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短篇小说>> 鄭德鴻 Zheng Dehong   中國 China   現代中國   (1953年)
偷 Steal
  “站住!”提着菜籃子的吳發財剛剛跨出市場大門,眼看着衹要再走上幾步,便可以匯入那擁擠的人群而逃之夭夭的時候,猛地聽到背後這聲喊,頓時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保持着一腳前一腳後的姿式。其實,他完全可以緊走幾步,逃脫那即來到的厄運,但是,巨大的恐懼竟使他動彈不得,渾身發起拌來。他感到大限已到,頭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長得五大三粗的肉販雙手往案板上一按,飛越過肉攤,幾步衝過來,一伸手,像老鷹捉小雞似地一把揪住瘦小的吳發財的衣領,另一隻手奪下吳發財手裏的菜籃子。他一眼便看到那菜籃子裏的一塊肉,不由怒火中燒,順勢用力一推,吳發財便像一束稻草似地臉朝地倒了下去。
  “你這死賊,竟敢老子的肉!”肉販從菜籃子裏拿起一塊約半斤的肉,高高地舉着,“還挑肥揀瘦?看我正忙,一閃身便沒了影,原來是想吃不要錢的。”
  看到人髒俱在,圍觀的人群不由響起一片責駡聲——
  “真不要臉。都什麽年月了,還有人肉。”一個年青的女人臉上帶着一種不屑的神色說。
  “這麽點肉也?真是,大,什麽都要。”一個中年婦女搖着頭說。
  “把他捉到派出所去。”年青女人激奮地說。
  “派出所哪裏還管這麽點事?還不是前腳進後腳步出。”一個老頭漫不經心地說。
  “那就罰款。一罰十。”年青女人又說。
  “對,罰了實惠。”中年婦女附合說。
  聽到大傢的議論,肉販更來勁了,他看着仍趴在地上的吳發財,順勢踢了一下吳發財的屁股:“起來,錢拿來,罰款!”
  吳發財掙紮着想爬起來,可頭腦裏“嗡嗡”直響,臉面上一片生疼,渾身像散了架似的一點勁都有沒有。他咬着牙用雙手硬撐起上半身,直喘粗氣。
  “別裝死。快拿錢來!”肉販又是一腳踢在吳發財的大腿上。
  吳發財又使勁撐了一下,翻轉身,坐在地上。他感到嘴裏有一股腥味,便用力吐出,一口帶有血絲的唾液落在跟前。
  “我……我……沒錢。”吳發財說着,用手抹了一下嘴角殘留的涎液,臉上露出悲哀的神色。
  看着吳發財流了血,肉販心裏不由稍稍軟了下來,再說,不就是那麽一點點肉嘛,而且也拿回來了。但是,他仍勾起腳,作出又要踢的樣子:“沒錢?沒錢就用?”
  “算了算了,別再踢了,叫他拿錢出來就是了。”老頭擺了擺手說。
  “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個慣的樣子。肉拿回來就是了。再說,他也出了血。”中年婦女也勸說起來。
  肉販看了看吳發財,又看了看手裏的肉,再看了下地上那帶血的唾液,心想也就算了。但是,他仍盯着吳發財,警告說:“今天便宜你。下次再,看我不剁了你的手。”
  這時,一個中年男子擠了進來,一見吳發財,不由驚叫起來:“發財,你怎麽啦?”
  吳發財擡頭看了一眼中年男子,羞愧地低下頭,默不作聲。
  “他了我的肉。”肉販把手中的肉提了提說。
  “哎呀,你怎麽做這種事呢?”中年男子皺着眉頭說。
  “我答應孩子,今天買肉。可我……不夠錢,衹剩下……”吳發財囁嚅着說。
  “不夠錢?”年青女人疑惑地審視着吳發財,似乎不大相信。
  “我……我確實沒有錢了。”吳發財無奈地說。
  “也真是……唉——”中年男子嘆了口氣說,“他跟我是一個廠的,已經好幾個月沒領工資了。這幾年,幾任廠長七倒騰八倒騰,東西都賣光了,廠也倒了,就等着宣佈破産了。他們吃飽了,拍拍屁股又換一個地方,可我們連一分錢也拿不到。而他這人又特不會鑽,當年和我在一起下鄉當知青時就這樣,如今更是沒路子。”
  聽中年男子這麽一說,大傢不由對吳發財有了幾分同情,也多了幾分感慨,一個個搖頭嘆息不已。
  “也是,他們這代人真是倒運。當年要讀書被趕到農村插隊,回來要結婚卻遇上提倡晚婚。辛辛苦苦幹了幾十年,現在卻是碰到倒廠下崗了。”老頭同情地說。
  “是呀,他們現在是要力氣沒力氣,要學歷沒學歷,上有老下有小,如果再不會鑽,真是不好過。”中年婦女接着說,“衹是,錢雖緊,但也別去。”
  “走吧。”中年男子扶起吳發財,然後,對着人群說,“你們講的都對。但人到睏境,有時是什麽事也做得出來的。比起那些大,他可是差多了。衹有像他這種人才會去肉。要是我,纔不會這麽幹呢。”說到激昂處,他的眼睛裏冒出一股冷冷的光。
  吳發財從肉販手裏接過菜籃子,低着頭不敢正眼看人。可是,當他的目光看到肉販手中的肉時,卻像看到什麽寶貝似的,死死地瞪着,露出一股垂涎的神色,身子一動不動,引得大傢又是一陣責怪的目光。
  “走呀,看什麽?”中年男子催促着說。
  “我……我……還沒買肉。”吳發財又是一陣囁嚅。
  “沒錢就吃菜!沒肉吃死不了。”中年男子不由也有點生氣起來,沒好氣地說,“趕快回去,別在這裏丟人現眼的。”
  吳發財仍然沒有動,反而嚮中年男子說:“你能不能先藉我點,把那肉買了。我今天不能沒肉。”
  “為什麽?”中年男了問。
  “是這樣,我女兒……我女兒前天考了一百分,我答應買肉。是前個月說的。誰知她真得了一百分。我……我昨天沒買……”吳發財有點前言不搭後語地說。
  聽着吳發財這幾句話,圍觀的人群頓時一片靜默,肉販更是驚呆了,張着嘴,眼睛緊盯着吳發財的臉,似乎在尋找着什麽。
  “你怎麽不早說呢?”中年男子眼裏流出一絲責備,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十元人民幣,遞給吳發財。
  吳發財急忙接過錢,轉身遞嚮肉販,用帶着歉意的口氣說:“我剛纔確是一時急昏了頭,我確是沒有辦法了纔你的肉。這錢就嚮你買那肉。”
  肉販木然地接過錢,眼裏噙着淚。他猛轉過身,快步走到肉攤前,操刀切下一塊肉,又快步走回來,把肉放進吳發財的菜籃子裏,然後,把那張十元人民幣塞回吳發財手裏,動情地說:“我也當過知青。錢,你拿回去,這肉,給孩子。”說完,轉身走了去。
  吳發財緊攥着那錢,目送着肉販走嚮肉攤。他突然感到嘴裏有一股腥味,便使勁咽了下去。
  2000年1月20日於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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