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现实百态>> 普羅斯佩·梅裏美 Prosper Mérimée   法國 France   十九世紀的法國   (1803年九月28日1870年九月23日)
科隆巴
  對於梅裏美的認識,很長時間一直停留在課本上一段短短的介紹:法國19世紀著名文學家,短篇小說尤其出色。外國文學史的老師在課堂上強調梅裏美的短篇小說值得仔細研讀,表情頗為激動,仿佛要與所有的學生分享一種莫大的喜悅。但是整個本科階段,我卻一直未曾留心去找他的作品來看看。前不久在圖書館,無意瞥見了一本《梅裏美精選集》,於是藉來放在枕邊。最近一直斷斷續續地看着。這纔明白以前老師激動的原因所在。書中收集了梅裏美若幹短篇小說以及戲劇和長篇小說的代表性作品。簡潔、緊張、驚悚、幽默的敘事筆調把一個個具有獨特品質的主人公娓娓道來。閱讀時喜悅而幸福,讀完後餘香滿口而又惆悵至極,並久久不忘。
  
   今天讀的是其中的一個短篇叫《科隆巴》。這是梅裏美最膾炙人口的兩篇小說之一。另外一篇是我們很熟悉的《卡門》。吉普賽女郎卡門是法國文學乃至世界文學人物畫廊中一個最為鮮明突出的女性形象:強烈的個性、獨特的道德標準,雖然墮落卻又珍視個人自由,即使在死亡的威脅下,也不肯放棄自己的個性追求。最後死在深愛着她也試圖束縛她的何賽手中。
  
   今天讀完《科隆巴》,腦海裏就一直浮現着一個野性女子咬牙切齒地復仇的形象。故事的發生地是科西嘉,位於法國和意大利的邊界,一代梟雄拿破侖就出生在這裏的一個小巷子裏。科隆巴亦是科西嘉的女兒。身上有着典型的科西嘉人的特質。性格開朗、作風潑辣,衹按照自己的本性行事,不受法律和道德的約束,目無統治階級的法紀和權威。哥哥奧索受過資産級文明的教化,身上沒有了科西嘉人原始的強悍和兇狠。他們的父親在與仇傢巴裏其尼傢的衝突中被槍殺。奧索不贊同用古老的復仇方法來解决兩傢的仇恨。科隆巴卻認定要仇傢的命。她對省長力圖用人情和權威來調節兩傢的糾紛不屑一顧,一步一步把哥哥牽嚮仇恨,組織人員佈置復仇行動,並且巧妙安排哥哥與仇傢的衝突。最終哥哥在外出途中受到巴裏其尼兄弟的伏擊,受傷後還手,兩槍打死了對手。後來科隆巴又機智取證,使得哥哥以正當防衛被免追訴,並與心愛的莉迪亞喜結連理。在小說的最後,科隆巴對着瀕死的巴裏其尼父親,得意洋洋地宣揚自己的復仇之樂。旁邊的一位農婦悄悄這樣評價她:你瞧這位小姐長得多俊,但是我敢肯定她有一雙毒眼,看見誰誰就倒黴。”筆鋒就此停住,卻讓我不寒而慄。老實說,科隆巴不是我喜歡的女性類型,太過工於心計且不饒人。在很多的文學作品裏面,女主人公多是美麗善良、堅韌寬容、忍受一切苦難,或是積極追求自己的這美夢而被最終被殘酷的現實毀滅,如此種種,不一而足。在我看來,科隆巴不美,因為太過兇狠和強悍。這是表象給讀者的感受。超脫了表象,我們也許會被她身上的野性所震撼。藐視統治階級的法律和權威,像個尚未開化的野人。對絶大多數循規蹈矩的人來說,她的野性未嘗不是一種誘惑。很多人心裏都憧憬着一種信馬由繮、未加修飾、隨心所欲的生活姿態,經歷其中,是多麽的形象生動和刻骨銘心。所以在科隆巴身上,似乎也有每個普通人潛在的欲望的表達。不喜歡科隆巴,因為她陰險得像貓。但是她給人以震撼力,她是如此的桀驁不馴。
第一章
  第一章
   “為了報仇雪恨,放心吧,
   衹要有她一個人就夠了。”
   科西嘉島尼奧羅地區的哀歌
   181×年10月初旬,英隊裏的傑出軍官,愛爾蘭籍的上校托馬斯·內維爾爵士,從意大利旅遊歸來,帶着女兒到達馬賽,住進博沃旅館。一般狂熱的旅客對旅遊地的贊不絶口産生了反作用,時至今天就有許多旅遊者為了顯得與衆不同,都信奉賀拉斯①的那句話:“毋贊美任何事物”②,對一切都不應表示驚訝。上校的獨生女兒莉迪亞小姐就是這類不驚訝的旅客之一。她覺得《耶穌變容》③平淡無奇。正在噴發的維蘇威火山並不比伯明翰的工廠煙囪更壯觀。總之,她對意大利最大的不滿是這個國傢缺乏地方色彩,缺少個性。對她這幾句話的意思隨你怎樣解釋都可以,幾年前我還十分清楚,而今天已經不甚瞭瞭。起初,莉迪亞小姐自以為在阿爾卑斯山南端的角度裏可以看見許多前人所未見過的事物,回國以後能夠同汝爾丹先生④,叫作君子的人談論一番,因而洋洋自得。然而不久她就發現無論她走到哪裏,她的同胞都已來過,要找出一件無人見過的東西根本不可能,於是她就一變而為反對派。老實說,最令人難堪的是,當你一說起意大利的奇觀勝景時,就有人問你:“你一定看見過某地某某宮中的那幅拉斐爾的名畫吧?那真是意大利最美的東西了。”——不料這偏偏是你漏看了的。既然樣樣都看太費時間,最簡便的辦法還是否定一切來得幹脆。
   ①賀拉斯(前65—8),拉丁詩人,與維吉爾齊名。
   ②這句話的原文是拉丁文:“nil admisaai”,是賀拉斯在他的《書信集》裏所說的,他認為幸福的秘訣是對任何事物都不驚訝。
   ③《耶穌變容》是拉斐爾的名畫,藏在梵蒂岡。
   ④汝爾丹先生是莫裏哀的著名喜劇《貴人迷》的主角;所稱“君子人”見第三幕第三場。
   在博沃旅館,莉迪亞小姐還碰到一件叫人非常惱火的事。她從旅遊中帶回來一幅美麗的速寫,畫的是塞尼城①的佩拉熱城門②,或稱變石建築城門,她以為一定沒有人畫過的了,誰知道她在馬賽遇見弗朗西絲·芬威剋夫人,夫人給她瞧自己的紀念册,她發現在一首十四行詩和一朵枯萎的花兒之間,也出現了上述那扇城門,而且用的是強烈的錫耶納③的土黃色。莉迪亞小姐一氣之下把那幅塞尼城門給了她的貼身女僕,從此她對佩拉熱式的建築不再尊重了。
   ①塞尼城在羅馬之南。
   ②佩拉熱是前希臘古代的一個民族。
   ③錫耶納是意大利的城市。
   內維爾上校也感染上了這種煩惱的心境。自從他的妻子故世以後,他對一切事情,無不用莉迪亞小姐的眼光來看。對他說來,意大利的最大過錯是使他的女兒感到煩悶,因此這是世界上最討厭的國傢。他對那些繪畫和雕塑確實無話可說,他所能夠斷定的,是這個國傢是打獵最最蹩腳不過的地方,他不得不頂着大太陽在羅馬郊外的田野裏奔跑40公裏,才能打到幾衹沒有價值的紅山鶉。
   到馬賽後的第二天,上校請他以前的副官埃利斯上尉吃晚飯。上尉剛在科西嘉島住了6個星期。他對莉迪亞小姐非常精彩地講了一個緑林好漢的故事,這故事有一個特點,就是和他們從羅馬到那不勒斯一路上經常聽到的盜賊故事截然不同。吃到餐末點心的時候,衹剩下兩個男人同幾瓶波爾多葡萄酒,他們談起了狩獵。上校得知科西嘉是個狩獵的好地方,獵物之豐富,種類之繁多,任何地方也比不上。“在那裏能夠見到大量的野豬,”埃利斯上尉說,“必須學會把它們同傢豬區別開來,因為它們實在驚人地相像;萬一打錯了傢豬,豬倌們便要來找您麻煩。他們全副武裝,從被他們稱作雜木叢林的小樹林裏鑽出來,要您償還他們的牲口,還要嘲笑您一番。獵物中還有盤羊,這種奇異的動物在別的地方是看不見的,是狩獵的好目標,不過很難打到。還有鹿、黃鹿、野雞、小山鶉,等等,品種繁多,在科西嘉到處都是,數也數不清。上校,如果您愛打獵,就到科西嘉去吧,那裏,就像我的一個旅店主人所說的,您能夠射擊任何獵物,從斑鳩到人都行。”
   喝茶的時候,上尉又講了一個株連旁係親屬的復仇①故事,使莉迪亞小姐再度入迷。這個故事比前一個更古怪,結尾的時候上尉還把當地怪異、蠻荒的外貌,居民奇特的性格,他們的好客風氣和原始的習俗,嚮莉迪亞小姐一一描述,終於使她對科西嘉這地方狂熱迷戀起來。最後,他送給她一把精美的小匕首,其價值並不在於它的形狀,也不在於它鑲了銅,而在於它的來歷。它是一個著名的緑林好漢轉讓給埃利斯上尉的,保證它曾經刺進過4個人的軀體。莉迪亞小姐把它插在腰帶裏,又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睡覺以前把它從鞘裏抽出來兩次。上校這方面,卻夢見他打死了一隻盤羊,主人要他付償價金,他心甘情願地照付了,因為這種盤羊是非常怪異的野獸,身體像野豬,卻長着兩衹鹿角,還拖着一條野雞的尾巴。
   ①這種復仇是以仇傢的近親或遠親作為報復對象,故名。——原註。
   第二天,上校和女兒兩人單獨吃早飯時,上校說:“聽埃利斯講,科西嘉島上有驚人豐富的獵物,要不是那地方離這裏太遠,我倒很願意到那裏去過半個月。”
   “好啊!”莉迪亞小姐回答,“我們為什麽不到科西嘉去呢?您在那裏打獵的時候,我可以繪畫;我要是能夠把埃利斯上尉所說的那個山洞畫到我的紀念册上,我才高興呢,據說那個山洞是波拿巴小時候讀書的地方。”
   上校表達的願望,得到女兒的贊同,也許這還是第一次。這個意想不到的一致使上校十分高興,但是他足智多謀,有心說出種種不同看法,以便把莉迪亞小姐的一時興致激勵起來。他提出那是一個蠻荒的地方,女人在那裏旅行有很大睏難,等等,可是沒有用,她什麽也不怕,騎馬旅行是她最喜歡的,安營露宿則是她的一大樂事;她甚至連小亞細亞也想去走一遭。總之,你說一句,她答一句,句句把你駁倒;正是由於從來沒有英國女人到過科西嘉,所以她非去不可。將來回到聖—詹姆斯廣場,把紀念册拿出來給人看時,該有多麽得意啊!——“親愛的,為什麽您把這幅可愛的圖畫這麽快就翻了過去?”——“哦,那不算什麽。不過是我畫的一張速寫,畫的是為我們當過嚮導的一個科西嘉的著名強盜。”——“怎麽!您到過科西嘉?……”
   當時從法國到科西嘉還沒有汽船,他們到處打聽有沒有即將啓航的帆船,開往莉迪亞小姐打算探險的那個島。當天,上校寫信去巴黎,退掉他們預定好的房間,又同一個科西嘉雙桅縱帆帆船船主談妥,乘他的船前往阿雅剋修①。船上有兩個沒有裝修過的房間。他們把食物裝上船,船主極力保證,說他有一個老搭檔水手是一位高明的廚師,煮的普魯旺斯魚湯誰也比不上。船主又斷言小姐在船上一定很舒服,必然一路風平浪靜。
   ①阿雅剋修是科西嘉省的省會。
   此外,上校遵照女兒的意願,規定船主不得搭載任何旅客,還必須沿着科西嘉島的海岸行駛,以便觀賞山景。
第二章
  第二章
   開航那天,一大早一切均已收拾妥當,裝上了船,船必須等到傍晚起風時才能出發。在等待中,上校帶着女兒在剋內比埃爾大街上散步,船主走過來請求上校准許他搭載一個乘客;這乘客是他的一個親戚,也就是他長子的教父的遠房親戚,有急事必須回科西嘉故鄉,苦於找不到可以搭乘的船。
   “他是一個叫人喜愛的青年,”馬泰船長補充說,“也是軍人,在近衛軍輕步兵裏當軍官,如果·那·一·位①還做着皇帝的話。他早已是上校了。
   “既然也是軍人……”上校回答,他還沒說出,“我很願意他跟我們一起走……”時,莉迪亞小姐已經用英語叫嚷起來:
   “一個步兵軍官!……”她的父親在騎兵裏服役,她對別的兵種都瞧不起,“他也許沒受過教育,也許要暈船,會把我們的航海樂趣全破壞了!”
   船主聽不懂英語,但是看見莉迪亞小姐微微撅起的美麗的嘴唇,似乎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於是他開始滔滔不絶地把他的親戚誇了一番,最後結束時還保證他的親戚是個有教養的人,出身於世代相傳的班長②家庭,絶對不會妨礙上校先生,因為他,船主,負責把他安置在一個角落裏,你們不會覺得有這個人存在。
   ①“那一位”指拿破侖。
   ②“班長”見前《馬鐵奧·法爾哥尼》註。
   上校和內維爾小姐聽說科西嘉有些家庭父子世代相傳都當班長,未免覺得奇怪,但是他們心地單純,以為班長就是指步兵班長,所以斷定這乘客一定是船主出於好心,想捎帶的一個窮鬼。假如是個軍官,免不了要同他交際應酬;可是,對付一個班長,就不必擔心,因為班長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物,衹要他不帶着他的士兵,刺刀上了槍,強迫你到你不願去的地方,他就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物。
   “您的親戚暈船嗎?”內維爾小姐用生硬的口氣問。
   “從來不暈船,小姐;無論在海上或者陸地上,他的心都結實得像岩石一樣。”
   “好吧!您可以把他帶來。”她說。
   “您可以把他帶來,”上校也跟着說了一句,然後他們又繼續散步去了。
   傍晚5點左右,馬泰船長來找他們上船。在港口上停泊着船長的舢板,他們看見舢板附近有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身穿一件藍色長外衣,鈕子一直扣到下巴,曬得黧黑的臉,眼睛又長又大,黑眼珠炯炯有神,模樣兒直爽而聰明。從他經常嚮後縮肩站立①的習慣,和他嘴唇下面鬈麯的小鬍子,一望而知是個軍人;因為那時代街上還沒有流行留小鬍子,國民自衛軍還沒有把近衛軍的舉止和習慣傳播到每個家庭。
   ①軍人列隊時必須縮肩,以便排齊。
   青年見到上校就脫下鴨舌帽,不卑不亢措辭得體的嚮他道謝。
   “很高興能幫您忙,我的孩子,”上校嚮他友好地點了點頭說。
   接着他下了舢板。
   “您的那位英國人很會拿架子,”青年低聲用意大利語對船主說。
   船主把食指放在左眼下面,兩衹嘴角嚮下一彎。誰懂得手勢的,就知道這意思是說:這個英國人通曉意大利語,而且是個怪人。青年微微一笑,用手指點了點腦門,以回答馬泰的手勢,那意思是說所有英國人的脾氣都有點乖戾。然後他坐在船主身邊,仔細觀察那個標緻的女伴,可是並沒有失禮之處。
   “法國士兵都有很好的氣派,”上校用英語跟他的女兒說,“因此他們很容易被提升為軍官。”
   然後他又用法語對青年說:
   “朋友,告訴我,您曾在哪個部隊裏服役過?”
   青年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的遠房親戚,忍住一個嘲諷的微笑,回答說他原來是近衛軍步兵營的,現在他來自第七輕裝營。
   “您參加過滑鐵盧戰役嗎?您的年紀似乎還輕了點。”
   “對不起,上校,我參加過的唯一戰役就是滑鐵盧。”
   “這一仗可抵得上兩仗呢。”
   年輕的科西嘉人咬了咬嘴唇。
   “爸爸,”莉迪亞小姐用英語說,“問問他科西嘉人是不是很愛戴他們的波拿巴?”
   上校還沒有把這句話譯成法語,那個青年已經用相當準確的英語來回答,雖然帶着很重的外國口音。
   “您知道,小姐,俗語說:‘本鄉人中無先知’,我們是拿破侖的同鄉,也許我們不像法國人那麽愛戴他。至於我,雖然我的傢族同他的傢族是仇傢,可是我愛他而且崇拜他。”
   “您能說英語!”上校叫起來。
   “說得不好,你們聽聽就知道了。”
   莉迪亞小姐對他隨隨便便說話的口吻感到有點不快,但想到一個班長同皇帝居然會有私仇,就禁不住哭了起來。她似乎已經嘗到了科西嘉的奇特的滋味,她打算把這件事寫上她的日記。
   “也許您曾經在英國當過俘虜吧?”上校問。
   “不,上校。我是在法國學的英語,那時我年紀還很輕,是跟貴國的一個俘虜學的。”
   接着,他又對內維爾小姐說:
   “馬泰告訴我你們剛從意大利回來。小姐,您一定說得一口純正的托斯卡納語;我衹怕您聽不大懂我們的方言。”
   “小女聽得懂意大利的所有方言,她對語言有天賦,不像我這麽笨。”
   “那麽小姐聽得懂我們科西嘉的幾句民歌嗎?這是一個牧童對牧女說的話:
   縱使我進入了神聖的天國,神聖的天國,
   衹要我找不到你,我决不在天國裏逗留。”
   莉迪亞小姐聽得懂,覺得他引用這兩句歌詞有點放肆,尤其是伴隨着歌詞射過來的目光,她漲紅了臉用意大利語回答:
   “我懂。”
   “您是有6個月假期纔回鄉的嗎?”上校問。
   “不,上校。他們要我領取半餉了①,大概因為我參加過滑鐵盧戰役,又是拿破侖的同鄉。現在我回家乡就像歌謠中說的:希望渺茫,囊空如洗。”
   ①王政復闢時期被解職的第一帝官,都領取半餉。這裏意為退伍。
   他嘆了一口氣,仰望着天空。
   上校把手插進衣袋,用手指翻弄着一枚金幣,想找一句話能夠幫他很有禮貌地把它塞進他可憐的敵人手中。
   “我也是一樣,”上校用心情愉快的口吻說,“他們也要我領半餉了;可是……您拿的半餉還不夠您買煙抽。拿着,下士班長……”
   年輕人的手正放在舢板的船舷上,沒有張開,上校想把金幣塞進他的手裏。
   科西嘉青年漲紅了臉,挺直身子,咬了咬嘴唇,仿佛要發火了,突然間又改變了表情,哈哈大笑起來。上校手裏拿着金幣,驚訝得目瞪口呆。
   “上校,”年輕人恢復了一板正經的表情,說道,“請您允許我給您兩點忠告:第一,永遠不要把金錢送給科西嘉人,因為我的同鄉中有人相當不講禮貌,會把錢摔到您的臉上;第二,不要用對方不需要的頭銜加在對方頭上。您稱我為下士,我可是個中尉。當然,其中的差別並不很大,可是……”
   “中尉!”托馬斯爵士喊了起來,“中尉!可是船主對我說您是班長,而且令尊和府上歷代所有男子都是班長。”
   聽了這幾句話,年輕人不由得仰身大笑,笑得那麽開心,逗得船主和兩個水手也一齊放聲大笑。
   “對不起,上校,”青年最後說;“這場誤會倒是真妙,直到此刻我纔明白過來。的確,我們歷代祖先裏有不少班長,這是我們傢族的光榮;可是我們科西嘉的班長,衣服上從來沒有標志軍銜的條紋。大約在110年,有些市鎮為了反對山區貴族的,起來造反,選出一批領袖,稱之為班長。在我們島上,凡是祖先當過這種護民官的,都引以為榮。”
   “對不起,先生!”上校大聲說,“萬分抱歉。既然您弄明白了我發生誤會的原因,還希望您多多原諒。”
   他嚮青年伸出手去。
   “這也是對我的小小傲氣的正當懲罰,上校,”青年繼續笑着,友好地握着英國人伸過來的手,“我一點也不怪您,怪衹怪我的朋友馬泰沒有把我介紹清楚,還是讓我來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奧索·德拉·雷比亞,是個退伍的中尉。從您帶着這兩條漂亮的獵狗看來,我猜想您是到科西嘉來打獵的,我很高興帶您去看看我們的高山叢嶺……如果我還沒有把它們忘記了的話。”他說着又嘆了口氣。
   這時候舢板已經碰到雙桅船。中尉扶着莉迪亞小姐上了船,又幫助上校登上甲板。到了船上托馬斯爵士對於自己的誤會始終心裏不安,不知道怎樣才能使一個傢世上溯到110年的人忘掉自己的無禮,便等不及徵求女兒的同意,徑自請他同吃晚飯,同時又一再道歉,一再同他握手。莉迪亞小姐果然稍稍皺了一下眉頭,可是歸根結蒂從客人口中得知班長是怎麽回事不是一件壞事,何況她對客人並不討厭,甚至開始發覺他有點貴族氣派,衹不過他過於直爽和過於快活,不像小說中的主角。
   “德拉·雷比亞中尉,”上校手裏拿着一杯馬德拉葡萄酒,照英國禮儀嚮中尉彎了彎腰,對他說,“我在西班牙見過許多貴同鄉,他們都屬於名震一時的狙擊兵團。”
   “是的,他們中有許多人都埋骨於西班牙了,”年輕中尉神情嚴肅地回答。
   “我一輩子也忘記不了一個科西嘉營在比托裏亞戰役①中的作戰行動,”上校繼續說,“我當然還記得,”他揉了揉胸口又加上一句,“他們躲在花園裏,在樹籬後面放冷槍,打了整整一天,打死了我們不知多少人和馬。决定撤退時,他們集合在一起,一溜煙地跑了。我們希望在平原上報復他們一下,可是那些怪傢夥……對不起,中尉——我的意思是說那些好漢,排成方陣,我們沒法攻破。這情景至今還歷歷在目,在方陣的中間,有一個軍官騎着一匹小黑馬,守在鷹旗旁邊抽雪茄,仿佛坐在咖啡館裏一般。有時仿佛有意氣氣我們,他們還衝着我們奏軍樂……我派了兩隊騎兵衝過去……啊!非但沒有衝破方陣,我的竜騎兵反而嚮斜刺裏避讓,接着就嚮後轉,亂七八糟地退了回來,許多馬衹剩下空鞍……而他們該死的軍樂還奏個不停!等到罩住敵方的硝煙散開以後,我看見那個軍官依舊守在鷹旗旁邊抽雪茄。我不由得怒從心上起,親自帶領部隊進行最後一次衝鋒。他們的槍放多了,積滿了火藥污垢,不能再放了,可是他們的兵士排成六行,上了刺刀,對準我們的馬頭,簡直像一堵墻一樣。我大聲叫喊,激勵我的竜騎兵,夾着大腿催馬前進,這時候我說的那個軍官終於扔下雪茄,嚮他的手下人指了指我。我仿佛聽見“打那白頭髮的”,當時我戴的是一頂有白翎毛的帽子,我來不及聽清下文,一顆子彈便穿透了我的胸膛——他們這個營真是了不起,德拉·雷比亞先生,事後有人告訴我,他們是第十八輕裝團中頂呱呱的一個營,兵士全是科西嘉人。”
   ①1813年6月21日英將惠靈吞在西班牙的比托裏亞大敗法國。
   “是的,”奧索回答,他聽得眼睛都發亮了,“他們大隊人馬撤了回來,把他們的鷹旗也帶了回來;可是今天這些好漢的2B3都把忠骨埋在比托裏亞平原上了。”
   “也許事有湊巧,您知道那個指揮官的姓名吧?”
   “那是傢父。他那時是第十八輕裝團的少校,經過那次壯烈的戰役以後,他因作戰英勇被提升為上校。”
   “原來是令尊,毫無疑問,他是一位勇士!我真想再見見他,我一定認得他,我敢肯定。他還在嗎?”
   “不在了,上校,”青年回答,臉色有點泛白。
   “他參加過滑鐵盧戰役嗎?”
   “參加過,上校,但是他沒有福氣死在戰場上……他死在科西嘉……已經有兩年了……天哪!這海多美!我有10年沒有見過地中海了。——小姐,您是否覺得地中海比大西洋更美?”
   “我覺得地中海的顔色太藍……波浪的氣魄也不夠偉大。”
   “小姐,您喜歡粗野的美嗎?既然這樣,我相信科西嘉一定討你喜歡。”
   “小女衹喜歡與衆不同的事物,”上校說,“因此她覺得意大利也不過如此。”
   “關於意大利,我衹熟識比薩①這地方,”奧索說,“我在那裏念過幾年中學。可是每想到那裏的聖公墓、大教堂和斜塔,我就會産生仰慕之情……尤其是聖公墓。您該記得奧卡尼亞②的《死亡》吧……它在我腦子裏的印象太深了,我相信我能憑空把它臨摹出來。”
   ①比薩,意大利中部城市,以擁有大量古跡著名,如比薩斜塔,11至12世紀的教堂及聖公墓等。
   ②奧卡尼亞(1343—1368),意大利著名畫傢,雕塑傢及建築師。
   莉迪亞小姐害怕中尉來一長串熱情贊美之詞,便打着呵欠說道:
   “是的,很美。對不起,爸爸,我有點頭痛,要回艙裏去她吻了吻父親的額角,神色莊嚴地嚮奧索點了點頭,便走了。
   剩下兩個男人開始談論打獵和戰爭。
   他們發覺在滑鐵盧彼此曾經面對面地打過仗,大概還交換過不少子彈。於是他們相處更融洽了。他們挨着個兒把拿破侖,惠靈吞和布呂歇爾——批評過來,接着又一起談論獵黃鹿,獵野豬和獵盤羊,等等。最後,夜色已深,最末一瓶波爾多葡萄酒也喝光了,上校於是再一次握了握中尉的手,道了晚安,表示這番友誼開始得這麽可笑,希望能夠繼續發展下去。然後他們分手,各自睡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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