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中国话剧>> lǎo shè Lao She   zhōng guó China   xiàn dài zhōng guó   (1899niánèryuè3rì1966niánbāyuè24rì)
張自忠 Zhang Zhizhong
  張自忠
  寫給導演者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寫給導演者
  首先我要說明:對於話劇的一切,我都外行,我之所以要寫劇本是因為(一)練習練習;(二)戲劇在抗戰宣傳上有突擊的功效。因此,我把劇本寫成,自己並不敢就視為定本,而衹以它為一個輪廓;假若有人願演,我一點也不攔阻給我修改。
  導演者改動劇本,我想,大概有兩個理由:(一)著者對舞臺技巧生疏,寫出來的未必都能適合於舞臺條件,或未必發生效果;(二)著者在某一處的設意遣配混含不清,導演者有設法使之強調明晰的必要。前者事微,衹要導演者不是處心要以低級趣味博觀衆的歡心,就無所不可。後者,卻不這樣簡單;因著者的混含,頗足引起誤解;不幸,導演者而誤解了劇本原意,則難免驢唇不對馬嘴,越改越不象樣子了!
  按理說,劇本根本就不應有混含之處,使人為難。可是,在實際上,這卻很難避免。劇著者未必都技巧純熟,百發百中,難免不東搖西擺,自陷迷陣。還有,客觀上必要的顧忌,不許寫者暢所欲言,遂爾隱晦如謎。
  我這劇本,因為缺乏舞臺的經驗與編劇的技巧,自然有許多不妥當的地方,必須改正,而且歡迎改正,不在話下。我最不放心的倒是那些不甚清楚,容易引起改正的善意,而未必不改錯了的地方。所以我覺得有寫出幾句來的必要。
  從一方面說,這是個歷史劇,雖然我不大懂戲劇,可是我直覺的感到,從問題與掙紮中來表現歷史的人物,一定比排列事實,強加聯繫更有趣味與意義。以中心問題烘托中心人物,自然是如魚得水。但是,我不能這樣作;以中心人物逝世未久,人與事的切近反倒給我許多不方便。問題,足以使人格逐漸發展的問題,的確能找到,但不便采用。比如說,在抗戰開始的時候,許多的誤會把張將軍遮在黑影裏,這裏很有“戲”。可是我不敢用。我把這黑影點化成了墨子莊先生。這裏虛擬,不是事實。因此,墨先生這個人,與他所代表的一切,好象是可有可無;而且第二幕仿佛與其他三幕殊少調諧——它似乎要提出問題,而剛一提出就自行結束了。假若第二幕完全是寫臨沂之戰,我想一定較好,至少也有四幕一致的好處——都寫事實,根本不許問題露面。可是,臨沂之戰的寫出,以我這點才力,必與第四幕相同;兩幕同調,恐怕不易寫好,故棄而不取。
  從另一方面說,這是個抗戰宣傳劇。在實際抗戰中,我們有許多睏難與問題。這時代的英雄無疑的就是能剋服睏難,解决問題的人。假若我沿着這條路走,也許能使劇本更生動深刻一些。打一個勝仗絶不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專靠主將勇敢是辦不到的,張將軍打過許多次勝仗;他的確是勇敢,可絶不會單憑勇敢。他一定是剋服了許多睏難,解决了許多問題。可是,我又不能寫!一談睏難與問題就牽扯到許多人許多事,而我們的社會上是普遍的衹準說好,不準說壞的。
  因此,我的手既不能自由,到了非有襯托不可的地方,我衹好混含。因此,我既沒把張將軍表現得象個時代的英雄,又沒能從抗戰的艱苦中提出教訓!我希望導演者勿以為我把問題都可惜的混含過去,而須細細考慮一下,我之混含自有理由。除非你有既能使之明顯而仍能不失含蓄的手段,千萬莫輕易改動。
  張將軍在抗戰中幾乎是每戰必勝,按照他的戰功來說,應當納入劇本的至少有(一)臨沂之戰,(二)徐州突圍,掩護退卻,(三)隨棗之役,(四)殉國。以此四題分入四幕是個很不錯的辦法,可是四事皆為戰爭,即使每戰各具特色,恐怕在舞臺上也難免過於單調,我沒敢這樣辦。
  戰爭而外,他的治軍方法,對百姓的態度,和他自己的性格,自然也都須描寫,否則衹有“開打”而無人物。
  有這麽兩層——戰功與人格——都須顧及,所以我取了交織的辦法:第一幕寫他回軍,表現他怎樣得軍心。第二幕寫臨沂之戰及徐州掩護撤退。這兩件大事可是全沒由正面寫,為是給第四幕留地步,使各幕情調不同。第三幕寫他自己由徐州撤退,好把他怎樣對部下對百姓,和與士卒共甘苦等等,略事介紹。第四幕正面寫戰爭,他戰,他死。這樣佈置的好壞,我不曉得;我衹覺得第一二兩幕中有不少墨先生的戲,使全劇站立不穩!而且,二幕中由側面寫臨沂之戰與掩護撤退,也嫌纖弱無力!有了第二幕便使人弄不清著者到底是要幹什麽!可是,我沒法子再改,因為一丟開墨先生,就必定要以一個戰爭——臨沂之戰或掩護撤退——或一些問題——關於友軍的聯絡或某種睏難——來代替。用戰爭,則與第四幕雷同。用問題,則極易惹起反感。顧及與避免單調,逼我取了一條不甚好走的道路,而且是勞而無功的亂跑一遭!
  全劇既顯着雜亂無章,我衹好希望在演出的時候每一幕都有個情調,以免亂上添亂——假若導演者忽略了這一點,而專註意到小的動作上,一定非大亂不可!第一幕,在我的設計上,是由苦悶而狂喜,等張將軍一露面,即立刻顯出嚴肅與緊張。苦悶與狂喜都是烘托,嚴肅與緊張纔是正筆;假若前者表演得太火熾,則後者即變為沉悶,失其重心矣。第二幕是平列的三件事:臨沂之戰,接受徐州掩護退卻的命令,及結束墨先生。由事實上說,前二者宜占重要地位;由我的寫法上說,末一項倒很有“戲”。假若太註意了“戲”,則不但破壞了事實的正確,而且也破壞了全劇的調諧。我不曉得怎辦好,我衹能對導演者放“警報”,這幕不大好辦!第三幕和第一幕在情調上很調諧,是老老實實的表現事實,沒有什麽可說的。不過,這一幕也許要大失敗,假若各場的角色找不到適當的人來演。有好幾位角兒衹在這一幕裏露一場就完,恐怕好演員不肯來擔任;而這幾場若無好手扮演,則全幕等於虛設。還有一件該註意的,就是必須表現出士兵是怎樣的疲憊。在那麽疲憊殘缺之中,還能那樣守紀律,才能暗示出治軍的有力,並補釋了第二幕接受掩護任務的勇敢沉着!第四幕最難寫,因為許多事都得“混含”。要混含,所以不能一開幕便把睏難擺出來——假如先說睏難,而後以殉國作結,有多麽順當呢!因此,我衹能由靜而動,慢慢的緊上去;自然,我也就衹寫了英勇,而放棄了剋服睏難!我希望導演者別再特別加重英勇這一點——那樣,就是表現了一位猛張飛,而不是屢建奇功的大將軍了。還要註意:張將軍是越到險境越從容,可是不許因從容而失去嚴肅。後半部緊張,可也勿顯出慌亂。
  真的材料,因為小心,未能采用。表現出些“意思”,人物與事實乃不惜虛構。真的人衹有張將軍,張高級參謀,與賈洪馬三副官,他們是與張將軍同時殉國的。在事實上,張高級參謀是新任的,應在第二幕就出來;為了人物的不都出沒無常,故違背了事實。丁順實有其人,可是今猶健在,所以未使用真的姓名。胖火夫也是真的,可是我覺得寫出姓名,不如“胖火夫”有力。這些真人物的性格事跡,除了張將軍,都是多半出於虛擬,便易於作“戲”。
  可是,談到作“戲”,這劇本著作又碰到了個難以剋服的睏難:軍隊中衹有服從,不許質問辯論。不錯,一位軍長或司令對他的秘書或顧問是可以隨便的談談;可是對他的師長旅長便要保持個相當的距離了。他說怎樣,便是怎樣,別人不能隨便開口,也就沒有了“戲”!所有的“戲”幾乎都在無所表情的服從裏,即等於沒有“戲”!在初稿中,我甚至連一個勤務兵都給了表情的機會,可是在修改的時候不能不勾去十之七八!越改越單調,這劇本直象一株枯樹!
  以上所述,都是我自己在寫作時所感到的睏難,和怎樣因為睏難纔取了明知笨拙而無法避免的路子。此外,大概還有我未曾想到的許多缺欠與漏隙,都請指正!
  劇中重要人物說明
  張自忠將軍——山東人。年近五十,無須,右腮下有痣,痣上生數長毫,時以指弄之。身高,不胖。鼻目皆闊,眼極有威。語聲稍粗,不喜多言,但時有妙語。記憶力甚強。性烈如火,疾惡如仇;作戰時則鎮靜異常,面帶笑容,且稍喜講話。遇事必詳為考慮,而後與部下商議,擇善而從;主意既定,絶少更改,見客時衣裝整齊,然不尚修飾;遇戰事,衣上生虱,一如士兵。自奉甚儉,尤不擇食。遇下極嚴,而共甘苦,故受部下畏愛。袋中多小紙簿,隨時記事。
  張敬高級參謀——廣東人。三十多歲。身小,勇敢活潑。曾為十九路軍團長。作戰時,與張將軍來往最前綫,督勵士兵。與張將軍同時殉國,身已受傷數處,仍發槍斃敵。
  洪上校副官——河南人。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稍胖,性忠厚。原為團長,因事離職,抗戰後復歸軍,為副官。自請隨張將軍赴戰,死於難。
  馬副官——河南人。四十多歲。身高,辦事認真,為主任副官。與張將軍同殉國。
  賈副官——山東人。二十多歲。身高,整潔。與張將軍同殉國。
  尤師長——河北人。四十歲。忠勇有幽默感。
  範參謀——廣西人。三十歲。性烈而多智。
  墨先生——天津人。五十八歲。精神很好,不胖不瘦,穿西服而走方步。心地卑鄙,而自詡多才,與張將軍有舊,與一切有勢力的地方都多少有關係,連東洋勢力亦不忽視。
  葛敬山——十九歲。河南人。富感情,願學習;雖幼稚而有出息。
  戚
  瑩——十八歲。河南人。天真喜動,不怕吃苦。可作摩登玩物,亦可作英勇女兵,視環境如何耳。
  丁
  順——河北人。五十多歲。性忠誠,曾單身冒險入北平探視張將軍。服裝古怪,有創造性,言行如一。
  楊柳青——二十多歲。江蘇人。很勇敢的青年記者。
  王得勝——二十九歲。山東人。壯如熊。
  第三幕中之難婦,茶館女主人,小兵,老驢夫,招弟,雖衹露一場,而有相當重要的“戲”作,其面貌年齡服裝可依劇情决定。其他人物,看着辦吧。
第一幕
  老捨作品集------張自忠第一幕
  第一幕
  時 間
  二十七年初春,天氣還很冷。
  地 點 河南道口附近某村。
  人 物
  張自忠將軍 尤師長 範參謀 洪進田團長後改任副官
  賈玉玢副官 馬孝堂副官 老勤務丁順 勤務慄占元 記者楊柳青
  農民鄔老四 墨子莊先生 投軍青年葛敬山 投軍女青年戚瑩
  景
  一明兩暗的三間民房,右間與中間新近打通,作師部一部分的辦公室,原來隔斷的痕跡還未盡滅。左間原樣未動,挂着布簾,有師部的人員住在裏面。辦公桌是兩張八仙桌拚成的,上覆白紙,沒有椅子,衹有板凳方凳,都笨劣難看。墻壁久受煙熏,雖經掃除,依然黑暗;上面挂着地圖及一二圖表,怪不順眼。桌上香煙筒的光彩,電話的明亮,簿册的白淨,都與屋子的灰暗不相調諧。可是,在這不調諧中卻能分明的看出一種既不敢多破壞原有的一切,而又設法使之清潔整齊的努力。墻角甚至還挂着成串的紅辣椒與老玉米,既作裝飾,又不失本地風光。由窗門望出去,可以看見兩株小樹,一段籬笆,開門時還看見一座磨盤。
  
  〔開幕:洪團長無聊的輕敲着香煙筒的蓋子,如行軍的鼓點。墨先生若有深思的吸着香煙。慄占元無聊的給他們倒水。
  墨子莊 占元。
  慄占元 有!
  墨子莊 王高級參謀病了,是不是?
  慄占元 是。
  墨子莊
  去告訴他,就說有位老朋友墨子莊墨先生來看他,問他什麽時候合適。
  慄占元 是。(下)
  墨子莊
  (隨慄至門口,看他確是走了,纔回來;坐得與洪靠近了些)別敲了,老洪,談點正經的!你是在這裏等着軍長,他回來嗎好派你點差事?
  洪進田
  對了。我是他的老部下,我離開軍隊一些日子,現在抗戰了,我還願意跟着軍長去打仗,所以又回來了。
  墨子莊 噢,你以為他還叫你官復原職,還給你個團長?
  洪進田
  那倒不在乎!以我這點經驗,到哪裏也弄個團長。不過,我是他的老部下,我願意跟着他去打仗。他給我營長也好,副官也好;衹要跟着他,我就心滿意足!
  墨子莊 可是我問你,他回得來回不來呢?
  洪進田
  沒看見這一軍人盼他都快盼瘋了嗎?他去帶什麽軍隊,他都有辦法。可是這一軍人不歸他帶着就沒辦法。這一軍人由誰帶着都能打仗,可是非由他帶着不能打“勝仗”。
  墨子莊
  你們盼他回來,不錯;他能回來不能回來可不在乎你們盼望不盼望呀!中央,權在中央!據我看,中央就不會放他回來!
  洪進田 怎麽?
  墨子莊
  難道他沒在平津鬧出亂子來嗎?現在國內還有人看得起他嗎?中央會再派他出來?笑話!
  洪進田
  你老先生是從事情的表面“看”一個人,我們是從心裏信服一個人!我相信中央一定會教他回來,他要是真不回來呢,我就上山東打遊擊去!
  墨子莊 老洪,咱們是老朋友?
  洪進田 ——啊!
  墨子莊 軍長,師長,參謀長也都是我的老朋友?
  洪進田 ——嗯!
  墨子莊 我跟這一軍人有多年的關係?
  洪進田 ——對!
  墨子莊
  我是個名流,在黨政軍學四界,四界,都有個地位,名望?
  洪進田 ——你什麽意思?
  墨子莊 (笑了)你自己想好了!
  洪進田 (搖頭)我想不出!
  墨子莊 (立起來,來回的走)慢慢的想好了,慢慢的!
  洪進田 (也立起來)墨先生,我是個軍人,沒有多少心眼!
  墨子莊 慢慢的想,我總不會叫你吃了虧!
  洪進田
  (往前趕了一步)你是不是來倒我們的軍長?說!你敢倒他,我就敢殺了你!
  墨子莊 (笑着)先別殺人!老洪,你今年三十幾?
  洪進田 幹嗎?
  墨子莊 (端詳洪)氣色可不好!
  洪進田
  我出來就是為打仗的。衹要軍長回來,我就願意跟他死在一塊兒!
  墨子莊 你以為他還活得長嗎?我早給他相過面了,相貌兇得很!
  洪進田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墨子莊
  慢慢商議!慢慢商議!我是一片好心,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有門路,門路很多,你沒事作,而有團長的資格。咱們倆慢慢商議。
  洪進田 我告訴你,你要敢倒張,我就敢——
  墨子莊
  我倒他幹嗎?我是說,中央不會放了他,與我全不相幹。他要是萬一能回來呢,你我還應當特別負一點責任,保全這一軍人!
  洪進田 保全這一軍人?我不懂!
  墨子莊
  (走近洪,懇切的)咱們打不了日本!告訴你八個字,你慢慢的想去,“明哲保身,另闢途徑”!
  慄占元 (上)報告!王高級參謀病很重,不能見客。
  墨子莊 好,去吧。
  慄占元 報告團長,鄔老四,房東鄔老四要見師長或者範參謀。
  洪進田
  以前我是團長,現在我還沒有事;為什麽不去報告馬副官?
  慄占元
  我教他去見馬副官,鄔老四說當初是師長跟參謀來看的這個房,所以不見別人,鄉下人死心眼!
  洪進田 那麽,就去請範參謀吧。
  慄占元 是。(下)
  墨子莊
  這就是你們的錯誤,看一所房嗎,還得師長親自來,不給自己留點身分!
  洪進田 軍長常說:一個百姓比一個師長還大!
  墨子莊
  中了張藎忱的迷!唉,真叫我沒法辦!老洪,我問你,假若張軍長“能”回來!
  洪進田 你不是說他回不來?
  墨子莊 “假若”的話!他是打呢,還是不打呢?
  洪進田 (微怒的坐下)那還用問?
  墨子莊 噢!一將成名——萬骨枯!
  洪進田
  墨先生,我現在還沒有職務,所以——假若我還是個團長,我可就不這麽客氣了!
  墨子莊
  假若你是個“軍”長,你也得對我客氣。就是張藎忱回來,也不能不聽我的!你們是軍人,我是軍人兼政治傢!別怪我說,你們既少着點心路,又沒有遠大的眼光。(看范進來)啊,範參謀!今天精神好點了嗎?不要煩悶,不要煩悶!心廣而後能體胖!
  範參謀
  (沒很註意墨的話,對洪)一天一天的,老在這個鬼地方窩着,這麽結實的軍隊,不痛痛快快的去打一場!
  洪進田 哼,軍長再不來,我就不等了,上山東打遊擊去!
  慄占元 (上)報告。鄔老四來了。
  範參謀 進來。(坐,和善的看鄔進來。墨亦坐下)
  鄔老四 參謀大人!
  範參謀 老四,告訴你幾回了,不要叫大人!你偏——
  鄔老四 是,參謀——老爺!
  〔大傢都笑了,連慄也捂上了口。
  範參謀 也不要老爺!說,有什麽事?
  鄔老四
  (走到原來有隔斷的地方,指點着)參謀——參謀,你老知道這是隔斷,那是一鋪大炕,都拆毀了。
  範參謀
  一點不錯!(也走過去,指點着)這裏還有個竈火呢。可是,我們都給了你錢,並沒白拆。
  鄔老四 是呀,賞過了錢,清官,都是清官!
  墨子莊 這樣的一個傻蛋也比師長大,我的天!
  鄔老四
  (啐了口吐沫)那,那可是“拆”的錢哪,趕明兒你們老爺打了敗仗——
  墨子莊 老四!
  鄔老四
  (很勇敢的沒理會墨的警告)打了敗仗,一跑,我怎麽再把炕砌起來呢?
  洪進田 還得要點錢,是吧?
  鄔老四 (傻忽忽的笑了)隨便賞,苦人!苦人!
  範參謀 占元,請馬副官來。
  慄占元 是。(下)
  範參謀 老四,馬副官一定可以再給你倆錢。
  鄔老四 參謀還是說個準數兒吧,準給多少?
  範參謀
  副官給你多少是多少,我不能拿主意,我們决不會叫你吃了虧!以後有什麽事都去見馬副官。
  鄔老四 是!清官!清官!(要走)
  範參謀 等等!告訴我(坐下)你怎麽看出來,我們要打敗仗?
  鄔老四
  大人!(又嚮洪)大人!我糊塗!錢,我不要了,洪大人,給我說句好話!我是粗人,糊塗!求參謀大人別把我槍斃了!我,我不該說你們打敗仗,我糊塗!我的大兒子陣亡了,別再槍斃了我!
  範參謀
  (笑着)不用害怕,我是問你怎麽看出來的,或是誰告訴你的,說實話!
  鄔老四 有人告訴我的!
  範參謀 誰?
  鄔老四 (看着墨)啊!
  墨子莊 我告訴他的!
  〔馬副官上。
  範參謀
  馬副官,鄔老四為將來砌炕,還要點錢,再給他點,可以吧?
  馬孝堂 可以!(坐)
  範參謀 老四,去吧!以後有什麽事,就找這個副官。
  鄔老四
  (對墨)老爺,你害了我,倒是給我說句好話呀!(要跪,被慄拉了走,還叫着)老爺們,別和糊塗人一般見識呀!
  墨子莊
  滾你的蛋!(看慄、鄔出去,要對範解釋,但範似不欲說話,乃改嚮洪)昨天晚上無聊,賞給這傻傢夥個臉,跟他閑扯淡,誰知道這個小子心眼兒更多;愚而詐,愚而詐!你們一來就說民衆,二來就說民衆,這就是你們的民衆代表!你退一步,他推十步!把奴隸釋放了,奴隸馬上就作你的主人,你愛信不信!
  洪進田
  先不用管老百姓怎樣,你幹嗎說我們打敗仗呢,這樣大的年紀,何苦呢!
  墨子莊 難道你們在天津沒打敗仗?誰不知道?
  洪進田 那——
  墨子莊 完啦,問住了吧?
  洪進田 我簡直沒法兒明白你的意思!
  範參謀 (沒好氣的立起來)馬副官,師長在哪兒呢?
  馬孝堂 大概在東屋裏呢。
  洪進田 幹嗎?
  範參謀 辭職去,我不幹了!
  洪進田 那何必呢?參謀!
  範參謀 (喊)我受不了這個!這麽好的軍隊,隨便叫人污辱!
  〔範剛要出門,尤師長來了。尤也不大精神,一邊走一邊伸懶腰。
  尤師長 上哪兒去,參謀?
  範參謀 看師長去!
  尤師長 就在這裏談吧,好不好?
  〔範同尤進來。大傢都起立。尤懶懶的用手式請大傢坐,看大傢都落座,他纔懶懶的坐下。馬仍立。
  範參謀 師長,我想請長假!
  尤師長 (驚異的)怎麽了?
  範參謀
  (假笑)沒意思了!這麽結實的軍隊,弄得在這裏窩着,還老背着個壞名聲,有什麽意思呢?
  尤師長
  範參謀,你不能走!有咱們這個底子在,衹要軍長一回來,咱們馬上就有辦法。你看,我又派了人,到中央去打聽消息,我相信中央會派他回來!
  範參謀
  一個作軍人的,在這國際戰爭裏不露露臉,還有什麽味兒呢!
  尤師長 不要急!不要急!軍長一定會回來!
  墨子莊
  不是我愛多說話,大傢呢都是我的老朋友,我有話不說就對不起人。大傢不要急,也不要愁,想辦法,細細的想想辦法。張軍長回來該怎辦,不回來該怎辦!
  尤師長 回來就都好辦了,還想什麽呢?
  墨子莊 也並不然,回來也該想辦法。比如說,是打呢,還是——
  尤師長 墨先生,我看你是軍長的朋友——
  墨子莊 大傢的朋友!
  尤師長
  纔留你在這裏住幾天,你要是——就——我們這裏衹講打仗,不談不打仗!
  墨子莊
  就是打仗,也有個打法。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到過東洋,我曉得日本軍隊是什麽樣子,藎忱也到過日本,他當然也曉得。所以我說,就是他回來,也還該想一想;況且他未必能回來。我上了幾歲年紀,我有我的身分地位,我又不忍看着你們隨便教人傢給犧牲了,所以我纔來看你們;我是一片真心善意!
  尤師長 墨先生,咱們再談上一年,大概誰也不能瞭解誰!
  墨子莊
  慢慢的你們就明白了!我是為大傢好!我在這裏住幾天總可以吧?
  洪進田 萬一軍長這兩天回來呢?
  墨子莊 沒有那麽快!就是他回來,也正好,我正要跟他談談!
  範參謀 見了軍長,你也敢說“打呢,還是不打呢”?
  墨子莊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朋友!
  洪進田 軍長的脾氣可是那麽暴!
  墨子莊 那,我還不知道?可是我也更知道他的底細!
  範參謀 軍長回來,還能,不——
  尤師長 你聽他的!
  墨子莊 聽我的,大傢不吃虧!哈哈!你們的經驗還不夠啊!
  〔墨先生一言未了,院中吵起來。慄占元扯着記者楊柳青,不許進來,而楊是非進來不可。
  楊柳青
  我告訴你兩次了,我是記者,我認識你們軍長!撒手,別誤了我的事!
  馬孝堂 (趕過去)怎回事?
  楊柳青 (擺脫開,闖進來,喘噓噓的)軍長到了嗎?
  尤師長 怎回事?什麽軍長?
  楊柳青
  (匆忙的掏名片,象散講義似的每人一張)記者楊柳青,第一個發現了張軍長回軍的消息!由鄭莊趕來的,四十多裏!原諒我這樣慌張,消息太可寶貴!
  範參謀 什麽張軍長?
  楊柳青 張自忠,張將軍!
  大 怎麽知道的?
  楊柳青
  難道你們就不曉得?(看大傢的神氣表示不曉得,越發高興)昨天夜裏接到社裏的電報,叫我到這一帶來截住張將軍,(拍了拍像匣)一張像片,(指了指袋中小本)一段訪問記,值多少錢!
  墨子莊 瞪着眼造謠!
  尤師長
  占元!(占元站在門外聽着呢)快!我的帽子!(看占元跑去,問楊)真的呀?
  楊柳青
  (已坐下,擡起腳來,指着)假的,我還能一氣跑四十裏?連頭驢都找不到!你是——
  尤師長 師長!(走到門口,回頭對範)參謀,集合隊伍!
  範參謀
  (精神百倍的)用不着吧?師長!他既不事前通知咱們,就是不願教咱們去迎接,而先來看咱們,準是這個意思!
  尤師長 也對!隨你的便!(下)
  範參謀
  (問洪)看我怎樣?是不是該換上我的唯一的,連結婚都捨不得穿的,那身華達呢的製服?
  洪進田 對!我呢?
  範參謀
  就這樣,就這樣!你越隨便越好!(轉嚮馬)你怎樣,我看看!
  馬孝堂 去穿上三個月沒有穿過的皮鞋!(下)
  範參謀
  (已走至門口,又回過身來)老洪,啊,咱們行了,軍長回來了!(想表示心中的快樂而找不到話)啊,回來了,咱們行了!拍,來了勝仗!拍,又一個勝仗!嘿!(無意中看到記者正往小本上寫什麽呢)我說,楊,可不準把這些——
  楊柳青 興奮與狂喜……
  範參謀 不管是什麽吧,不準寫上!
  楊柳青
  我沒寫那個。我是先預備好訪問記的頭幾句。你聽着:“那是一個晴美的初春的早晨……”
  範參謀 “大地上沒有一絲兒風”!好不好?哈!哈!
  楊柳青 (怪失望的關上小本)訪問記都得是這樣!
  洪進田 (趕過範去)握握手,啊,咱們行了!
  〔範下,洪歸原位。
  墨子莊
  (老氣橫秋的)啊,你是記者?不錯,有出息的事!二十年前,我也幹過幾天報館;告訴你個訣竅:要敲得巧,敲得老,準發財!告訴你,小兄弟,到處都有好財,就看你有法子敲沒有!
  楊柳青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老先生,如今的記者恐怕最大的缺點就是不敲人!好!我們冒險到前方來,來敲人?笑話!就是敲人,誰敢敲張剝皮呢!(讀剝如八)
  墨子莊
  老洪,怎樣!連這位小兄弟都知道他叫張剝皮!我勸你另覓途徑,你不聽,早晚是叫他剝了你的皮!
  洪進田 哼!也不是怎麽回事,我們越怕他,也就越愛他!
  楊柳青 等等,我可以記下這一句來吧?(又打開小本)
  洪進田
  隨便,楊先生。我說,墨先生,你說話可小心一點啊,他的脾氣是那麽暴!
  墨子莊 我根本不相信,他會回來!
  楊柳青 難道我說的是謊話?
  墨子莊
  你有你的消息,我有我的計算!老洪,你始終不能明了我這份兒熱心!不敢說是誨人不倦哪,我可總願把生平的心得告訴別人。你看,我並不認識這位小兄弟,可是一見面我就把二十年前辦報的心得告訴了他。聽呢,必有好處;不聽呢,我是盡心焉而已!老洪,你還沒有把差事弄到手,也未必能弄到手,你跟着我的腳步走,聽我的,總教你吃不了虧!
  洪進田
  軍長收下我呢,我一切聽軍長的。他沒地方安插我呢,我上山東打遊擊去!
  墨子莊
  唉!事情非完全教你們鬧糟了不可!我等着跟藎忱談談吧,假若他真回來的話!他要是也不聽我的良言,我衹好回傢,眼不見心不煩,你們糟到什麽地步,我也不管了!(非常難過的樣子,閉上了眼)
  慄占元
  (上)報告!馬副官問,到底教大傢知道這個消息,還是暫時不說出去?
  洪進田 馬副官呢?
  慄占元 自己擦皮鞋呢。
  洪進田
  不教大傢知道吧,不合情理!教大傢知道就得排隊去接;軍長最不喜歡講排場,還是請示師長吧!
  墨子莊
  (閉着眼,不想說話,而又不能不說)老洪!老洪!多麽不講排場的人也歡喜有人擺隊相迎噢!作事情要把心眼多轉上兩轉!這是心理學!
  洪進田 反正我做不了主。還是請示師長去!
  慄占元 師長已經走了,接軍長去了。
  洪進田 問範參謀,(立起來,步到門口)範參謀!範參謀!
  範參謀 (一邊扣着鈕子,一邊走來)怎樣?軍長來了嗎?
  洪進田 沒哪!喝!真漂亮,真象過年!
  範參謀 咱們應當殺兩口豬!
  洪進田 兩口豬夠誰吃的?這麽多人!
  範參謀
  表示個意思!哪怕叫大傢聞一聞味兒呢!楊先生,見完軍長可別走,有你四兩肉!
  楊柳青 謝謝參謀!
  〔範看墨閉目養神,努了努嘴。
  洪進田 (輕輕的)沒辦法!
  範參謀 隨他的便吧!
  墨子莊
  (睜開眼)大傢都討厭我?唉!勢在人情在!假若現在我還是作着大官,敢保你們不敢慢待我!
  範參謀 老洪現在沒有事,可是我們都歡迎他!
  墨子莊
  哼!我太聰明,聰明招妒,一點不錯!我又知道的事情太多!
  洪進田 副官問,到底教大傢知道不知道這個消息?
  範參謀 大傢都等瘋了他了,怎麽不教他們知道呢?
  洪進田
  知道了就得排隊去接,軍長是不喜歡排場的,不拉出隊伍去吧,亂七八糟,又不象話呀。
  範參謀 就來個亂七八糟!
  洪進田 可是咱們的隊伍嚮來不亂七八糟呢!
  墨子莊 在天津你們就打個亂七八糟。
  範參謀
  (恨不能一口把墨吃了)怎麽——(又管束住自己,還嚮洪)在天津,因為官長沒跟着咱們,咱們打了個亂七八糟。今天,歡迎他回來,再來一次亂七八糟。以後,共存亡,共榮辱,永遠不再亂七八糟!是這樣不是?
  洪進田 對!
  範參謀 占元!告訴副官們去,亂七八糟!哈哈哈!
  慄占元 官長們呢?
  範參謀
  在哪就在哪兒,不用動!(看慄出去)我會猜,他準是先去看參謀長。
  墨子莊 先到軍需處去喲!
  洪進田
  我看他準是先看弟兄們,然後看村長,到了這裏,必先拜房東。對不對?
  範參謀 老洪你猜的對!他是張飛的脾氣,諸葛亮的辦法!
  楊柳青
  (很快的把小本合起來,起立)參謀,為快快的發出電報去,我不等了!
  範參謀 怎麽?你還沒有見到軍長呢!
  楊柳青
  (笑了)剛纔你們談的這些,還不夠我寫十篇訪問記的?我還有四十裏路跑呢!
  範參謀 像片呢?
  洪進田
  算了吧,你等等。他最喜歡見記者。見完了,我們起碼會給你找一匹驢;再說,還有四兩豬肉呢!
  楊柳青
  謝謝!不過,我也真有點“怕”見他!見面,他不定問我什麽呢!上次,在北平訪問他的時候,他忽然問我土耳其有多少人口?你看僵不僵!
  洪進田
  他可是真有好記性,你這回不用通姓名,看他記得你不記得!
  墨子莊 (湊過來)給我也寫上了吧?
  楊柳青 沒有,對不起!
  墨子莊
  添上就是了!(掏)拿我張片子去!墨子莊,名流墨子莊!寫上去,大傢有面子!
  〔馬副官穿着一隻皮鞋,手中提着一隻,一拐一拐的跑來。
  馬孝堂 來了!來了!
  範參謀 是嗎?
  洪進田 聽着——
  〔遠處有歡呼聲,越來越近。大傢都往屋門口跑,墨獨在屋中徘徊。
  馬孝堂 (穿好了鞋,聲音有點發顫)我出去看看吧?
  洪進田 簡直沉不住氣了!
  範參謀 進來,履行原來的計劃!
  〔大傢都回來。可是不住的住院中望。
  墨子莊 (對範)參謀,這我纔相信,他確是回來了。我想一一
  範參謀 有話,請待會兒跟軍長說好了。
  墨子莊
  當然,當然!不過,在和軍長談談之前,我希望你們都明白我,我是你們“大傢”的朋友。我來,不是為謀事,而是為你們大傢好!
  範參謀 好了,墨先生!(躲開了。外面仍有呼聲)
  洪進田 你老先生有兒有女,又有些財産。何苦還在外邊奔馳呢?
  墨子莊
  正因為有兒有女,纔得乘這個抗戰的機會,多活動活動!至於我那點財産,還能算數?我常說,人要活到老,活動到老!你看,拿你們軍長說,就憑他能由中央出來,不定花多少錢運動的呢!我是他的老朋友,我明白他!
  洪進田 好——吧!(躲開)
  〔外面歡呼聲已到極近,有人喊“敬禮”聲。
  範參謀
  (跑出屋門)歡迎張軍長!(又不知所以然的跑回來)楊,預備照像!
  楊柳青 磨盤那溜兒是好地方!(立在門口對光)
  〔外面忽然沒了聲音,屋中亦隨之極靜。在難堪的一兩分鐘內,外面似有人講話,士兵們間斷的喊:“知道,明白——”最後又是一大陣歡呼。範等極嚴肅的走到門口,排成一行。鄔老四領路,張將軍、尤師長、賈副官、丁順、葛敬山、戚瑩依次進至院內,後面跟着一群男女老幼。範首先迎上去,敬禮,張與之握手。楊照了像。衆人依次迎上去敬禮,張與之一一握手。進至屋中,張往四處看了一眼,纔發言。
  張自忠 都辛苦了!隨便坐!
  〔都不肯坐。墨先生湊到張的身邊,張見墨一楞,旋即轉視他人。楊很自然。葛敬山與戚瑩,特別是戚瑩,顯出疲乏的樣子,想隨便一點,又不好意思,頗感痛苦,丁順老氣橫秋,居然敢和洪握了握手!
  墨子莊 歡迎軍長,軍長辛苦了!
  張自忠
  (好象沒聽見,對鄔)八口人,大兒子陣亡,媳婦守寡,地又不多!
  鄔老四 苦命,苦命人!
  張自忠 兒子陣亡是為國盡了忠!
  鄔老四 (點頭)知道!
  張自忠 將來我們也都跟你兒子學!二兒子十幾了?
  鄔老四 十九了。
  張自忠 叫他來跟我當兵不好嗎?
  鄔老四
  我要是年輕,我就跟你們去,你們真是好人!二孩子——大孩子剛死了!
  張自忠 你要是願意呀,我教他作勤務兵,少點危險。
  鄔老四 (楞了半天)好!跟着你們,我就放心了!
  張自忠
  先去吧,等有工夫再說話兒。(鄔怪僵的走出去,到院中把看熱鬧的閑人們趕了出去)大傢坐!
  〔張坐下,丁順倒上水來。師長、參謀、墨,都坐下,其餘的還立着。戚要坐,被葛攔住。
  楊柳青 (湊上去)張將軍,還記得我?
  張自忠
  坐!(微微一笑)試試我的記性,(想)在北平見過,叫——象個什麽地名兒?楊村?
  楊柳青 楊柳青!可以問軍長幾句話?
  張自忠 請!
  楊柳青 不多問,還有四十裏路走!請告訴我回軍的感想D巴。
  張自忠
  (想了想)在抗戰以前,亂嚷抗戰而不認真去準備,是幼稚;既戰而後,懷疑就是無勇無恥!中央派我回來,我帶着部下去死拚!完了!
  楊柳青 很夠了,趕緊上路,好早點發稿!
  張自忠 賈副官!
  賈玉玢 有!
  張自忠
  給楊先生帶上點幹糧,找匹老實的牲口,派個弟兄送去,好把牲口帶回來。(對楊)常來呀,我們多談談!
  〔賈下。
  楊柳青
  謝謝軍長!祝你勝利!師長,參謀與諸位,都謝謝!再會!
  墨子莊 (趕過來)稿子寫好,給我們寄一篇來啊!
  〔張送楊到屋門外。張回來,墨故意的輕咳,張仍不理。
  張自忠 (嚮葛)你是來投軍,為什麽?
  葛敬山 (遲遲頓頓的)念不下書去了!
  張自忠 (嚮戚)你呢?
  戚 瑩
  (大着膽,裝出很自然的樣子)跟他一樣。你到底是誰呢?在村子外邊碰到,看你這件破大衣,我還以為你是——(低聲的笑)一進了村裏,我就知道你是個大官了。到底是誰呢?軍長?什麽軍長?
  墨子莊 莫亂講,小孩子!(又找張的眼)
  張自忠 (沒有理墨)我,我是張自忠。
  戚 瑩
  (嚮葛)呦,敢情是他,咱們走吧!(對張)對不起,我們——(又笑了一下)請告訴我們,哪裏還有軍隊呀?
  張自忠 (非常感覺趣味)幹什麽?
  葛敬山 瑩!
  戚 瑩
  (故作大膽)人傢都說你不抗戰!(大傢都似乎閉住了氣)所以,我們到別處去;雖然我們已經很疲乏了!
  張自忠
  (仍極自然的)好吧,我抗戰不抗戰,我自己知道。我看你們還是念書去吧。軍隊裏的苦處,你們吃不了!
  葛敬山 我能吃苦,我願意在這裏!
  戚 瑩 你不是說老聽我的主意嗎?
  葛敬山 你也就在“這”兒好了!
  張自忠 你為什麽願意在這裏呢?
  葛敬山 我看這裏的人都有精神,和氣!
  戚 瑩 你看着他們好,我也得說好吧?
  張自忠 (又微微一笑)你們都會幹什麽呢?
  葛敬山
  我可以寫點,抄公文,辦壁報,都行!我希望成為一個文藝傢!
  戚 瑩
  我會唱歌,會九十多個麯子!我可以教給士兵們唱,唱歌和抗戰關係大極了!大極了!
  張自忠 尤師長,咱們能收容女兵嗎?
  尤師長 已經有了三個,從天津一路跟咱們下來的。
  張自忠 她們怎樣?
  尤師長
  都很好!弟兄們都很敬重她們。大傢常說:看,姑娘們還從軍呢,咱們還不好好去打仗?
  張自忠
  你倆在我這裏試一星期。一星期後,願意,在這裏嘛,不願意,我派人送你們走。
  戚 瑩 試試也好!
  張自忠
  戚瑩,你要是老這麽隨隨便便,就是你願意在這裏,我也不能留你!
  〔戚紅了臉,低下頭去。賈副官上。
  賈玉玢 報告軍長,楊先生走了。
  張自忠 誰送去的?
  賈玉玢 王得勝。怕馬不好騎,有危險,找了匹驢。
  張自忠 沒告訴王得勝天要晚了,不必往回趕,明天早上再來?
  賈玉玢 告訴了。可是他願意趕回來的。
  張自忠 幹嗎?
  賈玉玢 怕回來晚了聽不到軍長訓話。
  張自忠
  好!把這位男同學交給李營長;女學生送到三位女工作員那裏。這一星期內,不許他倆見面。
  戚 瑩 那——
  葛敬山 瑩!
  張自忠
  你們倆若是因為戀愛而逃學,這就算給你們一個星期的懲罰!
  〔戚垂頭喪氣,葛勉強挺着。賈剛要同他們走,又被張叫住。
  張自忠
  等戚小姐休息一會兒,就先挑一排人跟她學個歌子。(看他們出去)馬副官。
  馬孝堂 有!
  張自忠 你的腿怎樣?
  馬孝堂 報告軍長,完全好了!
  張自忠 好!你還跟着我好了。尤師長,可以吧?
  尤師長 是!
  張自忠 洪團長,你怎樣?
  洪進田 在這裏等了半個多月了!請軍長還得派我點事作!
  張自忠 團長已另派了別人,你先到副官處來吧。
  洪進田 謝謝軍長!
  張自忠
  尤師長,咱們明天點驗軍伍,要快!越快越好。我好早到劉村看那一部分去。(掏出小本來,看了看)範參謀,剛纔見到王高級參謀,他的病不輕,我想送他到醫院去。你和原先十九路軍的張敬是同學?
  範參謀 同班!
  張自忠 心地怎樣?
  範參謀 血性漢子!
  張自忠
  好,用你私人的口氣,打電報給他,約他來暫代高級參謀,話要說得懇切!你的電報出去,我再發電。
  範參謀 是!
  尤師長 咱們的服裝軍械馬匹都急待補充。
  張自忠
  把所有的問題馬上寫好交給我,咱們下午一點開會議。馬副官,下午一點開中級長官以上會議,下午四點我對初級長官講話,記下來!(看馬往小本上記)尤師長,這幾個月,士氣怎樣?
  尤師長 還不錯,衹是因為軍長不回來,未免都有點失望!
  張自忠
  衹要士氣好,別的都好辦!(楞了一小會兒)還是老規矩,咱們一塊兒吃飯;快吃,吃完好幹活!(要往起立)
  墨子莊
  軍長,從天津一別,直到如今!我可以單獨的跟軍長談幾句話嗎?
  張自忠
  有話就在這裏說好了。啊,還用不着對我說,告訴馬副官好了。
  洪進田 墨先生,軍長很忙!(直使眼神)
  墨子莊 藎忱,我是特意來看你的!
  張自忠 (臉色越來越不好看了)是誰的主意,留他在這兒的?
  尤師長 (立起來)我!
  張自忠 尤師長,為什麽?
  尤師長 看他那麽大的歲數,又是大傢的朋友,不好意思!
  張自忠 啊!
  墨子莊 藎忱,我是誠心誠意的看你來了!
  張自忠 洪團長,他是來宣傳我不能回來了,是不是?
  洪進田 是!
  張自忠 墨先生,請吧!
  墨子莊
  藎忱,我還有要緊的話對你說呢!我確實說過你也許不能回來,那是——因為我的消息不甚靈通,沒有別的意思,絶對沒有!
  張自忠 那麽你還有別的話?(問大傢)他還說什麽來着?
  範參謀 他要知道軍長是打呢,還是不打呢?
  張自忠 噢,洪進田,把他扣起來!
  墨子莊 啊?怎麽了?藎忱,我是為你好啊!為這一軍人好啊!
  張自忠 扣起他來!
  洪進田 (走過來)墨先生!
  墨子莊 好!好!好!
  (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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