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战争>> 赫爾曼·沃剋 Herman Wouk   美國 United States   現代美國   (1915年五月27日)
戰爭風雲
  作者:赫爾曼·沃剋
  作者前言
  第一部 娜塔麗
  第01章
  第02章
  第03章
  第04章
  第05章
  第06章
  第07章
  第08章
  第0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二部 帕米拉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第35章
  第36章
  第37章
  第38章
  第39章
  第40章
  第41章
  第42章
  第43章
  第三部 風雲驟起
  第44章
  第45章
  第46章
  第47章
  第48章
  第49章
  第50章
  第51章
  第52章
  第53章
  第54章
  第55章
  第56章
  第57章
  第58章
  第59章
  第60章
  第61章
  第62章
  第63章
  第64章
作者前言
  《戰爭風雲》是小說,書中關於亨利一傢的人物和事跡純屬虛構。但小說中有關戰爭的史實是確鑿的;統計數字是可靠的;那些大人物的言行要不是根據史實,便是根據可靠的記載。象這樣範圍的工作不可能沒有錯誤,但作者希望讀者們能看出,他是在盡很大的努力給一次大規模的世界戰爭描繪一幅真實的、宏偉的圖景。
  阿爾明·馮·隆的軍事著作《失去了的世界帝國》,當然從頭到尾都屬虛構。但是,馮·隆將軍的書提供了作為對立面的德國人的內行看法,它作為一種自身言之成理的軍事文學,在它特殊範圍內有其可靠性。
  機械化的武裝力量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象是一朵盛開的花朵,今天已成為威脅人類生存的詛咒。我們要擺脫這個詛咒,就先要懂得它怎樣開始落到我們頭上,以及善良的人們怎樣為它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而且目前還正在付出這個代價。《戰爭風雲》的主題和宗旨,可以在法國猶太作傢朱裏安·班達①的幾句話裏找到:如果世上確有和平存在,那麽這種和平並不是基於害怕戰爭,而是基於熱愛和平。它不是行動上的限製,而是思想上的成熟。在這個意義上說,最渺小的作傢可以為和平作出貢獻,而最有力量的法庭卻無能為力。
  ①朱裏安·班達(1867—1956),猶太裔法國作傢,主要寫哲學著作。
第一章
  維剋多·亨利中校乘出租汽車從憲法路海軍大樓回傢;三月裏陰暗的暴風雨天氣,和他當時的心境十分相象。今天下午在作戰計劃處的鬥室裏,他從上級嘴裏聽到一個很意外的消息,據他這個老於世故的人估計,這樣一來他的錦綉前程可能就此葬送。現在他不得不跟他妻子商量,馬上作出决定;然而,他對她的見解又毫無信心。
  羅達·亨利雖已四十五歲,卻依舊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衹是她太會嘮叨,這給她的判斷力罩上一層陰影。在她丈夫看來,她的這個缺點很難原諒。她並不是糊裏糊塗嫁給他的。在求婚進行得白熱化的當兒,他們倆曾開誠布公地討論過軍人生活。羅達·格羅佛當時聲稱,所有的缺點——長時間的別離,缺乏真正的住所和正常的家庭生活,根據制度一點一
  點慢慢地往上爬,見了地位略高的人的妻子必須卑躬屈節——所有這些不利條件,都不會使她不安,因為她愛他,因為海軍是一種光榮職業。她這些話都是在一九一五年說的,那時世界大戰正在進行,軍裝在閃閃發光。現在是一九三九年,她早已把那些話忘得一幹二淨了。
  他曾經警告過她,往上爬是睏難的。維剋多·亨利不是海軍家庭出身。順着滑溜的前程之梯往上爬的時候,在每一個梯級上都有海軍上將的兒子和孫子擠他。然而在海軍中每一個熟悉帕格·亨利的人,都說他有前途。直到目前為止,他一直在穩步上升。
  他讀高中的時候,曾寫給衆議員一封信,使他得以進海軍學院,這封信很能說明他的性格,所以引證如下。他很早就顯示出他的品格。
  親愛的先生:
  我從高中一年級開始,曾先後寫給您三封信,嚮您報告我在索諾馬郡中學的學業成績,您也很客氣地寫給我三封回信,所以我希望您還記得我的名字,也還記得我想進海軍學院的雄心壯志。
  現在我高中快畢業了。寫出自己的全部優良成績,看起來仿佛有點不夠虛心,不過我明白您一定能體諒我這樣做的苦心。今年我是橄欖球校隊隊長,打後衛,同時我也參加了拳擊隊。
  我已被選入亞裏斯塔學會。數學、歷史和幾門自然科學,我都是奬金候選人。我的英語和外國語(德語)分數沒有這麽高。可是我是校裏小小的俄語俱樂部幹事。俱樂部裏的九個會員雖然是本地居民,但他們的祖先都是很久以前俄國沙皇讓他們定居在羅斯要塞的。我最好的朋友在俱樂部裏,因此我也參加了,學習一點俄語。我之所以提到這一點,是想說明我的語言能力並不是低下的。
  我的終生目標是做一個美國海軍軍官為國效勞。我不能清楚說明我為什麽要這樣做,因為我的家庭背景中並沒有人幹航海這一行。我父親是伐水杉木的工程師。我一嚮不喜歡伐木,卻始終對輪船和大炮感興趣。我往往特地到舊金山和聖地亞哥去觀看停泊在那裏的軍艦。我用自己的私蓄買了二十幾本關於海上工程學和海戰的書,進行研究。
  我知道您這裏衹有一個名額,而在我們這個區裏,申請的人一定很多。要是您發現有人比我更夠條件,那麽我就去報名參加海軍,讓自己從行伍出身。然而,為了讓您考慮我的要求,我曾作了認真的努力,我深信我是問心無愧的。
  非常尊敬您的學生
  維剋多·亨利
  一九一○年五月五日
  五年以後,亨利用同樣直截了當的方式贏得了他的妻子,雖然她身材比他高出兩英寸,雖然她有錢的父母認為亨利配不上她:他衹是個從加利福尼亞州來的矮胖的海軍士官生,橄欖球隊後衛,沒有傢産,沒有門第。他追求羅達的時候,倒是曾經把那浸透靈魂的個人野心撇在一邊,顯示出無比的柔情、幽默、體貼和瀟灑的風度。一、兩個月以後,羅達簡直無法從嘴裏吐出“不”字。世俗的細節如身材的高矮等,早已不放在她眼裏了。
  然而,從長遠看,一個美麗的女子老得低頭看自己的丈夫,那總不是什麽好事。一些高個兒男人覺得這樣的一對兒未免有點滑稽,會想方設法勾引她。羅達雖說是個非常規矩的女人,在這一點上禁不住要心旌飄搖——衹是不到發生麻煩的程度——有時甚至還靦腆地有意挑逗人。亨利是個出名冷酷無情的鐵漢子,使那些看上他妻子的男人見了寒心,不敢貿然下手。他也真有駕馭羅達的本領。儘管如此,這個身材上的缺陷卻使他們夫妻經常發生齟齬。
  籠罩在這對夫妻上的真正陰影是亨利中校怪羅達言而無信,把他們婚前的諒解一古腦兒丟在腦後。她倒是盡了一個海軍妻子的本份,可是她抱怨得太多、太響、太沒有道理。每到一個她不喜歡的地方,譬如說馬尼拉,她就會一連幾個月嘮叨個沒完沒了。她不管到哪裏,總要埋怨一通,不是天氣太熱,就是天氣太冷,或是天氣下雨,或是天氣太乾燥,或是討厭用人、出租汽車司機、商店售貨員、女裁縫、理發師,等等。聽羅達·亨利每天那麽喋喋不休,就仿佛她的生活是一場搏鬥,天天得跟辦事效率太低的世界和惡劣的天氣拚個你死我活。這衹是女人們的老生常談,一點也不足為奇。但夫妻間的交往主要是談話而不是性愛。亨利最討厭無病呻吟。他越來越多地用沉默作答。它可以蓋住聲音。
  另一方面,羅達有兩方面使他滿意,他認為一個做妻子的就應該這樣:既是妖豔的女人,又是能幹的主婦。他們結婚這麽多年,她很少有使他不動心的時候。而這些年來,他們也搬過不知多少次傢,每到一個地方,羅達總能把住室或公寓佈置得舒舒服服的,有滾燙的咖啡和可口的食物,房間總是打掃得很幹淨,床鋪總是疊得很整齊,花瓶裏總是插着鮮花。她也有一些迷人的小手段,在她興致好的時候能變得非常可愛,非常討人喜歡。維剋多·亨利接觸的婦女雖然不多,但他知道她們大多數是愛好虛榮、一天到晚嘰嘰呱呱的邋遢貨,不象羅達那樣也有好的一面來補償缺點。他堅定不移的看法是∶羅達儘管有缺點,但如果拿她跟一般妻子相比,他真可以說娶了個好妻子。這是毫無問題的。
  可是在忙碌了一天以後回傢的路上,他總是無法預料他會遇到什麽樣的羅達,是可愛的羅達呢,還是嘮叨的羅達。在一個象今天這樣的緊要關頭,她興致的好壞將起很重要的作用。遇到她興致不好,她的判斷是粗暴的,往往也是愚蠢的。
  他一踏進傢門,就聽見她在裝有暖氣的玻璃廊子上唱歌,這廊子通嚮客室,晚飯前,他們通常先在這裏喝一杯。他看見她正在插花,拿了一束水仙往那衹在馬尼拉買的深紅色花瓶裏放。她身上穿着一件淡褐色綢衣,腰上束着一條大銀扣的黑皮帶。她的一頭黑發燙成波浪式,披在耳朵後面。在一九三九年,這是一種連中年婦女都喜愛的發式。她那歡迎他的目光裏充滿愛意和歡樂。看見她這樣,他心裏馬上好過多了;他一輩子都有這樣的感覺。
  “哦,瞧你。你幹嗎不預先告訴我一聲基普·托萊佛要來?他送來這些花,幸虧還打來一個電話。我象個打雜女工似的,在屋裏忙了好半天啦。”羅達隨便閑談的時候,聲調高亢,象一般神氣的華盛頓婦女那樣。她的聲音很好聽,略略帶點沙嗄,她這些輕輕吐出來的字句,往往給她的說的話加重了語氣,並給人以富於才華的幻覺。“他說他可能稍微遲到一會兒。咱們先喝一小杯,帕格,好不好?調酒的傢什都在那兒。我都快渴死啦。”
  亨利走到有輪子的酒吧旁邊,開始調馬提尼酒。”我叫基普順便進來坐一會兒,好跟他談談。這不是一次社交性拜訪。”
  “哦?要不要我回避呢?”她朝他微微一笑,笑得很可愛。
  “不,不。”
  “好極了。我喜歡基普。嘿,剛纔我聽到他的聲音,真是大吃一驚。我滿以為他還在柏林呢。”
  “他已經調離了。”
  “他也是這樣告訴我的。誰接他的職務,你知道嗎?”
  “還沒人接他。先由空軍武官助理暫代。”維剋多·亨利遞給她一杯雞尾酒。他一屁股坐在一把棕色的柳條圈椅上,兩衹腳擱在絨腳墊上,呷着酒,心情又陰暗起來。
  羅達對她丈夫的沉默寡言已經習以為常。她早已一眼看出他的不佳心境。維剋多·亨利平時總是把腰板挺得筆直,除非是在痛苦和緊張的時刻。那時候他就會彎腰屈背,好象還在踢橄欖球似的。剛纔他進屋的時候就駝着背,就連這會兒坐在圈椅上擱起了腳,他的背仍有點兒駝。直溜的黑發搭拉在他的前額上。他雖已四十九歲,頭上卻幾乎沒有一根白頭髮,他身上的黑色運動褲、棕色運動服和紅色蝴蝶領結適合於比他更年輕的人。這是他的小小虛榮心,衹要不穿軍裝,總喜歡把自己打扮得很年輕。他的強健的體格幫了他的忙,使他看上去不覺得刺眼。羅達從他發青的棕色眼睛周圍的皺紋上看出,他已經很疲倦,而且心事重重。可能是長年纍月在海上瞭望的結果吧,亨利的眼眶周圍總有一道道象是因笑而起的皺紋。陌生人見了,會誤以為他是個和藹可親的人。
  “還有酒嗎?”他終於說。她給他倒了一杯酒。
  “謝謝。喂,我忽然想起,我曾寫過一份關於戰列艦的備忘錄,你知道這件事嗎?”
  “哦,我知道。是不是有反應了?我知道你一直很關心。”
  “他們今天把我叫到海軍作戰部長的辦公室去了。”
  “老天爺,去見普瑞柏爾嗎?”
  “普瑞柏爾本人。自從好些年前在‘加利福尼亞號’上跟他分手以後,一直沒有見過他。他發胖了。”
  亨利把他跟海軍作戰部長談話的經過告訴了她。羅達的臉上露出嚴厲、陰鬱、睏惑的神色。“哦,我明白了。你是因為這個纔叫基普來的。”
  “一點不錯。你對我去當武官這件事有什麽看法?”
  “你何時有過選擇的權利?”
  “他給我的印象仿佛我可以選擇。我要是不接受這個工作,下一次也許能到一艘戰列艦上去當副艦長。”
  “天哪,帕格,這纔象話!”
  “你喜歡我回到海上去?”
  “我喜歡?我的意見什麽時候起過作用?”
  “不管怎樣,我要聽聽你到底喜歡哪一樣。”
  羅達遲疑了一下,乜斜着眼打量着他。“呃——我自然喜歡到德國去。對我來說,這比你乘了‘新墨西哥號’之類的軍艦在夏威夷周圍巡邏,而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傢裏要有趣得多。德國是全歐洲最可愛的國傢。人民都那麽友好。德語曾經是我的主要外國語,你知道,可那是不知多少年前的事了。”
  “不錯,我知道,”維剋多·亨利說,皺起眉頭微微一笑,回傢以後他還是頭一次露出笑容。“你的德語學得很好。”他
  回想起他們新婚度蜜月時怎樣一起朗誦海涅的愛情詩的情景。
  羅達含情脈脈地斜瞟了他一眼。“呃,都取决於你。我的意思是說,要是你非離開華盛頓不可的話——我揣摩那些納粹分子都有點兒醜惡和可笑。不過曼琪·納德遜到德國參加過奧林匹剋運動會。她一直說,那地方依舊好得很,物價便宜,用他們給你的旅遊馬剋可以買不少東西。”
  “不錯,咱們毫無疑問可以好好樂一陣。問題是,羅達,這樣一來,會不會把我的前途完全給葬送了。接連兩任岸上職務,你明白,尤其在這個階段——”
  “哦,帕格,你會取得四條杠杠的。我知道你會的。到時候,你也會當上戰列艦指揮官的。天哪,你有那麽多奬旗,還有那麽好的鑒定書——帕格、也許海軍作戰部長的意見是對的?說不定那兒會爆發戰爭。到那時候你的工作就重要了,對不對?”
  “那是無稽之談。”帕格站起來拿了塊幹酪吃。“他說總統現在要求把最棒的人安插在柏林當武官。好吧,就算相信這一點。他還說,這不會影響我的前途。這話我就沒法相信。評選委員會在你的履歷上首先註意的——現在這樣,將來也會這樣——是你在海上服役的時間多長。”
  “帕格,你斷定基普不在這兒吃晚飯?吃的東西有的是。華倫要到紐約去了。”
  “不,基普要到德國大使館參加招待會。真見鬼,華倫怎麽又要到紐約去了?他回傢纔三天。”
  “問他吧,”羅達說。
  前門砰的一聲,跟着是快而堅定的腳步聲,無疑是華倫來了。他走進廊子,一隻手裏拿着兩個壁球拍揮了一下,嚮他們打招呼。“嘿。”
  他身穿一套灰色運動衫褲,因為剛打完球,曬得黑黑的瘦削的臉上容光煥發,頭髮有點蓬亂,薄薄的嘴裏斜叼着一支煙捲,看上去完全是那種不受家庭約束、大學一畢業就從父母的生活中消失的孩子。帕格到現在仍舊有點納悶:華倫吃船上那種伙食,怎麽能越長越結實。他那細長的孩子身材日漸長得高大魁偉。這次回傢,他的黑頭髮裏已經疏疏落落地有了幾根早熟的白發,使他父母見了很為驚奇。維剋多·亨利有點羨慕華倫身上曬成黝黑的皮膚,因為它說明很多東西:驅逐艦上的艦橋,網球,奧阿鬍島的青山,特別是在憲法路數千英裏外的海上值勤。他說:“我聽說你要到紐約去?”
  “是的,爸爸。我能去嗎?我的副艦長剛到華盛頓。我們要到那兒去看幾場戲。他是個真正的愛達荷農民,從來沒有到過紐約。”
  亨利中校不高興地咕嚕一聲。華倫真要是巴結他的副艦長,那當然不壞。做父親的衹怕有什麽女人在紐約等他。華倫本是學院裏的優等生,可是偷偷外出的次數太多,幾乎影響了他的畢業鑒定。他的背部受過重傷,據他自己說是在一次摔跤中受的傷,但另外的說法是,他在跟一個年齡比他大的女人鬍搞,半夜裏撞車受了傷。做父母的從來不曾在他跟前提起過那女人的事;一部分原因是不好意思——他們都是循規蹈矩的教徒,對這樣的話題難於啓齒——另一部分原因是他們心中明白,跟華倫談這類事完全是白費勁。
  門鈴響了。一個頭髮花白的僕人穿着一身白製服,穿過客廳出去開門。羅達站起來,用她的纖手攏了攏頭髮,輕輕撣了撣穿着綢衣服的屁股。“還記得基普·托萊佛嗎,華倫?大概是基普來啦。”
  “嘿,當然記得。在馬尼拉時候就住在我們隔壁的那個高個兒海軍少校。他這會兒在哪兒服役?”
  “他在柏林當海軍武官,剛剛離職,”維剋多·亨利說。
  華倫做了個滑稽的鬼臉,低聲說:“天哪,爸爸,他怎麽幹起這一行來了?在大使館裏當公務員!”羅達瞧了她丈夫一眼,她丈夫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托萊佛中校來了,太太,”僕人在門口說。
  “哈羅,羅達!”托萊佛大踏步走進來,伸出他兩衹長長的胳膊;他穿着一身非常合身的軍禮服:一件鑲着金紐扣的藍色上裝,上面別着好幾枚勳章,一條黑色領帶,一件筆挺的白襯衫。“嘿,老天爺!你比在菲律賓時候年輕十歲。”
  “哦,瞧你說的,”她說,兩眼閃閃發光,讓他在臉頰上輕輕吻一下。
  “哈爾,帕格。”托萊佛舉起一隻修剪得很漂亮的手,掠了一下他那正在變白的濃密捲發,瞪着眼看那兒子。“說句心裏話,這是您的哪一個孩子。”華倫伸出一隻手去。“哈羅,先生。猜猜看。”
  “啊哈。是華倫。拜倫笑起來不是這樣的。還有紅頭髮,我想起來了。”
  “您猜對啦,先生。”
  “羅斯迪·特雷納告訴我說,你在‘莫納根號’上服役。拜倫在幹什麽?”羅達在沉默一會兒之後,這時興高采烈地說起話來。“哦,拜倫是我們傢浪漫主義的夢想傢,基普。他在意大利學美術。你也應該見見梅德琳!都成大人啦。”華倫說了聲,“對不起,我失陪了,先生,”就出去了。
  “美術!意大利!”在托萊佛的瘦削而英俊的臉上,一道濃眉往上一揚,兩衹鑽藍色的眼睛張得很大。“呃,那倒是很浪漫。喂,帕格,你幾時開始喝酒的?”托萊佛接過一杯馬提尼酒,看見亨利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就這樣問。
  “怎麽,基普,我在馬尼拉就喝上酒啦。喝得挺兇。”
  “是嗎?我忘了。我衹記得在學院裏你最反對喝酒。連煙也不抽。”
  “嗯,我很早以前就開戒了。”
  維剋多·亨利自從他襁褓中的女兒死後,就開始喝酒抽煙,漸漸上了癮,早已把他嚴厲的監理會教徒父親要他戒煙戒酒的諄諄囑咐丟在腦後。這個話題他是不喜歡展開討論的。托萊佛微微一笑,說道:“你星期天也打牌了?”
  “沒有。我還沒改掉這個傻脾氣。”
  “別說這是什麽傻脾氣,帕格。”
  托萊佛中校開始談起在柏林當武官的工作。他的第一句話是:“你會喜歡德國的,羅達也會喜歡。你要是放過這樣的機會,真太傻了。”
  他的胳膊肘放在椅子兩邊扶手上,一隻腳幹淨利落地擱在另一隻腳上,他的談吐還象過去那樣娓娓動聽。直到現在他依舊是帕格那一班最漂亮的同學之一,但也是最不幸的一個。海軍學院畢業後兩年,他在一次艦隊的軍事演習中出了事故。他當時是一艘驅逐艦的總值日軍官①,正好海上起了風暴,時間又在夜裏,一艘潛艇事先沒有發出警告,忽然在他前面一百碼的地方浮出海面,結果就和驅逐艦撞上了。責任並不在他身上,也沒人受傷,普通軍事法庭衹給他記過處分。但這個處分卻阻礙了他的晉升,影響了他的前程。他一邊講話一邊喝酒,在約莫十五分鐘內喝了兩杯馬提尼。
  ①艦上總值日軍官在值日期間代表艦長負責管理全艦工作,除副艦長外,艦上一切人員都應服從他的命令。
  後來維剋多·亨利嚮他打聽納粹的情況,問他應該怎樣跟他們打交道,基普·托萊佛忽然把身體坐得筆直,做手勢時把彎麯的手指也伸直了,他的語氣變得很堅定。國傢社會黨上了臺,他說,其他的德國政黨下了臺,就象在美國民主黨上臺、共和黨下臺一樣。這是從一個方面看問題。德國人喜愛美國,拚命要獲得我們的友誼。帕格衹要把他們當人看待,那麽他就會發現條條渠道都對他敞開,情報會源源而來。報刊上有關新德國的評論都歪麯了事實。等帕格跟那班記者混熟以後,就會明白裏面的原因——他們大多數都是心懷不滿的左傾分子和酒鬼。
  “希特勒是個真他媽的了不起的人,”托萊佛說着,放正了兩個胳膊肘,用一隻擦洗得很幹淨的手托住下巴頦兒,另一隻隨隨便便地搭拉着,臉上容光煥發。“我並不是說,他,或者戈林,或者他們一夥裏任何一個,不會謀殺自己的祖母以增加他們的權力或者增進德國的利益。可這就是今日歐洲的政治。我們美國人實在太天真。蘇聯是歐洲必須面臨的巨大現實,帕格——那些斯拉夫蠻子正在東方興風作浪。我們很難理解那種感情,可是對他們來說,卻是政治的磐石。共産國際不是在那兒打麻將,你知道,那班布爾什維剋馬上要出來統治歐洲,不管是用詭計或者用武力,或者是二者並用。可希特勒不讓他們那樣做。這是問題的核心。德國人搞政治的方式跟我們不一樣——譬如說對付猶太人的手段——不過這僅僅是一種過渡現象,再說也不關你我的事。要記住這一點。你的工作是搜集軍事情報。你可以從這些人身上弄到一大堆情報。他們對自己的成就很感到自豪,也喜歡嚮人誇耀,我的意思是說他們會給你真實的情報。”
  帕格又去調馬提尼酒,羅達就提出幾個有關猶太人的問題。托萊佛斬釘截鐵地告訴她,報紙上的報道全都言過其實。最壞的也不過是所謂的“水晶夜”,一些納粹打手出來敲碎百貨公司的櫥窗,放火燒了幾傢猶太會堂。連這也是猶太人自己招來的,是他們先謀害了德國駐巴黎使館裏的一個官員。托萊佛還說,他自己作為一個使館工作人員,對這件事有種悲觀的看法。那天他和他妻子正好在戲院裏看戲,回傢時候看見選帝侯大道上有不少碎玻璃,遠處也有一、兩起火光。可是根據《時代》周刊的報道,好象整個德國都在燃燒,猶太人都在遭到集體屠殺。不少新聞報道都互相矛盾,不過據他所知,沒有一個人在肉體上真正受到傷害。為了撫恤那個死去的使館人員,罰了他們一大筆錢,大概十億馬剋之類。希特勒是相信用烈藥的。“至於總統下令召回我們的大使,我看是一種多餘的姿態,完全多餘,”托萊佛說。“這衹會使猶太人的處境更糟,同時也完全打亂了我們使館的工作。在這兒華盛頓,簡直沒有一點點關於德國的常識。”
  這個本來坐得筆直的戰士又喝了兩杯馬提尼之後,腰也彎了,話也多了,他滔滔不絶地談起海軍內幕情況,回憶各種酒會,各個周末,幾次打獵旅行,等等;他回想起有一次
  在國傢社會黨集會之後怎樣和一些德國空軍軍官喝了個通宵,到天亮時大傢都喝土豆湯解酒;他還回想起自己怎樣跟一些著名的演員和政界人士交朋友。他笑嘻嘻地說,衹要你不打錯牌,武官工作是非常有趣的,也可以生活得非常好。再說,搞這些玩藝兒本來就是你的工作,以便搜集情報。這是夢想中的工作。一個人既然進了海軍,就有權在海軍裏得到最多的東西!他坐在最前排,看着歷史一幕幕地上演,同時也獲得最大的享變。“我跟你說,帕格,你會喜歡這個工作的。這是目前歐洲最有趣味的職務。納粹裏面確實魚竜混雜。有些人很能幹,但我跟你說句知心話,有些人也相當粗俗。一般職業軍人都有點兒看不起他們。可是他媽的,我們覺得我們自己的政界人士又怎麽樣?希特勒現在掌着大權,這一點已經沒有爭論了。他的確是個大人物,我一點不騙你。因此別談論那話題,那樣你的日子就可以過得很好,因為的的確確沒有比德國人更好客的了。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還很象我們,你知道,比法國人,甚至比英國人更象我們。他們見了一個美國海軍軍官,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出來。”他看看帕格,又看看羅達,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帶點兒憂傷,也略有點兒沮喪。“特別是一個象你這樣的人。不等你到達那兒,他們早就把你瞭解得一清二楚了。也許我問得大率直了——要是這樣,請告訴我——不過象你這樣一個熱中於搞槍炮的人,怎麽忽然幹起這工作來了?”
  “怪我把脖子伸得太長了,”帕格抱怨似的說。“你知道我在軍械局的時候,曾研究過磁石魚雷雷管——”
  “他媽的,我當然知道。你不是還獲得了奬狀?”
  “嗯,此後我就一直註意魚雷的發展。我在作戰計劃處的一部分工作就是註意有關武器和裝備的最新情報。日本人正在製造一些很有威力的魚雷,基普。一天晚上我拿出自己的舊計算尺來,計算一下數字,發現我們的軍艦設備已經落伍
  到安全水平之下。我寫了份報告,建議在‘馬裏蘭號’和‘新墨西哥號’一級的軍艦上加添或加厚防雷隔堵①。今天海軍作戰部長把我叫到了他的辦公室。我的報告成了一個燙手的土豆。艦船局和軍械局彼此指責,備忘錄滿天飛,防雷隔堵已决定加添或加厚——”
  ①軍艦船體西側凸出、為防止被魚雷水雷擊沉的半圓柱形殼,通常位於船體水綫之下。
  “結果,老天爺,帕格,你又給自己弄到了一張奬狀。幹得好!”托萊佛炯炯有神的藍眼睛閃出光芒,他舔了舔嘴唇。
  “我給自己弄到了一個去柏林的命令,”維剋多·亨利說。
  “除非我能提出足夠的理由不服從這個命令。海軍作戰部長說,白宮已斷定這個職位在目前極為重要。”
  “不錯,帕格,一點不錯。”
  “嗯,也許是不錯,不過有利必有弊,基普,你幹這種事很有辦法。我可不成。我衹會做機械工作。我不屬於那個圈子。上頭要找一個合適的人,我正好倒楣,給看中了,就是這麽回事。我還湊巧懂得點兒德文。現在我騎虎難下了。”
  托萊佛看了看表。“嗯,別放棄這個機會。這是我作為老朋友給你的忠告。希特勒是個非常、非常重要的人物,歐洲可能就要出什麽大事。我該到大使館去了。”
  維剋多·亨利送他到門外,一直送到那輛嶄新的灰色梅塞德斯汽車停着的地方。托萊佛走路的姿勢有點晃晃悠悠,但講話的聲音很鎮靜清晰。“帕格,你要是决定去,給我來個電話。我可以抄給你一本子電話號碼,你好找一些合適的人談談。事實上——”一個苦笑在他臉上一閃而過。“不,用不着給你女人的電話號碼,對不對?嗯,我一嚮非常欽佩你的為人。”他拍了下亨利的肩膀。“老天爺,我對這個酒會寄予很大的希望!自從離開柏林後,我一直沒喝到過一杯地道的摩澤爾葡萄酒。”
  維剋多·亨利重新進展的時候,幾乎給一隻手提箱和一隻帽盒絆了一跤。他女兒穿着一件緑色羊毛衣站在門廊的鏡子旁邊,拿了頂尺碼非常合適的帽子往頭上戴。羅達在看着她女兒打扮,華倫在一旁等着,他的軍大衣搭在肩上,手裏拿着一隻舊的豬皮旅行包。“怎麽啦,梅德琳?你要到哪兒去?”
  她衝着他微微一笑,把她的黑眼睛睜得很大。“哦,媽還沒告訴您嗎?華倫要帶我到紐約去。”帕格嚴厲地瞅着羅達,羅達就說:“這樣做有什麽不對嗎,親愛的?華倫多買了幾張戲票。她喜歡看戲,華盛頓又很少演戲。”
  “可是大學停課了嗎?已經放復活節假了嗎?”
  女兒說:“我的功課都準備好了。衹去兩天,兩天裏不考試。”
  “你準備住在哪兒?”華倫插嘴說:“可以住在巴比宗婦女旅館裏。”
  “我不喜歡這樣,”維剋多·亨利說。
  梅德琳用懇求的目光望着她父親,那目光就是鐵石心腸的人見了也要軟下心來。她今年十九歲,個兒矮小,身材苗條,皮膚很象羅達,但她的兩衹眼眶很深的棕色眼睛和那副果斷神氣,使她看上去很象她父親。她試圖朝着他皺一下她的小鼻子。她這個小動作往往能博得他一笑,使她如願以償。這一次,他的臉色一點沒有變。梅德琳先瞅一眼她母親,又瞅瞅她哥哥華倫,嚮他們求援,但他們都毫無表情。梅德琳的嘴彎成一個微笑,這是個撒嬌的笑容,有時比發脾氣、頂嘴更難對付。她脫下帽子。“好吧!算啦。華倫,我希望你能把多餘的票處理掉。什麽時候吃晚飯?”
  “馬上,”羅達說。
  華倫穿上軍大衣,拿起旅行包。“喂,順便問您一聲,爸爸,我可曾跟您說過,約莫在兩個月前我們副艦長曾提出要進行飛行訓練?我遞了一份申請書,不過想湊湊熱鬧。嗯,今天看見契特在海軍人事局溜達。看來我們倆都有希望錄取。”
  “飛行訓練?”羅達顯得很不高興。“你是說你要當航空母艦的飛行員了?就這樣决定了?也不跟你父親商量商量?”
  “怎麽啦,媽,這也不過是一種混資格的辦法。我認為這樣做是有意義的,您說呢,爸爸?”
  亨利中校說:“一點不錯。海軍的未來準是屬於這班穿褐色皮鞋的。”
  “這個我倒不知道,可彭薩科拉這地方一定挺有趣味,衹要我不在頭一個星期出醜就成。星期五回來。對不起,梅德琳。”她說:“謝謝你的好意。祝你玩得痛快。”他吻了下他母親,就離開了。
  帕格·亨利綳着臉,一聲不響,心不在焉地喝着法國式奶油湯,吃着倫敦式烤雞和楊梅餡餅。基普·托萊佛那麽熱中於這種平凡的間諜工作衹有加深亨利的不快。梅德琳老想逃課總是叫他心煩。但最糟糕的還是華倫那個隨便講出來的消息。帕格既覺得驕傲,也覺得害怕。當航空母艦上的飛行員是海軍中最危險的職務,雖然連象他這個年紀的軍官都在申請到彭薩科拉去受飛行訓練,以便將來可以到航空母艦上去服役。亨利是個忠心耿耿的海軍人員,他一邊吃飯,一邊心裏琢磨:華倫這樣做究竟對不對,他自己要不要也提出參加飛行訓練的申請,以便體面地(雖說有點窮兇極惡)逃避去柏林的使命。
  梅德琳始終保持着興高采烈的臉色,跟她母親談論喬治·華盛頓大學裏的學生電臺,這是她在學校裏最感興趣的東西。用人是個愛爾蘭老人,天氣暖和時也附帶照料花園,他在這個點着蠟燭、陳設着羅達傢古董的飯廳裏走進走出,腳步很輕。羅達也出錢支付家庭費用,這樣他們才能在華盛頓保持現在這樣的生活方式,和她的那些老朋友在一起。維剋多·亨利雖然滿肚子不高興,卻有苦說不出。一個中校的薪水不多,而羅達是過慣比較好的生活的。
  梅德琳在她父親的額上吻了一下,很早離開了飯廳。吃甜食時,席上依舊陰沉沉地一片寂靜,衹聽見那個老用人輕輕的腳步聲。羅達一句話也不說,等着她丈夫的心情逐漸好轉。後來他清了下喉嚨,說還是到廊子上去喝白蘭地和咖啡吧,她就愉快地微笑着回答:“好的,咱們去吧,帕格。”
  用人把銀茶具放到廊子上,開亮假壁爐裏一閃一閃的紅燈。她耐心地等着,直到她丈夫在他喜愛的椅子上坐好,慢慢地喝着咖啡和白蘭地。於是她說:“你知道嗎,拜倫來信了。”
  “什麽?他真還記得我們都活着?他身體可好?”
  他們有好幾個月沒收到他的信了。亨利常常做噩夢,夢見他兒子死在意大利一輛掉進水溝冒着煙的汽車裏,或者夢見他死於其他方式或受傷。不過他從接到最後一封信以後,一直沒提起過拜倫。
  “他身體挺好。他目前在錫耶納。他已經不在佛羅倫薩學習,說他已對美術感到膩煩了。”
  “我聽了一點也不覺得奇怪。錫耶納。那地方仍屬於意大利,是不是?”
  “是的,靠近佛羅倫薩。在托斯卡納山區。他一直在托斯卡納山區打轉。他似乎對一個女孩子有了好感。”
  “一個女孩子,嗯?什麽樣的女孩子?意大利姑娘?”
  “不,不。一個紐約姑娘。娜塔麗·傑斯特羅。他說她叔父是個名人。”
  “我明白了。她叔父是誰?”
  “是個作傢。他住在錫耶納,名叫埃倫·傑斯特羅博士。勃拉尼①說,他曾經在耶魯大學教過歷史。”
  ①勃拉尼是拜倫的昵稱。
  “信在哪兒?”
  “在電話桌上。”
  幾分鐘後他拿着信回來了,還拿來一本有黑包包封的厚書,封面上印着一個白色十字架和一個藍色六角星。“這就是她叔父寫的。”
  “哦,不錯。《一個猶太人的耶穌》。這本書是某個讀書會寄來的。你看過沒有?”
  “我看了兩遍。寫得好極了。”亨利映着黃色的燈光翻閱他兒子的信。“嗯。事情看來進展得相當快呢。”
  “她好象挺可愛,”羅達說。“不過他過去也曾有過這情況,九天的熱戀。”
  亨利中校把信輕輕地扔在咖啡桌上,又給自己倒了杯白蘭地。“我過會兒再細看。他從來沒有寫過這樣長的信。信裏有什麽重要的話嗎?”
  “他想要繼續留在意大利。”
  “真的嗎?他打算怎樣生活?”
  “他跟傑斯特羅博士一起做點兒研究工作。那姑娘也在那兒工作。他認為靠他自己所掙的錢,加上從我母親的信托財産裏拿到的不多幾塊錢,就可以湊合了。”
  “當真?”亨利盯了她一眼。“連拜倫·亨利也談起自己養活自己了,這倒是自從你生下他以後從他那裏聽到的最大新聞。”他喝完杯子裏的咖啡和白蘭地,站起來,砰的拍了下桌子,纔把信拿在手裏。
  “別生氣,帕格。拜倫是個奇怪的孩子,不過他很有頭腦。”
  “我還有點兒工作要做。”
  亨利進了他的私室,點上一支雪茄,把拜倫的信仔細看了兩遍。這個私室是女用人的房間改裝而成。樓下原有一間漂亮的書室,裝着落地窗,望出去可以看到花園。這間書室在理論上是屬於他的。但這個房間實在太可愛了,羅達有時喜歡用它來接待客人,她丈夫要是留下一些文件和書籍在裏面,她就要跟他嘮叨個沒完。這樣過了幾個月,亨利就把幾個書架、—張小床、一張用舊了的小書桌搬到原來給女用人住的小房間裏,自己也住在裏面,他對這個小天地還感到很滿意:過去住的驅逐艦艙房比這還要小呢!
  亨利抽完雪茄,就嚮他那架舊手提打字機走去。他把兩手放在鍵盤上,停了片刻,註視着桌上皮鏡框裏的三張像片:華倫,穿着軍裝,刺蝟似的頭髮,嚴肅而孩子氣的臉,他是海軍將級軍官的接班人;梅德琳,纔十七歲,但看上去要比現在年輕得多:拜倫站在中間,挑釁似的大嘴,半閉着的、善於分析的眼睛,又濃又密的頭髮,有點象瓜子型的臉上奇特地混雜着溫柔和桀驁不馴。拜倫的外貌既不象他父親也不象他母親。他衹是他怪模怪樣的自己。
  親愛的勃拉尼:
  你母親和我接到了你的長信。我打算認真地對待這封信。你母親寧願一笑置之,可是我記得你過去從來不曾寫過這樣長的信,也從來不曾用那樣的言詞形容過一個姑娘。我很高興你身體很好,還找到了有收益的工作。這是個好消息。我從來不曾認真看待過你要學美術這件事。
  現在談談娜塔麗·傑斯特羅。在這可悲的日子和時代,尤其考慮到德國目前發生的情況,我得首先表示,我對猶太民族沒有一點偏見。我跟他們的交往不多,因為海軍裏很少猶太人。在海軍學院學習的時候我班上有四個,在一九一一年這也是很罕見的現象。他們中間有一個畢了業,他名叫漢剋·高爾德法伯,是個很好的軍官。
  在這兒華盛頓,對猶太人的偏見頗深。他們做生意的本領太大,最近終於遭到物議。不久前,你母親的一個朋友講給我聽一個笑話。我聽了並不覺得好笑,大概是因為我自己的曾祖來自格拉斯哥的緣故。他說,國會圖書館裏三本最薄的書是:《蘇格蘭慈善事業的歷史》、《法國婦女的貞操》和《猶太人生意道德的研究》。哈哈哈!這種笑話可能是希特勒宣傳的影響,不過講給我聽這個笑話的人是個很好的律師和基督教徒。
  你最好仔細想想結婚的深遠意義。我知道我這話說得太早了一些,可是在你不能自拔之前,現在正是好好思考的時候。千萬不要忘記這樣一個真理:·你·要·與·之·結·婚·的·姑·娘,·和·你·必··與·之·共·同·生·活·的·女·人,·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女人一般都喜歡註意眼前的生活。在沒有結婚之前,她一心想贏得你。結婚之後,你衹是她生活中的許多因素之一。在某種意義上說,你的重要性衹占第二位,因為她已經·占·有了你,而其他的一切卻在變動——孩子們、家庭生活、新衣服、社交關係。如果這些其他因素不合她的意,她就會使你的日子過得不愉快。
  萬一跟娜塔麗·傑斯特羅這樣的姑娘結婚,所有其他因素都會經常給她帶來煩惱,從混血的孩子到社交上很細微的歧視。象中國人用眼淚折磨人一樣,這一切都會使你痛苦。如果這樣,你們兩個都會漸漸覺得苦惱和悲傷,可是到那時你們都有了兒女,分離不開,結果你們會覺得自己生活在人間地獄。
  我衹是把我心裏想的告訴你。也許我是老腦筋,或者太愚蠢,或者太沒有同情心。我不在乎這個姑娘是猶太人,雖說孩子們的信仰將會成為一個嚴重的問題,因為我覺得你是一個很好的基督教徒,比現在的華倫更好。你形容她頭腦如何聰明,這一點給我印象很深,我也毫不懷疑,因為她身為埃倫·傑斯特羅的侄女這件事就是說明。《一個猶太人的耶穌》是一部很出色的作品。如果我認為她真能夠使你幸福,能夠在生活上給你一些指導,那麽我就會歡迎她,而且如有人膽敢對她無禮,我就會親自給他鼻子上一拳。不過我覺得這可能成為我將從事的第二種事業。
  嗯,我已同意你按照你自己的志趣行事。這一點你想必早已知道了。我寫這樣一封信是很不容易的。我覺得自己真象一個傻瓜,把大傢明白的道理加以發揮,把我自己所厭惡的真理加以解釋,尤其是讓我自己來干涉你的私人感情。可是我這樣做是有道理的。你給我們寫了一封信。我的理解是你要一封回信。我衹能做到這一點。你要是把我當作一個老頑固,我也沒有意見。
  這封信我要拿給你母親看。她一定不會贊成我這樣寫,因此我要在她不簽名的情況下把信寄給你。也許她會附上一筆,跟你講幾句她的心裏話。華倫在傢。他已申請參加飛行訓練,有可能批準。
  爸爸
  羅達喜歡睡懶覺,但她丈夫第二天早晨八點就叫醒了她,遞給她一封他寫給拜倫的信和一杯熱咖啡。她象發脾氣似的霍地從床上坐起來,一邊喝咖啡一邊看信,看完後一言不發,把信還給了他。
  “你要在信上加點兒什麽嗎?”
  “不。”她板着臉。剛纔讀到帕格寫的關於女人和婚姻這一段時,她微微把眉毛一擰。
  “你贊成這樣寫嗎?”
  “象這樣的信解决不了任何問題,”羅達說,表示了很深的、很有把握的輕衊。
  “我可以寄出嗎?”
  “我不在乎。”
  他把那封信放在前胸口袋裏。“今天早晨十點鐘我要去見普瑞柏爾海軍上將。你還有其他想法嗎?”
  “帕格,請你完全照你自己的意思去辦好不好?”羅達說。口氣裏帶着痛苦和膩煩。他一離開,她就一下子鑽進被窩了。
  帕格說了他願意接受這個職務的時候,海軍作戰部長似乎一點也不覺得驚奇。早在黎明時分,亨利一覺醒來,深深覺得自己已無法逃避這個使命,也就索性不去想它了。普瑞柏爾要他趕緊準備。去柏林的命令已經發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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