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作家评传>> 葛紅兵 Ge Gongbing   中國 China   現代中國   (1968年十一月)
我的N種生活
  這是一個學者型作傢的哲理抒情體自傳,也是中國新生代一代人
一、引子
  虛無的力量,死亡的力量,那麽大,衹有在天的上帝纔知道,人有時候有多絶望,也許存在就是巨大的虛無,語言也是如此。我的語言更是如此,如果有誰因此而遭受傷害,請原諒我。  實際上,我要請求所有人的原諒,原諒我詛咒你們,攻擊你們,誣衊你們。也許我並非就事論事,並非真的對你們不滿,我衹是對人這個存在物本身感到絶望。細節在積纍,記憶越來越多,但是遺忘卻沒有來臨,身體越來越沉,越來越重,它就要腐敗了,而飛翔的許諾遲遲沒有兌現,許多事情正在來臨的路上,另一些事情則在消逝的途中,我惟一的依靠和欲望就是這些語言,在語言中和它們相安無事,同路同到底。  這不是誰的過錯,在我們的交往中,沒有誰是有過錯的,過錯的是這語言,它來自詛咒,或者就是詛咒本身。  我崇拜痛苦和不公,生活深處的隱痛,它們喚起了我以及我的語言,讓我的體內有痛的感覺。我的隱痛是無限的,語言對於我來說是階梯,經過攀登,我希望盡頭是一扇門,打開它我就可以看到那些痛楚和不公了,這種感覺比做愛、喝酒、遊蕩、讀書更重要,它來自語言,語言深處居住着的理解自己,安慰自己、滅掉自己的衝動和願望。——一個人怎能如此不喜歡自己又能和自己相處下去,一個人怎能如此厭倦自己,又能對自己心安理得?我必須和自己談,說服自己。“你算個什麽東西?”我常常這樣問自己,現在我要用一種詛咒的語言來回答。  這是我用自傳的方式來寫它的原因。在這個意義上,我喜歡奧古斯丁、盧梭、尼采、薩特,他們懂得懺悔的意義,懂得和自己鬥爭並且接受這種鬥爭的結果。我得承認我在寫作方式上摹仿了他們,但是這又有什麽呢?偉大的人創造了高不可及的範本,就是用來摹仿的。問題是,虛無、忌恨、恐懼、邪惡、情欲、妥協、羞辱、毀滅的感覺,它們盤踞在我的生活中,我如何與它們談判,如何安頓它們以及它們背後的那些人、那些事。  我不害怕暴露自己,其實我是什麽,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正在通過它尋找自己。不會有人破解其中的密碼。那個通過這場寫作找到的“自己”,衹有我自己知道,它對我的意義比任何讀者都重要,我把那個“自己”當成工具,就像我在生活中常常將自己當成工具一樣。這是這樣一場寫作,——我試圖通過它找到第三者眼光中的自己,我試圖用我自己的言談來代替周邊的言談,我試圖用它來武裝自己。  我拆解了自己,我想當我再次將自己組裝起來的時候,我將能將一個靈魂,一個已經安妥了的靈魂放進去。其實我也知道寫這個東西沒有意義,誰能希望語言能拯救我們呢?除了忍受衹能在瀕死的狀態下殘存。但是,我希望離開,離開這種語言,所以我希望盡快把它用完。這衹是人的語言,它是有限的,是短暫者的語言。有很長時間,我相信人可以依據自己來解决道德、意義等問題,現在我對此沒有那麽大的信心了,這讓人絶望。  我說,是因為我渴望離開它。然而,又能走嚮哪裏呢?在哪裏我們才能歸依永恆者的語言?
二、1968年的飛(1)
  1968年是什麽樣子的呢?在我擁有語言能力以後,我的母親、祖母還有其他的人都試圖讓我明白這個年份的特殊意義,此後各種記憶以及轉述的語言在我身邊編織起來,但是,我並不能從中抓住什麽明確的綫索。  什麽東西能將我帶到那個年份去呢?沒有。當我懂事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那個年份,永遠地離開了那個年份,再也回不去了,就像一個人,他永遠地離開了故鄉,此後他的故鄉對他來說僅僅衹是村口的炊煙、細雨、牛羊的鳴聲。不,不是這些本身,而僅僅是這些東西在他腦海中的暗影。而對於我,1968年,則更為殘酷,它消失得無影無蹤。11月,在我的家乡應當是非常寒冷的季節了,我就出生在那年的寒冷裏。  不過,現在,我已經不再認真地關心1968年了,我更關心1968年之前。這之前,我在哪裏呢?我想象那個時候,我還是一些塵埃,或者什麽都不是,我什麽都不是,沒有質地,沒有重量,什麽都沒有。但是,我能在天空中飛翔,我能看到地上以及我的先人們,他們在大地上忙碌和疲憊的身影,我能流淚。  不,我不是為自己流淚,我是為我腳下的一切而流淚,它們竟然就這樣存在着。是的,我不必為自己流淚,我什麽都不是,對於我來說,這個世界上已經存在的一切,都是我所不需要的。我一無所求,我高高地飛翔着,無所依傍,也無所牽挂。  我流淚僅僅是因為我真的熱淚盈眶,為與我無關的事物而痛心。我未曾存在,但我為存在而痛心,為那個深深地紮根在時間中,孤獨地懸浮在虛無裏的存在而痛心。  那個時候我沒有性別、沒有性格、沒有一切,那是多麽自由的時光啊。太陽從地球的那一端升起,月光從夜晚開始來臨,它們都要遵循事物的規律。而我在這之中,我在大地和雲霓之間,在存在和非存在之間自由地來回,無需橋梁,我就是橋梁,無需目的,我就是目的。  是啊,一絲,輕輕的一絲,它需要什麽呢?它什麽都不需要。有誰會恨它呢?誰也不會恨一個不存在的事物。有誰會愛它呢?沒有,一個不存在者,它又需要誰的愛呢?  它所要的就是飛,一直飛,飛入虛無和寂滅。那是超越引力和壓力的世界,沒有誘惑當然也沒有壓抑,因為它空空如也,就是一種飛。  但是,1968年之後,我將遺忘這一切。這是多麽徹頭徹尾的令人絶望的遺忘,我成了另外一個人,這個人有個名字叫“自己”,他竟然就是我自己。  我再也不能回憶起從前了。我已經一去不回地從那裏墜落了下來。  我常常會莫名地渴望飛翔,一種無法言說的飛行的欲望在我的身體裏涌動着,它折磨着我,讓我無法安穩。為什麽我會渴望飛翔呢?在我的記憶中我從未飛過, 即使是離開地面那麽一小會兒,例如爬到凳子上換一隻燈泡,或者在某個高處站一會兒,我都會戰戰兢兢,恐懼異常。我離不開地面,可是我又分明渴望着飛。  難道飛就是我所從來的地方?難道當初我的確是飛?而現在我已經將它徹底的忘記?  現在,我趴在一張床上,一無是處地趴着,陽臺上她正在洗衣服,洗衣機轟隆隆的旋轉聲使我頭疼欲裂。已經有一個月了,每天早晨我都要被這種聲音弄醒,對於一個凌晨2點纔入睡的人來說,6點鍾意味着午夜,可是,我每天都要在這個時候醒來。是誰讓我來到這裏?是誰一定要我聽從這洗衣機的轟鳴?  她在我的身邊走來走去,把聲音弄得晃晃鐺鐺,這是她的傢,是她的地方,就仿佛我並不存在,就仿佛我從未在那張床上趴着。  是啊,我存在,但是被當成了不存在。  我存在着,但是比不存在更為可恥,更讓人輕衊。在那張床上趴着的我是一個虛無,一個不存在,否則她為什麽要這樣對待我呢?為什麽不讓我睡得深一點,更深一點,一直睡到深深的床墊裏去。這樣我就真的不存在了。  想一想,如果我真的是不存在的,如果此刻的床上空無一物,她的一舉一動不是更符合道德嗎?她沒有因為她的聲音而傷害任何一個人,我也沒有因為她的聲音而被傷害。想一想,如果真的是這樣,有多好。簡直是好極了,一切都將符合道德,一切都將溫文爾雅地進行下去。  可是,我在,我就這樣永遠地在着,我不能從這在中脫身,哪怕是片刻,我被這“在”纏裹着,我在這“在”中窒息。  我說:你為什麽一定要在早晨的時候洗衣服呢?  她說:那我什麽時候洗衣服?  我說:你晚上不能洗嗎?  她說:早晨為什麽不能洗?  我說:我想睡覺。  她說:你是什麽人,你睡覺就重要,別人洗衣服就不重要?  是啊。我是什麽人?我“在”着,別人就要為我的“在”讓道嗎?不,完全不是這樣。在這擁擠不堪的世界上,我衹是夾縫中的一粒灰塵,一堆垃圾,一片爛葉。我時刻都在渴望自己被使用,對別人有用,被別人需要。可是,終於,我還是逃不脫被別人輕視的命運,我怎麽能不是個垃圾,如果我不能保證時刻對別人有用,那麽我就不可能不是個垃圾。我是個垃圾!我被使用過了,我的價值被耗散了,我存在,但是我的價值(對於她)已不在,我就這樣被否定了。至少此刻是如此,想到這裏,我無比難過,但是,這是真的,我無法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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