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道家类>> 比爾·波特 Bill Porter   美國 United States   現代美國   (1943年十月3日)
空𠔌幽蘭
  空𠔌幽蘭--尋訪現代中國隱士
  作者:比爾·波特
  
  本書是美國漢學家比爾·波特寫的一部關於中國的“尋隱之旅”。他通過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親身探訪隱居在終南山等地的中國現代隱士,引出了中國隱逸文化及其傳統的産生和發展的歷史,並將其與他正在采訪的現狀相對照,表達了對中國傳統文化的高度贊嘆和嚮往、懷戀,並寫岀了他所看到的中國未來發展的希望。雖然是“尋隱之旅”,但本書的風格並不凝重。比爾就是在描寫被摧殘的老樹時,也要同時讓讀者看到老樹殘幹上的嫩芽。本書的語言像白描一樣優美,富有生機和感染力,而且字裏行間透露着美國式的幽默,常常會令讀者會心一笑。...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一章
  第一章 隱士的天堂
  當代中國出版社 比爾·波特
  
  
  自古以來,隱士就那麽存在着:在城墻外,在大山裏,雪後飄着幾縷孤獨的炊煙……在我動身前往中國大陸尋訪隱士前兩個星期,在中國臺灣有人告訴我,共産黨早就把大陸上的隱士連同真正的出傢人消滅光了。然而一個月後,與五個年輕的和尚坐在那個小小的土坯寺廟裏,看着門外綿延不盡的蒼藍的終南山,記錄着隱士們的地址,我衹有微笑的份兒了。
  在整個中國歷史上,一直就有人願意在山裏度過他們的一生:吃得很少,穿得很破,睡的是茅屋,在高山上墾荒,說話不多,留下來的文字更少——也許衹有幾首詩、一兩個仙方什麽的。他們與時代脫節,卻並不與季節脫節;他們棄平原之塵埃而取高山之煙霞;他們歷史悠久,而又默默無聞——他們孕育了精神生活之根,是這個世界上最古老的社會中最受尊敬的人。
  中國人一直很崇敬隱士,沒有人曾經對此做出過解釋,也沒有人要求解釋。隱士就那麽存在了:在城墻外,在大山裏,雪後飄着幾縷孤獨的炊煙。從有文字記載的時候起,中國就已經有了隱士。
  中國人說,他們的歷史要上溯到五千年前的黃帝時代。黃帝是目前人們所知的最早的黃河流域部落聯盟的首領,後來這些部落的人民把自己稱為中國人。但是黃帝是從兩個隱士那裏,學會了怎樣戰勝敵人和延年益壽的,從公元前2700年到公元前2600年,他統治了一百年。大約與此同時,埃及建造了第一批金字塔。
  黃帝乘竜回歸了仙班。此後,中國新生文明的領導權又經歷了幾代人。大約在公元前2300年的時候,傳到了堯的手中。兩千年以後,孔夫子稱贊堯是最有智慧的人,因為他略過了自己傢族的成員而選擇了一位隱士作為繼承人。公元3世紀,皇甫謐在他的著作《高士傳》中,記述了這件事情: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屍之,吾自視缺然。請緻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矣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屍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不受而逃去。)
  許由沒有接受堯的建議,為了清除這席談話可能殘留的影響,他到河邊洗了耳朵。但是堯决意要找到一個品德優秀的人,於是他又去接近另一位名叫舜的隱士。舜接受了堯的禪讓,後來他也去找了一位隱士來做自己的繼承人。《高士傳》又一次記載了這一事件:
  (及堯受終之後,)舜又以天下讓捲(善捲)。捲曰:“昔唐氏之有天下,不教而民從之,不賞而民勸之,天下均平,百姓安靜,不知怨,不知喜。今子盛為衣裳之服以眩民目,繁調五音之聲以亂民耳,丕作皇韶之樂以愚民心,天下之亂從此始矣。吾雖為之,其何益乎?予立於宇宙之中,鼕衣皮毛,夏衣糹希葛。春耕種形,足以勞動;秋收斂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為哉!悲夫,子之不知餘也!”遂不受去,入深山莫知其處。
  皇甫謐所記載的這兩個故事,是從《莊子》以及其他公元前4世紀或更早的著作中擇取的。看起來,中國人似乎從開始記錄中國文明早期領導者的軼事時起,就已經同時記載了隱士的故事。在過去的兩千年裏,他們一直重複着這些隱士統治者的故事——如果不竭力去仿效的話,那麽他們就將其視為理想人物,珍藏於心中。當然了,密集的群山是不會像人這樣做的。但是這些故事的目的不是為了創造一個隱士社會——姑且假定這是可能的——它們是針對那些行使權力的人的。它們所傳達的信息是,權力的傳遞應該建立在美德和智慧的基礎之上,而不是裙帶關係。
  這些故事構成了中國最早的政治批評。但是它們不僅僅是故事:真的有人更願意選擇荒野,而不是文明。這正是世界各地隱士傳統的基礎。而中國隱士傳統與衆不同之處在於,隱士在他們所遺棄的那個社會中,享有崇高的地位。
  我自己開始瞭解中國的隱士傳統是在1972年。那一年,我離開了美國,搬到了中國的島省臺灣。臺灣在上海的南面,香港的北面,與福建海岸遙遙相望。到了之後沒幾天,我就開始了在一座佛教寺廟裏的生活:天亮前就起來誦經,夜晚聽鐘聲,一日三餐素食,一個房間,一張床,一頂蚊帳,沒有鈔票。如果我的腿太痛了,或者對禪墊感到“深惡痛絶”的時候,我就讀書。
  除了佛經之外,我也讀儒傢和道傢的書。那些書裏有很多生活在山裏的中國古代隱士的故事。我非常喜愛這些故事。我能夠理解有的人什麽都不想要,而衹想過一種簡單的生活:在雲中,在鬆下,在塵廛外,靠着月光、芋頭和大麻過活。除了山之外,他們所需不多:一些泥土,幾把茅草,一塊瓜田,數株茶樹,一籬菊花,風雨晦暝之時的片刻小憩。從黃帝時代算起到現在,中國一定有上百萬隱士了。但是,讀他們的故事的時候,我很懷疑他們能不能存在於20世紀。每當我問起臺灣的和尚,他們都嚮我保證說,中國隱士已經不復存在了。經過一個世紀的革命、戰爭和壓迫之後,他們怎麽還能夠存在呢?但是,我仍然心懷疑問。
  三年後,我結束了寺院生活,自己隱居在一個名叫竹子湖的山村裏。從那裏可以俯瞰臺北盆地。與此同時,我開始着手翻譯一些中國古代隱士的著作:寒山、拾得、豐幹、石屋和菩提達摩。12年後,即1987年鼕,到中國大陸旅遊的禁令解除了,島上的人民紛紛開始探望他們長達40年沒有見過面的親友。
第二章
  1989年春,我决定加入這股人流,不是為了探親,而是為了尋找隱士。當一位和藹的贊助人願意為這趟考察旅行提供費用時,我給在美國的史蒂芬·約翰遜打了電話。早在兩年前,他曾經嚮我表示,如果這樣的旅行能夠成行的話,他願意作為攝影師跟我一起去。他沒有改變主意,於是我們約好兩星期後在香港碰頭。我找出自己的舊森林服務背包,讓人釘上了新帶子。同時我也開始仔細研究地圖,尤其是那些註明人口密度的地圖。我不知道到哪裏去找隱士,但是我猜想,如果還有隱士,那麽他們一定會在山裏。但那是哪些山呢?即使我們碰巧找對了那座山,我們又怎麽能找到正確的路徑,更何談那隱士的茅屋呢?而且他們會歡迎來訪者嗎,尤其是兩個揮舞着錄音機和照相機的外國人?還有,當局會不會試圖阻止我們?一大堆問題。沒有答案。
  在中國古代,隱士群體的升降沉浮是與來自都城的“風的變化”息息相關的。我想,動身進山前,我們也可以試試風嚮。在香港碰頭後,史蒂芬和我飛往北京。我們是在四月的最後一天到的,北京的一位德國朋友提出讓我們分享他在城郊頤和園裏的膳宿設備,我們高興地接受了。
  通過新形式的外貿,中國保持着持續發展的勢頭,它已經開始把過去的幾處皇傢園林出租給其公司能夠承擔起這筆費用的外國人。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我的朋友恰好住在過去江青住過的那套寓所裏。
  第二天,我們參觀了廣濟寺。廣濟寺是中國佛教協會的所在地,因此我推想,這兒可能是開始我們的考察的好地方。我問佛協的副會長周紹良,他是否知道我們可以到哪裏找到幾個隱士。他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這個問題,廣濟寺的方丈淨慧法師說,他曾經聽說過西安附近的終南山裏有隱士。
  我對西安地區不熟悉,正想再多打聽點兒消息,可是就在這時候,周紹良說話了。他說,中國已經沒有任何隱士了,在終南山或其他山裏漫遊,不但毫無益處,而且很危險。與此相反,他建議我們去參觀中國重新活躍起來的幾個禪修中心。他很耐心,寫下了四個這樣的寺廟的地址。我謝過他的幫助,大傢道別。出去的路上,我嚮那位方丈問訊。他那淡淡的微笑,我至今依然記得。
  兩天後,史蒂芬和我參觀完了城北的長城,回來了。我們的火車要去位於北京西北的古代佛教中心大同,離開車還有四個小時。那一天是5月4日,是現代中國第一次學生運動的70周年紀念日。街上擠滿了遊行者,離火車站還有一英裏,我們的出租車就進不去了。我們別無選擇,衹好下車,背上背包,開始沿着東長安街,擠出一條路來。那一天天氣晴朗。我們能夠聽到小鳥在吱吱喳喳地叫,自行車的鈴聲在響。每個人都在微笑。我們陶醉了。
  第二天早晨,我們痛苦地在大同醒來。大同是最沉悶無趣的城市之一,在其城外山腰上,有1500年前雕刻的巨大的佛像。關於這些佛像,我所留下的唯一的印象是,它們是多麽幸運,有人那麽有先見之明,在岩洞附近種植了很多丁香樹。丁香正在開花,根部有空隙,可以從下面爬過。
  第二天,我們第一次冒險進入農村,去遊覽恆山。恆山是中國五嶽中最北的一嶽,也是古代隱士的傢。它的風景確實是夠優美的了,但是我們沒有發現任何地方有隱士居住的跡象。
  次日,我們動身嚮南去五臺山。五臺山是大智文殊師利菩薩的古道場,也是中國佛教徒所選定的四大聖山中最北的一座。五臺山位於蒼茫大野的中間,我們想,那兒可能有隱士居住。
  可是事實卻並非如此。視野裏幾乎沒有一棵樹。我推斷:沒有森林,就沒有枯枝;沒有枯枝,就沒有木柴;沒有木柴,就沒有茶;沒有茶,就沒有禪;沒有禪,就沒有隱士。儘管五臺山上大寺廟的方丈們可能不同意我的推理,卻同意我的結論。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是壽冶長老的朋友。壽冶長老曾經是這座山上一座最大的寺廟的方丈,也是我在紐約第一次皈依佛教三寶的見證師。他們先後嚮我保證,如今所有的和尚和尼師都生活在寺廟裏。據他們所知,五臺山上或中國其他任何山上,都沒有隱士。
  參觀最後一座寺院的時候,我攔住了一位老和尚,他正在幫忙修復“文革”期間被紅衛兵毀壞的一座寺廟建築。當我嚮他重複我的老問題時,他說:“中國當然還有隱士。”我的心髒停止了跳動。然後他又說:“但是當你遇到他們的時候,你認不出他們;除非他們願意讓你找到,否則你就找不到。”說完,他哈哈大笑,繼續工作去了。我不知道說什麽好,那天晚上,直到很晚我都沒有睡着,一直在惶惑我們怎麽能找到那些不願意被找到的人;還有,為什麽我沒有早點兒想到這一點。
  第二天是文殊師利聖誕,我爬上了那一千級石階,去他的聖殿表達我的敬意,並祈求他在我們的考察過程中加持我們。很顯然,我們眼下就需要幫助。香燃盡之前,我們上了一輛公共汽車,嚮南進發。我的思緒再次轉嚮老和尚說的話上——隱士們不願意被發現。我們到底在中國幹什麽呢?顯然,此刻我們不得不放棄邏輯。我們是有使命的。
  然而,這使命卻被旅遊打斷了。史蒂芬和我飽覽了西安的風光,感到心滿意足——在西安的懷抱中,曾經有11個朝代在此建都。我們花了幾天的時間滿足了自己的歷史好奇心,之後去參觀最後一個地方:草堂寺。1600年前,鳩摩羅什曾經駐錫於此寺,在此期間翻譯出了大量佛經,質量超群,文辭優美。我不能放過嚮這位祖師表達敬意的機會,因為我自己曾經是個行者,所以我以行者的方式嚮他表達了敬意。
  汽車在泥濘不堪、車轍縱橫的路上嚮西安西南方向行駛了兩個小時之後,我們到達了草堂寺長長的紅墻之外。這些紅墻被麥田包圍着,看起來似乎是最近纔修復的。除卻這座寺廟在古時候的名聲,它看起來幾乎不值得我們為到這裏而付出的努力。但是剛一進寺廟,我就因禮佛者數量之多而大吃一驚。大殿是如此擁擠,我幾乎找不到空隙在鳩摩羅什和釋迦牟尼佛像前問訊。正當我要離開的時候,一位老和尚從人群外走過來,嚮我點頭示意——原來他就是草堂寺的方丈,而吸引了這麽多信徒的眼前這一幕場景,乃是因為今天是佛誕。我怎麽能忘了呢?!
  領我們參觀了寺廟的庭院之後,方丈把我們帶到他的方丈室裏。我告訴他,我們正在尋找隱士。此時,他的幾個弟子也涌進屋裏。他看看他們,然後又看看我,最後說:“我對隱士的事情一無所知。但是既然你們遠道來了,為什麽不參拜一下你們拐入主路以前路過的那座山上的塔呢?那座塔裏有道宣的捨利,他肯定知道他那個時代隱士的事情。”方丈把我們送到大門口,我們依依惜別。
  我們回到柏油路上,幾分鐘後,車停在方丈提到的那座山的山腳下。起初找了幾次路,都走錯了,後來我們找到一位老人,他願意給我們當嚮導。半路上,史蒂芬和我開始懷疑這座山有沒有頂。山上的小路因為最近下了雨而特別滑,我們幾次跌倒。一個小時後,我們終於爬上了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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