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现实百态>> 余华 Yu Hua   中国 China   现代中国   (1960年4月3日)
許三關賣血記
  作者:餘華
  《許三觀賣血記》是餘華1995年創作的一部長篇小說,它以博大的溫情描繪了磨難中的人生,以激烈的故事形式表達了人在面對厄運時求生的欲望。小說講述了許三觀靠着賣血渡過了人生的一個個難關,戰勝了命運強加給他的驚濤駭浪,而當他老了,知道自己的血再也沒有人要時,精神卻崩潰了。
  
  自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自序
  -許三觀賣血記
  許三觀賣血記
  第一章
  許三觀是城裏絲廠的送繭工,這一天他回到村裏來看望他的爺爺。他爺爺年老以後
  眼睛昏花,看不見許二觀在門口的臉,就把他叫到面前,看了一會兒後問他:
  “我兒,你的臉在哪裏?”
  許三觀說:“爺爺,我不是你兒,我是你孫子,我的臉在這裏……”
  許三觀把他爺爺的手拿過來,往自己臉上碰了碰,又馬上把爺爺的手送了回去。爺
  爺的手掌就像他們工廠的砂紙。
  他爺爺問:“你爹為什麽不來看我?”
  “我爹早死啦。”
  他爺爺點了點頭,口水從嘴角流了出來,那張嘴就歪起來吸了兩下,將口水吸回去
  了一些,爺爺說:
  “我兒,你身子骨結實嗎?”
  “結實。”許三觀說,“爺爺,我不是你兒……”
  他爺爺繼續說:“我兒,你也常去賣血?”
  許三觀搖搖頭:“沒有,我從來不賣血。”
  “我兒……”爺爺說,“你沒有賣血;你還說身子骨結實?我兒,你是在騙我。”
  “爺爺,你在說些什麽?我聽不懂,爺爺,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許三觀的爺爺搖起了頭,許三觀說:
  “爺爺,我不是你兒,我是你的孫子。”
  “我兒……”他爺爺說,“你爹不肯聽我的話,他看上了城裏那個什麽花……”
  “金花,那是我媽。”
  “你爹來對我說,說他到年紀了,他要到城裏去和那個什麽花結婚,我說你兩個哥
  哥都還沒有結婚,大的沒有把女人娶回傢,先讓小的去娶,在我們這地方沒有這規矩……”
  坐在叔叔的屋頂上,許三觀舉自四望,天空是從很遠處的泥土裏升起來的,天空紅
  彤彤的越來越高,把遠處的田野也映亮了,使莊稼變得像西紅柿那樣通紅一片,還有橫
  在那裏的河流和爬過去的小路,那些樹木,那些茅屋和池塘,那些從屋頂歪歪麯麯升上
  去的炊煙,它們都紅了。
  許三觀的四叔正在下面瓜地裏澆糞,有兩個女人走過來,一個年紀大了,一個還年
  輕,許三觀的叔叔說:
  “桂花越長越像媽了。”
  年輕的女人笑了笑,年長的女人看到了屋頂上的許三觀,她問:
  “你傢屋頂上有一個人,他是誰?”
  許三觀的叔叔說:“是我三哥的兒子。”
  下面三個人都擡着頭看許三觀,許三觀嘿嘿笑着去看那個名叫桂花的年輕女人,看
  得桂花低下了頭,年長的女人說:
  “和他爹長得一個樣子。”
  許三觀的四叔說:“桂花下個月就要出嫁了吧?”
  年長的女人搖着頭,“桂花下個月不出嫁,我們退婚了。”
  “退婚了?”許三觀的四叔放下了手裏的糞勺。
  年長的女人壓低聲音說:“那男的身體敗掉了,吃飯衹能吃這麽一碗,我們桂花都
  能吃兩碗……”
  許三觀的叔叔也壓低了聲音問:“他身體怎麽敗的?”
  “不知道是怎麽敗的……”年長的女人說,“我先是聽人說,說他快有一年沒去城
  裏醫院賣血了,我心裏就打起了鑼鼓,想着他的身體是不是不行了,就托人把他請到傢
  裏來吃飯,看他能吃多少,他要是吃兩大碗,我就會放心些,他要是吃了三碗,桂花就
  是他的人了……他吃完了一碗,我要去給他添飯,他說吃飽了,吃不下去了……一個粗
  粗壯壯的男人,吃不下飯,身體肯定是敗掉了……”
  許三觀的四叔聽完以後點起了頭,對年長的女人說:
  “你這做媽的心細。”
  年長的女人說:“做媽的心都細。”
  兩個女人擡頭看了看屋頂上的許三觀,許三觀還是嘿嘿笑着看着年輕的那個女人,
  年長的女人又說了一句:
  “和他爹長得一個樣子。”
  然後兩個女人一前一後地走了過去,兩個女人的屁股都很大,許三觀從上面看下去,
  覺得她們的屁股和大腿區分起來不清楚。她們走過去以後,許三觀看着還在瓜田裏澆糞
  的四叔,這時候天色晴下來了,他四叔的身體也在暗下來,他問:
  “四叔,你還要幹多久?”
  四叔說:“快啦。”
  許三觀說:“四叔,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我想問問你。”
  四叔說:“說吧。”
  “是不是沒有賣過血的人身子骨都不結實?”
  “是啊,”四叔說,“你聽到剛纔桂花她媽說的話了嗎?在這地方沒有賣過血的男
  人都娶不到女人……”
  “這算是什麽規矩?”
  “什麽規矩我倒是不知道,身子骨結實的人都去賣血,賣一次血能掙三十五塊錢呢,
  在地裏幹半年的它也還是那麽多……”
  “四叔,照你這麽說來,這身上的血就是一棵搖錢樹了?”
  “那還得看你身子骨是不是結實,身子骨要是不結實,去賣血會把命賣掉的。你去
  賣血,醫院裏還先得給你做檢查,先得抽一管血,檢查你的身子骨是不是結實,結實了
  纔讓你賣……”
  “四叔,我這身子骨能賣血嗎?”
  許三觀的四叔擡起頭來看了看屋頂上的侄兒,他三哥的兒子光着膀子笑嘻嘻地坐在
  那裏。許三觀膀子上的肉看上去還不少,他的四叔就說:
  “你這身子骨能賣。”
  許三觀在屋頂上嘻嘻哈哈笑了一陣,然後想起了什麽,就低下頭去問他的四叔:
  “四叔,我還有一件事要問你。”
  “問什麽?”
  “你說醫院裏做檢查時要先抽一管血?”
  “是啊。”
  “這管血給不給錢?”
  “不給,”他四叔說,“這管血是白送給醫院的。”
  他們走在路上,一行三個人,年紀大的有三十多歲,小的纔十九歲,許三觀的年紀
  在他們兩個人的中間,走去時也在中間。許三觀對左右走着的兩個人說:
  “你們挑着西瓜,你們的口袋裏還放着碗,你們賣完血以後,是不是還要到街上去
  賣西瓜?一、二、三、四……你們都衹挑了六個西瓜,為什麽不多挑一、二百斤的?你
  們的碗是做什麽用的?是不是讓買西瓜的人往裏面扔錢?你們為什麽不帶上糧食,你們
  中午吃什麽……”
  “我們賣血從來不帶糧食,”十九歲的根竜說,“我們賣完血以後要上館子去吃一
  盤炒豬肝,喝二兩黃酒……”
  三十多歲的那個人叫阿方,阿方說:
  “豬肝是補血的,黃酒是活血的……”
  許三觀問:“你們說一次可以賣四百毫升的血,這四百毫升的血到底有多少?”
  阿方從口袋裏拿出碗來,“看到這碗了嗎?”
  “看到了。”
  “一次可以賣兩碗。”
  “兩碗?”許三觀吸了一口氣,“他們說吃進一碗飯,纔衹能長出幾滴血來,這兩
  碗血要吃多少碗飯啊?”
  阿方和根竜聽後嘿嘿地笑了起來,阿方說:
  “光吃飯沒有用,要吃炒豬肝,要喝一點黃酒。”
  “許三觀,”根竜說,“你剛纔是不是說我們西瓜少了?我告訴你,今天我們不賣
  瓜,這瓜是送人的……”
  阿方接過去說:“是送給李血頭的。”
  “誰是李血頭?”許三觀問。
  他們走到了一座木橋前,橋下是一條河流,河流嚮前延伸時一會兒寬,一會兒又變
  窄了。青草從河水裏生長出來,沿着河坡一直爬了上去,爬進了稻田。阿方站住腳,對
  根竜說:
  “根竜,該喝水啦。”
  根竜放下西瓜擔子,喊了一聲:
  “喝水啦。”
  他們兩個人從口袋裏拿出了碗,沿着河坡走了下去,許三觀走到木橋上,靠着欄桿
  看他們把碗伸到了水裏,在水面上掃來掃去,把漂在水上的一些草什麽的東西掃開去,
  然後兩個人咕咚咕咚地喝起了水,兩個人都喝了有四、五碗,許三觀在上面問:
  “你們早晨是不是吃了很多鹹菜?”
  阿方在下面說:“我們早晨什麽都沒吃,就喝了幾碗水,現在又喝了幾碗,到了城
  裏還得再喝幾碗,一直要喝到肚子又脹又疼,牙根一陣陣發酸……這水喝多了,人身上
  的血也會跟着多起來,水會浸到血裏去的……”
  “這水浸到了血裏,人身上的血是不是就淡了?”
  “淡是淡了,可身上的血就多了。”
  “我知道你們為什麽都在口袋裏放着一隻碗了。”許三觀說着也走下了河坡。
  “你們誰的碗藉給我,我也喝幾碗水。”
  根竜把自己的碗遞了過去,“你藉我的碗,”
  許三觀接過根竜的碗,走到河水前彎下身體去,阿方看着他說:
  “上面的水髒,底下的水也髒,你要喝中間的水。”
  他們喝完河水以後,繼續走在了路上,這次阿方和根竜挑着西瓜走在了一起,許三
  觀走在一邊,聽着他們的擔子吱呀吱呀響,許三觀邊走邊說:
  “你們挑着西瓜走了一路,我來和你們換一換。”
  根竜說:“你去換阿方。”
  阿方說:“這幾個西瓜挑着不纍,我進城賣瓜時,每次都挑着二百來斤。”
  許三觀問他們:“你們剛纔說李血頭,李血頭是誰?”
  “李血頭,”根竜說,“就是醫院裏管我們賣血的那個禿頭,過會兒你就會見到他
  的。”
  阿方接着說:“這就像是我們村裏的村長,村長管我們人,李血頭就是管我們身上
  血的村長,讓誰賣血,不讓誰賣血,全是他一個人說了算數。”
  許三觀聽了以後說:“所以你們叫他血頭。”
  阿方說:“有時候賣血的人一多,醫院裏要血的病人又少,這時候就看誰平日裏與
  李血頭交情深了,誰和他交情深,誰的血就賣得出去……”
  阿方解釋道:“什麽是交情?拿李血頭的話來說,就是‘不要賣血時纔想起我來,
  平日裏也要想着我’。什麽叫平日裏想着他?”
  阿方指指自己挑着的西瓜,“這就是平日裏也想着他。”
  “還有別的平日裏想着他,”根竜說,“那個叫什麽英的女人,也是平日裏想着他。”
  兩個人說着嘻嘻笑了起來,阿方對許三觀說:
  “那女人與李血頭的交情,是一個被窩裏的交情,她要是去賣血,誰都得站一邊先
  等着,誰要是把她給得罪了,身上的血哪怕是神仙血,李血頭也不會要了。”
  他們說着來到了城裏,進了城,許三觀就走到前面去了,他是城裏的人,熟悉城裏
  的路,他帶着他們往前走。他們說還要找一個地方去喝水,許三觀說:
  “進了城,就別再喝河水了,這城裏的河水髒,我帶你們去喝井水。”
  他們兩個人就跟着許三觀走去,許三觀帶着他們在巷子裏拐來拐去的,一邊走一邊
  說:
  “我快憋不住了,我們先找個地方去撒一泡尿。”
  根竜說:“不能撒尿,這尿一撤出去,那幾碗水就白喝啦,身上的血也少了。”
  阿方對許三觀說:“我們比你多喝了好幾碗水,我們還能憋住。”
  然後他又對根竜說:“他的尿肚子小。”
  許三觀因為肚子脹疼而皺着眉,他往前越走越慢,他問他們:
  “會不會出入命?”
  “出什麽人命?”
  “我呀,”許三觀說,“我的肚子會不會脹破?”
  “你牙根酸了嗎?”阿方問。
  “牙根?讓我用舌頭去舔一舔……牙根倒還沒有酸。”、
  “那就不怕,”阿方說,“衹要牙根還沒酸,這尿肚子就不會破掉。”
  許三觀把他們帶到醫院旁邊的一口井前,那是在一棵大樹的下面,井的四周長滿了
  青苔,一隻木桶就放在井旁,係着木桶的麻繩堆在一邊,看上去還很整齊,繩頭擱在把
  手上,又垂進桶裏去了。他們把木桶扔進了井裏,木桶打在水上“啪”的一聲,就像是
  一巴掌打在人的臉上。他們提上來一桶井水,阿方和根竜都喝了兩碗水,他們把碗給許
  三觀,許三觀接過來阿方的碗,喝下去一碗,阿方和根竜要他再喝一碗,許三觀又舀起
  一碗水來,喝了兩口後把水倒回木桶裏,他說:
  “我尿肚子小,我不能喝了。”
  他們三個人來到了醫院的供血室,那時候他們的臉都憋得通紅了,像是懷胎十月似
  的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阿方和根竜還挑着西瓜,走得就更慢,他們的手伸開着抓
  住前後兩個擔子的繩子,他們的手正在使着勁,不讓放着西瓜的擔子搖晃。可是醫院的
  走廊太狹窄,不時有人過來將他們的擔子撞一下,擔子一搖晃,阿方和根竜肚子裏脹鼓
  鼓的水也跟着搖晃起來,讓兩個人疼得嘴巴一歪一歪的,站在那裏不敢動,等擔子不再
  那麽搖晃了,纔重新慢慢地往前走。
  醫院的李血頭坐在供血室的桌子後面,兩衹腳架在一隻拉出來的抽屜上,褲襠那地
  方敞開着,上面的紐扣都掉光了,裏面的內褲看上去花花緑緑。許三觀他們進去時,供
  血室裏衹有李血頭一個人,許三觀一看到李血頭,心想這就是孿血頭?這李血頭不就是
  經常到我們廠裏來買蠶蛹吃的李禿頭嗎?
  李血頭看到阿方和根竜他們挑着西瓜進來,就把腳放到了地上,笑呵呵他說:
  “是你們呵,你們來了。”
  然後李血頭看到了許三觀,就指着許三觀對阿方他們說:
  “這個人我像是見過。”
  阿方說:“他就是這城裏的人,”
  “所以。”李血頭說。
  許三觀說:“你常到我們廠裏來買蠶蛹。”
  “你是絲廠的?”李血頭問。
  “是啊。”
  “他媽的,”李血頭說,“怪不得我見過你,你也來賣血?”
  阿方說:“我們給你帶西瓜來了,這瓜是上午纔在地裏摘的。”
  李血頭將坐在椅子裏的屁股擡起來,看了看西瓜,笑呵呵他說:
  “一個個都還很大,就給我放到墻角。”
  阿方和根竜往下彎了彎腰,想把西瓜從擔子裏拿出來,按李血頭的吩咐放到墻角,
  可他們彎了幾下沒有把身體彎下去,兩個人面紅耳赤氣喘籲籲了,李血頭看着他們不笑
  了,他問:
  “你們喝了有多少水?”
  阿方說:“就喝了三碗。”
  根竜在一旁補充道:“他喝了三碗,我喝了四碗。”
  “放屁,”李血頭瞪着眼睛說,“我還不知道你們這些人的膀恍有多大?他媽的,
  你們的膀恍撐開來比女人懷孩子的子宮還大,起碼喝了十碗水。”
  阿方和根竜嘿嘿地笑了,李血頭看到他們在笑,就揮了兩下手,對他們說:
  “算啦,你們兩個人還算有良心,平日裏常想着我,這次我就讓你們賣血,下次再
  這樣可就不行了。”
  說着李血頭去看許三觀,他說:
  “你過來。”
  許三觀走到李血頭面前,李血頭又說:
  “把腦袋放下來一點。”
  許三觀就低下頭去,李血頭伸手把他的眼皮撐開:
  “讓我看看你的眼睛,看看你的眼睛裏有沒有黃疽肝炎……沒有,再把舌頭仲出來,
  讓我看看你的腸胃……腸胃也不錯,行啦,你可以賣血啦……你聽着,按規矩是要抽一
  管血,先得檢驗你有沒有病,今天我是看在阿方和根竜的面子上,就不抽你不一管血了……
  再說我們今天算是認識了,這就算是我送給你的見面禮……”
  他們三個人賣完血之後,就步履蹣跚地走嚮了醫院的厠所,三個人都歪着嘴巴,許
  三觀跟在他們身後,三個人誰也不敢說話,都低頭看着下面的路,似乎這時候稍一用勁
  肚子就會脹破了。
  三個人在醫院厠所的小便池前站成一徘,撇尿時他們的牙根一陣陣劇烈地發酸,於
  是發出了一片牙齒碰幢的響聲,和他們的尿衝在墻上時的聲音一樣響亮。
  然後,他們來到了那傢名叫勝利的飯店,飯店是在一座石橋的橋堍,它的屋頂還沒
  有橋高,屋頂上長滿了雜草,在屋檐前伸出來像是臉上的眉毛。飯店看上去沒有門,門
  和窗連成一片,中間衹是隔了兩根木條,許三觀他們就是從旁邊應該是窗戶的地方走了
  進去,他們坐在了靠窗的桌子前,窗外是那條穿過城鎮的小河,河面上漂過去了幾片青
  菜葉子。
  阿方對着跑堂的喊道:“一盤炒豬肝,二兩黃酒,黃酒給我溫一溫。”
  根竜也喊道:“一盤炒豬肝,二兩黃酒,我的黃酒也溫一溫。”
  許三觀看着他們喊叫,覺得他們喊叫時手拍着桌子很神氣,他也學他們的樣子,手
  拍着桌子喊道:
  “一盤炒豬肝,二兩黃酒,黃酒……溫一溫。”
  沒多少工夫,三盤炒豬肝和三盅黃酒端了上來,許三觀拿起筷子準備去夾豬肝,他
  看到阿方和根竜是先拿起酒盅,眯着眼睛抿了一口,然後兩個人的嘴裏都吐出了噝噝的
  聲音,兩張臉上的肌肉像是伸懶腰似的舒展開來。
  “這下踏實了。”阿方舒了口氣說道。
  許三觀就放下筷子,也先拿起酒盅抿了一口,黃酒從他嗓子眼裏流了進去,暖融融
  地流了進去,他嘴裏不由自主地也吐出了噝噝的聲音,他看着阿方和根竜嘿嘿地笑了起
  來。
  阿方問他:“你賣了血,是不是覺得頭暈?”
  許三觀說:“頭倒是不暈,就是覺得力氣沒有了,手腳發軟,走路發飄……”
  阿方說:“你把力氣賣掉了,所以你覺得沒有力氣了。我們賣掉的是力氣,你知道
  嗎?你們城裏人叫血,我們鄉下人叫力氣。力氣有兩種,一種是從血裏使出來的,還有
  一種是從肉裏使出來的,血裏的力氣比肉裏的力氣值錢多了。”
  許三觀問:“什麽力氣是血裏的?什麽力氣是肉衛的?”
  阿方說:“你上床睡覺,你端着個碗吃飯,你從我阿方傢走到他根竜傢,走那麽幾
  十步路,用不着使勁,都是花肉裏的力氣。你要是下地幹活,你要是挑着百十來斤的擔
  子進城,這使勁的活,都是花血裏的力氣。”
  許三觀點着頭說:“我聽明白了,這力氣就和口袋裏的錢一樣,先是花出去,再去
  掙回來。”
  阿方點着頭對根竜說:“這城裏人就是聰明。”
  許三觀又問:“你們天天下地幹重活,還有富餘力氣賣給醫院,你們的力氣比我多。”
  根竜說:“也不能說力氣比你多,我們比你們城裏人捨得花力氣,我們娶女人、蓋
  屋子都是靠賣血掙的錢,這田地裏掙的錢最多也就是不讓我們餓死。”
  阿方說:“根竜說得對,我現在賣血就是準備蓋屋子,再賣兩次,蓋屋子的錢就夠
  了。根竜賣血是看上了我們村裏的桂花,本來桂花已經和別人定婚了,桂花又退了婚,
  根竜就看上她了。”
  許三觀說:“我見過那個桂花,她的屁股太大了,根竜你是不是喜歡大屁股?”
  根竜嘿嘿地笑,阿方說:“屁股大的女人踏實,躺咽床上像一條船似的,穩穩當當
  的。”
  許三觀也嘿嘿笑了起來,阿方問他:“許三觀,你想好了沒有?你賣血掙來的錢怎
  麽花?”
  “我還不知道該怎麽花,”許三觀說,“我今天算是知道什麽叫血汗錢了,我在工
  廠裏掙的是汗錢,今天掙的是血饅,這血錢我不能隨便花掉,我得花在大事情上面。”
  這時根竜說:“你們看到李血頭褲襠裏花花緑緑了嗎?”
  阿方一聽這話嘿嘿笑了,根竜繼續說:
  “會不會是那個叫什麽英的女人的短褲?”
  “這還用說,兩個人睡完覺以後穿錯了。”阿方說。
  “真想去看看,”根竜嬉笑着說,“那個女人的褲襠裏是不是穿着李血頭的短褲。”
第二章
  -許三觀賣血記
  許三觀賣血記
  第二章
  許三觀坐在瓜田裏吃着西瓜,他的叔叔,也就是瓜田的主人站了起來,兩衹手伸到
  後面拍打着屁股,塵土就在許三觀腦袋四周紛紛揚揚,也落到了西瓜上,許三觀用嘴吹
  着塵土,繼續吃着嫩紅的瓜肉,他的叔叔拍完屁股後重新坐到田埂上,許三觀問他:
  “那邊黃燦燦的是什麽瓜?”
  在他們的前面,在藤葉半遮半掩的西瓜地的前面,是一排竹竿支起的瓜架子,上面
  吊着很多圓滾滾金黃色的瓜,像手掌那麽大,另一邊的架子上吊着緑油油看上去長一些
  的瓜,它們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風吹過去,先讓瓜藤和瓜葉搖晃起來,然後吊在藤葉
  上的瓜也跟着晃動了。
  許三觀的叔叔把瘦胳膊擡了起來,那胳膊上的皮膚因為瘦都已經打皺了,叔叔的手
  指了過去:
  “你是說黃燦燦的?那是黃金瓜;旁邊的,那緑油油的是老太婆瓜……”
  許三觀說:“我不吃西瓜了,四叔,我吃了有兩個西瓜了吧?”
  他的叔叔說:“沒有兩個,我也吃了,我吃了半個。”
  許三觀說:“我知道黃金爪,那瓜肉特別香,就是不怎麽甜,倒是中間的籽很甜,
  城裏人吃黃金瓜都把籽吐掉,我從來不吐,從土裏長出來的衹要能吃,就都有營養……
  老太婆瓜,我也吃過,那瓜不甜,也不脆,吃到嘴裏粘糊糊的,吃那種瓜有沒有牙齒都
  一樣……四叔,我好像還能吃,我再吃兩個黃金瓜,再吃一個老大婆瓜……”
  許三觀在他叔叔的瓜田裏一坐就是一天,到了傍晚來到的時候,許三觀站了起來,
  落日的光芒把他的臉照得像豬肝一樣通紅,他看了看遠處農傢屋頂上升起的炊煙,拍了
  拍屁股上的塵土,然後雙手伸到前面去摸脹鼓鼓的肚子,裏面裝滿了西瓜、黃金爪、老
  太婆瓜,還有黃瓜和桃子。許三觀摸着肚子對他的叔叔說:
  “我要去結婚了。”
  然後他轉過身去,對着叔叔的西瓜地撒起了尿,他說:
  “四叔,我想找個女人去結婚了,四叔,這兩天我一直在想這賣血掙來的三十五塊
  錢怎麽花?我想給爺爺幾塊錢,可是爺爺太老了,爺爺都老得不會花錢了。我還想給你
  幾塊錢,我爹的幾個兄弟裏,你對我最好,四叔,可我又捨不得給你,這是我賣血掙來
  的錢,不是我賣力氣掙來的錢,我捨不得給。四叔,我剛纔丫起來的時候突然想到娶女
  人了。四叔,我賣血掙來的錢總算是花對地方了……四叔,我吃了一肚子的瓜、怎麽像
  是喝了一斤酒似的,四叔,我的臉,我的脖子我的腳底,我的手掌,都在一陣陣地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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