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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高端訪問5:解密18位文化名流的本色人生
  與2556歲的聖賢聊心得的於丹、嚮世界報道開國大典的李普、自由穿行在藝術宮殿裏的黃苗子、被世人鑒定為藝德雙馨的徐邦達、以及成就中國文壇亮麗風景的鐵凝、緑原、牛漢、屠岸、肖復興一個個豐滿、靈動、人性化的人物脫穎而出。他們在兩們資深記者的訪問中坦露真情,在兩位青年作傢的筆墨裏被還原出原汁原味的本色。
第1節:牛漢:詩壇上倔強的老黃牛(1)
  牛漢
  詩壇上倔強的老黃牛
  牛漢,蒙古族,本名史承漢(一曰"史成漢"),又名牛汀,著名詩人,"七月"詩派的重要成員。1923年10月出生於山西定襄,1940年開始發表文學作品。歷任華北大學校長辦公室秘書、志願軍空軍戰士、人民文學出版社編審、《中國》執行副主編和《新文學史料》主編;曾獲全國新詩集奬、馬其頓共和國"文學節杖奬"和"新詩界國際詩歌奬北斗星奬";現為中國作協全國名譽委員、中國詩歌學會副會長。
  門一推開,出現一個高大魁梧的老先生身影。無疑,他就是記者12年前所晤面的老人,儘管已是皓發白首,且精神不如從前,但老詩人特別的神韻一下子就被感受到了。他熱情地同記者握手,並招呼着就座。在隨後的交談中,記者纔知道胸懷曠達的詩人原來一輩子飽經磨難。
  他說:"在這多災多難的人類世界上,我經歷過戰爭、流亡、饑餓,以及幾次的被囚禁,從事過種地、拉平板車、殺豬、宰牛等繁重的勞動。幸虧世界上有神聖的詩,使我的命運纔出現了生機,消解了心中的一些晦氣和塊壘。如果沒有碰到詩,或者說,詩沒有尋到我,我多半早已被厄運吞沒,不在這個世界上了。詩在拯救我的同時,也找到了它自己的一個真身(詩至少有1000個自己)。於是,我與我的詩相依為命。"牛漢既坐過國民黨的牢,也坐過共産黨的牢,他是一頭倔強的老黃牛!
  詩的故鄉給自己並非詩的美好回憶
  "……楓樹 / 被解成寬闊的木板 / 一圈圈年輪 / 涌出了一圈圈的 / 凝固的淚珠 / 也發着芬芳 // 不是淚珠吧 / 它是楓樹的生命 / 還沒有死亡的血不球……"詩《悼念一棵楓樹》的故鄉就是湖北鹹寧。這首詩發表後,得到好評。有人說它的象徵性很明確,是懷念某一個人,也有人說是悼念許多令人敬仰的英靈。牛漢如是說:"其實,我當時並沒有想要象徵什麽,更不是立意通過這棵樹的悲劇命運去影射什麽、抨擊什麽,我悼念的僅僅是天地間一棵高大的楓樹。"
  那是1973年秋的一天清晨,剛起床的牛漢聽見一陣"嗞啦嗞啦"的聲音,原來不遠處有人在用大鋸解樹,"為的是給一個大隊小學蓋教室做課桌"。不久,一聲轟然倒下來的震響,使附近山野抖動了起來。隨即,牛漢聞到了一股濃重的楓香味。這時,牛漢直覺感到曾相依為命的楓樹被伐倒了。於是,飛奔過去,衹見那顆楓樹直挺挺地躺在叢莽之中,不由得失聲痛哭起來。不多久,走過來的一個小孩莫名其妙地問牛漢:"你丟了什麽這麽傷心?我替你去找。"牛漢回答不上來……
  那幾天,牛漢幾乎失魂落魄,生命像被連根拔起,過了好些天,他寫下了詩《悼念一棵楓樹》。采訪時,牛漢不免有些遺憾:"當年,我曾幾次寫信給在北大荒勞動和學木刻的兒子,讓他來看看這棵挺拔的楓樹,希望他把它的形象畫下來。後來,他來了,可是這棵樹已經被伐倒了。兒子沒有把它的形象畫下來,我衹好用詩歌這種形式來悼念它,不能讓它偉大的形象從天地間消失。"
  "文革"中,牛漢被戴上"現行反革命"的帽子下放到鄂南勞動改造。提起往事,牛漢難以掩飾激動的表情:"從1969年9月底到1974年12月的最後一天,我被下放到湖北鹹寧的嚮陽湖文化部五七幹校十四連進行勞動改造,時間長達5年零3個月之久,是最後一批回北京的。我的妻子吳平原是鐵道部的幹部,後也被'轟'出北京城,調到漢口鐵路中學。一兒一女分別在北大荒當知青和甘肅當工人。"
  剛到鹹寧幹校,住地附近的灌木叢裏夾有一棵山茶,正開着白色的花朵,十分顯眼,而且散發着幽幽的清香。牛漢說:"雨天時,那香氣特別濃。沉默無語的'五七戰士'經過那裏時,禁不住地都朝開花的山茶樹凝望了又凝望,但誰也不談一句山茶花。不過,這棵山茶几個月開着花,給大傢窒悶的心靈帶來了難以估量的慰藉。"
  五年酸辛,一言難盡。"由於圍湖造田,到1970年的夏天嚮陽湖已經成為沒有水的湖,像一口燒幹了的熱鍋。最熱的那一陣子,我都到'湖'裏水田幹重活:挑秧、送飯。"最讓牛漢難忘的是,每周他要去鹹寧城用平板車拉趟菜。"我如一頭牲口,雙手把着車把駕轅,有兩個同類(五類分子)拉捎,每車負重不下千斤。烈日當頭,弓着赤祼的背,還得昂起頭看路。遇到瓢潑大雨也得拉。拉一趟光路上來回就得跋涉近6個鐘頭。拉菜有個好處,去時是空車,可觀山望景,有時故意放慢步子,回來時可以挨近黃昏,天氣涼爽些---人畢竟比牲口有點頭腦。那年頭我一直從事最繁重的勞動,整天身上滴的是汗,心裏流的是血,好在我是山西農村長大的,喜歡勞動,熟悉農活。我的身體十分頑健,力氣過人,扳手勁全連第一。"
第2節:牛漢:詩壇上倔強的老黃牛(2)
  在鹹寧的頭兩三年裏,牛漢在連隊被充當"頭號勞力"幹重活,"經常扛240斤一個的麻袋;有段時間,還一人專職殺豬,先提來問斬,然後脫毛、開膛、剔骨……",纍得渾身的骨頭(特別是背脊)嚴重勞損,睡覺翻身都睏難。"那幾年,衹要有一點屬於自己的時間,我總要到一片沒有路的叢林中去徜徉。我常常背靠在這顆高大的楓樹,久久地坐着。我的疼痛的背脊貼着它結實而挺拔的軀幹,弓形的背脊纔得以慢慢地竪直起來。"牛漢說,那棵楓樹一到初鼕,它那寬闊的掌形葉片映着陽光燃起了赤忱的火焰,"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美豔的樹葉,我的血肉裏覺得這棵楓樹挺拔的軀幹一直在支持着我,血液裏流淌着楓葉的火焰"。
  牛漢記得有一次勞動,讓詩人臧剋傢燒開水給大傢喝,"他有肺病,吹火沒力氣,我路過見他鼻涕眼淚的幹着急,便前去幫忙,老夫子這纔把水燒開"。牛漢說,"文革"時期"五七幹校"這段特殊的歷史,應好好反思,"當時確實很苦,但現在想起來值得懷念。我十分懷念那些給過我詩情的美麗的鄉村,十分感激嚮陽湖的大自然與純樸的農民"。牛漢說:"1973年之後,幹校大部分人都回原單位,或調往別處,衹剩下'一小撮'仍滯留在'452'高地(幹校校部所在地)。直到1974年底,文化部幹校撤銷,我們這些最後的'五七戰士'纔告別鹹寧。"
  在五七幹校期間,牛漢在勞動之餘寫過《半棵樹》、《華南虎》、《三月的黎明》、《根》、《鼕天的青桐》、《在深夜……》和《麂子》等30餘首詩。1972年夏,從瀋傢灣挑魚擔途中默誦而成《夜路上》;同年7月,深夜由鹹寧拉平板車回來作《車前草》……其中,詩集《溫泉》曾獲全國第二屆優秀新詩詩集奬,詩歌《悼念一棵楓樹》曾獲1981-1982年文學創作奬。"詩集《溫泉》的書名就是取自鹹寧那裏的'溫泉'地名。"牛漢說,"幾十年來,我深深地懷念自己的故鄉,也深深地懷念我的許多詩的故鄉。我寫詩的時候,常常弄不清自己是人還是詩。《悼念一棵楓樹》確實沒有象徵的意圖,我寫的是實實在在的感觸。當然,當時身處絶境的我的心血裏必然浸透着那段歷史的痛楚和悲憤,的確很容易引起人們的聯想。樹的被伐和它的創痛,我感同身受。為了紀念這個消失的生命,我把它最後的幾片緑葉保存起來。"
  生離死別的那個晚上讓遊子不堪回首
  多情猶憶綿綿土,耄耋難歸首自搔。2006年7月,牛漢到山西參加"中國詩人聯誼會"。因會議地點選在家乡忻州,牛漢說他主要想順便回傢看看。畢竟時隔69年了,當年離別家乡時正值抗戰烽煙初起,自己還是個十幾歲的英俊少年,現在已是兩鬢蒼蒼的白發老翁了。
  揖別鄉關七十秋,歸來不識路人稠。聯誼會期間,他的童年夥伴、著名詩人馬作楫走進會場,兩人一見面,緊緊擁抱在一起,又拍又打。真是此時無言勝有言,彼此無數的話、無盡的思念和問候都潛藏在了這反復的拍打中。
  1923年10月,牛漢出生於在山西定襄縣一個窮苦卻有着文化傳統的農民家庭,以放羊為生。"我是蒙古族,我的母親也是蒙古族後裔,姓呼延。我寫詩沒有規矩章法,總在躁動,總在不停地奔跑,找尋遠方的水草豐美的地方,我不願在創作領域的某個角落定居,這多半與蒙古族遊牧習性有關。當然生存境遇的睏厄不舒,也是激化我的不願受規範的性格的重要因素。"牛漢,本名史承漢,遠祖係蒙古族。他笑呵呵地解釋,小時自己也很奇怪,既然是蒙古族人為什麽不回到茫茫大草原呢?他父親是這樣回答的:"我們的祖先,從元朝到現在,生活在漢族地區太久了。有的做官,有的經商,生活安定富裕,不願回到蒙古草地了。"他的名字就是根據這個意思起的,是承認漢文化的含義。
  1937年10月,14歲的牛漢在日本侵略軍的炮火聲中離開了家乡。"那個晚上,傢人衹有我和兩個弟弟跟平時一樣睡覺,其他人都整夜沒有合眼。祖母為父親和我出遠門準備幹糧,用文火烙了一些有油????的厚厚的白麵餅,有點像西北高原的'鍋盔'---走出草地的人,上路都是帶着這種經吃經餓的餅。"牛漢說,祖母那天烙了一夜餅,10歲的妹妹幫着她。多少年後,妹妹告訴他,那天晚上,祖母一邊烙餅,一邊默默地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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