唐寶歷中,縣令於興宗結亭其下,名曰涵碧。劉禹錫有詩云:“新開潭洞疑仙府,還寫丹青到雍州。”即其所也。 荊公以詩賦决科,而深不樂詩賦。試院中五絶,其一云:“少年操筆坐中庭,子墨文章頗自輕。聖世選纔終用賦,白頭來此試諸生。”後作詳定官,復有詩云:“童子常誇作賦工,暮年羞悔有揚雄。當年賜帛倡優等,今日掄纔將相中。細甚客卿因筆墨,卑於《爾雅》註魚蟲。漢傢故事真當改,新詠知君勝弱翁。”熙寧四年,既預政,遂罷詩賦,專以經義取士,蓋平日之志也。元祐五年,侍御史劉摯等謂治經者專守一傢,而略諸儒傳記之學,為文者惟務訓釋,而不知聲律體要之詞,遂復用詩賦。紹聖初,以詩賦為元祐學術,復罷之。政和中,遂著於令,士庶傳習詩賦者,杖一百。畏謹者至不敢作詩。時張蕓叟有詩云:“少年辛苦校蟲魚,晚歲雕蟲恥壯夫。自是諸生猶習氣,果然紫詔盡驅除。酒間李杜皆投筆,地下班揚亦引車。唯有少陵頑鈍叟,靜中吟捻白髭須。”蓋蕓叟自謂也。 韓愈自監察御史貶連州陽山令,所坐之因,傳記各異。《唐書》本傳謂上書論宮市,德宗怒,故貶。李翺《行狀》謂為幸臣所惡,故貶。皇甫湜作《神道碑》謂貞元十九年關中旱饑,公請寬民徭,專政者惡之,故貶。按文公集宮市之疏不傳,而文公《歷官記》及《年譜》以謂京師旱,民饑,詔蠲租半,有司徵求反急,愈與同列上疏言狀,為幸臣所讒。幸臣者,李實也。餘考退之《自陽山移江陵詩》雲:“孤臣昔放逐,泣血追愆尤。汗漫不省識,恍如乘桴浮。或自疑上疏,上疏豈其由。”則所坐之因,雖退之猶疑之也。集中有《上京兆李實書》,盛稱其能曰:“愈來京師,所見公卿大臣,未有赤心事上,憂國如閣下者。”又云:“今年以來,不雨者百餘日,種不入土,而盜賊不敢起,𠔌價不敢貴,老姦宿贓銷縮摧沮。”亹亹百餘言,皆敘其歌慕之意。其後實出為華州。又有書云:“愈於久故遊從之中,蒙恩奬知遇最厚,無與比者。”愈既為實所讒,不應此書拳拳如是。及觀《江陵塗中詩》雲:“同官盡纔俊,偏善柳與劉。或慮語言泄,傳之落冤仇。”又《嶽陽別竇司直》雲:“愛纔不擇行,觸事得讒謗。前年出官日,此禍最無妄。”又《和張十一憶昨行》雲:“伾文未揃崖州熾,雖得赦宥恆愁猜。近者三姦悉破碎,羽窟無底幽黃能。眼中瞭瞭見鄉國,知有歸日眉方開。”又有《永貞行》以快伾、文之貶,其末雲:“郎官清要為世稱,荒郡僻野嗟可矜。具書目見非妄徵,嗟爾既往宜為懲。”則知陽山之貶,伾、文之力,而劉、柳下石為多,非為李實所讒也。 長慶四年,退之為吏部侍郎,薨於靖安裏第。李翺《行狀》載屬纊之語雲:“伯兄德行高,曉方藥,食必視《本草》,年止四十二。某位為侍郎,年出伯兄十五歲,且獲終於牖下,幸不失大節,以下見先人,可謂榮矣。”翺《祭文》曰:“人情樂生,皆惡其兇。兄之在病,則齊其終。順化以盡,靡憾於中。”張籍《祭詩》亦曰:“公有曠達識,生死為一綱。及當臨終辰,意色亦不荒。贈我珍重言,傲然委衾裳。”蓋其聰明之所照了,德力之所成就,故於生死之際,超然如此。《宣室志》載,威粹骨蕝國世與韓氏為仇,神人以帝命召公計事。愈曰:“臣願從大王討之。”未幾而愈卒。公《神道墓志行狀》俱不載,而止見於小說者如此,豈東坡所謂其生也有自來,其死也有所為乎!李肇《國史補》謂愈登華山絶頂,度不可返,至於發狂慟哭。今觀易簧之際,神色不亂如此,不應於此而至於發狂慟哭也。 韓偓《香奩集》百篇,皆豔詞也。瀋存中《筆談》雲:“乃和凝所作,凝後貴,悔其少作,故嫁名於韓偓爾。”今觀《香奩集》有《無題詩序》雲:“餘辛酉年,戲作《無題》詩十四韻,故奉常王公、內翰吳融、捨人令狐渙相次屬和。是歲十月末,一旦兵起,隨駕西狩,文稿鹹棄。丙寅歲,在福建,有蘇暐以稿見授,得《無題詩》,因追味舊時,闕忘甚多。”予按《唐書·韓偓傳》:偓嘗與崔嗣定策誅劉季述,昭宗反正為功臣,與令狐渙同為中書捨人。其後韓全誨等劫帝西幸,偓夜追及鄠,見帝慟哭。至鳳翔,遷兵部侍郎。天祐二年,挈其族依王審知而卒。以《紀運圖》考之,辛酉乃昭宗天復元年,丙寅乃哀帝天祐二年,其序所謂丙寅歲在福建,有蘇暐授其稿,則正依王審知之時也。稽之於傳與序,無一不合者。則此集韓偓所作無疑,而《筆談》以為和凝嫁名於偓,特未考其詳爾。《筆談》雲:“偓又有詩百篇,在其四世孫奕處見之。”豈非所謂舊詩之闕忘者乎? 《石林詩話》載,元豐間,東坡係獄,神宗本無意罪之。時相因舉軾《檜詩》“根到九泉無麯處,歲寒惟有蟄竜知。”且雲:“陛下竜飛在天,軾以為不知己,而求知地下之蟄竜,非不臣而何?”得章子厚從而解之,遂薄其罪。而王定國《見聞錄》雲:“東坡在黃州時,上欲復用,王禹玉以‘歲寒惟有蟄竜知’激怒上意,章子厚力解,遂釋。”餘觀東坡自獄中出《與章子厚書》雲:“某所以得罪,其過惡未易一二數,平時惟子厚與子由極口見戒,反復甚苦,某強很自不以為然。”又云:“異時相識,但過相稱譽,以成吾過,一旦有患難,無復相哀者。惟子厚平居遺我以藥石,及睏急又有以救恤之,真與世俗異矣。”則知坡係獄時,子厚救解之力為多,《石林詩話》不妄也。 世言團茶始於丁晉公,前此未有也。慶歷中,蔡君謨為福建漕,更製小團以充歲貢。元豐初,下建州,又製密雲竜以獻。其品高於小團,而其製益精矣。曾文昭所謂“莆陽學士蓬萊仙,製成月團飛上天”,又云“密雲新樣尤可喜,名出元豐聖天子”是也。唐陸羽《茶經》於建茶尚雲未詳,而當時獨貴陽羨茶,歲貢特盛。茶山居湖、常二州之間,修貢則兩守相會山椒,有境會亭,基尚存。盧仝《謝孟諫議茶詩》雲“天子須嘗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是已。然又云:“開緘宛見諫議面,手閱月團三百片。”則團茶已見於此。當時李郢《茶山貢焙歌》雲:“蒸之護之香勝梅,研膏架動聲如雷。茶成拜表貢天子,萬人爭喊春山摧。”觀研膏之句,則知嘗為團茶無疑。自建茶入貢,陽羨不復研膏,衹謂之草茶而已。 張籍嘗勸韓愈,排釋老不若著書。而愈以為化當世莫若口,傳來世莫若書,懼吾力未至,至之未能也。請待五六十,然後為之。外集有愈《答侯生問論語書》雲:“昔註解其書,不敢求其意,意取聖人之旨而合之。”愈既死,籍祭詩有“《魯論》未訖註,手跡今微茫。”則知愈晚年嘗註《論語》未訖而絶筆。小說載愈子昶為集賢校理,有金根之訛,則未必能卒父業,所望者籍、湜輩爾。籍祭詩曰“為文先見草”,又云“公比欲為書,遺約有修章”。愈將死,亦喻湜曰:“死能令我躬所以不磨滅者,惟子是屬。”則所望於二公至矣,惜乎此書不全也。 東坡《與子由論書》雲:“吾雖不善書,曉書莫如我。苟能通其意,常謂不學可。”故其子叔黨跋公書云:“吾先君子豈以書自名哉?特以其至大至剛之氣,發於胸中而應之以手,故不見其有刻畫嫵媚之態,而端乎章甫,若有不可犯之色。少年喜二王書,晚乃喜顔平原,故時有二傢風氣。俗手不知,妄謂學徐浩,陋矣。”觀此則知初未嘗規規然出於翰墨積習也。 陳後主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閣,極其華麗。後主與張麗華、孔貴妃各居其一,與狎客賦詩,互相贈答,采其豔麗者被以新聲,奢淫極矣。隋剋臺城,後主與張、孔坐視無計,遂俱入井,所謂胭脂井是也。楊炯詩云①:“擒虎戈矛滿六宮,春花無樹不秋風。蒼黃益見多情處,同穴甘心赴井中。”李白亦云:“天子竜沉景陽井,誰歌《玉樹後庭花》!”今胭脂井在金陵之法寶寺,井有石欄,紅痕若胭脂,相傳云,後主與張、孔淚痕所染。石欄上刻後主事跡,八分書,乃大歷中張著文。又有篆書戒哉戒哉數字。其它題刻甚多,往往漫滅不可考。寺即景陽宮故地也,以井在焉,好事者往來不絶,寺僧頗厭苦之。張蕓叟嘗有詩戲僧雲:“不及馬嵬襪,猶能緻萬金。” ①“炯”原作“修”,據《類編》改。 樂天以長慶二年,自中書捨人為杭州刺史。鼕十月至治時,仍服緋,故《遊恩德寺詩序》雲:“俯視朱紱,仰睇白雲,有愧於心。”及觀《自嘆詩》雲:“實事漸銷虛事在,銀魚金帶繞腰光。”《戊申詠懷》雲:“紫泥丹筆皆經手,赤紱金章盡到身。”以今觀之,金帶不應用銀魚,而金章不應用赤紱,人皆以為疑,而不知唐製與今不同也。按唐製,紫為三品之服,緋為四品之服,淺緋為五品之服,各服金帶。又製,衣紫者魚袋以金飾,衣緋者魚袋以銀飾。樂天時為五品,淺緋金帶佩銀魚宜矣。劉長卿有《袁郎中喜章服詩》雲:“手詔來筵上,腰金嚮粉闈。勳名傳舊閣,舞蹈著新衣。”郎中亦是五品,故其身章與樂天同。 杜甫纍不第,天寶十三載,明皇朝獻太清宮,饗廟及郊。甫奏賦三篇,帝奇之。使待製集賢院,命宰相試文章,故有《贈集賢崔於二學士詩》雲:“昭代將垂白,途窮乃叫閽。氣衝星象表,詞感帝王尊。天老書題目,春官驗討論。倚風遺鶂路,隨水到竜門。”舊註陳希烈、韋見素為宰相,而崔國輔、於休烈者皆集賢院學士也,故末句云:“謬稱三賦在,難述二公恩。”可謂不忘於藻鑒之重者矣。按唐史,是歲陳希烈為相,至八月見素代之。而甫集有《上見素詩》雲:“持衡留藻鑒,聽履上星辰。”則甫之文章為見素所賞,非希烈也。 世人論淵明自永初以後,不稱年號,衹稱甲子,與思悅所論不同。觀淵明《讀史》九章,其間皆有深意。其尤章章者,如《夷齊》《箕子》《魯二儒》三篇。《夷齊》雲:“天人革命,絶景窮居。正風美俗,爰感懦夫。”《箕子》雲:“去鄉之感,猶有遲遲。矧伊代謝,觸物皆非。”《魯二儒》雲:“易代隨時,迷變則愚。介介老人,時為正夫。”由是觀之,則淵明委身窮巷,甘黔婁之貧而不自悔者,豈非以恥事二姓而然邪! 漢文欲輕刑而反重,議者以為失本惠而傷吾仁,固也。或又咎帝短喪為傷於孝。餘觀遺詔,率皆言為己損製,未嘗使士庶皆短喪也。厥後丞相翟方進與薛宣服母喪,皆三十六日而除。而顔師古註云:“漢製自文帝遺詔,國傢遵以為常。”則咎不在文帝矣。而王荊公詩云:“輕刑死人衆,短喪生者偷。仁孝自此薄,哀哉不能謀。”輕刑死人衆,則固然矣;短喪生者偷,則似誣文帝也。
捲第六 老杜卒於大歷五年,享年五十九,當生於先天元年。觀其獻《大禮賦表》雲:“臣生陛下淳樸之俗,行四十載矣。”以此推之,天寶十載始及四十,則是獻《大禮賦》當在天寶九載也。本傳以謂天寶十三載,因獻三賦,帝奇之,待製集賢院,誤矣。其後又進《西嶽賦序》雲:“上既封泰山之後三十年。”按史,開元十三年乙醜封泰山,至天寶十三載始及三十年,則是進《西嶽賦》在天寶十三載也。老杜有《贈獻納使田捨人詩》雲:“捨人退食收封事,宮女開函近禦筵。曉漏追隨青瑣闥,晴窗點檢白雲篇。”末句云:“揚雄更有《河東賦》,惟待吹噓送上天。”其雲“更有《河東賦》”,當是獻《西嶽賦》時也。 李白《古風》雲:“燕昭延郭隗,遂築黃金臺。劇辛方趙至,鄒衍復齊來。”餘考《史記》不載黃金臺之名,止雲昭王為郭隗改築宮而師事之。孔文舉與曹公書曰:“昭王築臺,以尊郭隗。”亦不著黃金之名。《上𠔌郡圖經》乃雲:“黃金臺在易水東南十八裏,燕昭王置千金於臺上,以延天下士,遂因以為名。”皇甫鬆有《登黃金臺詩》雲:“燕相謀在茲,積金黃巍巍。上者欲何顔,使我千載悲。”其跡尚可得而考也。 陳子昂《感遇詩》雲:“樂羊為魏將,食子徇軍功。骨肉且相薄,他人安得忠!”又曰:“吾聞中山相,乃屬放麑翁。孤獸猶不忍,況以奉君終!”一則忍於其子,一則不忍於麑,故魯直《懷荊公詩》有“啜羹不如放麑,樂羊終愧巴西。”陳無己啓亦用此事,所謂“中山之相,仁於放麑;亂世之雄,疑於食子”是也。然屬麑於秦西巴,孟孫也,非中山相也。子昂徒見樂羊中山事,遂誤作中山用。無己亦遂襲之,魯直以西巴為巴西,亦誤矣。 《何彼穠矣》之詩,美王姬而作也。周,姬姓,故王女皆稱姬,如陳媯、楚芈、齊薑之類是也。後世凡婦人皆稱姬,誤矣。南朝人士皆謂姬人,如蕭綸《見姬人詩》,所謂“狂夫不妒妾,隨意晚還傢。”劉孝綽詠《姬人未出詩》,所謂“帷開見釵影,簾動聞釧聲”。梁王僧孺為《姬人怨詩》,所謂“還君與妾珥,歸妾與君裘”。江總為《姬人怨服散詩》,所謂“妾傢邯鄲好輕薄,特忿仙童一丸藥”是也。 縣字有平去二音:如宮縣之縣者,樂架也;若州縣之縣,則別無他音。嘗觀顔延之《侍皇太子釋奠宴詩》曰:“獻終襲吉,郎官廣宴,堂設象筵,庭宿金縣。”瀋約《侍宴詩》曰:“回鑾獻爵,摐金委奠,肆士辨儀,胥人掌縣。”二人押韻,皆作州縣之縣用何邪?瀋佺期《哭蘇眉州詩》雲:“傢憂方休杼,皇慈更轍縣。”則當作平聲押。 韓退之詩曰:“《離騷》二十五。”王逸序《天問》亦曰屈原凡二十五篇。今《楚辭》所載二十三篇而已,豈非並《九辯》《大招》而為二十五乎?《九辯》者,宋玉所作,非屈原也。今《楚辭》之目,雖以是篇並註屈、宋,然《九辯》之序,止稱屈原弟子宋玉所作。《大招》雖疑原文,而或者謂景差作。若以宋玉痛屈原而作《九辯》,則《招魂》亦當在屈原所著之數,當為二十六矣。不知退之、王逸之言,何所據邪? 東坡詩云:“玉奴弦索花奴手。”玉奴謂楊妃,花奴謂汝陽王璡也。及觀《和楊公濟梅花詩》,乃言“玉奴終不負東昏”何邪?按《南史》東昏妃潘玉兒,當時筆誤爾。 近世作文者,多以紫荷囊作侍從事用,如宋景文詩所謂“榮觀聳麟族,賦筆助荷囊”之類。承襲而用者非一,而不知其誤也。按《晉書·輿服志》雲:“文武百官皆有囊綬,八座尚書則荷紫,以生紫為袷囊,綴之服外,加於左肩。”則所謂荷紫者,非芰荷之荷,乃負荷之荷也。《南史》載周捨嘗問劉杳曰:“着紫荷橐①,相傳云挈囊,竟何所出?”杳曰:“《張安世傳》雲,持橐簪筆,事孝武帝數十年。註曰,橐,囊也。”蓋人徒見《南史》有着紫荷囊四字,遂作一句讀之,殊未知《晉書》“荷紫”之義也。 ①“橐”原作“囊”,據《南史·劉杳傳》改。 元結刺道州,承兵賊之後,徵率煩重,民不堪命,作《舂陵行》。其末雲:“何人采國風,吾欲獻此詩。”以傳考之,結以人睏甚不忍加賦,嘗奏免稅租及和市雜物十三萬緡,又奏免租庸十餘萬緡,睏乏流亡盡歸。乃知賢者所存,不特空言而已。 王儉少年,以宰相自命,嘗有詩云:“稷契康虞夏,伊呂翼商周。”又字其子曰元成,取仍世作相之義。至其孫訓亦作詩云:“旦奭康世功,蕭曹佐甿俗。”大率追儉之意而為之。後官亦至侍中。 史載宋之問、冉祖雍並賜死於桂州。之問得詔,震汗不引决。祖雍請於使者曰:“之問有妻子,幸聽訣。”使者許之,而之問荒悸不能處傢事。及考之文集,有《登大庾嶺詩》雲:“兄弟遠謫居,妻子鹹異域。”則之問赴貶時,未嘗以妻子行也。又有發藤州及昭州二詩,二州皆在桂州之南,則賜死之地,非桂州明矣。豈史之誤與? 黃魯直詩云:“世有捧心學,取笑如東施。”梅聖俞雲:“麯眉不想西傢樣,餒腹還如二子清。”《太平寰宇記》載西施事雲,施其姓也。是時有東施傢、西施傢。故李太白《效古》雲:“自古有秀色,西施與東鄰。”而東坡《代人留別詩》乃雲:“絳蠟燒殘玉斝飛,離歌唱徹萬行啼。他年一舸鴟夷去,應記儂傢舊姓西。”似與《寰宇記》所言不同,豈為韻所牽邪? 杜子美《柏中丞除官製詩》舊註以為柏耆,又以為貞節。按杜詩云:“紛然喪亂際,見此忠孝門。蜀中寇亦甚,柏氏功彌存。三止錦江沸,獨清玉壘昏。”當是有功於蜀者。方是時,段子璋反於上元,徐知道反於寶應,而貞節為邛州刺史,數有功,則是貞節無疑矣。杜集又有《柏學士茅屋柏大兄弟山居詩》,議者皆以謂貞節之居,然詩中殊不及功名之事,但皆稱其為學讀書爾。《茅屋》雲:“古人已用三鼕足,年少今開萬卷餘。”《山居》雲:“山居精典籍,文雅涉《風》《騷》。”疑是邛州立功之前。 張籍居韓門弟子之列,又以愈薦為國子博士。東坡所謂“汗流籍湜走且僵,滅沒倒景不得望”者。而籍作祭愈詩乃雲:“公文為時師,我亦有微聲。”而後之學者,或號為“韓張”何邪? 張籍《送區弘詩》雲:“韓公國大賢,道德赫已聞。昨出為陽山,爾區來趨奔。韓官遷法曹,子隨至荊門。韓入為博士,崎嶇從羈輪。”觀其遊從之久,疑得於韓者深也。然考其文章議論之際,乃不得預籍、湜之列何邪?韓集有《送區弘南歸詩》雲:“我遷於南日周圍,來見者衆莫依稀。爰有區子熒熒暉,觀以彝訓或從違。我念前人譬葑菲,落以斧引以纆徽。雖有不逮驅騑騑。”觀此數語,則韓雖以師道自任,而區受道之質,蓋有所未至也。其後又勉之以“行行正直勿脂韋,業成志立來頎頎。”其誨之者至矣。集中又有《送區册序》,《韓文辯證》雲:“册即弘也。”未知孰據爾。 韓退之《雙鳥詩》多不能曉。或者謂其詩有“不停兩鳥鳴,百物皆生愁。不停兩鳥鳴,大法失九疇。周公不為公,孔丘不為丘”之句,遂謂排釋老而作,其實非也。前雲“一鳥落城市,一鳥巢岩幽。”後雲“天公怪兩鳥,各捉一處囚。”則豈謂釋老邪?餘嘗觀東坡作《李白畫像詩》雲:“天人幾何同一漚,謫仙非謫乃其遊。揮斥八極隘九詐,化為二鳥鳴相酬。一鳴一息三千秋,縻之不得矧肯求。”則知所謂雙鳥者,退之與孟郊輩爾。所謂“不停兩鳥鳴”等語,乃雷公告天公之言,甚其詞以贊二鳥爾。落城市退之自謂,落岩幽謂孟郊輩也。各捉一處囚,非囚禁之囚,止言韓、孟各居天一方爾。末雲:“還當三千秋,更起鳴相酬。”謂賢者不當終否,當有行其言者。 李白《贈崔侍禦詩》雲:“黃河三尺鯉,本在孟津居。點額不成竜,歸來伴凡魚。何當赤車使,再往召相如。”相如蓋自謂也。觀此則白不可謂無心於仕進者。然當時慢侮力士,略不為身謀,旋緻貶逐,而曾不悔,使其欲仕之心切必不如是。先是,蘇頲為益州長史,見白異之,曰:“是子天才英特,少益以學,可比相如。”故白詩中每以相如自比。《贈從弟之遙》曰:“漢傢天子馳駟馬,赤車蜀道迎相如。”《自漢陽病酒歸》曰:“聖主還聽《子虛賦》,相如卻欲論文章。”《贈張鎬》曰:“十五觀奇書,作賦凌相如。”白自比為相如,非止一詩也。 杜子美褒稱元結《舂陵行》兼《賊退後示官吏》二詩云:“兩章對秋水,一字偕華星。緻君唐虞際,淳樸憶大庭。”又云:“今盜賊未息,得結輩數十公,落落然參錯為天下邦伯,天下少安,可立待已。”蓋非專稱其文也。至於李義山,乃謂次山之作以自然為祖,以元氣為根,無乃過乎?秦少遊《漫郎詩》雲:“字偕華星章對月,漏泄元氣煩揮毫。”蓋用子美、義山語也。 《西京雜記》載司馬相如將聘茂陵人女為妾,卓文君作《白頭吟》以自絶,相如乃止。《樂府詩集》謂《白頭吟》者,疾人以新間舊,不能至白首,故以為名。餘觀張籍《白頭吟》雲:“春天百草秋始衰,棄我不待白頭時。羅襦玉珥色未暗,今朝已道不相宜。”李白《白頭吟》雲:“妾有秦樓鏡,照心勝照井。願持照新人,雙對可憐影。”其語感人深矣!至劉希夷作《白頭吟》乃雲:“寄言全盛紅顔子,須憐半死白頭翁。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顔美少年。”則是言男為女所棄而作,與文君《白頭吟》之本意異矣。 老杜當幹戈騷屑之時,間關秦隴,負薪采梠,餔糒不給,睏躓極矣。自入蜀依嚴武,始有草堂之居,觀其經營往來之勞,備載於詩,皆可考也。其曰“萬裏橋西宅,百花潭北莊”者,言其地也。“經營上元始,斷手寶應年”者,言其時也。“雪裏江船渡,風前逕竹斜。寒魚依密藻,宿鷺起圓沙”者,言其景物也。至於“草堂塹西無樹林,非子誰復見幽深。”則乞榿本於何少府之詩也。“草堂少花今欲栽,不問緑李與黃梅”,則乞果木於徐少卿之詩也。王侍禦攜酒草堂,則喜而為詩曰:“故人能領客,攜酒重相看。”王錄事許草堂貲不到,則戲而為詩曰:“為嗔王錄事,不寄草堂貲。”蓋其流離貧窶之餘,不能以自給,皆因人而成也,其經營之勤如此。然未及黔突,避成都之亂,入梓居閬,其心則未嘗一日不在草堂也。《遺弟檢校草堂》則曰:“鵝鴨宜長數,柴荊莫浪開。”《寄題草堂》則曰:“尚念四鬆小,蔓昌易拘纏。”《送韋郎歸成都》則曰:“為問南溪竹,抽梢合過墻。”《塗中寄嚴武》則曰:“常苦沙崩損藥欄,也從江檻落風湍。”每致意如此。及成都亂定,再依嚴武,為節度參謀,復歸草堂,則曰:“不忍竟捨此,復來薙榛蕪。入門四鬆在,步屧萬竹疏。”則其喜可知矣。未幾,嚴武卒。徬徨無依,復捨之而去。以史及公詩考之,草堂斷手於寶應之初,而永泰元年四月嚴武卒,是年秋,公寓夔州雲安縣,有此草堂者,始終衹得四載。而其間居梓、閬三年,公詩所謂“三年奔走空皮骨”是也。則安居草堂者,僅閱歲而已。其起居寢興之適,不足以償其經營往來之勞,可謂一世之羈人也。然自唐至宋已數百載,而草堂之名與其山川草木皆因公詩以為不朽之傳。蓋公之不幸,而其山川草木之幸也。 韓退之作《李幹墓志》雲:“餘不知服食之說自何起,殺人不可計,而慕尚之益至,臨死乃悔其為。”而退之乃躬自蹈之,以至於死。白樂天所謂“退之服硫黃,一病訖不痊”是已。陳後山作《嗟哉行》雲:“張生服石為石奴,下潦上幹如渴烏。韓子作志還自屠,自笑未竟人復籲。”蓋謂此也。然樂天《與刑部李侍郎詩》雲:“金丹同學都無益,奼女丹砂燒即飛。”則樂天深知服食之無驗,其肯以身試藥以自斃乎?則“自笑未竟人復籲”之句,未必然爾。山𠔌在貶所,曾公袞有書勸其勿服金石藥,山𠔌報雲:“公袞疽根在旁,乃不可食。庭堅服之,如晴雲之在川𠔌,安得有霹靂火也。”則知服金石者,尤當屏去粉白黛緑之輩;或者用以資色力,其斃宜哉。
捲第七 杜牧、張祜皆有《春申君》絶句。杜雲:“烈士思酬國士恩,春申誰與快冤魂。三千賓客總珠履,欲使何人殺李園?”張雲:“薄俗何心議感恩,諂容卑跡賴君門。春申還道三千客,寂寞無人殺李園!”二詩語意太相犯。嗚呼!朱英之言盡矣,而春申不能必用;李園之計巧矣,而春申不能預防;春申之客衆矣,而無一人為春申殺李園者,所以起二子之論也。餘亦嘗有二絶雲:“朱英若在強黃歇,黃歇如何弱李園。一旦棘門奇禍作,自詒伊戚嚮誰論!”又“先秦豈謂嬴為呂,東晉那知馬作牛。不悟春申亦如許,敢憑宮掖妻邪謀。” 孔子謂:“寧武子,邦有道則智,邦無道則愚。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所謂及者,繼也,非企及之及。謂寧武之愚,而後人不可繼爾。居亂世而愚,則天下塗炭將孰拯?屈原事楚懷王,不得志則悲吟澤畔,卒從彭鹹之居。究其初心,安知拯世之意不得伸,而至於是乎?賈生謫長沙傅,渡湘水為賦以吊之,所遭之時,雖與原不同,蓋亦原之志也。白樂天《詠史詩》,乃謂“士生一代間,誰不有浮沉。良時真可惜,亂世何足欽。乃知汨羅恨,未抵長沙深。”信如樂天言,則是以亂世為不足拯也,而可乎?議者謂誼所欲為,文帝不能用者,以絳、灌、東陽之屬讒之爾,故誼之賦有雲:“鏌鋣為鈍,鉛刀為銛,斡棄周鼎,寶康瓠兮。”觀此是有憾於絳、灌、東陽者。雖然,勃也,嬰也,敬也,皆素有長者之譽,必不肯害賢而利己。《楚漢春秋》別有絳、灌,豈其是邪? 李太白至邯鄲,《登城樓詩》雲:“提攜袴中兒,杵臼及程嬰。空孤獻白刃,必死耀丹誠。”是有取於二子甚重。袴中兒,謂趙武也。然司馬遷作趙、晉二世傢,自相矛盾,左氏所書,又復不同,將何以取信於後世邪?《晉世傢》之說曰:景公十七年,誅趙同、趙括,令庶子武為後。《趙世傢》之說曰:景公三年,屠岸賈攻殺趙朔、趙括等,朔之友人程嬰匿趙武於山中。至十五年,景公有疾,立趙武。左氏之說曰:魯成公八年六月,晉討趙同、趙括。武從姬從畜於公宮。以其田與祁奚。韓厥言於晉侯曰:“成季之勳,宣孟之忠,而無後,為善者懼矣。”乃立武,歸其田。按成公八年,即晉景公十七年也。或云匿武於山中,或云畜武於宮中,或云十五年而後立武,或云未逾月而立武,皆未知所據也。 陽城德行道義,為士林之所敬服。德宗以銀印赤紱,起於隱所,驟拜諫官,可謂賢且遇矣。故學生聞道州之貶,投業而叫閽,賢士愴驛名之同,攡詞而頌德,可以知其賢不誣也。然韓退之《諍臣論》乃極口貶之,何哉?其言曰:“今陽子實一匹夫,在諫位不為不久,而未嘗一言及於政。視政之得失,若越人視秦人之肥瘠。問其官,則曰諫議也。問其政,則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考之本傳,以謂他諫官論事苛細,帝厭苦。城浸聞得失且熟,猶未肯言。客屢諫之,第醉以酒而不答,蓋其意有所待也。至德宗逐陸贄,欲相裴延齡,而城伏蒲之疏始上。廷爭懇至,纍日不解。故元微之詩云:“貞元歲雲暮,朝有麯如鈎。飛章八九上,皆若珠暗投。且曰事不止,臣諫誓不休。”而白樂天亦云:“陽城為諫議,以正事其君。其手如屈軼,舉必指佞臣。卒使不仁者,不得秉國鈞。”柳子厚亦云:“抗志厲義,直道是陳。”蓋退之《諍臣論》乃在止裴延齡為相之前,而三子頌美之言乃在陽城極諫之後爾。 唐明皇以英銳身緻極治,以荒淫身緻極亂,自古人君成敗之速,未有如明皇者。鄭毅夫詩云:“四海不搖草,九重藏禍根。十年傲堯舜,一笑破乾坤。”蓋是意也。開元之盛,能緻兵寢刑措之治者,實姚、宋輔政之功,明皇可以無疑矣。不三四年,遽使去位。及李林甫用事,則盤旋糾固至十八九年,敗國蠹賢,無所不至,猶以為未足也。晚年顧力士曰:“海內無事,朕將吐納導引,以天下事付林甫。”天下安得而不亂乎! 宋之問方其諂事太平公主也,則為賦以美之曰:“孕靈娥之秀彩,輝婺女之淳精。”及安樂公主權盛,復往諧結,至宴飲其園亭,為詩以美之曰:“賓至星槎落,仙來月宇空。玳梁翻賀燕,金埒倚晴虹。”姦傾既露,惎間遂生,而太平不樂矣。匿張仲之之傢,而告其私,規以贖罪。之問亦含齒戴發者,所為何至如是乎! 張均、張垍兄弟承襲父寵,緻位嚴近,皆自負文才,覬覦端揆。明皇欲相均而抑於李林甫,欲相垍而奪於楊國忠,自此各懷觖望。安祿山盜國,垍相祿山,而均亦受偽命。肅宗反正,兄弟各論死。非房琯力救,豈能免乎?老杜贈均詩云:“通籍逾青瑣,亨衢照紫泥。靈虯傳夕箭,歸馬散霜蹄。”言均為中書捨人刑部尚書時也。贈垍詩云:“翰林逼華蓋,鯨力破滄溟。天上張公子,宮中漢客星。”言垍尚寧親公主禁中置宅時也。二人恩寵烜赫如是,則報國當如何,而乃斁亂天理,下比逆賊,反噬其主,夫豈人類也哉! 晉盧諶先為劉琨從事中郎將,段匹磾領幽州,求諶為別駕。故琨《答諶詩》雲:“情滿伊何,蘭桂移植,茂彼春林,瘁此秋棘。”言諶棄己而就匹磾也。厥後琨命箕淡攻石勒,一軍皆沒。由是窮蹙不能自守,乃率衆赴匹磾。繼為匹磾所拘,知其必死矣。豈無望於諶哉!觀《再贈諶》雲:“朱實隕勁風,繁英落素秋。何意百煉剛,化為繞指柔。”其詩托意,欲以激諶而救其急,而諶殊不顧也。琨既被害,諶始上表以雪其冤,終亦何所補邪! 五王之誅二張也,張柬之啓其謀,桓彥範任其事,敬暉、崔元暐、袁恕己各效其力,坐使天後還政,中宗即祚,所謂“取日虞淵,洗光鹹池,潛授五竜,夾之以飛”者,誠為社稷之奇勳。然尚有可恨者焉,薛季昶勸除武三思,而彥範乃謂如幾上肉,留為天子藉手,彥範輩豈不知中宗非剛斷之主乎?彼之意,以謂三思方烝亂韋氏,而中宗孱懦,一聽其所為,苟誅三思,必不利於己,故不肯誅耳。不旋踵而自罹殺身之禍,實自取之也。張文潛雲:“係狗不係首,反噬理必然。智勇忽迷方,脫匣授竜泉。區區薛季昶,先事僅能言。留禍啓臨淄,敗謀豈非天!” 漢成帝時,張禹用事,朱雲對上曰:“臣願賜尚方斬馬劍,斷佞臣一人,以厲其餘。”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居下訕上,罪死不赦。”御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折曰:“臣願從竜逄、比幹遊於地下。”如雲者可謂忠直有餘矣!後世思其人而不可得,則作為韻語,以聲其美。肅宗時,元載用事,故杜子美詩云:“千載少似朱雲人,至今折檻空嶙峋。武後時,傅遊藝用事,故盧照鄰詩云:“昔有平陵男,姓朱名阿遊。願得斬馬劍,先斷佞臣頭。”言當時立朝之士,不能如雲以二人之惡而告於上也。若二人者,姦諛百倍張禹矣,腥鱢之血,豈足以污尚方之劍乎!宋景文雲:“朱遊英氣凜生風,濱死危言悟帝聰。殿檻不修旌直諫,安昌依舊漢三公。”信乎去佞如拔山也。 漢史載韓信教陳豨反,有挈手步庭之議。且曰:“我為汝從中起。”漢十年,豨果反。高祖自將兵出。張文潛曰:“方是時,蕭相國居中,而信欲以烏合不教之兵,從中起以圖帝業,雖使甚愚,必知無成,信豈肯出此哉!”故其詩曰:“何待陳侯乃中起,不思蕭相在鹹陽。”又一詩云:“平生蕭相真知己,何事還同女子謀!”則又責蕭相不為信辨其枉也。餘觀班史,呂後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帝所來,稱豨已破,群臣皆賀,相國紿信曰:“雖病強入賀。”信入,呂後使武士縛信斬之。則斬信者,相國計也。縱使其枉,相國其肯為辨之哉!信死則劉氏安,不死則劉氏危,相國豈肯以平日相善之故而誤社稷大計乎!文潛後有一絶雲:“登壇一日冠群雄,鐘室倉皇念蒯通。能用能誅誰計策,嗟君終自愧蕭公。”
韻語陽秋(8-14)
捲第八 蘇武、李陵在武帝時同為侍中,金蘭之義素篤。武拘於匈奴,明年而陵始降,雖逆順之勢殊,悲歡之情異,然朋友之誼,此心常炯炯也。觀陵海上勸武使降之言,非不切至,而武之所以告陵者,不過明吾忠義之心而已,而未嘗一語及陵之叛。若告衛律者則不然,盡詞詬詈,歸之於不忠不臣之科,而此以節義臨之,幾使惡死,此亦可以見於陵厚也。後武得歸,陵置酒賀武曰:“今足下還歸,揚名於匈奴,功顯於漢室,雖古竹帛所載,丹青所畫,何以過子卿!”故李太白《蘇武詩》雲:“渴飲丹窟冰,饑餐天上雪。東還沙塞遠,北愴河梁別。泣把李陵衣,相看淚成血。”蓋亦是意爾。 張祜《觀狄梁公傳詩》雲:“失運盧陵厄,乘時武後尊。五丁扶造化,一柱正乾坤。”而山𠔌有“鯨波橫流砥柱,虎口亂國宗臣”之句,可謂善論仁傑者。餘謂仁傑不畏武後羅織之獄,三族之夷,強犯逆鱗,敢以廬陵王為請者,非特天資忠義,亦以先得武後之心故也。且張易之昌宗,後之嬖臣也,欲歸廬陵,事大體重,非二嬖之言,後孰信之。吉頊能以危言撼二嬖,陳易吊為賀之計,故二嬖敢從容以請,而後意遂定。於是仁傑之諫得行。卒之遣徐彥伯迎廬陵王於房州者,由仁傑之言也。故史援呂溫之言,稱之曰:“取日虞淵,洗光鹹池,潛授五竜,夾之以飛。”嗚呼,仁傑其忠且賢哉!按仁傑傳,始後欲立武三思。而《李昭德傳》乃雲:洛陽人王慶之請以武承嗣為皇太子,昭德力爭。今考三思本傳,不載為皇太子之說。而承嗣傳云:“洛州人請立承嗣為皇太子,岑長倩、格輔元皆爭不從。而不及昭德,豈有抵梧邪? 漢元帝時,弘恭、石顯用事,京房、劉嚮皆深嫉之,嘗上書力詆。蓋熏蕕冰炭,不能以共處,理之心然也。然房欲淮陽王為己助,代王作求朝奏章;嚮令外親上疏,謂小人在朝,以致地動;雖嫉惡之心切,然於中實亦少貶矣。使二子果輸忠於漢,當明目張膽論至再三可也,何暇為身謀而假之於他人哉!故荊公詩云:“京房劉嚮各稱忠,詔獄當年跡自窮。畢竟論心異恭顯,不妨迷國略相同。”後之論人物者,倘取其心而略其跡,則善矣。 東漢李固,忠直鯁亮,志在討國,不為身謀。爭立清河,遂忤梁冀,以致身首異處。當時有提鈇上章,乞收固屍,如汝南郭亮者;有星行至洛,守衛屍,如陳留楊羌者;亦可見固以忠獲罪矣。唐李華嘗觀《黨錮傳》,撫捲而悲之,且作詩曰:“古墳襄城野,斜徑橫秋陂。況不禁樵采,茅莎無孑遺。”嗚呼,生不能何其身,死又不能保其藏骨之地,天之不相善人,何至是邪!梅聖俞詩云:“漢傢誅黨人,誰與李杜死。死者有範滂,其母為之喜。喜死名愈彰,生榮同犬豕。”故史臣以鬍廣、趙戒為糞土,而馬融真犬豕哉! 司馬遷遊江、淮、汶、泗之境,紬金匱石室之書而作《史記》。上下數千年,殆如目睹,可謂孤拔。初遭李陵之禍,不肯引决而甘腐刑者,實欲效《離騷》《呂覽》《說難》之書,以抒憤悱。故荊公詩云:“嗟子刀鋸間,悠然止而食。成書與後世,憤悱聊自釋。”觀《史記》評贊,於範睢、蔡澤則曰:“二子不睏戹,烏能激乎?”於季布則曰:“彼自負纔,故受辱而不羞。”於虞卿則曰:“虞卿非窮愁,則不能著書以自見。”於伍員則曰:“隱忍以就功名”。至於作《貨殖》《遊俠》二傳,則以“傢貧不能自贖,左右親戚不為一言”而寄意焉。則荊公釋憤悱之言,非虛發也。 老杜高自稱許,有乃祖之風,上書明皇雲:“臣之述作,沉鬱頓挫,揚雄、枚臯可企及也。”《壯遊詩》則自比於崔、魏、班、揚,又云:“氣劘屈賈壘,目短曹劉墻。”《贈韋左丞》則曰:“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甫以詩雄於世,自比諸人,誠未為過。至竊比稷與契則過矣。史稱甫好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豈自比稷、契而然邪?至雲“上感九廟焚,下憫萬民瘡,斯時伏青蒲,廷爭守禦床”,其忠藎亦可嘉矣。 《文選》載王粲《公宴詩》,註云:此侍曹操宴也。操未為天子,故云公宴耳。操以建安十八年春,受魏公九錫之名,公知衆情未順,終其身不敢稱尊。而粲詩已有“願我賢主人,與天享巍巍”之語,則粲豈復有心於漢邪!粲嘗說劉表之子琮曰:“曹公人傑也,將軍捲甲倒戈以歸曹公,長享福祚,萬全之策也。”厥後操以粲為軍謀祭酒,則以腹心委之矣。 陸希聲隱居宜興君陽山,今金沙寺,其故宅也。自著《君陽山記》,敘其景物亭館如輞川,尚可得其仿佛。初,僧辯光從希聲受筆法,繼以善書得幸於昭宗。希聲祈使援己,以詩寄之雲:“筆下竜蛇似有神,天池雷雨變逡巡。寄言昔日不龜手,應念江湖洴澼人。”遂得召,隱操蓋不足觀也。嘗著《易傳》十捲。觀其自序,以謂夢在大河之陽,有三人偃臥東首,上伏羲,中文王,下孔子,下以《易》道畀餘,遂悟八卦小成之位,質以象數有符契。且雲:今年四十有七,已及聖人之年,於是作《易傳》以授門人崔徹、王贊之徒,復自為註。今觀其書無可取者,而怪誕如此,其人亦可知。後避難死於道路,蓋不能終君陽之居也。 荊公作《商鞅詩》雲:“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餘竊疑焉。孔子論為君難,有曰:“如其善而莫予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予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蓋人君操生殺之權,志在使人無違於我,其何所不至哉!商鞅助秦為虐,而乃稱其使政必行何邪?後又有《謝安詩》雲:“謝公纔業自超群,誤長清談助世紛。秦晉區區等亡國,可能王衍勝商君。”則知前篇有激而云也。杜子美雲:“舜舉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時用商鞅,法令如牛毛。”則知所去取矣。 謝靈運在永嘉、臨川,作山水詩甚多,往往皆佳句。然其人浮躁不羈,亦何足道哉!方景平天子踐祚,靈運已扇搖異同,非毀執政矣。及文帝召為秘書監,自以名輩應參時政,而王曇首、王華等名位逾之,意既不平,多稱疾不朝,則無君之心已見於此時矣。後以遊放無度,為有司所糾,朝廷遣使收之,而靈運有“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之詠,竟不免東市之戮。而白樂天乃謂“謝公纔廓落,與世不相遇。壯志鬱不用,須有所泄處。泄為山水詩,逸韻諧奇趣”何也?武帝、文帝兩朝遇之甚厚,內而卿監,外而二千石,亦不為不逢矣,豈可謂與世不相遇乎?少須之,安知不至黃散,而褊躁至是,惜哉!其作《登石門詩》雲:“心契九秋幹,目玩三春荑。居常以待終,處順故安排。”不知桃墟之泄,能處順乎,五年之禍,能待終邪?亦可謂心語相違矣。 揚雄之跡,麯諂新室,議之者衆矣,此置而不論。雄之心如何哉?觀《法言》之書,似未明乎大道之指也。王荊公乃深許之,何邪?詩云:“寥寥鄒魯後,於此歸先覺。”又云:“儒者陵夷此道窮,千秋止有一揚雄。”又云:“道真沉溺九流渾,獨泝頽波討得源。”又云:“揚雄平生人莫知,知者乃獨稱其辭。”今尊子云者皆是,得子云心亦無幾,是以聖人許雄也。東坡謂雄以艱深之辭,文淺易之說,與公矛盾矣。 宋彭城王義康忌檀道濟之功,會文帝疾動,乃矯詔送廷尉誅之。故時人歌雲:“可憐《白浮鳩》,枉殺檀江州。”當時人痛之蓋如此。奈何王綱下移,主威莫立,洎魏軍至瓜步,帝方登石頭以思之,又何補哉!劉夢得嘗過其墓而悲之曰:“萬裏長城壞,荒雲野草秋。秣陵多士女,猶唱《白浮鳩》。”蓋傷痛之深,雖歷三百年而猶不泯也。 馬少遊常哀兄援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澤車,禦款段馬,鄉裏稱善人,斯可矣。緻求贏餘,但自苦爾。”故援在浪泊西裏,當下潦上霧,毒氣熏蒸,仰視飛鳶跕跕墮水中之時,輒思其言,以謂念少遊語,何可得也!洎武陵五溪蠻作亂,劉尚軍沒,而援貪進不止,方且據鞍矍鑠,被甲請行,遂底壺頭之睏。劉夢得《經伏波神祠詩》,有“一以功名纍,翻思馬少遊”之句,可謂名言矣。壺頭在武陵,當是夢得為司馬時經歷。故篇首言“蒙蒙篁竹下,有路上壺頭。” 西伯將出獵,卜之曰:“所獲非竜非彨,非虎非羆,所獲霸王之輔。”於是果遇太公於渭之陽,載與俱歸。此司馬遷之說也。文王至磻溪,見呂尚釣,釣得玉璜,刻曰:“姬受命,呂佐檢,德合於今昌來提。”此《尚書大傳》之說也。太公釣於滋泉,文王得而王。此呂不韋之說也。呂望年七十,釣於渭渚,初下得鮒,次得鯉,刳腹得書,書文曰:“呂望封於齊。”此劉嚮之說也。太公避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餘歲,若太公望則見而知之,此孟子之說也。是數說者,皆言天産英輔以興周,蓋非碌碌佐命者之可擬也。而司馬遷乃摭或者之論,謂西伯拘羑裏,散宜生、閎夭招呂尚求美女奇物,獻於紂而贖西伯。西伯既脫,三人又陰謀修德以傾商政。此豈所以待太公哉!歐陽詹雲:“論兵去商虐,講德興周道。屠沽未遇時,何異斯州老。”餘比赴官宜春,於壽昌道中,見壁間題一詩云:“漁翁何事亦從戎,變化神奇抵掌中。莫道直鈎無所取,渭川一釣得三公。”一以為傾商政,一以為釣三公,皆非知聖賢者。 唐淄青李師道,倚蔡為重,稱兵不軌。洎蔡平,師道乃始震悸。憲宗命削其官,詔諸軍進討,於是六節度之兵興矣。故劉夢得嘗為《天齊行》二篇,以快李師道之死。夫師道猖獗狂悖,反噬其主,人怨神怒,豈能居覆載之中乎?故夢得雲:“牙門大將有劉生,夜半射落欃槍星。”又云:“泰山沉寇六十年,旅祭不饗生愁煙。今逢聖君欲封禪,神使陰兵來助戰。”夫劉悟,本軍之將也,方為師道屯陽𠔌以當魏將,乃倒戈以攻其主。泰山,本土之神也,宜神其地,而乃以陰兵助敵。則人怨神怒可知矣。將叛其君,神叛其主,豈非以此始者以此終乎!天之所報速矣。 唐明皇時,陳希烈為左相,李林甫為右相,高適各有詩上之,以陳為吉甫、子房,以李為傅說、蕭何,其比擬不倫如是。上陳詩云:“天地莊生馬,江湖范蠡舟。逍遙堪自樂,浩蕩信無憂。”則無意於依陳。上李詩云:“莫以纔難用,終期善易聽。未為門下客,徒謝少微星。”則有意於幹李。按希烈傳,林甫顓朝,以希烈柔易,乃薦之共政,則權在林甫而不在希烈,故適不依陳而幹李也。 餘觀漁父告屈原之語曰:“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又云:“衆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衆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釃。”此與孔子和而不同之言何異。使屈原能聽其說,安時處順,置得喪於度外,安知不在聖賢之域!而仕不得志,狷急褊躁,甘葬江魚之腹,知命者肯如是乎!筆班固謂露纔揚己,忿懟沉江。劉勰謂依彭鹹之遺則者,狷狹之志也。揚雄謂遇不遇命也,何必沉身哉!孟郊雲:“三黜有慍色,即非賢哲模。”孫邰雲:“道廢固命也,何事葬江魚。”皆貶之也。而張文潛獨以謂“楚國茫茫盡醉人,獨醒惟有一靈均。哺糟更使同流俗,漁父由來亦不仁。”
捲第九 徐師川詩云:“楚漢紛爭辯士憂,東歸那復割鴻溝。鄭君立義不名籍,項伯何顔肯姓劉。”謂項伯籍之近族,乃附劉而背項,鄭君已為漢臣,乃達漢而思楚也。餘嘗論之曰①,方劉、項之勢,雌雄未决也,其間豈無容容狡詐之士,首鼠兩端,以觀成敗,而為身謀者乎,項伯是也。其意以謂項氏得天下,則吾嘗以宗族從軍,策畫定計,豈吾廢哉?劉氏得天下,則鴻門之會,吾嘗舞劍以蔽沛公矣,廣武之會,吾嘗勸勿烹太公矣,劉氏豈吾廢哉?高祖之封項伯,殆以此也。至鄭君則不然。事籍,籍死屬漢,高祖令諸故楚臣名籍,鄭君獨不奉詔,乃盡拜名籍者為大夫,而逐鄭君。觀此則鄭君與項伯賢佞可見。高祖或逐或封,皆徇情之好惡,則知戮丁公者,一時矯激之為也。 ①“餘”字《類編》本作“徐”。 王儉《七志》曰:宋高祖遊張良廟,並命僚佐賦詩。謝瞻所賦,冠於一時,今載於《文選》者是也。其曰“鴻門銷薄蝕,陔下隕欃槍。爵仇建蕭宰,定都護儲皇。肇允契幽叟,翻飛指帝鄉”,則子房輔漢之策,盡於此數矣。王荊公雲:“《素書》一捲天與之,𠔌城黃石非吾師。固陵解鞍聊出口,捕取項羽如嬰兒。從來四皓招不得,為我立棄商山芝。”亦用此數事。而議論格調,出瞻數等。東坡論子房袖椎之事,以謂良不為伊、呂之謀,而特出於荊軻、聶政之計。以餘觀之,此良少年之銳氣,未足以咎良也。圯上授書之後,所見豈前比哉! 左太衝、陶淵明皆有荊軻之詠,太衝則曰:“雖無壯士節,與世亦殊倫。”淵明則曰:“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是皆以成敗論人者也。餘謂荊軻功之不成,不在荊軻,而在秦舞陽;不在秦舞陽,而在燕太子。舞陽之行,軻固心疑其人,不欲與之共事,欲待它客與俱,而太子督之不已,軻不得已遂去,故羽歌悲愴,自知功之不成。已而果膏刃秦庭,當時固已惜之。然概之於義,雖得秦王之首,於燕亦未能保終吉也。故揚子云:“荊軻為丹奉於期之首、燕督亢之圖,入不測之秦,實刺客之靡也,焉可謂之義也!”可謂善論軻者。 盜殺武元衡也,白樂天為京兆掾,初非言責,而請捕盜,以必得為期。時宰惡其出位,坐賦《新井篇》,逐之九江。故因聞琵琶,乃有天涯流落之感,至於淚濕青衫之上,何憊如此哉!餘先文康公嘗有詩云:“平生趣操號安恬,退亦怡然進不貪。何事潯陽恨遷謫,輕將清淚濕青衫。”又云:“及泉曾改莊公誓,勝母終回曾子車。素綆銀床堪淚墮,更能賦詠獨何如。” 李義山詩云:“本為留侯慕赤鬆,漢庭方識紫芝翁。蕭何衹解追韓信,豈得虛當第一功。”是以蕭何功在張良下也。王元之詩云:“紀信生降為沛公,草荒孤壘想英風。漢傢青史緣何事,卻道蕭何第一功?”是以蕭何功在紀信下也。餘謂炎漢創業,何為宗臣,高祖設指蹤之喻盡之矣,他人豈容議邪! 韋蘇州睢陽感懷有詩曰:“宿將降賊庭,儒生獨全義。”宿將謂許遠,儒生謂張巡也。蓋當時物議,以為巡死而遠就虜,疑遠畏死,辭服於賊,故應物雲爾。然韓愈嘗有言曰:“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以與賊抗而不降乎!”斯言得矣。巡死後,賊將生致遠於偃師,遠亦以不屈死。則是遠亦終死賊也。 三良以身殉秦繆之葬,《黃鳥》之詩哀之。序《詩》者謂國人刺繆公以人從死,則咎在秦繆而不在三良矣。王仲宣雲:“結發事明君,受恩良不貲。臨沒要之死,焉得不相隨。”陶元亮雲:“厚恩固難忘,君命安可違。”是皆不以三良之死為非也。至李德裕則謂為社稷死則死之,不可許之死,欲與梁邱據、安陵君同譏,則是罪三良之死非其所矣。然君命之於前,而衆驅之於後,為三良者,雖欲不死得乎!惟柳子厚雲:“疾病命故亂,魏氏言有章。從邪陷厥父,吾欲討彼狂。”使康公能如魏顆不用亂命,則豈至陷父於不義如此哉!東坡《和陶》亦云:“顧命有治亂,臣子得從違。魏顆真孝愛,三良安足希。”似與柳子之論合。而《過秦繆墓詩》乃雲:“繆公生不誅孟明,豈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三子徇公意,亦如齊之二子從田橫。”則又言三良之殉,非繆公之意也。 唐大和末,閹尹恣橫,天子以擁虛器為恥。而元和逆黨未討,帝欲夷絶其類,李訓謂在位操權者皆碌碌,獨鄭註可共事,遂同心以謀。已而殺陳宏志於清泥驛,相繼王守澄、楊承和、韋元素、王踐言皆不保首領。又斸崔潭峻之棺而鞭其屍。剪除逆黨幾盡,亦可謂壯矣!意欲誅宦尹,乃復河湟歸河朔諸鎮,天子嚮之。鄭註雖招權納賄,然出節度隴右,欲因王守澄之葬,乘群宦臨送,以鎮兵悉誅之,謀亦未必不善。會李訓先五日舉事,遂成“甘露”之禍。世以成敗論人物,故訓、註不得為忠,至李德裕謂不可與徒隸齒,亦太甚矣。按唐史李甘與李中敏皆嘗論鄭註不可為相,故甘有封州之謫,而中敏有潁陽之歸。杜牧之贈甘詩云:“大和八九年,訓註極虓虎。吾君不省覺,二兇日威武。喧喧皆傳言,明辰相登註。和鼎顧予雲:‘我死有處所。’明日詔書下,謫斥南荒去。”又有《贈中敏詩》雲:“元禮去歸緱氏學,江充來見犬臺宮①。麯突徙薪人不會,海邊今作釣魚翁。”蓋深痛二公之言不行,而訓、註得恣其謀也。蓋當是時,仇士良竊國柄,勢焰熏灼,士大夫於議論之間,不敢以訓、註為是,以賈殺身之禍,故牧之之詩如此。嗚呼,東漢之季,柄在宦官,陳蕃之徒,以忠勇之資,謀殪其黨,而事亦不遂,史載其名,殆如日星。而訓、註以當時士夫畏懾士良輩,遂加以姦兇之目,而史亦以為亂人,萬世之下,無以自白,其深可痛哉!余家舊藏《甘露野史》二捲,及《乙卯記》一捲,二書之說,時相矛盾,《甘露野史》言上令訓等誅宦官,事覺反為所擒,而《乙卯記》乃謂訓等有逆謀。蓋《甘露史》出於朝廷公論,而《乙卯記》附會士良之私情也。《乙卯記》後有朱實跋尾數百言,以《乙卯》所記為非是,其說與野史同,餘故表而出之。 ①“犬”原作“大”,據《樊川集》改。 杜牧之集有《李給事詩》二首,其中有“紛紛白晝驚千古,鐵鑕朱殷幾一空”之句,謂鄭註“甘露”之事也。又有“可憐劉校尉,曾訟石中書”之句,牧之自註云,給事曾忤仇士良,人遂以為給事者李石也。餘嘗考之,李石雖嘗為給事,然劾鄭註之事,史所不載。雖載語言忤仇士良,然亦在石拜相之後。石既拜相,則牧之詩題,不應以給事為稱,其非李石明矣。當時惟有李中敏與牧之厚善,嘗因旱欲乞斬註,以申宋申錫之冤,帝不省,遂以病告歸潁陽。今牧之詩有“元禮去歸緱氏學”之句,牧之自註云:因論鄭註告歸潁陽。又史雲:註誅,遷給事。其後仇士良以開府蔭其子,中敏曰:“內謁者安得有子。”士良慚恚,由是復棄官去。由是論之,則是中敏無疑矣。 杜牧之作《李和鼎詩》雲:“鵩鳥飛來庚子直,謫去日蝕辛卯年。由來枉死賢才士,消長相持勢自然。”蓋言鄭註事也。方是時,和鼎論註不可為相,旋緻貶責,故牧之作詩痛之如此。議者謂辛卯年在憲宗之時,而憲宗未嘗謫李甘。李甘仕文宗之時,而文宗時無辛卯也。豈牧之誤乎?餘謂牧之所云,非謂實庚子辛卯也。鵩集於捨,班固書庚子之日,日有蝕之,詩人有辛卯之詠,藉是事以明李甘之冤爾。 唐穆宗時,令狐楚為相,為景陵使,以傭錢獻羨餘,怨聲載路,緻有衡州之貶。觀《發潭州寄李寧常侍詩》雲:“君今侍紫垣,我已墮青天。委廢從茲日,旋歸在幾年。”又有《答竇鞏中丞詩》末句云:“何年相贈答,卻得在中臺。”亦可見其去國慘傷之情矣。孔子曰:“苟患失之,無所不至。”其楚之謂乎?觀“甘露”之中,則可見矣。當是時也,王涯等被係神策,仇士良白涯與李訓謀逆,將立鄭註。楚時以舊相在闕下,文宗召楚至,帝對楚悲憤,因付涯訊牒曰:“果涯書邪?”楚曰:“然。涯誠有謀,罪應死。”嗚呼,觀望腐夫閹人,而誣置人於死地,楚忍為是乎!《甘露野史》乃言尚賴舊相令狐楚獨為辯明,若以史為證,則野史之言未必公也。 安祿山反,永王璘有窺江左之意,子瑒勸其取金陵,史稱薛繆、李臺卿等為璘謀主而不及李白。白傳止言永王璘闢為府僚,璘起兵遂逃還彭澤。審爾,則白非深於璘者。及觀白集有《永王東巡歌十一首》,乃曰:“初從雲夢開朱邸,更取金陵作小山。”又云:“我王樓艦輕秦漢,卻似文皇欲度遼。”若非贊其逆謀,則必無是語矣。白既流夜郎,有《書懷詩》雲:“半夜水軍來,尋陽滿旌旃。空名適自誤,迫脅上樓船。徒賜五百金,棄之若浮煙。辭官不受賞,翻謫夜郎天。”宋中丞薦白啓雲:“遇永王東巡,脅行中道。”乃用白《述懷》意,以抆拭其過爾。孔巢父亦為永王所闢,巢父察其必敗,潔身潛遁,由是知名。使白如巢父之計,則安得有夜郎之謫哉!老杜《送巢父歸江東》雲:“巢父掉頭不肯住,東將入海隨煙霧。”其序雲,兼呈李白。恐不能無微意也。
捲第十 李白樂府三捲,於三綱五常之道,數致意焉。慮君臣之義不篤也,則有《君道麯》之篇,所謂“風後爪牙常先太山稽,如心之使臂。小白鴻翼於夷吾,劉葛魚水本無二。”慮父子之義不篤也,則有《東海勇婦》之篇,所謂“淳於免詔獄,漢主為緹縈。津妾一棹歌,脫父於嚴刑。十子若不肖,不如一女英。”慮兄弟之義不篤也,則有《上留田》之篇,所謂“田氏倉卒骨肉分,青天白日摧紫荊。交柯之木本同形,東坡憔悴西枝榮。無心之物尚如此,參商鬍乃尋天兵!”慮朋友之義不篤也,則有《箜篌謠》之篇,所謂“貴賤結交心不移,惟有嚴陵及光武。”“輕言托朋友,對面九疑峰。”“管鮑久已死,何人繼其蹤?”慮夫婦之情不篤也,則有《雙燕離》之篇,所謂“雙燕復雙燕,雙飛令人羨。玉樓珠閣不獨棲,金窗綉戶長相見。”徐究白之行事,亦豈純於行義者哉!永王之叛,白不能潔身而去,於君臣之義為如何?既合於劉,又合於魯,又娶於宋,又攜昭陽金陵之妓,於夫婦之義為如何?至於友人路亡,白為權窆,及其糜潰,又收其骨,則朋友之義庶幾矣。《送蕭三十一之魯兼問稚子伯禽》,有“高堂倚門望伯魚,魯中正是趨庭處。君行既識伯禽子,應駕小車騎白羊”之句,則父子之義庶幾矣。如弟凝、錞、濟、況、綰各贈詩,以致其雍睦之情,則兄弟之義庶幾矣。惜乎,二失既彰,三美莫贖,此所以不能為醇儒也。 人之事親,當以敬為主,故孔子告子遊曰:“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束晳作《補亡詩》,於《南陔》《白華》二篇,每以為言。《南陔》曰:“養隆敬薄,惟禽之似。”《白華》曰:“竭誠盡敬,亹亹忘劬。”可謂得孔子之旨矣。今之人恃親之愛己,而忘其敬者多,故表而出之,以為事親之戒。 王稚川調官京師,母老留鼎州,久不歸侍。嘗閱貴人歌舞,有詩云:“畫堂玉珮縈雲響,不及桃源欸乃歌。”山𠔌和韻諷之雲:“慈母每占烏鵲喜,傢人應賦《扊扅歌》。”可謂盡朋友責善之義。山𠔌至孝,奉母安康君至為親滌厠窬,浣中裙,未嘗頃刻不供子職。洎貶黔南,不能與親俱,則《贈王郎詩》雲:“留我左右手,奉承白發親。”至《贛上食蓮有感》則曰:“蓮實大如指,分甘念母慈。”亦可見其孝誠矣。餘聞無瑕者可以戮人,則其告稚川之語未為過也。老杜《送李舟詩》非不歸重,而其中亦不能無譏焉。所謂“舟也衣彩衣,告我欲遠適。倚門固有望,斂裧就行役。南登吟《白華》,已見楚山碧。何時太夫人,堂上會親戚。”豈非譏其無方之遊邪?孔子云:“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則山𠔌、少陵之詩,皆有孔子之意也。 王勃嘗言,為人子者不可以不知醫。時長安曹元有秘術,勃從之遊,盡得其要。又以虢州多藥草,求補參軍。故《示助弟詩》雲:“自予反初服,無情想高蓋。報國情豈忘,從親心所大。”則勃於親亦可謂厚矣。然不能立身持己,私匿官奴而殺之,以致其父從坐,遠謫交之,豈得為孝乎?孟子曰:“縱耳目之欲,以為父母僇。”勃其近之矣。 陳繹奉親至孝,嘗作慶老堂以娛其母。介甫贈之詩云“種竹常疑出鼕筍”,暗用孟宗事,“開池故合涌寒泉”,暗用薑詩事。 張劍州以太夫人喪劍州歸,荊公予之詩並示女弟雲:“烏辭反哺顛毛黑,鳥引思歸口舌舟。”又有《張劍州至劍一日以親憂罷詩》雲:“白頭反哺秦烏側,流血思歸蜀鳥前。”所賦皆一時之事,而語意重複如此何邪? 荊公《初去臨川詩》雲:“馬頭西去百沾襟,一望親庭更苦心。已覺省煩非仲叔,安能養志似曾參。”赴調西去時詩也。①非仲叔則自傷不能養口體,不如曾參則自傷不能養志也。人自一官所驅,乃爾為志,亦豈得已哉!後又有詩云:“古人一日養,不以三公換。”正為此爾。 ①“去”原脫,據詩句“西去”補。 唐人與親別而復歸,謂之“拜傢慶”。盧象詩云:“上堂傢慶畢,顧與親恩邇。”孟浩然詩云:“明朝拜傢慶,須着老萊衣。” 謝師厚生女,梅聖俞與之詩曰:“生男衆所喜,生女衆所醜。生男走四鄰,生女各張口。男大守詩書,女大逐雞狗。”又云:“何時某氏郎,堂上拜媼叟。”蓋戲師厚也。陳琳、杜甫詩及《楊妃外傳》其說異焉。琳痛長城之役,則曰:“生男戒勿舉,生女哺用脯。”杜甫傷關西之戍,則曰:“生女猶是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楊妃專寵帝室,金印盭綬,寵遍於銛劍;象服魚軒,榮均於秦虢。當時遂有“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卻為門楣”之詠。而樂天《長恨歌》亦云:“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今師厚之女,毓質儒門,不過求賢士以為之配爾,縱不至負薪如翟婦,餉舂如孟光,亦豈能預知其必大富貴,光宗榮族如蒲津之婦人乎!宜其聖俞以為戲也。 老杜《北徵詩》雲:“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慟哭鬆聲回,悲泉共幽咽。平生所嬌兒,顔色白勝雪。見爺背面啼,垢膩腳不襪。”方是時,杜方脫身於萬死一生之地,得見妻兒,其情如是。洎至秦中,則有“曬藥能無婦,應門亦有兒”之句。至成都則有“老妻憂坐痹,幼女問頭風”之句。觀其情悰,已非《北徵》時比也。及觀《進艇詩》,則曰:“晝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晴江。”《江村詩》則曰:“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鈎。”其優遊愉悅之情,見於嬉戲之間,則又異於在秦、益時矣。 白樂天、元微之皆老而無子,屢見於詩章。樂天五十八歲始得阿崔,微之五十一歲始得道保,同時得嗣,相與酬唱喜甚。樂天詩云:“膩剃新胎發,香綳小綉襦。玉牙開手爪,蘇顆點肌膚。”微之雲:“且有承傢望,誰論得力時。”又云:“嘉名稱道保,乞姓號崔兒。”後崔兒三歲而亡,白賦詩曰:“懷抱又空天默默,依前仍作鄧攸身。”傷哉微之,五十三而亡。按《墓志》有子道護,年三歲而卒。以歲月考之,即道保也。孟東野連産三子,不數日皆失之,韓退之嘗有詩,假天命以寬其憂。三人者皆人豪,而不能忘情如此,信知割愛為難也。若使學道者遭此,則又何必黑衣巾者闖然入其戶,而後喻哉? 陶淵明《命子篇》則曰:“夙興夜寐,願爾之才;爾之不纔,亦已焉哉!”其《責子篇》則曰:“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告儼等疏》則曰:“鮑叔管仲,同財無猜;歸生伍舉,班荊道舊;而況同父之人哉!”則淵明之子未必賢也。故杜子美論之曰:“有子賢與愚,何其挂懷抱。”然子美於諸子,亦未為忘情者。子美《遣興詩》雲:“驥子好男兒,前年學語時。世亂憐渠小,傢貧仰母慈。”又《憶幼子詩》雲:“別離驚節換,聰慧與誰論。憶渠愁衹睡,炙背俯晴軒。”《得傢書》雲:“熊兒幸無恙,驥子最憐渠。”《元日示宗武》雲:“汝啼吾手戰。”觀此數詩,於諸子鐘情尤甚於淵明矣。山𠔌乃雲:“杜子美睏於三蜀,蓋為不知者詬病,以為拙於生事,又往往譏宗武失學,故寄之淵明爾。俗人不知,便為譏病。”所謂癡人面前,不得說夢也。 李義山作《嬌兒詩》時,袞師方三四歲爾,其末乃雲:“兒應勿學耶,讀書求甲乙。況今西與北,羌戎正狂悖。兒當速成大,探雛入虎窟。當為萬戶侯,勿守一經衰。”夫兵連禍結,生民塗炭,以日為歲之時,而乃望三四歲兒立功於二十年後,所謂俟河之清,人壽幾何者邪! 元微之誨侄書云:“吾生長京城,朋從不少,然而未嘗識倡優之傢,不曾於喧嘩縱觀。”《至陝府詩》,乃有一生自恣之語,至雲“那知我少年,深解酒中事。能唱犯聲歌,偏精變籌義。含詞待殘拍,叫噪擲投盤”等語,則誨侄之言,殆虛語也。 錢起《題杜牧林亭詩》雲:“不須耽小隱,南阮在平津。”南阮謂杜悰也。史載悰更歷將相,而牧睏躓不自振,怏怏不平,以至於卒。審爾,則牧之豈肯受其料理哉?然宗族貴官河潤者非一,枯菀升沉,時命存焉,何至怏怏如是。可以知牧之量不宏也。 《文選》載嵇叔夜《贈秀纔入軍詩》,李善註,謂兄喜秀纔入軍,而張銑謂叔夜弟,不知其名。考五詩,或曰“攜我好仇”,或曰“思我良朋”,或曰“佳人不在”,皆非兄弟之稱。善、銑所註,恐未必然爾。 楊六尚書,白樂天妻兄也。初除東川節度,《代妻賀兄》雲:“覓得黔婁為妹婿,可能空寄蜀茶來。”又《寒食寄詩》曰:“蠻旗似火行隨馬,蜀妓如花坐繞身。不使黔婁夫婦看,誇張寶貴嚮何人。”皆責望之言也。 王福畤之子勔、勮、勃皆有纔名,故杜易簡稱為“三珠樹”。其後助、劼、勸又皆以文顯。勃於兄弟之間極友愛,《自鄉還虢詩》曰:“人生忽如客,骨肉知何常。願及百年內,華萼常相將。無使《棠棣》廢,取譬人無良。”觀此語意,豈兄弟中有不相能者邪?及觀誡功、勁雲:“欲不可縱,爭不可常,勿輕小忿,將成大殃。”此二人者,似非處於禮義之域者。《棠棣》廢之詩,疑為此二人設也。 陸機作詩贈賈謐,幾三百言,無非極其褒贊。方謐用事,生死榮辱人如反覆手,其褒贊亦何足怪。然其間亦有寄意譏誚,人未能推其意者。按臧榮緒《晉書》,謐父韓壽母,賈充少女也。充平生不議立後,後妻郭槐輒以外孫韓謐襲封,帝許之,遂以謐為魯公。則是賈謐非充子也。故機詩云:“誕育洪胄,纂戎於魯。”言誕育則以譏非己生也。又曰:“惟漢有木,曾不逾境。”謂橘逾淮則化為枳,言與螟蛉之化果蠃無異也。夫謐勢焰熏灼如此,而機敢為廋辭以狎侮之,真文人之習氣哉! 晉嵇康《贈弟秀纔》四言詩云:“感悟馳情,思我所欽。”則以所欽為弟。陸機《贈從兄車騎詩》雲:“寤寐靡安豫,願言思所欽。”則以所欽為兄。又《贈馮文羆詩》雲:“慷慨誰為感,願言懷所欽。”則以所欽為友。 魏武於諸子中獨愛植,丁儀、丁廙、楊修之徒為植羽翼,幾代太子丕,而植狂性不自雕勵,又太子禦之有術,故易宗之計不行,蓋非遜丕,性也。洎文帝即位,植屢求試用,不報,益怏怏。帝欲害之,卞太後曰:“汝已殺任城,不得復殺東阿。”故止從貶爵。則植豈能無怨懟乎?嘗觀植所作《豫章行》雲:“他人雖同盟,骨肉天性然。周公穆康叔,管蔡則流言。子臧遜千乘,季札慕其賢。”意謂己素為武帝所愛,忌之者衆,故有管、蔡流言之說。然乃自以季札為比,亦誣矣。豈其掠美之言哉? 月輪當空,天下之所共視,故謝莊有“隔千裏兮共明月”之句,蓋言人雖異處,而月則同瞻也。老杜當兵戈騷屑之際,與其妻各居一方,自人情觀之,豈能免閨門之念,而他詩未嘗一及之。至於明月之夕,則遐想長思,屢形詩什。《月夜詩》雲:“今夜鄜州月,閨中衹獨看。”繼之曰:“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一百五日夜對月》雲:“無傢對寒食,有淚如金波。”繼之曰:“仳離放紅蕊,想象顰青蛾。”《江月詩》雲:“江月光於水,高樓思殺人。”繼之曰:“誰傢挑錦字,燭滅翠眉顰。”其數致意於閨門如此,其亦謝莊之意乎?顔延之對孝武,乃有莊始知“隔千裏兮共明月”之說,是莊才情到處,延之未能曉也。 餘曾祖通議兄弟四人,取“良辰美景,賞心樂事”之義,作四並堂於東園,故通議詩云:“華圃控弦秋習射,寒窗留燭夜鈔書。良辰美景饒心事,觀日相並樂起予。”先祖清孝公兄弟六人,取三荊同株之義,作倍荊亭於西園,當時篇詠無存者。清孝《安遇集》中有《倍荊亭記》,其略雲:“西園舊無亭觀①,□□□□□欲糾合叔季,同耳目之適,於是基盈尺之高,宇一筵之廣,列楹為亭,號曰倍荊。至先人文康公罷官南陽,適當兵擾,復還復棲②,奉伯父工部居焉。別建二老堂於宅南,眷望田裏,諸山皆在目,植花竹於四隅,命某日治饌,往往樂飲竟日。某嘗賦詩云:‘去傢纔隔水一股,二老堂成三百弓。鴒原暮下沙水暖,雁行夜落霜天空。竹根酌酒不妨醉,花萼斫詩如許工。坐久興關筇竹杖,出門人指兩仙翁。’” ①“園舊”原作“推輪”,據《類編》本改。②“復棲”,疑當作“舊棲”。
捲第十一 韓退之《秋懷詩》十一篇,其一云:“斂退就新懦,趨營悼前猛。”此陶淵明覺今是昨非之意,似有所悟也。然考他篇,有曰:“低心逐時趨,苦勉衹能暫。”又曰:“尚須勉其頑,王事有朝請。”則進退之事尚未决也。至第十篇雲:“世纍忽進慮,外憂遂侵誠。詰屈避語穽,冥茫觸心兵。敗虞千金棄,得比寸草榮。”其籌慮世故尤深。至第十一篇雲:“鮮鮮霜中菊,既晚何用好。揚揚弄芳蝶,爾生還不早。”則似有不遇時之嘆也。 李太白《古風》兩捲,近七十篇,身欲為神仙者,殆十三四:或欲把芙蓉而躡太清,或欲挾兩竜而凌倒景,或欲留玉舃而上蓬山,或欲折若木而遊八極,或欲結交王子晉,或欲高挹衛叔卿,或欲藉白鹿於赤鬆子,或欲餐金光於安期生。豈非因賀季真有謫仙之目,而固為是以信其說邪?抑身不用,鬱鬱不得志,而思高舉遠引邪?嘗觀其所作《梁父吟》,首言釣叟遇文王,又言酒徒遇高祖,卒自嘆己之不遇。有雲:“我欲攀竜見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帝旁投壺多玉女,三時大笑開電光,倏爍晦冥起風雨。閶闔九門不可通,以額扣關閽者怒。”人間門戶尚不可入,則太清倒景,豈易凌躡乎?太白忤楊妃而去國,所謂玉女起風雨者,乃怨懟妃子之詞也。其後又有《飛竜引》二首,當是明皇仙去之後,又有彩女玉女之句,則怨之深矣。 白樂天號為知理者,而於仕宦升瀋之際,悲喜輒係之。自中書捨人出知杭州,未甚左也。而其詩曰:“朝從紫禁歸,暮出青門去。”又曰:“委順隨行止。”又曰:“退身江海應無用,憂國朝廷自有賢。”自江州司馬為忠州刺史,未為超也。而其詩曰:“正聽山鳥嚮陽眠,黃紙除書落枕前。”又云:“五十專城未是遲。”又云:“三車猶夕會,五馬已晨裝。”及被召中書,則曰:“紫微今日煙霄地,赤嶺前年泥土身。得水魚還動鱗鬣,乘軒鶴亦長精神。”觀此數詩,是未能忘情於仕宦者。東坡謫瓊州有詩云:“平生學道真實意,豈與窮達俱存亡。”要當如是爾。 老杜《省宿詩》雲:“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蓋憂君諫政之心切,則通夕為之不寐。想其犯顔逆耳,必不為身謀也。杜牧之詩云:“昔事文皇帝,叨官在諫垣。奏章為得地,齗齒負明恩。金虎知難動,毛氂亦恥言。撩頭雖欲吐,到口卻成吞。”至與人論諫尤可怪。謂諫殺人者殺人愈多,諫畋獵者畋獵愈甚。是欲箝天下忠義之口,有臣如牧,國傢奚望哉!然唐史乃謂牧之剛直有奇節,敢論列大事,指陳利病尤切何邪? 郎官之選,唐朝尤重。順宗初政,柳子厚為禮部郎,與蕭俛書云:“僕年三十三,年甚少,自御史裏行得禮部員外,超取顯美,欲免世之求進者怪怒媢嫉,其可得乎!”杜子美一檢校工部爾,而詩中數及之,炫詫不已。如《贈蘇徯》雲:“為郎未為賤,其奈疾病攻。”《寄薛據》雲:“雖雲尚書郎,不及村野人。”《復愁》雲:“纔覺省郎在,傢須農事歸。”而《入六弟宅》雲:“令弟雄軍佐,凡纔污省郎。”如此類不可勝數。鄭𠔌自好稱老郎,贈《秀上人詩》雲:“惟恐興來飛錫去,老郎無路更追攀。”《訪策禪者詩》雲:“初塵蕓閣辭禪閣,卻訪支郎是老郎。”《春陰詩》雲:“舞燕歌鶯莫相認,老郎心是老僧心”是也。至於《轉正郎》則雲:“止陪鴛鷺居清秩,濫應星辰浼上天。”《省中作》則雲:“未如何遜無佳句,若比馮唐是壯年。”是亦未免於炫詫者。 晉樂廣曰:“人未嘗夢乘車入鼠穴,搗齏啖鐵杵。以無想因也。”自樂論之,則凡夢皆出於想爾。而殷浩乃曰:“官本臭腐,故將官而夢屍。”是豈出於想邪?《周官》有六夢,夢非止於思而已。劉發方赴舉也,秦少遊夢有發殯而葬之者,雲是劉發之柩,是歲發首薦。少遊以詩賀之曰:“世傳夢兇常得吉,神物戲人良有旨。全美聲名海縣聞,閉久當開乃其理。”少遊所原,乃一時褒美贊喜之詞,非殷浩之意也。東坡雲:“世衰道微士失己,得喪悲歡反其故。草袍蘆棰相嫵媚,飲食嬉遊事群聚。麯江船舫月燈球,是謂舞殯而歌墓。”其末又有“故令將仕夢發棺,勸子勿為官所腐”之語。全篇二百餘言,皆用浩意,可謂巧於遣詞者矣。 柳子厚可謂一世窮人矣。永貞之初,得一禮部郎,席不暖即斥去為永州司馬。在貶所歷十一年,至憲宗元和十年,例召至京師,喜而成詠。所謂“投荒垂一紀,新詔下荊扉。”又云“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裏外北歸人”是也。既至都,乃復不得用,以柳州去。由永至京已四千裏,自京徂柳又復六千,往返殆萬裏矣。故《贈劉夢得詩》雲:“十年憔悴到秦京,誰料翻為嶺外行。”《贈宗一詩》雲:“一身去國六千裏,萬裏投荒十二年”是也。嗚呼,子厚之窮極矣!觀贈李夷簡書云:“曩者,齒少心銳,徑行高步,不知道之艱,以陷於大阨,窮躓隕墜,廢為孤囚,日號而望,十四年矣。”當時同貶之士,程異為宰相,而夢得亦得召用,則子厚望歸之心為如何?然竟不生還,畢命於蛇虺瘴癘之區,可勝嘆哉!韓退之有言曰:“子厚斥不久,窮不極,雖有出於人,其文學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於後,如今無疑也。雖使得所願於一時,以彼易此,孰得孰失?” 韋應物《燕李錄事詩》雲:“與君十五侍皇闈,曉拂爐煙上赤墀。花開漢苑經過處,雪下驪山沐浴時。”《驪山感懷詩》雲:“我念綺繻歲,扈從當太平。小臣職前驅,馳道出灞亭。”《溫泉行》雲:“北風慘慘投溫泉,忽憶先皇遊幸年。身騎廄馬引天仗,直入華清列御前。”則天寶巡幸之時,應物已在扈從之數,年始十五爾。王欽臣疑為三衛官,然史無有。及觀應物《白沙亭逢吳叟歌》雲:“問之執戟亦先朝,零落艱難卻負樵。親觀文物蒙雨露,見我昔年侍丹霄。”謂之執戟,則亦三衛之類,欽臣豈據是邪? 歐陽永叔詩文中好說金帶,《初寒詩》雲:“若能知此樂,何必戀腰金。”《寄江十詩》雲:“白發垂兩鬢,黃金腰九環。”《答王禹玉詩》雲:“喜君所賜黃金帶,故我宜為白發翁。”而謝表又云:“頭垂兩鬢之霜毛,腰束九環之金帶。”或謂未免矜服炫寵,而況下於金帶者乎!杜子美、白樂天皆詩豪,器識皆不凡,得一緋衫何足道,而詩句及之不一何邪?子美詩云:“挈帶看朱紱,開箱睹黑裘。”《贈盧參謀》雲:“素發幹垂領,銀章破在腰。”《江村詩》雲:“扶病垂朱紱,歸休步紫苔。”樂天《寄荔子詩》雲:“映我緋衫渾不見,對公銀印最相鮮。”《初除忠州》雲:“魚綴白金隨步躍,鵠銜紅綬繞身飛。”又云:“徒使花袍紅似火,其如蓬鬢白成絲。”《脫刺史緋》雲:“便留朱紱還鈴閣,卻着青袍侍玉除。”《加朝散大夫得品緋》雲:“五品足為婚嫁主,緋袍着了好歸田。”又云:“那知垂白日,始是着緋年。”蓋命服章身,人情所甚喜,故心聲所發如是。退之雲:“峨峨進賢冠,耿耿水蒼珮。服章非不好,不與德相對。”其必有以稱之哉。 觀王昌齡詩,仕進之心,可謂切矣。《贈馮六元二》雲①:“雲竜未相感,幹謁亦已屢。”《從軍行》雲:“雖投定遠筆,未坐將軍樹。”至於《沙苑渡》之作,乃有“孤舟未得濟,入夢在何年”之句。是以傅說自期也,一何愚哉!按史,昌齡為汜水尉,以不護細行,謫竜標尉。傅說所為,顧如是乎?昌齡未第時,岑參贈之詩曰:“潛虯且深蟠,黃鶴舉未晚。”既登第而謫官也,參又贈之詩曰:“王兄尚謫官,屢見秋雲生。黃鶴垂兩翅,徘徊但悲鳴。”後昌齡以世亂還鄉,為閭邱曉所殺,則所謂黃鶴者,竟不能高舉矣。 ①“馮”、“元二”三字據《類編》本補。 蘇子由自績溪被召,除校書郎,元祐之初年也。山𠔌《和王定國詩》雲:“後皇蒔嘉橘,中歲多成枳。佳人來何時,天為啓玉齒。”言欲子由變熙豐人才也。《和子由病起被召詩》雲:“方來立本朝,獻納繼晨瞑。必開麯突謀,滿慰傾耳聽。”言欲子由變熙豐法度也。其措意如此,然官不得至侍從,謫黔移戎,流離睏躓,豈非命哉!至建中靖國之初,雜用熙豐元祐人才,山𠔌喜而成詩云:“維摩老子五十七,天子大聖初元年。傳聞有意用幽仄,病著不能朝日邊。”後雖有銓曹之召,不旋踵又有宜州之行,有纔無命,如山𠔌者,其可憫也! 孔子曰:“富貴在天。”則所謂富貴者,豈可以幸取乎?潘嶽急於進取,乾沒不休,與石崇等諂事賈謐,每候其出,輒望塵而拜,其為人何如也。觀其作《閑居賦》曰:“嶽讀《汲黯傳》,至司馬安四至九卿,而良史書之,題為巧宦之目。遂慨然嘆曰:巧誠有之,拙亦宜然。”觀嶽此語,尚恨巧之未至邪?其作《河陽縣詩》則曰:“誰謂晉京遠,室邇身實遼。誰謂邑宰輕,令名患不劭。”其作《懷縣詩》則曰:“自我違京輦,四載迄於斯。器非廊廟姿,屢出固其宜。”其坐馳京闕,渴心固已生塵矣。而仕宦卒不達,誠可以為馳騖者之戒也。嘗自敘雲:“自弱冠涉於知命之年,八徙官,一進階再免,一除名,一不拜職,遷者三而已。雖通塞有命,抑拙者之效也。”嶽誠知此,豈肯遽下賈謐之拜哉? 李商隱《九日詩》雲:“曾共山翁把酒時,霜天白菊繞階墀。十年泉下無消息,九日尊前有所思。不學漢臣栽苜蓿,空教楚客詠江蘺。郎君官貴施行馬,東閣無因再得窺。”蓋令狐楚與商隱素厚,楚卒,子綯位緻通顯,略不收顧,故商隱怨而有作。然實商隱自取之也。且商隱妻父王茂元與所依鄭亞皆李德裕黨也。商隱與二人暱甚,故綯以為忘傢恩,放利偷合者,是綯惡其異己也。後綯當國,商隱亦歸窮自解,綯雖與一太學博士,然商隱亦厚顔矣。唐之朋黨,延及縉紳四十年,而二李為之首,至綯而滋熾。綯之忘商隱,是不能念親,商隱之望綯,是不能揆己也。 杜子美雲:“鐘鼎山林各天性。”天性之所欲,夫豈可強也哉!白樂天前有《讀史詩》雲:“馬遷下蠶室,嵇康就囹圄。當彼戮辱時,奮飛無翅羽。商山有黃綺,潁川有巢許。何不從之遊,超然離網罟。”後又有《詠史詩》雲:“秦磨利刀斬李斯,齊燒沸鼎烹酈其。可憐黃綺入商洛,閑臥白雲歌紫芝。”二詩意絶相類,但未知樂天果能捨彼而就此不?世之人乾沒於名利之場,鮮不陷於禍難,樂天之論,真可書紳。 意在退處者,雖饑寒而不辭;意在進為者,雖沓貪而不顧:皆一麯之士也。高適嘗雲:“吾謀適可用,天路豈寥廓。不然買山田,一身與耕鑿。”可仕則仕,可止則止,何常之有哉?適有《贈別李少府》雲:“餘亦愜所從,漁樵十二年。種瓜漆園裏,鑿井盧門邊。”《贈韋參軍》雲:“布衣不得幹明主,東過梁宋無寸土。兔苑為農歲不登,雁池垂釣心長苦。”其生理可謂窄矣。及宋州刺史張九臯奇其人,舉有道科中第,調封邱尉,則曰:“此時也得辭漁樵,青袍裹身荷聖朝。牛犁釣竿不復見,縣人邑吏來相邀。”則是不堪漁樵之艱窘,而喜末官之微祿也。一不得志則捨之而去何邪?《封邱詩》雲:“我本漁樵孟瀦野,一生自是悠悠者。乍可狂歌草澤中,寧堪作吏風塵下。”其末句云:“乃知梅福徒為爾,轉憶陶潛歸去來。”則不堪作吏之卑辱,而復思孟瀦之漁樵也。韓退之雲:“居閑食不足,從仕力難任。”其此之謂乎! 元和中,討蔡數不利,群臣爭請罷兵,錢徽、蕭俛力請於前,逢吉、王涯力請於後,惟裴度以一病在腹心,不時去且為大患。又自請以身督戰,誓不與賊俱存。王建所謂“桐柏水西賊星落,梟雛夜飛林木惡。相國刻日波濤清,當朝自請東西徵”是也。憲宗禦通化門,臨遣賜度通天禦帶,發神策騎三百為衛。王建詩所謂“同時賜馬並賜衣,禦樓看帶弓刀發。馬前猛士三百人,金書左右紅旗新”是也。未幾,李愬夜入縣瓠城,縛吳元濟,度遣馬總先入蔡。明日,統洄麯降卒萬人,徐進撫定。則韓愈《平淮西碑》言之詳矣。桃林夜捷,愈賀度詩云:“手把命珪兼相印,一時重疊賞元功。”度自蔡入覲,塗中重拜臺司。愈作詩云:“鵷鷺欲歸仙仗裏,熊羆還入禁營中。”觀度雋功如此,憲宗倘能終始用之,諸藩當股慄不暇,而敢桀驁乎?乃信用程異、皇甫鎛之徒,乘釁鎸詆,使度卒不能安於相位。故度嘗有詩云:“有意效承平,無功答聖明。灰心緣忍事,霜鬢為論兵。道直身還在,恩深命轉輕。????梅非擬議,葵藿是平生。白日長懸照,蒼蠅慢發聲。嵩陽舊田裏,終使謝歸耕。”觀此則已無經世之意也。 李白《贈王歷陽詩》雲:“有身莫犯飛竜鱗,有手莫辮猛虎須。君看昔日汝南市,白頭仙人隱玉壺。”則意在隱遁也。又《行路難》雲:“有耳莫洗潁川水,有口莫食首陽蕨。含光混世貴無名,何用孤高比雲月。”則意在進為也。達人大觀,流行坎止,何常之有哉? 東坡以侍讀為禮部尚書,時正得志之秋,而陳無己寄其詩,乃雲:“經國嚮來須老手,有懷何必到壺頭。遙知丹地開黃捲,解記清波沒白鷗。”是勸其早休也。洎坡知定州,時事變矣,又為詩勸之曰:“功名不朽聯通袖,海道無違具一舟。”坡未能用其語,而已有南遷絶海之禍矣。所謂“海道無違具一舟”者,蓋用坡所作《八聲甘州》“約他年東還海道,願謝公雅種霜相違”之意以動公,而不知二句皆成讖也。 烏重胤之節度河陽也,求賢者以為之屬,乃得石洪處士為參謀。韓退之送之序,又為詩曰:“長把種樹書,人云避世士。忽騎將軍馬,自號報恩子。”蓋吏非吏,隱非隱,故於洪有譏焉。後有寄盧仝詩云:“水北山人得名聲,去年去作幕下士。”其意與前詩同。昔人有“門一杜其可開”之語,宜乎韓子以洪與溫造同科,而獨尊盧仝也。 方幹隱居鑒湖,任情於漁釣,似無心於仕宦者。觀《山中言事詩》雲“山陰釣叟無知己,窺鏡撏多鬢欲空”,《別鬍中丞》雲“吹噓若自毫端出,羽翼應從肉上生”等語,豈全能忘情者邪?羅隱題其詩云:“九霄無鶴版,雙鬢老漁樵。”蓋亦惜其隱遁之言爾。 王績作《被召謝病詩》雲:“橫裁桑節杖,直剪竹皮巾。鶴警琴亭夜,鶯啼酒甕春。顔回惟樂道,原憲豈傷貧。”觀此數語,又豈以招聘為喜乎?《獨坐詩》雲:“托身千載下,聊遊萬物初。欲令無作有,翻覺實成虛。”《詠懷詩》雲:“故鄉行處是,虛室坐間同。日落西山暮,方知天下空。”《贈薛收詩》雲:“賴有此山僧,教我以真如。使我視聽遺,自覺塵纍祛。”則又知績有得於佛氏者甚深也。 昔太公釣於渭水之濱,而李白以為釣位。所謂“廣張三千六百釣,風雅時與文王親”是也。嚴光釣於七裏之瀨,而滕、白以為釣名。所謂“衹將溪畔一竿竹,釣卻人間萬古名”是也。是又烏足以語聖賢。
捲第十二 不立文字,見性成佛之宗,達磨西來方有之,陶淵明時未有也。觀其自祭文,則曰:“陶子將辭逆旅之館,永歸於本宅。”其擬輓詞,則曰:“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其作《飲酒詩》,則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其《形影神》三篇,皆寓意高遠,蓋第一達磨也。而老杜乃謂“淵明避俗翁,未必能達道”何邪?東坡諗陶子自祭文雲:“出妙語於纊息之餘,豈涉生死之流哉?”蓋深知淵明者。 世稱白樂天學佛,得佛光如滿旨趣,觀其“吾學空門不學仙,歸則須歸兜率天”之句,則豈解脫語邪!元微之詩雖不及樂天遠甚,然其得處豈樂天所能及哉?其《遣病詩》雲:“況我早師佛,屋宅此身形。捨彼復就此,去留何所縈。前身為過跡,來世即前程。蛻骨竜不死,蛻皮蟬自鳴。”則與賈誼“忽然為人,何足控摶,化為異物,又何足患”之語何遠邪?孟郊未嘗留意於此,而《吊元魯山詩》有“苟含天地秀,皆是天地身”之句,亦可嘉矣。 杜牧之《郡齋獨酌詩》雲:“屈指千萬世,過如霹靂忙。人生落其內,何者為彭殤?”非心地明了貫穿道、釋者,不能道也。及觀其自撰墓志,又忍死作別裴相之章,則知獨酌之詠豈空言哉! 李白跌宕不羈,鐘情於花酒風月則有矣,而肯自縛於枯禪,則知淡泊之味賢於啖炙遠矣。白始學於白眉空,得“大地了鏡徹,迴旋寄輪風”之旨;中謁太山君,得“冥機發天光,獨照謝世氛”之旨;晚見道崖,則此心豁然,更無疑滯矣。所謂“啓開七窗牖,托宿掣電形”是也。後又有談玄之作雲:“茫茫大夢中,惟我獨先覺。騰轉風火來,假合作容貌。問語前後際,始知金仙妙。”則所得於佛氏者益遠矣。 許渾《送棲元棄釋奉道詩》雲:“仙骨本微靈鶴遠,法心潛動毒竜驚。”《送勤尊師自邊將入道詩》雲:“蒼鷹出塞鬍塵滅,白鶴還鄉楚水深。”《送李生棄官入道詩》雲:“水深魚避釣,雲迥鶴辭籠。”皆奬之也。至《送僧南歸詩》,則雲:“憐師不得隨師去,已戴儒冠事素王。”豈渾亦有逃儒之意邪? 錢起《投南山佛寺》雲:“洗足解塵纓,忽覺天形寬。庶將鏡中像,盡作無生觀。”蓋知百骸九竅,本非天形。至《悟真寺詩》雲:“更聞東林磬,可聽不可說。興中尋覺花,寂爾諸象滅。”蓋知妙明真心,不關諸象,起於是理,亦可謂超然者矣。 蘇子由病酒,肺疾發,東坡告之以修養之道,有曰:“寸田可治生,誰勸耕黃糯。探懷得真藥,不待君臣佐。初如雪花積,漸作櫻珠大。隔墻聞三咽,隱隱如轉磨。”此煉氣法也。後至海上,有道人傳以神守氣之訣雲:“但嚮起時作,還從作處收。”故《天慶觀乳泉賦》及《養生論竜虎鉛汞論》皆析理入微,則知東坡於養生之道深矣。 子由誦《楞嚴經》,悟一解六亡之義,自言於此道更無疑。然其作《風痹詩》,乃有“數盡吾則行,未應墮冥漠”之句,則於理尚有礙也。而東坡乃謂子由聞道先我何邪?東坡《奉新別子由詩》雲:“何以解我憂,粗了一事大。”《哭遯兒詩》雲:“中年忝聞道,夢幻講已詳。”故《贈錢道人詩》雲:“首斷故應無斷者,冰消那復有冰知。主人苦苦令儂認,認主人人竟是誰!”又云:“有主還須更有賓,不知無鏡自無塵。衹從半夜安心後,失卻當年覺痛人。”《贈東林總老詩》雲:“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夜來四萬八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如此等句,雖宿禪老衲,不能屈也。 柳展如,東坡甥也。不問道於東坡而問道於山𠔌,山𠔌作八詩贈之,其間有“寢興與時俱,由我屈伸肘。飯羹自知味,如此是道否”之句,是告之以佛理也;其曰“鹹池浴日月,深宅養靈根。胸中浩然氣,一傢同化元。”是告之以道教也;“聖學魯東傢,恭惟同出自。乘流去本遠,遂有作書肆。”是告之以儒道也。 歐陽永叔素不信釋氏之說,如《酬淨照師》雲“佛說吾不學,勞師忽款關。我方仁義急,君且水雲閑”;《酬惟悟師》雲“子何獨吾慕,自忘夷其身。韓子亦嘗謂,收斂加冠巾”是也。既登二府,一日被病亟,夢至一所,見十人端冕環坐,一人云:“參政安得至此,宜速反捨。”公出門數步,復往問之,曰:“公等豈非釋氏所謂十王者乎?”曰然。因問:“世人飯僧造經,為亡人追福,果有益乎?”答雲:“安得無益。”既寤,病良已。自是遂信佛法。文康公得之於陳去非,去非得之於公之孫恕,當不妄。葉少藴守汝陰,謁見永叔之子棐,久之不出。已而棐持數珠出,謝曰:“今日適與傢人共為佛事。”葉問其所以,棐曰:“先公無恙時,薛夫人已如此,公弗之禁也。” 歐公常為《感事詩》曰:“仙境不可到,誰知仙有無。或乘九斑虯,或駕五雲車。往來幾萬裏,誰復遇諸途。”又為《仙草詩》曰:“世說有仙草,得之能隱身。仙書已怪妄,此事況無文。”則凡神仙之說,皆在所麾也。而《贈石唐山人詩》,乃雲“我昔曾為洛陽客,偶嚮岩前坐盤石。四字丹書萬仞崖,神清之洞鎖樓臺。雲深路絶無人到,鸞鶴今應待我來”何邪?蔡約之雲:“公守亳社日,有許昌齡者,得神仙之術,來遊太清宮,公邀緻州捨與語,豁然有悟。一日,公問道,許告以公屋宅已壞,難復語此,但明了前境,猶庶幾焉。”所謂《石唐山人詩》,乃公臨終寄許之作也。 餘曾祖通議,楊寘榜登科,未四十緻政,享年八十七。居江陰軍青陽之上湖,自號草堂逸老。參佛日契嵩,遂悟真諦。嘗與嵩詩云:“山禽啼曉四時別,林藪戰鞦韆裏空。”又云:“我悟儻來空世界,師知休去忘形骸。”又《與智能上人詩》雲:“色空瞭瞭空還執,體相如如相即非。”則知所得深矣。又讀《道藏》一過,故見於篇詠者,多真仙語。如:“仙莖屢隕三危露,真館常開四照花。鵲渚曉煙飛玉洞,琅池秋水接星槎。”又云:“煉成真氣發雙華,還嚮囊中秘玉霞。咒水夜潭竜怖劍,弄雲秋嶺鶴看傢。”皆佳句也。有註《證道歌·方外言詮》行於世。《上湖集》二十捲、《弋陽酬倡》三捲、《隱居唱和》十捲藏於傢。 王勃《示知己詩》雲:“客書同十奏,臣劍已三奔。”則不為無意於功名者;《夢遊仙詩》雲:“乘月披金枝,連星解瓊珮。”則不為無意於神仙者;是以登葛幘山而思武侯之功①,宿仙居觀而思霓衣之侶也。又觀《述懷擬古詩》雲:“僕生二十祀,有志十數年。下策圖富貴,上策懷神仙。”而二志竟不遂,可勝嘆哉! ①“幘”字原缺,據《類編》補。 漢武好大喜功,黷武嗜殺,而乃齋戒求仙,畢生不倦,亦可謂癡絶矣。李頎《王母歌》雲:“武皇齋戒承華殿,端拱須臾王母見。手指元梨使帝食,可以長生臨宇縣。”又云:“若能煉魄去三屍,後當見我天皇所。”觀武帝所為,是能煉魄去三屍者乎?善哉東坡之論也,“安期與羨門,乘竜安在哉!茂陵秋風客,勸爾麾一杯。帝鄉不可期,楚些招歸來。”言武帝非得仙之姿也。又有《安期生詩》雲:“嘗幹重瞳子,不見竜準翁。茂陵秋風客,望祀猶蟻蜂。海上如瓜棗,可聞不可逢。”言安期尚不見高祖,而肯見武帝乎?其薄武帝甚矣。吳筠《覽古詩》雲:“嘗稽真仙道,清淑秘衆煩。秦皇及漢武,焉得遊其藩。既欲先宇宙,仍規後乾坤。崇高與久遠,物莫能兩存。矧乃恣所欲,荒淫伐靈根。安期反蓬萊,王母還昆侖。”此詩殆與東坡之旨合。 遠師作白蓮社,與謝靈運、陸修靜等十八人為社客,獨陶淵明不肯入社,視衆人固已高矣。無為子楊次公又從而笑之,其作《廬山五笑》,於陶有曰:“我笑陶彭澤,聞鐘暗皺眉。籃輿息回去,已是出山遲。”視彭澤又高一着矣。 佛氏經律論,合五千四十八捲,置之大藏,所以傳佛心印,作將來眼,所補大矣。樂天詩詞,其間何所不有,而置大藏何邪?東都聖善寺、蘇州南禪院各有之,且自著集序。李公垂作詩美之曰:“永添鴻寶集,莫雜小乘經。”所謂盜憎主人者邪?又觀題文集雲:“身是鄧伯道,世無王仲宣。衹應分付女,留與外孫傳。”於身後名亦太孜孜矣。 自左元放蟬蛻之後,金丹九轉之妙不聞。葛玄之弟子鄭隱得其訣,玄之從孫諱洪,乃加赤襢肘伏之禮而師之,於是密訣再傳。按《九域志》,葛洪煉丹之處,在天下者十有三,湖州烏程縣葛山者,其一也。山之上,丹竈尚存。人傳風雨之夕,有大球吞吐岩𠔌間,其徒以為丹光,亦異矣。山之麓有普照觀,主者浩然,頗有道業,餘嘗贈之四絶句云:“餐霞吸瀣炯方瞳,時着青裙拜木公。玉女投壺天為笑,卻來綉嶺伴仙翁。”“丹成誰羨伯陽仙,白犬騰空恐浪傳。未似尊師得丹訣,火球吞吐葛山前。”“靈桃入手亦艱勤,正一門中近策勳。未說趙升王長在,鵠鳴衣鉢已輸君。”“舊得《陰符》虎口岩:《素書》添軸玉函緘。君方濡筆書靈篆,已有飛來青鳥銜。”山之下號菁村,蓋仙翁手蒔黃精,取以壽其鄰里者,故以名雲。 大觀中,吳興郡有邵宗益者,剖蚌將食,中有珠現羅漢像,偏襢右肩,矯首左顧,衣紋畢具。僧俗創見,遂奉以歸慈感寺。寺臨溪流。建炎間,憲使楊應誠與客傳玩之次,不覺越檻躍入水中,亟禱佛求之,於煙波渺茫之中,一索而獲。噫,亦異矣!葉少藴有詩云:“九淵幽怪舞垂涎,遊戲那知我獨尊。應跡不辭從異類,藏身何意戀窮源。歸來自說竜宮化,久住方驚鷲嶺存。此話須逢老摩詰,圓通無礙本無門。”曾公袞雲:“不知一殼幾由旬,能納須彌不動尊。疑是吳興清霅水,直通方廣古靈源。月沉濁水圓明在,蓮出污泥實性存。隱現去來初一致,莫將虛幻點空門。”一時名公和篇甚衆,今藏慈感寺。 有唐中葉,浮圖中有四澄觀,架支提以捨僧伽者,洛中之澄觀也。故退之元和五年為洛陽令,與之詩云:“火燒水轉掃地空,突兀便高三百尺。洛陽窮秋厭窮獨,丁丁啄門疑啄木。有僧來訪呼使前,伏犀插腦高頰顴”者也。參無名大師,為《華嚴疏》主譯經潤文者,會稽之登觀也。故裴休為其塔銘雲:“元和五年,授僧統印,歷九宗聖世,為七帝門師,俗壽一百二者也。”《傳燈錄》有鎮國大師澄觀《答皇太子問心要》,有“心心作佛,無一心而非佛心;處處成道,無一塵而非佛國”之句。所造超詣,豈若前二澄觀,布金植福,算沙窮海者之比哉!又有曹溪別出第二世五臺山華嚴澄觀大師,既有“華嚴”二字,又有無名禪師法嗣之言,似即會稽之澄觀,然錄雲無機緣語句可錄,則又非也。 白日升天之說,上古無有也,老子為道傢之祖,未嘗言飛升。後之學道者,稍知清虛寡欲,則好事者,必以白日上升歸之,見於仙記者,抑可多邪?如淮南王安,漢史以為自殺,而《神仙傳》以為白日升天,有雞鳴天上,犬吠雲中之語,其妄乃爾。韓退之集載謝自然詩曰:“須臾自輕舉,飄若風中煙。”人多以為上升,而不知自然為魅所着也。故其末雲:“噫乎彼寒女,永托異物群。”鮑溶《寄陽煉師詩》雲:“道士夜誦《蕊珠經》,白鶴下繞香煙聽。夜移經盡人上鶴,仙風吹入秋冥冥。”雖一時褒拂煉師之言,然亦豈儒者所當道哉?曾南豐稱溶詩清約謹嚴,違理者少,觀此詩於理似未醇。 唐張煉師不知何人,觀唐人贈其詩,若有譏誚。錢起雲:“仙侶披雲集,霞杯達曉傾。同歡不可再,朝夕赤竜迎。”劉禹錫雲:“金縷機中拋錦字,玉清臺上着霓衣。雲衢不要吹簫伴,衹擬乘鸞獨自飛。”其華山女之流乎? 《金光明經》載,流水長者子以像負水救十千魚,生叨利天,可謂悲濟之極,報驗之速矣。厥後見於記傳,有放蟲麻得金,放龜得印者,其類甚多,遂使上機生無緣之慈,下士冀有因之果,皆流水長者子之慈意也。餘居泛金溪上,暇日率同志拏小舟,載魚鱉蝦蟹,命五比丘誦寶勝佛名,若十二因緣法,作梵唄,捨之溪中。坐間有請作詩以紀一時之事者,餘輒為書云:“漁師竟日漁,水族作斤賣。小捐使鬼兄,滿載獲鱗介。鯤鯨未易羅,所得亦殊態。青蛙盡公私,朱鮪兼小大。霜鱸尚貫鈎,土負或黏塊。輪囷積文蠃,郭索走蒼蟹。濕沫相呴濡,自分煮薑芥。豈知惻隱人,規作江湖貸。因呼小青翰,收留舞澎湃。趺坐延黑衣,號佛指清瀨。經飛流水篇,梵起魚山唄。傾盆帶寒藻,圉圉看於邁。驚疑或依蒲,喜躍或生喝。快若鷹避韛,歡如囚破械。定非校人池,恐是餘不派。願汝藉佛力,永脫鈎網債。口腹聊爾耳,香餌莫巨愛。”
捲第十三 杜甫詩云:“萬古仇池穴,潛通小有天。”則仇池者必真仙所捨之地。東坡在潁州,夢至一官府,顧視堂上,榜曰仇池。自後作詩,往往自稱仇池。如“記取和詩三益友,他年弭節過仇池。”按《唐書志》,成州同𠔌縣有仇池,與秦州接壤,故老杜《秦州雜詩》嘗曰:“藏書聞禹穴,讀記憶仇池。”《送韋十六赴同𠔌郡》嘗曰:“受詞太白腳,走馬仇池頭”是已。歐陽仲醇父語人曰:“嘗夢上帝命我為長白山主,此何祥也?”明年,仲醇父亡。故東坡有詩云:“死為長白主,名字書絳闕。”《鬆漠紀聞》雲:“長白山在冷山東南,白衣觀音所居,其山禽獸皆白,人或穢其間,則緻蛇虺之害。”則知福地何處無之。白樂天之蓬萊山,王平甫之靈芝宮,歐陽永叔之神清洞,皆有詩章以紀其異,其亦仇池、長白之類與。 王仲緻嘗奉使過仇池,有九十九泉,萬山環之,可以避世如桃源。而老杜《仇池詩》乃謂“近接西南境,長懷十九泉”何邪? 《史記·蒙恬傳》:“秦並天下,使恬將三十萬衆,北逐夷狄,築長城,延袤萬餘裏。”酈道元《水經註》亦云:“蒙恬築長城,起自臨洮,至於碣石,東暨遼海,西並陰山,凡萬餘裏。”而魏陳琳作《飲馬長城窟行》乃雲:“長城何連連,連連三千裏。”王翰《古長城吟》雲“富國強兵二十年,斂怨興徭九千裏。”何邪? 汝人多苦癭,故歐公《汝癭詩》雲:“傴婦垂甕盎,嬌嬰包卵鷇。無由辨肩頸,有類龜縮殼。”梅聖俞詩云:“或如雞嗉滿,或若蝯嗛並。女慚高掩襟,男衣闊裁領。”東坡《量移汝州詩》雲:“闊領先裁蓋癭衣。”又云:“汝陽甕盎吾何恥。”魯直《汝州葉縣詩》亦云:“癭民見我亦悠悠。”餘嘗侍先人知汝州,見州治諸井,皆以夾錫錢鎮之,每井率數十千。問其故,一老兵曰:“此邦饒風沙,沙入井中,人飲之則成癭,夾錫錢所以製沙土也。”因思無錫惠山泉,清甘甲於二浙者,以有錫也。則老兵之言不妄矣。 曹操入荊州,孫權遣周瑜與劉備並力逆曹公,遇於赤壁,曹公軍馬燒溺死者甚衆,軍遂大敗。蓋謂鄂州蒲圻縣赤壁也。黃州亦有赤壁,但非周瑜所戰之地,東坡嘗作賦曰:“西望夏口,東望武昌,非孟德之睏於周郎者乎?”蓋亦疑之矣。故作長短句云:“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謂之人道,是則心知其非矣。韓子蒼知黃州日,聞賊起旁郡,有詩云:“齊安城畔山危立,赤壁磯頭水倒流。此地能令阿瞞走,小偷何敢下蘆洲!”遂直以齊安赤壁為周瑜所戰之地,豈非因東坡之語邪? 俗言“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言揚州天下之樂國。如韋應物詩云“雄藩鎮楚郊,地勢鬱岧嶢。嚴城動寒角,曉騎踏霜橋”,杜牧雲“秋風放螢苑,春草鬥雞臺”,“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等句,猶未足以盡揚州之美。至張祜詩云:“十裏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人生衹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則是戀嫪此境,生死以之者也。隋煬帝不顧天下之重,千乘萬騎,錦纜牙檣,來遊此都,竟藏骨於雷塘之下,真所謂“禪智山光好墓田”者邪! 錢塘風物湖山之美,自古詩人,標榜為多,如謝靈運雲“定山緬雲霧,赤亭無滯薄”,鄭𠔌雲“潮來無別浦,木落見他山”,張祜雲“青壁遠光凌鳥峻,碧湖深影鑒人寒”,錢起雲“漁浦浪花搖素壁,西陵樹色入秋窗”之類,皆錢塘城外江湖之景,蓋行人客子於解鞍係纜頃刻所見爾。城中之景,惟白樂天所賦最多,所謂“潮聲夜入伍員廟,柳色春藏蘇小傢”,“大屋檐多裝雁齒,小航船亦畫竜頭”,“燈火萬傢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至今尚有可考。 荊州者,上流之重鎮,詩人賦詠多矣。韓退之雲:“窮鼕或搖扇,盛夏或重裘。”言氣候之不正。劉夢得雲:“渚宮楊柳暗,麥城朝雉飛。”言城郭之荒涼。張說雲:“旃裘吳地盡,髫薦楚言多。”言蠻夷之與鄰。張九齡雲:“枕席夷三峽,關梁豁五湖。”言道路之四達。若其邑屋之繁富,山川之秀美,則罕有言之者。蓋自秦並楚之後,宮室盡為禾黍,未易興復,而況秦楚之後,代代為百戰爭奪之場邪!故東坡《渚宮》詩備言楚王宮室之盛,而繼之以“秦兵西來取鐘虡,故宮禾黍秋離離。千年壯觀不可復,今之存者蓋已卑。池空野迥樓閣小,惟有深竹藏狐狸”之句。 漣水軍有真君泉,在軍治園中。東坡嘗題字於石欄,又作長短句,所謂“倦客塵埃何處洗,真君堂下寒泉水”是也。又有藍傢井亦佳絶。二水清甘無比,嘗以惠山泉比試,而惠泉翻不及。餘隨侍文康公僑寄此軍二年,每日烹茶,更用二水,遂擯惠泉不用。信知陸鴻漸《茶經》,張又新《水記》皆虛語耳。山𠔌《省城烹茶詩》雲:“閤門井不落第二,竟陵𠔌簾定誤書。”亦謂此也。歐公《再至汝陰詩》雲:“水味甘於大明井。”則知天下甘泉不為陸、張所錄者,何可勝數哉? 白樂天《九江春望詩》雲:“垆煙豈異終南色,盆草寧殊渭北春。”蓋不忘蔡渡舊居也。老杜《偶題》雲:“故山迷白閣,秋水憶皇陂。”蓋不忘秦中舊居也。東坡《橫翠閣詩》雲:“已見西湖懷濯錦,更看橫翠憶峨眉。”殆亦此意。 蘇東坡兄弟,以仕宦久,不得歸蜀,懷歸之心,屢見於篇詠。東坡《金山詩》雲:“江山如此不歸山,江神見怪驚我頑。我謝江神豈得已,有田不歸如江水。”《送程六表弟詩》雲:“恁君寄謝江東叟,念我空見長安日。浮江泝蜀有成言,江水在此我不食。”子由《汝南遷居詩》雲:“病暑暑已退,思歸未成歸。”《初得南園》雲:“千裏故園魂夢裏,百年生事寂寥中。”及子由潁濱買宅,坡又和其詩云:“劍關大道車方軌,君自不歸歸何難。山中故人應大笑,築室種柳何時還。”則二蘇未嘗一日不懷歸也。嘉祐丙申歲,老蘇在京師,乃有厭蜀之意。嘗有意嵩山之下,洛水之上,買地築室而居。故為詩曰:“岷山之陽土如腴,江水清清多鯉魚。古人居之富者衆,我獨厭倦思移居。”是時鄉人陳景回自蜀居蔡,故以是詩告之。則是二蘇欲歸蜀,而老蘇欲出蜀也。厥後老蘇葬於蜀,而治命指其墓旁庚壬地為二子之藏,而二子終不得歸焉,信知人事不可期也。又歐陽永叔居官之日多,然志未嘗一日不在潁也。《下直詩》雲:“終當自駕柴車去,獨結茅廬潁水西。”《齋宮偶書》雲:“誰為寄聲清潁客,此生終不負漁竿。”《呈同行三公》雲:“買地淮山北,垂竿潁水東。”《秋懷詩》雲:“鹿車終自駕,歸去潁東田。”《送職方》雲:“三年解組來歸日,吾已先耕潁水頭。”《書懷》雲:“潁水多年已結廬,白首歸來一鹿車。”《表海亭》雲:“潁田二頃春蕪沒,安得柴車自駕還。”《青州書事》雲:“君恩天地不違物,歸去行歌潁水傍。”《謝石抭蘄簟詩》雲:“終當捲簟攜歸去,築室買田清潁尾。”《清明日詩》雲:“有田清潁間,尚可事桑麻。安得一黃犢,幅巾駕柴車。”《送祖擇之》雲:“待君今日我何為,手把鉏犁汝陰叟。”《歸田樂》雲:“我已買田清潁上,更欲臨流作釣磯。”觀其思歸之言,重複如是,豈懷祿固位者哉?老杜雲:“非無江海志,瀟酒送日月。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此永叔志也。 晉孝武初奉佛法,立精捨於殿內,引沙門居之,故今人皆以佛寺為精捨。殊不知精捨者,乃儒者教授生徒之處。《後漢包鹹檀敷劉淑傳》,皆有立精捨教授生徒之文。謝靈運《石壁精捨詩》曰:“披拂趨南徑,愉悅偃東扉。”皆靈運所居之境,非佛寺也。故李善註云:“精捨者,今讀書齋是也。”葉少藴所居號石林精捨,蓋用此義。 白樂天所至處必築居,在渭上有蔡渡之居,在江州有草堂之居,在長安有新昌之居,在洛中有履道之居,皆有詩以紀勝。故其自謂雲:“餘自幼迨老,若白屋,若朱門,凡所止雖一日二日,輒覆簣土為臺,聚拳石為山,環鬥水為池。”所謂君子之居,一日必葺者邪? 梅聖俞《寄題歐公醉翁亭詩》雲:“日暮使君歸,野老紛紛至。但留山鳥啼,與伴鬆間吹。藉問結廬何,使君遊息地;藉問醉者何,使君閑適意;藉問鎸者何,使君自為記。”全體歐公《醉翁亭記》而作。餘謂滁之山水,得歐文而愈光;歐公之文,得梅擬而愈重。 晉謝安居金陵之冶城。洎廢,李太白嘗營園其上,賦詩云:“冶城訪古跡,猶有謝安墩。梧桐識佳木,蕙草留芳根。”後為王荊公之居,公為詩曰:“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來墩屬我,不應墩姓尚隨公。”至於敘其所居草木,則又有詩云:“千枚孫嶧陽,萬本母《淇奧》。滿門陶令株,彌岸韓侯蔌。跳鱗出重錦,舞羽墮軟玉。”此等句抑可以想像其林巒之盛,今復為瓦礫之場矣,可勝嘆哉! 韓文公宦遊四方,險阻艱難,莫甚於登華山泛洞庭之時。《答張徹詩》雲:“洛邑得休告,華山窮絶陘。倚岩睨海浪,引袖拂天星。磴蘚澾拳跼,梯飆颭伶俜。”《贈張十一詩》雲:“蒼茫洞庭岸,與子維雙舟。霧雨晦爭泄,波濤怒相投。雞犬斷四聽,糧絶誰與謀。”觀此尚可寒心也。 韋應物《聽嘉陵江聲》雲:“水性自云靜,石中本無聲。如何兩相激,雷轉空山鳴。”《贈李儋》雲:“絲桐本異質,音響合自然。吾觀造化意,二物相因緣。”二詩意頗相類,然應物未曉所謂非因非緣,亦非自然者。 皇祐三年,荊公倅舒,與道人文銳、弟安國擁火遊石牛洞,玩李習之題字,聽泉而歸。故有詩曰:“水泠泠而北出,山靡靡而旁圍。欲窮源而不得,竟悵望而空歸。”元豐間,魯直嘗至其處,亦題詩云:“司命無心播物,祖師有記傳衣。白雲橫而不度,高鳥倦而猶飛。”蓋效其作也。晁無咎《續楚詞》載荊公詞,以為二十四言具六藝群言之遺味,故與經學典策之文俱傳,未曉其說也。 煙霞泉石,隱遁者得之,宦遊而癖此者鮮矣。謝靈運為永嘉,謝玄暉為宣城,境中佳處,雙旌五馬,遊歷殆遍,詩章吟詠甚多,然終不若隱遁者藜杖芒鞋之為適也。玄暉《敬亭山詩》雲:“我行雖紆組,兼得尋幽蹊。”《板橋詩》雲:“既歡懷祿情,復葉滄洲趣。”自謂兩得之者。其後又有《鼓吹登山》之麯。且鬆下喝道,李商隱猶謂之殺風景,而況於鼓吹乎?韋應物、歐陽永叔皆作滁州太守,應物《遊琅琊山》則曰:“鳴騶響幽澗,前旌耀崇岡。”永叔則不然,《遊石子澗詩》雲:“麇鹿魚鳥莫驚怪,太守不將車騎來。”又云:“使君厭騎從,車馬留山前。行歌招野叟,共步青林間。”遊山當如是也。 虞巡之事遠矣,後世莫能知其詳也。若周穆王者,勞民費財,從事於八荒之遠,豈人君之美事乎?顔延年《應詔觀北湖詩》乃雲:“周禦窮轍跡,夏載歷山川。蓄軫豈明懋,善遊皆聖仙。”《侍遊麯阿詩》又云:“虞風載帝狩,夏諺頌王遊。春方動宸駕,望幸傾五州。”是開人君遊豫流亡之心,非所謂告以善道者也。 扈從明皇南出雀鼠𠔌,張說作詩,和章甚衆,皆不若王丘之作為工。如“花縟前茅仗,霜嚴後殿戈。戍雲開晉嶺,江雁入汾河。北土分堯俗,南風動舜歌”之句,未有及之者。唐朝推燕許,而王丘不以詩名,觀燕許之作,慚於丘多矣。至王光庭雲:“寒隨汾𠔌盡,春逐晉郊來。”而趙鼕曦復雲:“寒依汾𠔌去,春入晉郊來。”更相剽竊如此,又不足論也。 徐凝《瀑布詩》雲:“千古猶疑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或謂樂天有賽不得之語,獨未見李白詩耳。李白《望廬山瀑布詩》雲:“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故東坡雲:“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謫仙詞。”以餘觀之,銀河一派,猶涉比類,未若白前篇雲:“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鑿空道出,為可喜也。 張又新品天下甘泉,以常州惠山泉為第二。東坡謂“獨攜天上小團月,來試人間第二泉”是也。荊門軍亦有惠泉,李德裕有詩題於泉上雲:“茲泉由太潔,終不蓄纖鱗。到底清何益,涵虛衹自貧。”至今碑版存焉。小說載德裕在中書,置水遞以取惠山泉,一僧指昊天觀井,謂與惠山水脈相通,辨之味同,遂停水遞。其好水殆成癖矣。荊門惠泉,本名蒙泉,瀋傳師有“蒙泉聊息駕,可以洗君心”之句。而德裕乃直名曰惠泉,豈非思惠山泉不可得,求其似者而強名之與?然德裕嘗令所親取揚子江中泠水,其人醉忘,乃汲石城水以紿之,德裕能辨其非是。審爾,其可以蒙泉為惠泉而自欺乎? 元次山結屋浯溪之上,有三吾焉:因水而吾之,則曰浯溪;因屋而吾之,則曰吾亭;因石而吾之,則曰峿臺;蓋取吾所獨有之義。故自為銘曰:“命之曰吾,莅吾獨有。”噫,次山何其不達之甚邪?且身非我有,是天地之委形;生非我有,是天地之委和;性命非我有,是天地之委順;孫子非我有,是天地之委蛻。而次山乃區區然認山川叢薄之微,惑其靈臺,認為我有,抑可哀也已!莊子曰:“獨往獨來,是謂獨有。獨有之人,是謂至貴。”次山儻知此乎?司馬溫公有園名獨樂。嘗為記雲:“叟之所樂者,寂寞固陋,皆衆所鄙笑,雖推以予人,人且不取,安得強之乎!必也有人肯同此樂,則再拜而獻之,豈能專哉。”故東坡為賦詩云:“雖雲與衆樂,中有獨樂者,纔全德不形,所貴知我寡。”惟溫公獨有之道,藴於胸中,故東坡獨樂之章形於筆下,與次山所見,殆霄壤矣。 空同山,汝州、岷州皆有之,老杜《送高適書記赴武威詩》雲:“空同小麥熟,且願休王師。”又以詩寄之雲:“主將收才子,空同足凱歌。”皆謂岷州之空同也。杜乃用之於武威之詩何哉?蓋武威,唐為涼州都督府,與岷州俱隸隴右道,則送適詩雖及之無傷也。《莊子》載黃帝見廣成子於空同之上,《史記》亦載黃帝西至於空同。成玄英疏《莊子》,謂在京西北界,則是以為汝州之空同。韋昭註《史記》,乃謂在隴右,則是以為岷州之空同,將孰信邪?餘謂莊生述黃帝問道,又言遊襄城,登具茨,訪大隗,其地皆與汝州接,則是汝州空同無疑矣。餘嘗至汝,登茲山而訪遺跡,有所謂廣成澤者,有所謂廣成城者,有所謂廣成廟者。宣和間,太守林時敷嘗以是奏請建道觀,詔從之。其考之詳矣。《寰宇記》又載涇州保定縣有笄頭山,一名空同山,亦以為黃帝問道之地,益無的據。而盧正援《爾雅》之說,謂北戴鬥極為空同,其地遠,華夏之君所不到,此又荒忽怪誕之言也。
捲第十四 本朝書,米元章、蔡君謨為冠,餘子莫及。君謨始學周越書,其變體出於顔平原。元章始學羅遜濮王諱讓書,其變體出於王子敬。君謨泉州橋柱題記,絶過平原;元章鎮江焦山方丈六版壁所書,與子敬行筆絶相類,藝至於此,亦難矣。東坡《贈六觀老人詩》雲:“草書非學聊自悟,落筆已喚周越奴。”則越之書未甚高也。《襄陽學記》乃羅遜書,元章亦襄陽人,始效其作。至於筆輓萬鈞,沉着痛快處,遜法豈能盡邪? 東坡詩云:“元章作書日千紙,平生自苦誰與美。畫地為餅未必似,要令癡兒出饞水。”如此等句,似非知元章書者。晚年尺牘中語乃不然,所謂嶺海八年,念我元章,邁往凌雲之氣,清雄絶俗之文,超邁入神之字,何時見之,以洗瘴毒。又云:“恨二十年相從,知元章不盡。”所謂“畫地為餅未必似”者,其知元章不盡者與? 王摩詰自謂:“宿世謬詞客,前身應畫師。”故竇蒙所著《畫拾遺》稱之雲:“詩合《國風》公幹之能,畫關山水子華之聖。加以心融物外,道契玄微,則其用筆清潤秀整,豈他人之可並哉?”餘在毗陵,見孫潤夫傢有王維畫孟浩然像,絹素敗爛,丹青已渝。維題其上雲:“維嘗見孟公吟曰:‘日暮馬行疾,城荒人住稀。’又吟雲:‘挂席數千裏,名山都未逢。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餘因美其風調,至所捨圖於素軸。”又有太子文學陸羽鴻漸序雲:“昔周王得駿馬,山𠔌之人獻神馬八匹;葉公好假竜,庭下見真竜一頭;顔太師好異典,郭山人閎贈金匱文;李洪曹好古篆,莫居士贈玉箸字。此四者,得非氣合不召而至焉。中園生舊任杞王府戶曹,任廣州司馬。金陵崔中字子嚮,傢有古今圖畫一百餘軸,其石上蕃僧、岩中二隱、西方無量壽佛,天下第一。餘有王右丞畫《襄陽孟公馬上吟詩圖》並其記,此亦謂之一絶。故贈焉,以裨中園生畫府之闕。唐貞元年正月二十有一日志之。”後有本朝張洎題識雲:“癸未歲,餘為尚書郎,在京師,客有好事者,瀎儀橋逆旅,見王右丞《襄陽圖》,尋訪之,已為人取去。他日,有吳僧楚南挈圖而至。問其所來,即瀎儀橋之本也。雖縑軸塵古,尚可窺覽。觀右丞筆跡,窮極神妙。襄陽之狀,頎而長,峭而瘦,衣白袍,靴帽重戴,乘款段馬,一童總角,提書笈負琴而從,風儀落落,凜然如生。復觀陸文學題記,詞翰奇絶。金匱文,前史遺事。中園生,彼何人斯?按孟君當開元、天寶之際,詩名籍甚,一遊長安,右丞傾蓋延譽。或云,右丞見其勝己,不能薦於天子,因坎坷而終。故襄陽別右丞詩云:‘當路誰相假,知音世所希。’乃其事也。餘頃在金城,亦曾見一圖,蓋傳寫之本。所題詩後有‘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之句,今真本即無,故事存焉,以遺來者。孟鼕十有一日南譙張洎題。”潤夫謂此畫是維親筆無疑,餘謂曰:此俗工拓本也。張洎謂襄陽之狀頎而長,峭而瘦,今所繪乃一矮肥俗子爾。徐觀其題識三篇,字皆一體,魯魚之誤尤多,信非維筆。潤夫然之,因以題識書於此。 韓幹畫馬,妙絶一時,杜子美嘗贊之雲:“韓幹畫馬,毫端有神,驊騮老大,腰褭清新。”此畫與贊,舊藏李後主傢。其後李伯時得之,則馬四足已敗爛。伯時題之雲:“此馬雖無追風奔電之足,然甚有生氣。”因自作四足以補之,遂為伯時傢畫譜中第一。一日,出以示王公明之祖,祖甚愛之。時祖有商鼎,亦甚珍惜。王曰:“如能以韓畫相易,不敢靳也。”於是贈商鼎而得其畫,今見藏公明傢。餘婿瀋子直嘗見,極愛之,為餘言此。餘因作六字四言雲:“刖足俄然增足,蹶蹄那害全蹄。還解追風奔電,不妨一躍檀溪。”後見張文潛集有《蕭朝散韓幹馬圖亡後足詩》,殆與此相類。豈幹之畫馬,尤妙於足,天工敕六丁雷電下取將邪! 張長史以醉故,草書入神,老杜所謂“楊公拂篋笥,舒捲忘寢食。念昔揮毫端,不獨觀酒德”是也。許道寧以醉故,畫入神,山𠔌所謂“往逢醉許在長安,蠻溪大硯摩鬆煙”。“醉拈枯筆墨淋浪,勢若山崩不停手”是也。大抵書畫貴胸中無滯,小有所拘,則所謂神氣者逝矣。鐘、王、顧、陸不假之酒而能神者,上機之士也。如張、許輩非酒安能神哉! 秘省古今名畫,殆充棟宇。餘在省歲久,與同捨郎日取數軸評玩,殆有啖炙之味。如所用絹素,凡涉名筆,必密緻緊厚,蓋慮其易敗也。老杜《戲韋偃為雙鬆歌》雲:“我有一匹好東絹,重之不減錦綉段。請君放筆為直幹。”則偃筆之妙,非好東絹不與也。米元章《畫史》雲:“古畫唐初皆生絹,後來皆以熟湯半熟入粉槌如銀版,故作人物精彩。今人收唐畫,必以絹辨,見文粗便謂不唐,非也。”餘謂用粉槌絹固善,然視他絹,丹青尤易渝也。 魯直雲:“小字莫作癡凍蠅,《樂毅論》勝《遺教經》。”又嘗雲:“《遺教經》或云羲之書,在楷法中小不及《樂毅論》,然清新方重,度越蕭子云數等。則是小字中《樂毅論》為冠絶也。”米氏《書畫史》雲:“《樂毅論》智永跋雲,梁世摹出,天下珍之。內書誤兩字,以雌黃塗定。世無此本。餘於杭州天竺僧處得一本,有改誤兩字,又不闕唐諱,是梁本也。” 唐明皇使韓幹師陳閎畫馬,及畫成,明皇怪不與閎同。幹奏曰:“臣之師,即陛下內廄馬也。”上異之。其後畫入神品。按老杜《丹青引贈曹霸》雲:“弟子韓幹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則幹之師乃曹霸爾。孰謂師內廄馬,便能盡毫端之妙乎?世傳《職貢圖》,乃閻立本所畫,東坡作詩,亦云立本筆。所謂“音容獊獰服奇庬,橫絶嶺海逾濤瀧。珍禽瑰産爭牽杠,名王解辮卻蓋幢”者也。按朱景玄《畫錄》,謂《職貢圖》乃其弟立德所作,立本所畫諸國王粉本爾。 薛稷不特以書名,而畫亦居神品。老杜所謂“我遊梓州東,遺跡涪江邊。畫藏青蓮界,書入金牒懸”是也。杜又有《薛少保畫鶴》一篇,所謂“薛公十一鶴,皆定青田真”是也。餘謂陸探微作一筆畫,實得張伯英草書訣;張僧繇點曳斫拂,實得衛夫人《筆陣圖》訣;吳道子又授筆法於張長史。信書畫用筆,同一三昧。薛稷書法,雁行褚河南,而丹青之妙,乃復如詩,當是書法三昧中流出也。 “先帝天馬玉花驄,畫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牽來赤墀下,迥立閶闔生長風。”此老杜《贈曹將軍詩》也。張彥遠《畫記》乃雲,曹霸仕至太府寺丞,杜甫嘗贈之歌。明皇禦廄有馬名玉花驄,詔令圖之,誤矣。又南齊謝赫作《古畫品錄》雲:“曹弗興之跡,殆莫復傳,惟秘閣之內一竜而已。”而裴孝源公私錄畫,乃有曹弗興畫二捲,謂《九州名山圖秦皇東遊圖》。如此將孰信邪? 歐陽文忠公詩云:“古畫畫意不畫形,梅詩寫物無隱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見詩如見畫。”東坡詩云:“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或謂:“二公所論,不以形似,當畫何物?”曰:“非謂畫牛作馬也,但以氣韻為主爾。”謝赫雲:“衛協之畫,雖不該備形妙,而有氣韻,凌跨雄傑。”其此之謂乎?陳去非作《墨梅詩》雲:“含章檐下春風面,造化工成秋兔毫。意得不求顔色似,前身相馬九方臯。”後之鑒畫者,如得九方臯相馬法,則善矣。 自古畫維摩詰者多矣,陸探微、張僧繇、吳道子皆筆法奇古,然不若顧長康之神妙。故老杜《送許八歸江寧詩》雲:“虎頭金粟影,神妙獨難忘。”言長康畫維摩詰在焉故也。維摩詰號金粟如來,虎頭者,長康小字也。而釋者乃謂“虎頭”為維摩相。“金粟”者,釋有金粟,豈不誤哉!江寧瓦棺寺,建康府城之西南,今戒壇寺即遺基也。按《京師寺記》雲:“興寧中,瓦棺寺初置,士大夫捐金帛,未有過十萬者。長康素貧,遂鳴剎註百萬,人皆疑之。已而於北殿畫維摩像一軀,與戴安道所為文殊對峙,佛光照耀,觀者如堵,遂得錢百萬。”則虎頭筆跡,為當時所宗重可知矣。薦更兵火,壁既不存,而畫亦不可得見。近歲京口都聖與來為建康總領,首詢維摩不存之因,寺僧莫能答。因語之曰:“某守南雄,嘗有人示石碣雲,唐會昌中,杜牧嘗寄瓦棺維摩摹本於陳穎,張彥遠刻於郡齋。某因求陳穎之本,又刻於南雄。尚有墨本在篋笥,當以付子。宜刻之戒壇,庶幾舊物復歸,而觀者皆知顧筆神妙果如此,亦可以為戒壇之異事。”僧乃刻之。 顔平原書妙天下,跡其所自,雖受法於其舅殷仲容,然究其妙處,得於張顛為多。余家舊藏數碑,皆用筆清勁,而剛方之氣,如其為人,真山𠔌所謂“筆法錐沙屋漏,心期曉日秋霜”者邪! 漢張芝嘗自品其書云:“上比崔杜不足,下方羅趙有餘。”故世之言惡札者,必曰羅趙。東坡贈孫莘老詩云:“龔黃側畔難言政,羅趙前頭且炫書。”言羅趙者,譏莘老書不工也。羅謂羅暉,趙謂趙襲。按張彥遠《法書要錄》雲:“襲與暉並以能草見重關西,矜巧自炫,衆頗惑之。”則謂之惡札亦冤矣。 竇臮作《述書賦》於前,而竇永作《述書賦》於後,凡能書之士,殆無遺矣。永稱其兄蒙書云:“包雜體,冠衆賢,手運目擊,瞬息彌年。”而蒙亦稱永雲:“翰墨廝張王,文章凌班馬,詩藻雄贍,草隸精深。”後永亡,蒙有詩云:“季江留被在,子敬與琴亡。”其傷之深矣。若二人者,遊藝絶倫,友誼尤篤,真難兄雄弟哉!米芾《書畫史》載,晉庾翼真跡在張齊賢、孫直清傢,古黃麻紙全幅,上有竇蒙審定印。則知蒙精鑒博識舊矣。 韓退之雲:“凡為文詞,宜略識字。”遂從歸登學科鬥書,則知留意字學者,當以識字為本也。顔魯公書跡冠當代,有《幹祿字樣》行於世者,畏學書者不識字爾。退之詩云:“阿買不識字,頗知書八分。詩成使之寫,亦足張我軍。”豈非貶之之詞邪?又按擇木以八分受知於明皇,固嘗與蔡有鄰、顧文學並直供侍,故老杜有“分日示諸王,鈎深法更秘”之語,而謂之不識字可乎?以是二說校之,則知阿買非擇木明矣。 米元章書畫奇絶,從人藉古本自臨拓,臨竟,並與臨本真本還其傢,令自擇其一,而其傢不能辨也。以此得人古書畫甚多。東坡屢有詩譏之。二王書跋尾則雲:“錦囊玉軸來無趾,粲然奪真擬聖智。”又云:“巧偷豪奪古來有,一笑誰似癡虎頭。”山𠔌亦有戲贈雲:“澄江靜夜虹貫月,定是米傢書畫船。”餘謂人之嗜好耽著,乃至於此。元章嘗以九物換劉季孫《子敬帖》,不獲,其意歉然。張蕓叟作詩云:“請君出奇帖,與此九物並。今日投卞水,明日到滄溟。”又有“破紙博珠玉”之句。此詩亦可以警膏肓於書畫者。 《左傳》雲“周成王蒐於岐陽”,而韓退之《石鼓歌》則曰宣王,所謂“宣王憤起揮天戈”,“蒐於岐陽騁雄俊”是也。韋應物《石鼓歌》則曰文王,所謂“周文大獵岐之陽,刻石表功何煒煌”是也。唐《蘇氏載記》雲:“石鼓文謂周宣王《獵碣》,共十鼓。”東坡《石鼓詩》亦云:“憶昔周宣歌鴻雁,方召聯翩賜圭卣。”不知韋詩云“周文”安據乎?歐陽永叔雲:“前世所傳古遠奇怪之事,類多虛誕而難信,況傳記不載,不知韋、蘇二君何據而有此說也。”梅聖俞亦有詩云:“傳至我朝一鼓亡,九鼓缺剝文失行。兵人偶見安碓床,雲鼓作臼刳中央。心喜遺篆猶在旁,以臼易臼庸何傷,神物會合居一方。”此與延平寶劍何異哉? 東坡評張顛、懷素草書云:“張顛醉素兩禿翁,追逐世好稱書工,有如市娼抹青紅。”卑之甚矣。至評六觀老人草書,則雲:“心如死灰實不枯,逢場作戲三昧俱。蒼鼠奮髯飲鬆腴,剡溪玉腋開雪膚。夏雲飛天萬人呼,莫作羞癡楊氏姝。”則知坡之所喜者,貴於自然,雕鎸而成者,非所貴也。然張顛自言,見公主擔夫爭道,而得筆法;觀公孫大娘舞劍器,而得神俊。僧懷素自言,我觀夏雲多奇峰,輒師之。謂夏雲因風變化無常勢,草書亦當爾。則二人筆法固亦出於自然,而坡去取之異如此,何邪?李頎贈顛詩云:“皓首窮草隸,時稱太湖精。”則知顛又精於隸書。錢起贈素詩曰:“能翻梵王字,妙盡伯英書。”則知素又精於梵字。苑捨人亦能梵字,故王維贈詩云:“《楚詞》共許勝揚馬,梵字何人辨魯魚。”言世人識梵字者少也。 韓擇木作八分書,師蔡邕法,風流閑媚,號伯喈中興。蔡有鄰亦善八分,其始拙弱,至天寶遂精。故杜子美《贈李潮八分歌》雲:“尚書韓擇木,騎曹蔡有鄰,開元以來數八分,潮也奄有二子成三人。”又有《送顧八分適洪吉州詩》,亦引二人者以比顧,所謂“昔在開元中,韓蔡同贔屭。三人並入直,恩澤各不二”是也。明皇八分師擇木,嘗於彩箋上書,以賜張說。 僧惠崇善為寒汀煙渚,蕭灑虛曠之狀,世謂“惠崇小景”,畫傢多喜之,故魯直詩云:“惠崇筆下開江面,萬裏晴波嚮落暉。梅影橫斜人不見,鴛鴦相對浴紅衣。”東坡詩云:“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舒王詩云:“畫史紛紛何足數,惠崇晚出我最許。沙平水澹西江浦,鳧雁靜立將儔侶。”皆謂其其工小景也。 王荊公題燕侍郎山水詩,有“燕公侍書燕王府,王求一筆終不與”之句,故燕畫之在世者甚鮮。學士院亦有燕侍郎畫圖,荊公有一絶雲:“六幅生綃四五峰,暮雲樓閣有無中。去年今日長幹裏,遙望鐘山與此同。”張天覺有詩跋其後雲:“相君開捲憶江東,仿佛鐘山與此同。今日還為一居士,翛然身在畫圖中。” 餘時隨傢先文康公至汝州,嘗至竜興寺觀吳道子畫兩壁。一壁作維摩示疾,文殊來問,天女散花;一壁作太子遊四門,釋伽降魔成道。筆法奇絶。壁用黃沙搗泥為之,其堅如鐵。然土人不知愛重,宣和間,傢先公到官,始命修整,置關鎖,納匙於郡治。後劉元忠傳得東坡寄子由詩,方知子由曾施百縑,所謂“似聞遺墨留汝海,古壁蝸蜓可垂涕。力捐金帛扶棟宇,錯落浮雲捲新霽”是也。坡集載《鳳翔普門開元吳畫詩》,所謂“亭亭雙林間,彩暈扶又暾。中有至人談寂滅,悟者悲涕迷者手自捫。蠻君鬼伯千萬萬,相排競進頭如黿”。當是作釋伽涅槃相爾。恨不得一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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