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故事演绎>> 井上靖 Yasushi Inoue   日本 Japan   平成時代   (1907年五月6日1991年元月29日)
敦煌 Dunhuang
  早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一部名為《敦煌》的中日合拍電影,就以其獨特的情節構思、宏偉的歷史背景、凄婉的愛情故事徵服了觀衆的心。原作者井上靖是日本著名的孔子研究專傢(見其《孔子》一書),同時也是歷史學家和小說傢。他所著的《西域短篇小說集》,以西域這一歷史上最為奇特、繁雜、豐富、多樣的地區為背景,寫出了一個個充滿着幻想與神秘色彩的故事。
  
   《敦煌》的故事發生在公元十一世紀上半葉,北宋與遼國交惡,而西夏的李元昊趁機崛起,遂占據敦煌地區近一個半世紀之久的交替性時刻。同樣是在巨大的歷史變革下小人物如螻蟻般的生命,在動蕩與戰亂中飄浮不定。然而至為令人感動的是,如此菲薄的生命,如何盡了所有的力量要保存人類那寶貴的文化遺産——數以萬計的佛教經典和史書資料。電影《敦煌》中,敦煌當時的統治者曹太守未嘗不是一位愛書、愛骨董成癖的人,然而他的愛是毀滅性的,他居然要讓那些無價的寶物,歷代人花了多少心血撰寫出來的書捲典籍,連同敦煌一起陪他自焚。一個小小的文官(也許是書記官吧),他的名字已然湮沒,然而他的貢獻卻是不可限量的——他在敦煌被破城焚毀之際,悄悄帶了一隊挑夫,用着馬匹駱駝,把那些經捲運到莫高窟某一處佛窟中封藏起來,直到九個世紀後它們的又一次劫難。
  
   不知道是什麽 給了那個書記官以靈感,讓他把經書藏在千佛洞,好象亦是為了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與那些洞窟相連。在西夏軍已破沙州,即將攻來之時,把那些凝聚了無數人虔誠心願的經捲埋藏在最安全的地方。書中一再提到一種對佛的崇敬的心情,也許在亂世中,這是唯一的安慰和寄托吧。
   
  
   井上靖是日本著名作傢,一代文壇巨匠,也是日中文化交流協會會長。1991年1月29日晚10時,他走完了人生83年的歷程,在日本癌病治療中心溘然長逝。
  
    井上靖在大學時代就開始文學創作,後來進入每日新聞社擔任記者,戰後成為專業作傢,發表過很多有影響的作品,榮獲過多種文學奬,並被日本政府授予文化勳章,他是當代日本文壇最有代表性的作傢之一。
  
    井上靖不但對中國的歷史、文化傾慕不已,而且對中國的西北地區及絲綢之路懷有一種特殊的感情。他以我國古代西域風土人情、歷史掌故為題材所創作的歷史小說有《樓蘭》、《敦煌》、《異國的人》、《漆鬍尊》、《昆侖采玉》等。其中《樓蘭》、《敦煌》兩書曾在日本獲得“每日藝術大奬”。
  
    20世紀70年代之後,井上靖曾數次來中國,專門踏上當年的西域絲綢之路,仔細追尋古人留下的每一處遺跡。《樓蘭》一書出版後,他曾多次想親身來中國一睹當年樓蘭的遺址,而且有一次幾乎成行,但終因疾病纏身而未能如願。當他得知日本著名畫傢平山鬱夫從樓蘭考察歸來後,馬上請畫傢把描繪樓蘭遺址的素描帶來讓他先睹為快,以彌補自己未能成行的遺憾。
  
    井上靖1955 年開始創作歷史小說,其中,以中國的歷史及古代名人為背景的有《天平之甍》、《孔子》、《楊貴妃》、《蒼狼》等。這些作品在日本深得廣大讀者的好評,成為日本人民瞭解中國歷史、文化與中日友好之源的不朽文學遺産。1986年,井上靖因患食道癌而動大手術,也正是在這一年他着手撰寫醖釀了 20年的長篇小說《孔子》。這部著作一經發表,立即在日本引起轟動,在不到半年的時間裏發行了60多萬册,被列為1989年日本文藝類十大暢銷書之首。
  
    井上靖對中國的熱愛之情以及他的傑出貢獻使他得到了中國人民的尊敬與贊譽,作為第一個被北京大學授予名譽博士的日本人,他當之無愧。
井上靖與他的作品
  福田宏年
   從井上靖的幼年和少年時代來看,我們不得不說他與世間一般的人相比格外特別。儘管雙親健在,又有弟妹,但他一人卻遠離父母,與毫無血緣關係的祖母一起在一個倉庫中度過了幼年時代。少年時又由於父親擔任軍醫,經常調動,所以獨自一人離開父母度過了自由的中學時代。這個時期的故事,井上靖在他的自傳和自傳體作品中作過描寫。例如《拉車的白馬》、《幼時的事情》《夏草鼕濤》等。通過閱讀這些作品,在井上靖的幼年和少年時代中徘徊時,幾乎可以找出後來促成井上靖成為一名小說傢的全部原因。即使說正是因為這種特別的幼年時代纔産生了小說傢井上靖,也並非言過其實。
   井上靖明治四十年(1907年)五月六日作為長子出生在北海道的旭川,這是因為他的父親井上隼雄當時正在旭川第七師團的軍醫部任職,其實他們傢的原籍在靜岡縣田方郡上狩野村的湯之島。井上隼雄出生在上狩野村門野原的石渡傢,從金澤醫學專門學校畢業後成為一名軍醫,後入贅井上傢,與他們傢的長女八重結婚。井上傢自明和年間以來一直在伊豆行醫,聽說他們的始祖是從四國來的流民,帶着他的母親來到湯之島,脫掉了草鞋,在當地安了傢。井上傢先輩中最讓井上靖尊敬的是相當於第五代的曾祖父井上潔。井上潔從師於前輩軍醫總監鬆本順先生,年青時在縣立三島病院任院長。中年退休後回到家乡湯之島。當時他是伊豆一帶衆人皆知的名醫。傳說他還乘着轎子到沼津和下田去出過診。
   井上靖五歲的時候離開父母,回到家乡湯之島,由曾祖父的一個叫加乃的妾一手撫養。加乃長期伺奉井上潔,他為了報答她的辛勞,讓她作為八重的養母入了戶籍。所以在傢裏加乃就成了井上靖的祖母。本來把井上靖寄養在加乃那裏是怕又有弟妹出生的權宜之計,但後來實際上不知不覺地就一直繼續下去了。另一方面,對於井上傢的長子作為所謂的“人質”放在自己的身邊,加乃精神上感到有了保證,也不願意放手。井上靖與加乃住在倉庫的二樓上,一天到晚聽她講鬆本順和曾祖父的故事。井上靖在《我的成長史》中用“同盟”一詞來形容他與沒有血緣聯繫的祖母之間的關係,幼年的特殊環境使得他從小就學會了面對現實,也可以說形成了以後將他造就為一名作傢的基礎。
   大正三年(1914年),井上靖進入湯之島小學,當時小學的校長是石渡盛雄,他是石渡傢的戶主,父親隼雄的哥哥,也就是井上靖的伯父。井上靖讀二年級時,他母親的妹妹美琪從沼津的女子學校畢業回到了家乡,並應聘在他們的小學裏當代課老師。美琪和她的姐姐八重一樣,長得很漂亮。美琪疼愛井上靖,井上靖也喜歡年青漂亮的姨媽。也許在井上靖的心目中,美琪不知不覺地代替了遠在他鄉的母親的形象。對母親的思念轉化成了對姨媽的喜愛。
   美琪愛上了學校裏一位年青的同事,懷孕以後就退出了學校。懷有身孕的美琪為了避人耳目,夜晚乘人力車出嫁,這個情節在《拉車的白馬》一書中有一段優美的描寫。美琪出嫁後不久就患病去世了。這位青春早逝的姨媽的美好形象在井上靖的心中成長、升華,最後發展成為一種永恆的女性偶像。寄托在年青姨媽身上的對母親的思念在他日後的作品中繼續生存下去,表現為對理想女性偶像的憧憬。可以說《射程》中的三石多津子、《冰壁》中的美那子、《風林火山》中的由布姬和《灰狼》中的忽蘭都是這位年青美貌的姨媽的化身。
   井上靖讀小學六年級時祖母加乃去世了。此後為了考中學,他來到了父親的駐地濱鬆。由於祖母的死和環境的變遷對年少的井上靖內心的打擊,使他沒能考上濱鬆一中。但是第二年的四月他卻以第一名的成績獲得了成功。入學後不久在靜岡縣的優等生選拔會考中他又取得了一等奬。井上靖讀中學二年級時,父親轉任臺北衛戌區病院院長,他轉校到沼津中學,住在三島的伯母傢,每天要走七、八裏路去上學。也許是由於離開了雙親的約束,井上靖的成績一直下降,讀四年級那年的四月他被送到沼津的妙覺寺寄宿。他變得越來越懶惰,也就是在這一段時間裏他交上了愛好文學的朋友,學會了抽煙和喝酒,文學在他心中開始萌芽。
   描寫沼津中學時代的作品是《夏草鼕濤》。這部作品中同時描寫了性的覺醒和文學的萌芽,其動機之一就是自卑感。這部作品中到處都觸及到一個鄉下長大的少年面對都市時産生的自卑感。少年在他親戚傢漂亮的姐妹面前表示出來的對異性的愛慕與鄉下人的畏縮相混合的那種感情給人留下了特別的印象。
   自卑感和思念母親的情懷共同組成支持井上靖文學的重要因素之一。雖然也許是這種自卑感導致了鄉下人的畏縮,但是更合情理的原因恐怕是三番五次的考試失敗。衹有上小學是一帆風順的,以後無論是考初中、高中還是大學都是幾經周折。到了大學畢業的時候,井上靖已經二十八歲,成了有妻室的人了。這些都對一個青年敏銳的感受能力産生了不可估量的影響。井上靖自己就曾在《我的成長史》中這樣描寫過自卑感,“這種自卑感變化成各種形式,直到後來都在影響我的人生。”
   井上靖的很多作品中都有這種自卑感的描寫,例如《一個假畫傢的生涯》就是隨着一個製作日本畫贋品的畫傢的足跡,圍繞着自卑感這個主題而展開的;而《敦煌》中因瞌睡而失去考進士機會的趙行德可以說就是作者本人的寫照。
   井上靖昭和二年四月考入第四高等理科學校,進校的同時加入了柔道部,他試圖改變以往的懶散生活,沒日沒夜地投入到禁欲式的練習之中。三年級時,由於在柔道練習時間上與師兄發生衝突,最後從柔道部引咎辭退。在這一段時間裏井上靖開始創作詩歌,並嚮富山縣高岡市的《日本海詩人》投稿。他還和高岡市的年青詩人一起創辦了《北冠》雜志。就這樣井上靖開始了他的文學放浪時代。
   昭和五年(1930年)井上靖進入九州帝律文學係英文專科,不久就喪失了繼續讀書的興趣,去了東京,住在駒入的植木屋二樓,沉溺於閱讀文學書籍之中。但他並不是成天散漫和懶惰地混日子,除了與朋友一起創辦雜志《文學ABC》之外,還加盟福田糾夫主辦的雜志《焰》,每日乘京王綫從駒入到世塚的福田傢去專心學習寫詩。
   昭和七年(1932年)四月,井上靖從九州帝大退學,進入京都帝大文學係哲學專科,受教於植田壽藏博士門下,專攻美學。雖說進了京大,卻幾乎沒上課,每天都到吉田山住宿附近的小吃館去喝酒混日子。但在這一段時間裏他還和哲學專科的朋友創辦了一本雜志《聖餐》。昭和十年(1935年)十一月,雖然還在學校讀書,他和京都帝大名譽教授足立文太郎的長女富美結婚了。足立傢的原籍也在伊豆,相當於是井上傢的親戚。井上靖的嶽父文太郎在同行中是一位世界知名的解剖學家,他就是《比良的石南花》中老解剖學家三池俊太郎的原型。
   在京大讀書的年代,井上靖有點囊中羞澀,所以他參加了《SUNDAY每日》設奬的小說徵稿,為的是稿件被徵用後可以得到一筆奬金。昭和十一年(1936年),也就是大學畢業的那一年,他的稿子《流轉》入選,得到第一屆千葉龜雄奬,由於這個契機,他進入了《每日新聞》大阪本社。
   作為一個報紙的記者,這對井上靖來說是一種潛伏期和醖釀期。剛開始井上靖擔任宗教記者,後來又負責一個美術專欄。作為宗教記者在學藝欄中寫的佛經解說後來成為《天平之甍》和《敦煌》中關於佛教經典的知識基礎。雖然說井上靖的作品本來就有很強的繪畫性格,他本人對美術更是別具慧眼,但是不容否認的是有了十年以上美術記者的經驗,井上靖的繪畫資質得到進一步的磨練。另一方面,井上靖這一段時間裏還與安西鼕衛、竹中鬱、小野十三郎、野間宏等關西詩人結下了深交。
   昭和二十年(1945年)戰爭結束,如同開閘放水,井上靖開始在關西的詩歌雜志和報紙上發表詩作。經過了二十年漫長的文學放浪和醖釀時期,他的作品突然脫穎而出。這些詩作幾乎都被收入了詩集《北國》,也可以看出正是這些詩作奠定了井上靖的文學基礎。在這個基礎上構築起來的作品有《獵槍》、《鬥牛》,昭和二十五年(1950年)二月,井上靖因《鬥牛》而贏得了第二十二屆芥川奬,登上了文壇。
   如前所述,支持井上靖文學的重要因素是自卑感和思念母親的情懷,另外還有一個重要因素就是他的繪畫性格。從在《北國》上發表的詩作中可以清楚地看出這種繪畫性格。幾乎所有的這些詩,中心都擁有一幅繪畫風景。而且這種繪畫形象的輪廓總是鮮明清晰的。例如《比良的石南花》的中心就有一個這樣的繪畫形象,在比良山的山坡上盛開着一白色的石南花。《記憶》中描寫了伫立在車站柵欄旁黑暗處的父母的形象。《旋渦》中熊野灘鬼城岩礁間的旋渦組成了一個明顯的形象。重要的是這些清晰的形象並不僅僅是繪畫形象,它們也是包含着作者詩意的心理形象。而貫穿這些心理形象的則是孤獨的影子。
   井上靖在《北國》的前言中說道:“我這次試着認真地把筆記重讀了一遍,發現自己的作品與其說是詩,還不如說是逃不出詩的範圍,而被關在一個小箱子裏。”當然這是對自己的作品的一種極度謙虛的評價,但從這些平淡無奇的話中卻道出了井上靖從詩歌走嚮小說的秘密。人們經常說,井上靖的詩是小說的發酵粉。事實上井上靖的很多小說名字與詩一樣,例如《獵槍》、《比良的石南花》、《旋渦》等等。讓我們這樣來說吧,井上靖可以先以散文詩的形式抓住文學的精髓——詩歌,將其關起來,然後再以小說的形式附上肌肉。之所以說《北國》的詩奠定了井上靖的文學基礎,也正是這個意思。
   因此,井上靖的小說,特別是短篇中,大多包含着同詩一樣的繪畫形象。例如《道多爾先生的手套》中的那雙大手套,《湖上的兔子》中那些鼕天在豬苗代湖湖面上翻騰的白色浪花。這些形象就這樣成為作品的動機,就這樣象徵着一個人,她就是那個忍耐着周圍的白眼、吝嗇而又狷介的老祖母。
   這些繪畫般的形象中最具代表性的要算詩歌《獵槍》中的“白色河床”。
   “我在都市的雜亂紛繁中曾經很想像獵人那樣躡行,慢慢地、靜悄悄地、不動聲色地走着。窺見了人生白色河床的中年人,在精神和肉體兩方面都感到孤獨,而同時浸入這兩方面産生重量感印象的不正是一桿磨得發光的獵槍嗎?”
   將人的一生看作是一條幹涸的白色河床,這種看法始終貫穿在井上靖的作品之中,甚至將井上靖的文學原像歸結為“白色河床”都不過分。
   但是“白色河床”所代表的井上靖的孤獨到底是從哪兒産生的呢?井上靖寫過一個短篇,叫作《棄母山》。這篇作品是想探討傢族中世襲的“遁世之志”和脫離現實之心。他的母親曾經透露想被拋到棄母山上去;妹妹結婚後有了兩個孩子,又一個人從婆傢跑了出來;弟弟在報社正幹得一帆風順時突然辭職,歸隱田園,這些都是事實。另外,他的曾祖父井上潔五十歲就辭退了軍醫職務,回到鄉下。父親井上隼雄幾乎不出門,在傢度過了三十年的餘生,如果追溯井上傢的傢譜,可以找到很多這樣的人。由此可以看出井上傢的人“棄母山”血統有多深。井上靖在《我的成長史》中對新聞記者的生活進行回顧時做過如下的評價:
   “報社這種工作環境中雜居着兩種人,一種是有競爭之心的人;還有一種是完全放棄競爭的人,就連要他打麻將,也趕緊放棄。我從進報社的第一天起,不管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就不得不放棄競爭。”
   井上靖用“放棄”一詞來表達他的“遁世之志”。《一個假作傢的生涯》中的主人公和《敦煌》中的趙行德都是所謂放棄人生的人。另一方面,井上靖在《我的成長史》中還談到“我敵視父母對人生的保守態度,應該一直與之鬥爭的。”這種激憤表現在《鬥牛》、《黑蝴蝶》和《射程》等作品中,但是它並不是實際行動,都背上了深深的虛無的陰影。人們通常根據《獵槍》和《鬥牛》這兩部處女作把井上靖的作品分為兩種類型來加以評論,這正像一個盾牌的裏外兩面,《獵槍》表達孤獨的世界,而《鬥牛》表達行動的世界,它們暗示着井上靖內心裏遁世血統與反抗行動之間的緊張對立。
   視人生為一條涸竭的河床的看法還在深化發展,最後貫穿到了以《天平之甍》為首的一係列歷史小說中。井上靖歷史小說底層中流動着的思想是對逝水流年中人物虛無飄渺的命運的一種想法。這些歷史小說的先驅作品中有《異域之人》、《行賀和尚的眼淚》、《玉碗記》等短篇。從《白色的河床》嚮歷史命運觀飛躍、具有過渡意義的有《澄賢房備忘錄》和《一個假作傢的生涯》兩部作品。從將人生看作幹涸河床的意義上來看,這兩部作品真可以說是“白色河床”的具體表現。
   《天平之甍》說的是為了把戒律引入日本,四個留學僧乘坐遣唐船到中國去邀請唐朝高僧鑒真和尚的故事。作品刻畫了他們超越個人的意志和熱情,與自然和時間進行搏鬥的形象。這裏面時常出現的是歷史的燥動,命運的燥動,靈活地運用繪畫手段徹底排除了對上場人物內心世界的忖度,衹對明確的形象加以積纍。這樣一來,在其背後就浮現出無可奈何的命運形象。這是一種“白色河床”發展深化後的敘事詩的世界。
   到了《樓蘭》中,這種手法更加徹底了。有一個以一千五百年為周期嚮沙漠中心移動的湖,叫作“羅布泊”,而樓蘭正是當羅布泊移動時在它旁邊被沙漠掩埋掉的一個小國。這個形象本身就已經具有了歷史和自然的壯麗詩意。這裏上場的人物都在遙遙的遠景中淡化成了一個個的點,而歷史和命運卻用特寫加以描繪。
   此後作傢又發表了很多歷史小說的大作,例如憑空想像出來的、描寫敦煌千佛洞由來的《敦煌》,講述成吉思汗的《灰狼》,站在朝鮮人的立場上描寫元寇的《風濤》,追溯大黑屋光太夫的漂流生涯的《俄羅西亞國醉夢譚》。
   現在還必須指出,井上靖從象徵意義上講是一個現代作傢。井上靖獲得芥川奬登上文壇是在昭和二十五年(1950年),正值中間小說和報刊小說方興未艾的時期。不管幸運與否,井上靖就是在這樣一個時期登上文壇的。中間小說和報刊小說在昭和三十年代(1955年至1965年)迎來了全盛時期,井上靖在以昭和三十年(1955年)為中心的十年中發表了大量的作品,其數量之多,令人難以想像它們竟是出自一位作傢之手。
   現在的井上靖,正如在《月光》和《桃李記》中所能看到的那樣,無論在小說還是在詩歌中都是描寫身邊和親戚中的人物,在這些作品中可以看出超越個性的人類原始存在。這種從事物的表面看到其內在的本質,當然是井上靖長期觀察事物形象而使自己的眼光更加深遽的結果。
   昭和四十九年(1974年)十一月
  
第一回 湘中秀士醒夢悟道 河西蠻女駭世驚俗
  宋仁宗天聖四年春,趙行德為了參加進士考試,從家乡湖南農村來到京城東京。
   當時正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年代,朝廷為了防止武官專橫跋扈,十分重用文官。自太祖以來,經過太宗,直至仁宗,這個國策絲毫未加改變。故而軍中要職多由文職出身的官吏擔任。“學而優則仕”,這已經成了立身出世的必由之路。正所謂“十年寒窗無人問,金榜題名天下知”。
   宋真宗曾親自作了一首“勸學詩”,嚮天下人昭示了通過讀書求取功名利祿的捷徑。詩曰:
   富傢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鐘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
   出門無車毋須恨,書中有馬多如簇。
   娶妻無媒毋須恨,書中有女顔如玉。
   男兒欲遂平生志,勤嚮窗前讀六經。
   一個人衹要考取了進士功名,就可以“好馬任騎,任做”,甚至做到當朝宰相也未可知。各州通判之類的官員更多從新科進士中擢選,所以世人皆信真宗詩中所言,金錢美人都可通過讀書一途獲得。
   趙行德赴京趕考的這一年,從全國各地會集京師的舉子就達三萬三千八百人之多。而有望中鵠的卻僅衹五百人左右。趙行德從春至初夏一直羈留在京,寄寓於西華門附近一位同鄉的傢中。京師的大街小巷中到處都是來趕春闈的人,他們的年齡參差不齊,有老有少。在這一段時間裏,趙行德已經在禮部通過了帖經、雜文、時務策論、詩賦等考試,各科成績俱佳。
   時已入夏,天氣漸熱。太陽透過榆樹的葉子照在馬路上。一日,行德收到赴吏部參加身、言、書、判考試的通知。這種考試是一種綜合考試,所謂“身”者,是指體貌偉岸;“言”者,言詞辨正;“書”者,楷法遒勁;“判”者,則是指判文的文理優長。這個考試合格之後,就衹剩下赴金殿應答天子策問了。金殿應答中榮獲頭名者稱作狀元,第二名稱作探花,第三名稱作榜眼。其實似這等出類拔萃的人自不待言,就是其他取得優秀成績的人也是篤定前程似錦。
   趙行德從來沒有想過應試的人中有多少像他自己這樣“學富五車”的才子,他對此一嚮頗為自負。行德出身在世代書香門第,傢學淵源,可以說從小至今,三十二年中不管何時何地,書籍未敢須臾離身。以往的歷次考試對於行德而言都很容易。此番進京,儘管已有成千上萬的應試者被各種各樣的考試逐漸淘汰下去,但是行德認為自己要是名落孫山之後,那簡直是不可思議。
   這一天趙行德來到考場,考場設在一座尚書府第之中。很多應考者集中在四周圍有回廊的中庭內等候考試。
   當值監考官逐一唱名,再將點到名的應試者沿着長長的走廊引到考場去。等候點名的應試者散布在中庭四周,一個個蹙眉沉思,有的人找把椅子正襟危坐,有的人圍着一棵老槐樹轉圈子踱方步。乾燥的空氣中涼風習習,倒也添人幾分適意。趙行德尚未點到名,他靠在大槐樹下,忐忑不安,衹覺得時間難捱。不知不覺睡意襲來,他索性將眼睛閉了,雙手抱在胸前,仰面朝天。唱名聲不斷傳出,行德聽來仿佛逐漸遠去。不知何時,他已經睡着了。在夢中他被引到天子身前,考場兩側鵠立着身着華服的重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行德無暇細想,徑直走到椅子跟前坐了下去。坐定後,行德纔發現前面不遠處丹墀上薄幕低垂,想必是天顔近在咫尺了。
   “何亮的安邊策所言何事?”
   聲震屋宇的發問來自幕後,行德大吃一驚,不覺出了一身冷汗。所謂何亮的安邊策,是指三十年前的至道三年,當時在靈州視察屯田的永興軍通判何亮嚮宋真宗上的一道有關邊關問題的奏摺。那時,朝廷正為西夏人屢犯西部邊境之事束手無策。西夏的問題從太祖的晚年時期直至今日,一直是立國不久的宋王朝的大問題。何亮視察之時,正值邊關最為吃緊之機。其後訖今,仍無良策一舉解决。
   西夏是藏係唐古佗族建立的一個小國傢。他們從很早以前就蟠踞在五涼地方以東。五涼地方是一個所謂的“夷夏雜居”之地,除唐古佗人之外,還住有以回鶻(今維吾爾族)和吐蕃為主的其它少數民族。其中有幾個還建立了自己的小王國。但是到了太祖年代時,僅衹西夏一族強大起來,他們不但欺壓其它小民族,還屢次侵入大宋西部邊境。西夏表面上嚮宋朝表示臣服,另一方面又接受大宋的宿敵契丹的册封。它的這種反復無常的態度已成了宋朝歷代的心腹大患。與五涼相鄰的靈武幾乎每年都要遭受西夏馬隊的蹂躪,所以在何亮的安邊策奏上的前一年,朝中甚至有人鼓吹放棄靈武。
   何亮在其安邊策中將以往的西夏對策分為三類,逐一嚴加駁斥,痛陳其中不赦之弊,最後指出這些對策無一可取。
   何亮批駁的三種對策是指放棄靈武、興師徵討和姑息羈縻。若放棄靈武,則徒增西夏之地,更有西夏與西域諸夷聯手之虞,而五涼以東所産馬匹將不可復得。由於邊兵不足、糧草匱乏,興師徵討也難以實現。如果出動少數軍隊,糧道難保。大隊人馬出動又不得不考慮擾民之惑。取姑息羈縻之策,可望求得片刻之安,而狼子野心的西夏如果一旦吞併散居的其它幾個少數民族,勢必成為中原將來的養虎之患。顯然,這種下策衹會正中西夏之下懷。
   最後,何亮根據實情力申已見。他建議,在西夏作為劫略進軍基地的水草地帶先築一城,待西夏大軍行動時再乘機出擊。以住與西夏作戰未能獲勝,皆因不能與其主力决戰。在一望無際的沙漠上追擊敵軍,衹會白白消耗兵力。如果對方主動過來挑戰,將其一舉殲滅也並非難事。趁西夏軍不行動時,再在城外築一寨,一城一寨共成犄角之勢,以便相互照應。維持一城,耗費巨大。但若有一城一寨,則可令其附近一帶的貧民屯田自耕。再選一員上將擔當防守重任,此後逐漸施以恩信,久之當可招撫夷民。
   “當時,朝廷不僅未采納何亮所奏的建議,反取被何亮否定的姑息羈縻之下策,所以西夷犯邊之憂延誤至今,實為大不明智。着眼今日西陲境況,誠如何亮所預言,怎不令人扼腕嘆息。”
   趙行德是支持何亮的安邊策的,不知不覺說話的聲音也亢奮起來。行德已經聽到了自己周圍有人掀翻了椅子,有人拍案而起,破口大駡。但是他心裏想,既然開了頭,就幹脆一吐為快,把話講完。他定了定神,又接着講下去:
   “現在,西夏已經徵服了它周圍的其它夷戎,正日益強大起來,將來勢必成為我華夏之大患。朝廷為此必須常備八十萬大軍,錢糧糜費。且軍馬産地尚在敵手,故時有入不敷出之窘況發生。”
   突然,趙行德看到前面的屏幕猛地掀了起來,一大群人嚮自己衝了過來。行德倏地站了起來,但是身不由己,一個趔趄,他嚮前倒了下去。
   趙行德驚醒過來,原來是南柯一夢。他發現自己倒伏在地,急忙起身朝四周望去。強烈的陽光照耀下,中庭內先前衆多的考生都了,就剩下一位身着官服的監考官在看着自己站在一旁發呆。行德連忙拂掉手上的塵土問道:
   “考試……”
   行德囁嚅着,不知說什麽好。那個監考官輕衊地瞥了行德一眼,一句話也不說。行德這纔知道,剛纔自己睡着了,夢見在金殿對答天子策問時,已經失去了考試的寶貴機會。也許監考官點了自己的名,但是當時正在夢中,哪裏聽得到呢?
   趙行德怏怏地嚮出口方向慢慢走去。走出尚書府後,穿過清靜無人的府前街。他喪魂落魄地蹣跚着走過一條條大街小巷。金殿中對答如流,禦宴上風流倜儻,白衣公卿,一品頂戴,這些光宗耀祖的無上榮光現在已經化作春夢,一去不返矣!
   趙行德忽然想起了孟郊的七言絶句“春風得意馬蹄急,一日觀盡長安花”。這首詩是孟郊在知天命之年喜中進士,有感而發時寫出的。而此時的趙行德衹覺得偌大一個開封城內並無一支“長安牡丹”,衹有熾熱的陽光照着無精打采的他。更加令人惆悵的是進士考試三年纔舉行一次。行德漫無目標地徜徉在長街上,不知不覺來到了城外的一個市場。天色已晚,一大群穿着破爛的男女擠在一條小路上不知道在圍觀什麽。路旁的鋪子多是賣食物的。有些店子裏支着大鍋正在煮雞鴨肉,散發出油煙氣,混合着汗臭,夾雜着塵土,令人窒息。有的店子在門口挂着豬羊肉的燒烤。趙行德這纔感到肚子餓了。從早晨到現在一點東西都沒吃。
   拐過幾條小巷,趙行德嚮擁擠的人群走過去。平常,這條小路上人來人往都嫌擠,這時候已經完全不能通行了。趙行德衹好站在人墻後面嚮裏張望。行德剛開始衹看到一個女人的下半身,女人躺在一個木箱子上的一塊厚木板上。行德用力擠了進去。從圍觀的人肩後看去,這樣纔算看到那個女人的上半身。孰料那女人竟是一絲不挂地橫臥在那裏。一看便知她不是個漢人。皮膚的顔色雖然不算白,倒也覺得十分豐腴,且有一種行德以前從未見過的光澤。她仰面朝天,顴骨突出,下顎微尖,眼睛有點下凹,黯然無光。
   行德費力地擠到那個女人的跟前,這纔發現還有一個赤膊上身的彪形大漢,手持一把利刃,站在旁邊註視着看熱鬧的人。乍一看,這個大漢長着一副猙獰的面孔。
   “喂,要買哪一塊都可以,快快講來!”
   大漢看着圍觀者說道。人群中一陣嘈雜,衹是他們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那個尤物。
   “你們幹看不買,要做什麽?一群小氣鬼,竟無一個人想買。”
   大漢還在大吼大叫,周圍的人一言不發。行德從人群中走出來。
   “這個女人到底做了什麽孽?”
   他忍不住問了一句。手持利刃的大漢轉眼盯着行德說:
   “這個是個西夏女人。勾引漢子睡覺,還要殺那漢子的老相好。今天俺剮了她,賣她的肉。隨便買哪一塊都行。耳朵、鼻子、奶子、大腿,隨你們挑。就賣個豬肉價算了。”
   這個大漢也不是漢人。他的眼睛閃着藍光,胸前的毛帶點黃色。肌肉突起的古銅色的肩膀上紋有類似符咒的圖案。
   “她承認嗎?”
   行德又問了一句。那漢子剛要回答,不料躺着的女人張口說道:
   “是我做的孽!”
   她說話的口氣粗魯,音調高亢。看到那女人開了口,圍觀的人群中引起了一陣騷亂。行德不知道這個女人是心如死灰、自暴自棄,還是當真是一個。
   “她是一個,要買的直說,不要白費功夫。要哪一塊,用手一指就行了。”
   說完那漢子將手中的刀子晃一晃,閃閃發光,然後猛地朝案板上一剁。這時女人嘴裏發出了一聲似又似哭泣的怪聲。行德衹覺得眼前鮮血四濺,他以為那女人的一隻手已經被砍了下來。但是她的手並沒有被砍下來,衹是左手的兩個手指尖已不見了。
   圍觀者驚呼一聲,都往後退了一步。趙行德不及細想,大喊道:
   “罷罷罷,我買!全部買下來!”
   “全部都要?”
   那大漢感到有點意外。正在這時,那個女人用還在滴血的手撐着案板,驀地坐了起來。她把濺有鮮血的臉轉嚮行德說:
   “實在抱歉,不能囫圇賣。你錯看了西夏女人。對不起。要買就要零刀碎剮地買。”
   說完她又躺了下去。行德不知道女人說的這番話是什麽意思。半晌,他纔醒悟到她誤解了自己的態度。
   “算了,我衹是要將你贖出,並無惡意。從這個人手中將你買下後,你願意到哪裏去都可以。”
   他一邊嚮女人解釋,一邊與那個漢子商量這筆買賣。倒也不是一筆大了不起的款子,所以一談就妥。行德從懷裏取出銀子,如數放在案板上,接着說道:
   “放了這個女人吧。”
   那漢子一把抓起銀子,朝女人大聲吼了幾句,也聽不懂是什麽意思。女人慢慢地將身子從案板上支起來。
   圍觀的人群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驚呆了,趙行德擠出來,朝巷口走去。剛走到半路,忽聽得背後有人喊他,於是他又踅轉來,卻看到那個女人走了過來。身上裹了一件粗糙的鬍服,用一塊破布將手指包好,女人走到近前說:
   “有勞公子破費了。請收下這個,我也沒有什麽別的東西了。”
   一邊說着,一邊摸出一塊小布片遞了過來。由於出了不少的血,女人的臉色有點蒼白。行德接過布片展開一看,上面寫着三行字,每行十個,卻一個也不認得。
   “這是何物?”
   行德問道。
   “我也讀不出來,但是我知道這上面寫的是我的姓名和出生地。要是到伊魯蓋去,沒有這個是不行的。這對我已經沒有用處,還是送給公子吧。”
   “伊魯蓋在何處?”
   “您連伊魯蓋都不知道?伊魯蓋就是伊魯蓋。也就是珠寶之城的意思。西夏的京城。”
   女人深奧的眼窩中,黑色的眸子閃着光亮。
   “先前的那個漢子是何人?”
   趙行德又問起那個男人。
   “他是回鶻人。是個惡棍。”
   女人說完,折轉身混入人群,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行德也拔腿走了開去。他一邊走,一邊感覺到自己現在已經與以前那個自我有點不同了。到底哪裏不同,他也說不上來,總之以前視為頭等重要的大事,在他心裏似乎已被一種別的什麽東西取代了。前思後想,趙行德終於悟出,自己以前一心仕途簡直是俗不可耐。為此事感到絶望,實在是滑稽可笑。今日所見之事,與學問和書本都沒有關係。至少,以他目前所學的知識還很難理解。因此,趙行德得到了一種從根本上動搖自己以往的人生處世觀的強大力量。
   那個西夏女人躺在案板上時在想什麽呢?將那個女人殺死又有什麽作用呢?她到底為什麽拒絶將自己的肉體整個出賣?這恐怕也算是一種貞操感吧。趙行德對於那個漢子竟然將人剮了出售、又剁掉女人的手指的慘烈行為也覺得不可理解。而那個女人對此卻能漠然處之,這更使得行德大為震驚。
   這一夜趙行德回到住所,將那個女人送給他的布片取出來,透過燈光仔細地看。那上面衹寫了三十個字,有點像漢字,但又不是漢字,以前從未見過。這難道是那個女人出生的西夏的文字?趙行德這纔意識到西夏人已經有了自己的文字。
   趙行德翻看着女人給他的布片,腦海中浮現出考場中見到的主考官的身影。年逾六旬的老人,既然擔任主考官,想必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其對典籍經史的深刻造詣,僅從他的隻言片語中即可窺全豹。行德曾多次在考場中見到這位老者,衹是與他並無交情。
   行德想,也許他識得這些奇怪的文字。翌日,趙行德打聽到這位老者是禮部的官員,就到禮部衙門來拜訪他。不可思議的是未能參加考試的打擊這時似乎已經煙消雲散了。三度赴禮部衙門求見,總算獲準。行德來到老人面前,施禮畢,遂將布片取出求他解讀。但見這個老頭子一臉難色,低着頭盯着看,半天也不做聲。行德嚮他說明了這塊小布片的來竜去脈。老頭這纔將頭擡起說道:
   “老夫亦未曾見過這等文字。契丹與回鶻的文字倒也識得,衹是不知西夏已有自己的文字。若是造字,當是最近的事。與漢字十分相似啊。”
   行德答道:
   “一個民族有了自己的文字,應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將來,西夏一旦強盛起來,西方傳來之經典就都會在西夏譯成他們自己的文字。以往經西夏傳來的所有文化就會被一律阻擋在外,而不再可東來中原也。”
   老人沉默不語,半晌纔又說道:
   “也毋庸過慮,恐西夏未必能成大氣候。”
   “然而已經有了文字,僅憑此項,尚不足可認為西夏已成大國乎?”
   “夷人素來如此,領土稍有擴張,就自我吹噓起來。西夏僅為羯膻之邦,並非優秀之民族也。”
   “恕學生不敢苟同。西夏具備成長為優秀民族之本質。誠如何亮所言,不知何時,西夏勢必成為中原之大患。”
   行德毫不猶豫地回答道。在尚書府中庭時,夢中答對,他指摘了朝廷在西夏方略上的失敗,而現在他覺得自己的理由更加充分了。西夏強盛起來的要素不正是體現在市場上遇到的那個奇女子身上嗎?面對生死關頭,果敢沉着。這恐怕並非個人的性格使然。如同她暗色的瞳仁一樣,這種性格肯定溶化在民族的血液之中。
   “總之,老夫現時冗務纏身,無暇一一分說。”
   老頭子言下之意是趕行德走人。行德也知道,自己的話惹得老頭子大為不快。但是行德由此得出結論,這是一種國中尚無人識得的文字。至此,這次造訪可謂大獲成功、令人滿意了。
   雖然老夫子對西夏的文字沒有什麽興趣,趙行德卻認為好不容易得到手的這三十個字不可隨便處置。從此,無論白天黑夜,這些文字總在他面前閃現。
   對於行德而言,繼續留京已沒有任何意義,但他又無意振作精神。雖然不能衣錦還鄉,但也不值得為此而悶悶不樂。他此時的心裏既沒有進士考試失敗的落魄,也沒有砥礪三年、再圖一搏的壯志。以往求取功名的心思已被一種全然不同的東西所替代。
   趙行德每天都要將那張布片取出來看好幾遍。從那個女人簡短的說明推測,這也許是西夏國的官符,作為身份證明,或者是通行證使用。此中文字所書的內容肯定是無關緊要的,衹是想必還藏有更加深邃的意義,甚至任何現有的書籍中都不曾載有。看着這些文字,行德的眼前就會浮現出那個西夏裸女豐滿的軀體,不覺心猿意馬,難以自持。
   趙行德想,這三十個字到底怎麽讀呢?為了學會讀這些文字,無論下什麽樣的功夫都值得呀!。趙行德以往的精神支柱是金榜題名,榮歸故裏。而今,這個支柱已經頽然倒下,取而代之的卻是一門心思地想到西夏去實地考察。想學會他們的文字,也想踏上西夏的國土,親眼看一看。要是能夠加入到群居的西夏人中去生活一番那就更好。
   在市場上邂逅西夏女之後的半個月,趙行德下定了决心,要去西夏一遊。此時,什麽何亮的安邊策,什麽西夏將來勢必成為中原之隱憂,在趙行德的腦子裏已經消失。而他關心的是西夏已有文字,自己卻不認得。這個民族的人都具有那個女人那樣的血統,完全是西北大地上的一個謎。難道這不正是自己做夢都想不到的一個極有價值但又漂浮不定的追求目標嗎?行德心想,一定要親自去感受一下。市場上見到的西夏女激發了行德身上那種湖南人生來俱有的倔犟本性,他憧憬着西北關外“長河落日圓,大漠孤煙直”的悲壯景色,一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英雄豪情涌上心頭,庶幾不可抑製。
  
首頁>> 文學>> 故事演绎>> 井上靖 Yasushi Inoue   日本 Japan   平成時代   (1907年五月6日1991年元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