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文學>> 知青文革>> 餘華 Yu Hua   中國 China   現代中國   (1960年四月3日)
兄弟 Brothers
  《兄弟》分上、下兩部,講述了江南小鎮兩兄弟李光頭和宋鋼,重新組合成的家庭在文革劫難中的崩潰過程。
  
  這是兩個時代相遇以後出生的小說,前一個是文革中的故事,那是一個精神狂熱、本能壓抑和命運慘烈的時代,相當於歐洲的中世紀;後一個是現在的故事,那是一個倫理顛覆、浮躁縱欲和衆生萬象的時代,更甚於今天的歐洲。一個西方人活四百年才能經歷這樣兩個天壤之別的時代,一個中國人衹需四十年就經歷了。四百年間的動蕩萬變濃縮在了四十年之中,這是彌足珍貴的經歷。連接這兩個時代的紐帶就是這兄弟兩人,他們的生活在裂變中裂變,他們的悲喜在爆發中爆發,他們的命運和這兩個時代一樣地天翻地覆,最終他們必須恩怨交集地自食其果。
第一章
  第一章
  我們劉鎮的超級巨富李光頭異想天開,打算花上兩千萬美元的買路錢,搭乘俄羅斯聯盟號飛船上太空去遊覽一番。李光頭坐在他遠近聞名的鍍金馬桶上,閉上眼睛開始想象自己在太空軌道上的漂泊生涯,四周的冷清深不可測,李光頭俯瞰壯麗的地球如何徐徐展開,不由心酸落淚,這時候他纔意識到自己在地球上已經是舉目無親了。
  他曾經有個相依為命的兄弟叫宋鋼,這個比他大一歲、比他高出一頭,忠厚倔強的宋鋼三年前死了,變成了一堆骨灰,裝在一個小小的木盒子裏。李光頭想到裝着宋鋼的小小骨灰盒就會感慨萬千,心想一棵小樹燒出來的灰也比宋鋼的骨灰多。
  李光頭母親在世的時候,總喜歡對李光頭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她這話指的是宋鋼,她說宋鋼忠誠善良,說宋鋼和他父親一模一樣,說這父子倆就像是一根藤上結出來的兩個瓜。她說到李光頭的時候就不說這樣的話了,就會連連搖頭,她說李光頭和他父親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是兩條道上的人。直到李光頭十四歲那一年,在一個公共厠所裏偷看五個女人的屁股時被人當場抓獲,他母親纔徹底改變了看法,她終於知道了李光頭和他父親其實也是一根藤上結出來的兩個瓜。李光頭清楚地記得他母親當時驚恐地躲開眼睛,悲哀地背過身去,抹着眼淚喃喃地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李光頭沒有見過他的親生父親,在他出生的那一天,他的父親臭氣熏天地離開了人世。母親說他父親是淹死的。李光頭問是怎麽淹死的:是在小河裏淹死的,還是在池塘裏淹死的,或者是在井裏淹死的?他的母親一聲不吭。後來李光頭在厠所裏偷看女人屁股被生擒活捉,用現在的時髦說法是鬧出了緋聞,李光頭在厠所裏的緋聞曝光以後,他在我們劉鎮臭名昭著以後,纔知道自己和父親真是一根藤上結出來的兩個臭瓜。他的那個生父親爹就是在厠所裏偷看女人屁股時,不慎掉進糞池裏淹死了。
  我們劉鎮的男女老少樂開了懷笑開了顔,張口閉口都要說上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衹要是棵樹,上面肯定挂着樹葉;衹要是個劉鎮的人,這人的嘴邊就會挂着那句口頭禪。連吃奶的嬰兒呀呀學語時,也學起了這句拗口的文言文。人們對着李光頭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掩嘴而笑,李光頭卻是一臉無辜的表情,若無其事地走在大街小巷。他心裏嘿嘿笑個不停,那個時候他快十五歲了,他已經知道了男人是個什麽東西。
  現在滿世界都是女人的光屁股晃來晃去,在電視裏和電影裏,在VCD和DVD裏,在廣告上和畫報上,在寫字用的圓珠筆上,在點煙用的打火機上……什麽樣的屁股都有,進口屁股國産屁股,白的黃的黑的還有棕色的,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光滑的粗糙的,幼的老的假的真的,琳琅滿目目不暇接。現在女人的光屁股不值錢了,揉一揉眼睛就會看到,打一個噴嚏就會撞上,走路拐個彎就會踩着。在過去可不是這樣,在過去那是金不換銀不換珠寶也不換的寶貝,在過去衹能到厠所裏去偷看,所以就有了像李光頭這樣當場被抓獲的小流氓,有了像李光頭父親那樣當場丟了性命的大流氓。
  那時候的公共厠所和現在的不一樣,現在的公共厠所裏就是用潛望鏡也看不見女人的屁股了。那時候的公共厠所男女中間衹是隔了一堵薄薄的墻,下面是空蕩蕩的男女共有的糞池,墻那邊女人拉屎撒尿的聲音是真真切切,把你撩撥的心馳神往,你就將頭插了進去,那本來應該是你的屁股坐進去的地方,你欲火熊熊就把頭插了進去,你的雙手緊緊抓住木條,你的雙腿和肚子緊緊夾住擋板,惡臭熏得你眼淚直流,糞蛆在你的四周胡亂爬動,你也毫不在乎,你的動作就像是遊泳選手比賽時準備跳水的模樣,你的頭和身體插得越深,你看到的屁股面積也就越大。
  李光頭那次一口氣看到了五個屁股,一個小屁股,一個胖屁股,兩個瘦屁股和一個不瘦不胖的屁股,整整齊齊地排成一行,就像是挂在肉鋪裏的五塊豬肉。那個胖屁股像是新鮮的豬肉,兩個瘦屁股像是腌過的鹹肉,那個小屁股不值一提,李光頭喜歡的是那個不瘦不胖的屁股,就在他眼睛的正前方,五個屁股裏它最圓,圓的就像是捲起來一樣,綳緊的皮膚讓他看見了上面微微突出的尾骨。他心裏砰砰亂跳,他想看一看尾骨另一端的陰毛,想看一看陰毛是從什麽樣的地方生長出來的,他的身體繼續探下去,他的頭繼續鑽下去,就在他快要看到女人的陰毛時,他被生擒活捉了。
  有一個名叫趙勝利的人這時恰好跑進了厠所,他是我們劉鎮的兩大才子之一,他看到有個人的腦袋和上身插了下去,立刻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他一把抓住了李光頭後背的衣服,像是拔蘿蔔似的一把將李光頭拔了上來。
  當時的趙勝利二十多歲,已經在我們縣文化館的油印雜志上發表了一首四行小詩,為此他擁有了一個名人的綽號——趙詩人。趙詩人在厠所裏捉拿了李光頭以後,興奮得滿臉通紅,他把十四歲的李光頭提到了厠所外面,滔滔不絶地訓斥起了李光頭,他在訓斥的時候仍然是滿嘴的詩情畫意:
  “田野裏的油菜花金黃一片,你不去看;小河裏的魚兒在水中戲耍,你不去看;天空蔚藍浮雲潔白多麽美麗,你不擡頭去看;厠所裏臭氣衝天,你偏偏要低頭塞進去看……“趙詩人在厠所外面大聲說着,過了有十多分鐘了,女厠所裏還是沒有動靜,趙詩人急了,跑到女厠所的門外大聲喊叫,讓裏面的五個屁股快快出來,他忘記了自己是個文雅的詩人,他粗俗地對着裏面的她們喊叫:
  “你們別拉屎撒尿啦,你們的屁股被人看了又看,你們還一點都不知道,你們快出來吧。”
  那五個屁股的主人終於衝鋒似的跑了出來,怒氣衝衝,咬牙切齒,尖聲喊叫,哭哭啼啼。哭哭啼啼的就是那個在李光頭眼中不值一提的小屁股,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雙手捂着臉,哭得全身發抖,好像她剛纔不是被李光頭偷看,而是被李光頭強暴了。李光頭被趙詩人揪着站在那裏,看着哭哭啼啼的小屁股,心想你哭什麽,你一個沒發育的小屁股有什麽好哭的,我他媽的是沒辦法纔順便看了你小屁股一眼。
  一個十七歲的漂亮姑娘是最後出來的,她羞紅了臉,匆匆看了李光頭一眼,就匆匆地轉身離去。趙詩人在後面使勁地叫她,要她別走,要她回來;要她別不好意思,要她快來伸張正義。她頭也不回,越走越快。李光頭看着她走去時屁股的扭動,就知道那個圓得捲起來的屁股是屬於她的。
  圓得捲起來的屁股走遠以後,哭哭啼啼的小屁股也走了,一個瘦屁股對着李光頭破口大駡,噴了他一臉的唾沫,接着她伸手抹了抹自己的嘴也走了。李光頭看着她走去,她的屁股瘦得穿上褲子以後就看不見了。
  剩下的三個人押着李光頭走嚮了派出所,眉飛色舞的趙詩人和一個新鮮肉般的胖屁股,還有一個鹹肉般的瘦屁股。他們押着李光頭走在我們這個不到五萬人的小城裏,走在半路上的時候,我們劉鎮的另外一大才子劉成功也加入了進去。
  這個劉成功也是二十多歲,也在我們縣文化館出版的油印雜志上發表過作品,他發表的是一篇小說,密密麻麻地占了兩頁紙,比起趙詩人發表在夾縫裏的四行小詩來,劉成功的兩頁小說氣派多了,劉成功也有一個名人的綽號——劉作傢。劉作傢在綽號上面沒有輸給趙詩人,其它地方自然也不能輸給他。劉作傢手裏提着個空米袋,本來是要上米店去買米的,看到趙詩人活捉了偷看女人屁股的李光頭,正在耀武揚威地走來,
  劉作傢心想不能讓趙詩人獨領風騷,這種出風頭的事自己也得有一份。劉作傢大聲嚷嚷着走上前去,一副雪中送炭的模樣,他衝着趙詩人叫道:“我來幫你啦!”
  趙詩人和劉作傢是親密的筆桿子朋友,劉作傢曾經尋遍世上的好詞贊美過趙詩人的四行小詩,趙詩人投桃報李,用了更多的好詞贊美了劉作傢的兩頁小說。趙詩人本來是在後面揪着李光頭,現在劉作傢嚷嚷着走上前來,趙詩人就往左邊挪過去了,右邊的位置讓給了劉作傢。於是我們劉鎮的兩大才子聚集到了一起,一左一右共同揪着李光頭的衣領,開始了沒完沒了的遊街。他們口口聲聲要送他去派出所,附近就有一個派出所,他們偏偏不送他去,他們繞着路去更遠的派出所,不走小巷專走大街,他們要讓自己出盡風頭。他們一邊押着李光頭遊街,一邊又羨慕起他來了,他們對李光頭說:
  “你看看,你看看,兩大才子押着你,你小子真是福運通天啊……”
  趙詩人意猶未盡地補充道:“這好比是李白和杜甫押着你……”
  劉作傢覺得趙詩人的比喻不妥當,李白和杜甫都是詩人,而他劉作傢是寫小說的,所以他糾正道:
  “應該是李白和曹雪芹押着你……”
  李光頭被他們押着遊街時還在東張西望,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聽到我們劉鎮的兩大才子自喻為李白和曹雪芹,李光頭忍不住嘿嘿地笑,他說:
  “連我都知道,李白是唐朝的,曹雪芹是清朝的,唐朝的人怎麽和清朝的人碰到一起?”
  沿街看熱鬧的群衆哄堂大笑,他們說李光頭說得對,說劉鎮的兩大才子文學造詣是高,可是歷史知識還不如這個偷看女人屁股的壞小子。說得兩大才子面紅耳赤,趙詩人伸直了脖子說:
  “不過是個比喻嘛……”
  “換個比喻也行,”劉作傢說,“怎麽說也是一個詩人和一個作傢押着你,好比是郭沫若和魯迅押着你。”
  群衆說這次的比喻說對了,李光頭也點起了頭,他說:“這還差不多。”
  趙詩人和劉作傢不敢再說文學方面的話了,他們揪着李光頭的衣領,威風凜凜地控訴着李光頭的流氓行徑,威風凜凜地嚮前走去。李光頭一路上看到了很多很多的人,有些人他認識,有些人他不認識,他們“嘿嘿”“呵呵”“哈哈”地笑了又笑。押着他的趙詩人和劉作傢一邊走着,
  一邊不厭其煩地嚮着街上的人解說,他們比現在電視裏的主持人還要敬業,那兩個被李光頭偷看過屁股的女人就像是電視裏的特邀嘉賓,她們和趙詩人劉作傢一唱一和,她們臉上的表情一會兒氣憤,一會兒委屈,一會兒氣憤委屈混雜了。走着走着,那個胖屁股突然尖叫了起來,她在看熱鬧的人群裏發現了自己的丈夫,於是她嗚咽起來,她高聲對她的丈夫說:
  “我的屁股被他看見啦,除了屁股,不知道他還看見了些什麽,你抽他呀!”
  所有的人都笑着去看她的丈夫,她的丈夫紅着臉皺着眉,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這時候趙詩人和劉作傢不讓李光頭往前走了,他們揪着李光頭的衣服,把他押送到了那個倒黴的丈夫面前,就像是把肉骨頭押送進狗嘴裏一樣。胖屁股的女人繼續在嗚咽,繼續高聲叫着要她的丈夫揍李光頭,她說:
  “我的屁股從來衹讓你一個人看,現在讓這個小流氓偷看了,這世上見過我屁股就有兩個人啦,我可怎麽辦呀?你快抽他呀!抽他臉上的眼睛!你為什麽站着不動,你不覺得丟臉嗎?”
  圍觀的人哄堂大笑,連李光頭也嘿嘿地笑了,他心想讓這個男人丟臉的不是我李光頭,是這個胖屁股的女人。胖屁股女人這時對她的丈夫尖叫起來:
  “你看看,他還在笑呢,他撿了便宜啦,他高興呢,你快抽他呀!你吃虧了還不抽他?”
  那個鐵青着臉的男人是我們劉鎮有名的童鐵匠,李光頭童年的時候經常去他的鐵匠鋪子,去看他打鐵時火星飛揚的美景。現在童鐵匠氣得臉比鐵還要青了,他揚起了他打鐵用的大手掌,打鐵似的“啪”地一聲揍在李光頭的臉上,讓他一頭栽倒在地,讓他當場掉了兩顆牙,讓他眼睛裏火星飛濺,讓他半個臉呼呼地腫了起來,讓他耳朵裏的響聲嗡嗡地叫了一百八十天。這一巴掌讓李光頭覺得自己損失慘重,他發誓以後再遇上鐵匠老婆的屁股時,就是倒貼給他金子銀子,他也緊閉眼睛死活不看了。
  李光頭挨了揍以後滿臉青腫流着鼻血,趙詩人和劉作傢繼續押着他遊街。他們在劉鎮的大街上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們三次走過了那個派出所,派出所裏的民警三次都站到大門口來看熱鬧了,趙詩人和劉作傢還是不把李光頭押送進去。趙詩人、劉作傢,一胖一瘦兩個屁股押着李光頭走呀走呀,走個沒完沒了。走得那個新鮮肉般的胖屁股都沒興致了,走得那個鹹肉般的瘦屁股也不願走了,兩個屁股受害者回傢以後,趙詩人和劉作傢押着李光頭在城裏又走了一圈,直到他們自己走得腰酸腿疼,說得口幹舌燥,纔把李光頭送進了派出所。
  派出所裏五個民警一擁而上,圍着李光頭審問起來。他們先把那五個女人的名字弄清楚了,隨後一個名字一個屁股地審問過來,除了那個小屁股他們沒有審問,其他四個屁股他們都審問了。他們一點都不像是在審問,倒像是在嚮李光頭打聽,當李光頭開始交待如何偷看林紅的屁股,就是那個不胖不瘦圓得捲起來的屁股時,這五個民警就像是在聽鬼故事,滿臉的緊張神情。這個圓屁股的姑娘,這個名叫林紅的姑娘是我們劉鎮出了名的美人,派出所的五個民警平日裏在大街上隔着褲子打量過她的漂亮屁股。這城裏隔着褲子看過她屁股的男人多着呢,脫下了褲子以後的真肉屁股,就衹有李光頭一個人見過。這五個民警拿住了李光頭後自然是機不可失,他們問了又問,當李光頭說到林紅緊綳的皮膚和微微突起的尾巴骨時,五個民警的十衹眼睛突然像通電的燈泡似的亮閃閃了。李光頭緊接着說沒再看到什麽時,這十衹燈泡般的眼睛立刻像斷了電一樣暗了下來,他們滿臉的失望和滿臉的不高興,他們拍着桌子對李光頭吼叫: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想一想,還看到什麽啦?”
  李光頭膽戰心驚地交待起了自己如何讓身體更往下去一點,如何想去看一看林紅的陰毛和長陰毛的地方是什麽模樣。李光頭因為膽戰心驚,所以悄聲說着,他們聽着聽着竟然憋住了呼吸。李光頭似乎又在說鬼故事了,可是鬼快要出現時故事又沒了。李光頭告訴他們,就在他馬上要看到林紅的陰毛時,那個趙詩人一把將他提了上去,結果什麽都沒看見。李光頭萬分可惜地說:
  “就差那麽一點點……”
  李光頭說完以後,這五個民警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仍然眼睛發直地看着他,看了一會發現他的嘴巴不動了,他們纔知道又是一個沒有結尾的故事。他們臉上的表情稀奇古怪,好像是五個餓鬼眼睜睜地看着煮熟的鴨子飛走了。有一個民警忍不住埋怨起了趙詩人,他說:
  “這姓趙的不好好地呆在傢裏寫詩歌,去厠所幹什麽?”
  派出所裏的民警覺得從李光頭嘴裏挖不出什麽東西來了,就讓李光頭的母親來把他領回去。李光頭告訴他們,他母親的名字叫李蘭,在絲廠工作。一個民警就走出派出所的大門,站在大街上喊叫起來,問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有沒有認識李蘭的,就是那個在絲廠上班的李蘭。這個民警在那裏喊了五、六分鐘,終於碰上一個要去絲廠的人,他問民警:找李蘭什麽事?民警說:
  “讓她來派出所,把她的流氓兒子領回去。”
  李光頭如同失物等待招領似的,在派出所裏坐了整整一個下午。他坐在派出所的長凳上,看着陽光從大門口照射進來,剛開始像門板那麽大的光亮鋪在水泥地上,接下去水泥地上亮閃閃的陽光越來越窄,變成了竹竿一樣,然後在眼前一晃什麽都沒了。李光頭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一個名人,路過派出所的人都順便進來看他一眼,男男女女,嘻嘻哈哈,來看看這個在厠所裏偷看女人屁股的人是個什麽模樣。沒有人進來看他的時候,就會有一、兩個仍不死心的民警走過來拍着桌子,厲聲對他說:
  “好好想想,還有什麽沒有交待。”
  李光頭的母親直到天黑以後纔出現在派出所的大門口,她沒有在下午的時候來,她害怕在大街上被人指指點點。十五年前李光頭的生父已經讓她感到無比恥辱,現在李光頭火上澆油讓她更加恥辱了。她等到天黑以後,纔裹上頭巾戴上口罩悄悄來到了派出所。她走進大門時看了兒子一眼,隨即驚慌地將眼睛移開去。她膽怯地站在民警的面前,聲音抖動着告訴民警她是誰。那個本來應該下班回傢的民警對着李光頭的母親大發脾氣,說他媽的都什麽時候了,他媽的已經是晚上八點啦,他說他還沒吃飯呢,他本來晚上要去看電影的,他是在售票窗口的人群裏又擠又推又踢又駡纔買到這張電影票的,現在還看個屁,現在就是坐飛機去電影院也衹能看到銀幕上“再見”這兩個字了。李光頭的母親可憐巴巴站在民警的面前,民警駡一句,她點一次頭,最後民警說:
  “別他媽的點頭啦,快走吧,老子要關門了。”
  李光頭跟着母親走到了大街上,他母親低着頭靜悄悄地走在遠離路燈的地方,他跟在她的身後,大模大樣地甩着雙手,滿不在乎的樣子,好像在厠所裏偷看的不是他,是他母親似的。回到了傢中,李光頭的母親一聲不吭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以後裏面再也沒有聲音了。到了深夜,李光頭在睡夢裏迷迷糊糊地感到她來到了床前,像往常一樣替他蓋好踢掉的被子。李蘭幾天沒有和兒子說話,然後在一個下雨的晚上眼淚汪汪地說了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她坐在昏暗的燈光後面,用昏暗的聲音告訴李光頭,當初他的生父在厠所裏偷看女人屁股淹死後,她覺得無臉見人,曾想上吊自盡,是因為他在襁褓裏的哭聲纔讓她活了下來。她說早知道他也會這樣,真不如當初死了更幹淨。
第二章
  第二章
  
  李光頭在厠所裏偷看女人屁股後身敗名裂,我們劉鎮的群衆都認識這個十四歲的少年了。在大街上,年輕的姑娘們躲着他,沒發育的小女孩和上了年紀的老女人也躲着他。李光頭憤憤不平,心想自己在厠所裏偷看了不到兩分鐘,享受的卻是強姦犯的待遇。不過有失也有得,他偷看到了林紅的屁股。林紅是我們劉鎮美人中的美人,上了年紀的男人和年輕的男人,還有正在發育的男人,見了她都是目不轉睛一臉癡呆,流口水的比比皆是,還有人見了她一陣激動流出了鼻血。到了晚上,我們劉鎮不知道有多少個房間裏,有多少張床上,有多少個男人閉着眼睛想象着她身體的兩三個部位起勁手淫。這些可憐蟲平日裏一個星期能見到她一次已經是吉星高照了,而且見到的也衹是她的臉,她的脖子和她的手,到了夏天運氣會好一些,還能見到她穿涼鞋的腳和裙子下面的小腿,除此以外他們什麽都見不到,衹有李光頭見到過她的光屁股,這讓我們劉鎮的男群衆十分羨慕,都說這是李光頭前世修來的豔福。
  李光頭也因此一舉成名,雖然女群衆紛紛躲着他,男群衆見了他都是一臉的親熱,而且笑得意味深長,在大街上摟着他的肩膀,沒話找話說些什麽,看看四下沒人時,就會悄悄地問:
  “喂,小子,看見什麽了?”
  這時李光頭故意響亮地說:“看見了屁股!”
  說話的男人就會嚇一跳,捏着李光頭的肩膀說:“他媽的,小聲點。”
  然後仔細觀察四周,發現沒有人註意他們,繼續悄悄地問李光頭:“喂,林紅那個……怎麽樣?”
  李光頭小小年紀就知道了自己的價值所在,他明白了自己雖然臭名昭著,可自己是一塊臭豆腐,聞起來臭,吃起來香。他知道自己在厠所裏偷看到的五個屁股,有四個是不值錢的跳樓甩賣價,可是林紅的屁股不得了,那是價值連城的超五星級的屁股。李光頭後來之所以能夠成為我們劉鎮的超級巨富,因為他是個天生的商人。他十四歲的時候就拿着林紅的屁股跟人做起了生意,而且還知道討價還價。他衹要一看到那些好色男群衆的親熱嘴臉,衹要有人摟着他的肩膀,衹要有人拍着他的肩膀,他就知道他們都是想到自己這裏來打聽林紅的屁股秘密。
  派出所的五個民警假公濟私地在他這裏打聽林紅的屁股秘密時,李光頭如實交待,一點不敢隱瞞。此後李光頭學聰明了,他不再供應免費的午餐,在那些假裝親熱的男群衆面前,李光頭守口如瓶,連根陰毛的影子都不會透露,衹說“屁股”這兩個字,讓那些前來瞭解林紅屁股的男群衆聽後摸不着頭腦。
  那個劉作傢,本來是我們劉鎮五金廠的車床工人,因為他愛舞文弄墨,又能說會道,深得劉鎮五金廠廠長的賞識,提拔他當了五金廠的供銷科長。劉作傢已經有個女朋友了,他的女朋友不醜也不美,這個劉作傢當上了供銷科長,又在縣文化館的油印雜志上發表了兩頁的小說,覺得自己飛黃騰達了,覺得現有的女朋友配不上自己了,他見異思遷瞄上了林紅,這是我們劉鎮所有已婚和未婚男人的共同心願。劉作傢想甩掉他的女朋友,他女朋友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她堅决不幹,她要緊緊咬住功成名就的劉作傢。她站到了派出所門外的大街上痛哭流涕,說自己已經被劉作傢睡過了。她哭訴的時候,十根手指全伸開了,我們劉鎮的群衆以為她被劉作傢睡了十次,結果她說出來把群衆嚇了一跳,這個劉作傢和她睡過一百次了。她這麽又哭又鬧以後,劉作傢不敢甩掉她了。那年月的男女衹要是睡過了就得結婚,五金廠的廠長把劉作傢叫過去臭駡一頓,告訴他,擺在他面前的衹有兩條路:一條路是和這個女朋友結婚,這樣他就可以繼續幹他的供銷科長;另一條路是他甩掉這個女朋友,那他就下輩子再當科長吧,這輩子他衹能看守大門打掃厠所了。劉作傢權衡利弊,覺得前途比婚姻更為重要,衹好在女朋友面前低頭認錯。兩個人立刻和好如初,並肩逛商店,並肩看電影,開始打造傢具籌辦婚事。
  趙詩人對劉作傢的遭遇深表同情,劉作傢把自己的一生交給了這麽一個不知羞恥的女人,真是一時的情欲衝動,毀了一生的前程。趙詩人深感惋惜,他逢人就說:
  “這就叫一失足成千古恨。”
  群衆不同意趙詩人的話,群衆說:“怎麽是一失足呢?他都和她睡了一百次了,起碼也失足一百次了。”
  趙詩人啞口無言,衹能換了一個說法,他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群衆還是不同意,他們說:“他是英雄嗎?她也不是個美人。”
  趙詩人連連點頭,心想群衆個個長着一雙雪亮的眼睛,這個劉作傢連個非美人關都過不了,他還能幹些什麽出來?趙詩人不再對劉作傢表示同情和惋惜了,他擺了擺手,不屑地說:
  “他呀,成不了什麽氣候。”
  劉作傢雖然籌辦婚事了,可是他身在曹營心在漢,他對林紅的美色垂涎三尺,每天晚上入睡之前就像是練氣功似的使勁想着林紅的方方面面,指望着能到夢鄉裏去和林紅做個露水夫妻。雖然劉作傢夥同趙詩人揪着李光頭在我們劉鎮轉着圈子遊街,可是李光頭心裏掌握着林紅的屁股秘密,劉作傢對李光頭還是颳目相看。為了讓自己在想象裏和睡夢裏和林紅相遇交歡時有真實感和現場感,劉作傢迫切地想知道林紅身體的秘密,在那次遊街以後他每次見了李光頭都像個老朋友似的笑臉相迎,不過他對李光頭說來說去的衹有“屁股”兩個字很不滿意,有一天他像個兄長一樣拍拍李光頭的後腦勺說:
  “你嘴裏能不能吐出些別的東西來?”
  李光頭問他:“要我吐什麽?”
  劉作傢說:“這‘屁股’二字太抽象了,說得具體一點……”
  李光頭響亮地說:“屁股怎麽具體?”
  “喂,喂,別喊叫。”劉作傢看看四周沒人,用手比劃着說:“屁股有大有小,有瘦有胖……”
  李光頭想起來自己在厠所裏看到的一排五個屁股,他差不多是驚喜般地說:“屁股確實有大有小,有瘦有胖。”
  接下去他又守口如瓶了,劉作傢以為他需要啓發,就耐心地說:“屁股就跟臉一樣,每個人長得都不一樣,比如有些人臉上有顆痣,有些人臉上就沒有痣。喂,林紅那個……怎麽樣?”
  李光頭仔細想了想後說:“林紅臉上沒有痣。”
  “我知道她臉上沒有痣。”劉作傢說,“我沒問她的臉,喂,她的屁股怎麽樣?”
  李光頭小小年紀就會皮笑肉不笑了,他悄悄問劉作傢:“你給我什麽好處?”
  劉作傢衹好嚮李光頭行賄,他以為李光頭還是個小孩,弄了幾顆硬糖來打發他。李光頭吃着劉作傢的硬糖,讓劉作傢的身體彎下來,讓劉作傢的耳朵自己湊上來,然後李光頭裝神弄鬼地把那個不值一提的小屁股仔細描述了一番,劉作傢聽後滿臉的疑惑,他低聲問李光頭:
  “這是林紅的屁股嗎?”
  “不是。”李光頭說,“是我偷看到的最小的一個屁股。”
  “你這個小王八蛋。”劉作傢低聲駡道,“我問的是林紅的屁股。”
  李光頭搖着頭說:“我捨不得說。”
  “他媽的。”劉作傢繼續駡道,“她不是你媽,不是你姐姐……”
  李光頭覺得劉作傢說得有理,他點了點頭說:“你說得對,她不是我媽,不是我姐姐……”
  接着他又搖頭了,他說:“可她是我的夢中情人,我還是捨不得說。”
  “你小小王八蛋有什麽夢啊?”劉作傢焦急萬分,他問李光頭:“怎麽樣你纔捨得說了?”
  李光頭皺着眉想了很久說:“你請我吃碗麵條,我就捨得說了。”
  劉作傢遲疑了一會兒,咬咬牙說:“好吧。”
  李光頭吞着口水,得寸進尺地說:“我不吃九分錢一碗的陽春面,我要吃三角五分錢一碗的三鮮面,裏面要有魚有肉還有蝦。”
  “三鮮面?”劉作傢叫起來,“你這小王八蛋獅子大開口,我大名鼎鼎的劉作傢一年裏也吃不了幾次三鮮面,我自己都捨不得吃,我會請你吃嗎?你是做夢想吃屁。”
  李光頭聽了連連點頭,他說:“是啊,你自己都捨不得吃的三鮮面,怎麽捨得請我吃呢?”
  “就是。”劉作傢很滿意李光頭的態度,他說,“你就吃一碗陽春面吧。”
  李光頭吞着口水,一臉遺憾地說:“吃了陽春面,我還是捨不得說。”
  劉作傢氣得咬牙切齒,他恨不得對準李光頭的嘴臉狠狠給上一拳,揍他個七竅出血。可是氣到最後劉作傢還是同意請李光頭吃三鮮面了,他駡了一聲,他不再駡“他媽的”了,他駡了一聲“他奶奶的”,然後他說:
  “就請你吃三鮮面,你要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告訴我。”
  那個姓童的鐵匠也來李光頭這裏打探林紅的屁股消息了,他老婆的胖屁股被李光頭偷看以後,他在大街上使出了打鐵的力氣揍了李光頭一個大嘴巴,揍掉了李光頭兩顆牙齒,揍得李光頭的耳朵裏嗡嗡響了一百八十天。童鐵匠也是個身在曹營心在漢的男人,他每天晚上摟着自己的胖老婆睡覺,閉上眼睛想着的全是林紅的婀娜身影。童鐵匠說話不像劉作傢那樣拐彎抹角,他說話直截了當,他在大街上見到李光頭後,用寬大的身體擋住李光頭,低頭問:
  “喂,小子,你還認得我嗎?”
  李光頭擡着頭說:“你燒成了灰我也認得。”
  童鐵匠聽了這話感覺很不爽,他沉着臉說:“你小子在詛咒我死?”
  “不是,不是……”
  李光頭趕緊解釋,心想他的大巴掌千萬不要再揍上來了。李光頭用手拉開自己的嘴唇,讓童鐵匠往裏面看看,他說:
  “看見了吧,少了兩顆牙,就是被你揍掉的……”
  李光頭又指指自己左邊的耳朵說:“裏面養着蜜蜂似的,還在嗡嗡響着呢。”
  童鐵匠嘿嘿地笑了起來,他當着大街上來往的群衆大聲說:“看在你還是個孩子份上,我請你吃碗麵條,算是補償你了。”
  童鐵匠大搖大擺地嚮着人民飯店走去,李光頭雙手背在身後跟着走去,他心想毛主席說過,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這童鐵匠突然想請他吃麵條了,一定是想來打聽林紅的屁股,他雙手仍然背在身後,小步跑上去悄悄問童鐵匠:
  “你請我吃麵條,也是為了打聽屁股吧?”
  童鐵匠嘿嘿笑着點點頭,他誇奬李光頭:“你小子很聰明。”
  李光頭說:“你傢裏已經有一個屁股了……”
  “男人嘛,”童鐵匠低聲說,“都是吃着碗裏,看着鍋裏。”
  童鐵匠像個闊佬似的走進人民飯店,他坐下來以後就是個小氣鬼了,他沒有給李光頭要一碗三鮮面,給他要了一碗陽春面。李光頭心裏哼了一聲,沒有說話。等到陽春面端上來了,李光頭拿起筷子呼呼地吃了起來,吃得滿頭大汗,吃得鼻涕都流出來了。童鐵匠看着他的鼻涕流到嘴邊,他呼地一聲吸了回去,然後鼻涕又出來了,又慢慢地流到嘴邊,他又呼地一聲吸了回去。童鐵匠看着李光頭吸了四次鼻涕,將麵條吃下去一半了,還不開口。童鐵匠有些急了,他說:
  “喂,喂,別光顧着吃,該說話了。”
  李光頭吸了吸鼻涕,擦了擦汗水,嚮四周看看,然後悄聲說了起來。他沒有說林紅的屁股,說的是一個胖屁股。李光頭說完以後,童鐵匠疑神疑鬼地看着他,疑神疑鬼地說:
  “怎麽像是我老婆的屁股……”
  “就是你老婆的屁股。”李光頭認真地說。
  童鐵匠勃然大怒,揮起巴掌喊道:“我抽死你這個小王八蛋!”
  李光頭趕緊跳起來,躲開他的大巴掌。飯店裏的人全扭頭看着他們,童鐵匠衹好把準備抽打的手掌改成招手的樣子了,他對李光頭說:
  “回來,坐下。”
  李光頭對飯店裏的其他人又是點頭又是笑,心想衹要有他們在場,童鐵匠不敢對他怎麽樣。他重新在童鐵匠對面坐下來,童鐵匠臉色鐵青地對他說:
  “快說,快說林紅的……”
  李光頭看看四周,飯店裏的其他人還在看着他們,他放心地笑了笑,然後壓低聲音說:
  “肉有肉價,菜有菜價,一碗陽春面是你老婆屁股的價,林紅的屁股是一碗三鮮面。”
  童鐵匠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看着李光頭若無其事地端起那碗麵條,童鐵匠一把搶了過來,他惡狠狠地說:
  “不給你吃啦,老子自己吃。”
  李光頭扭頭去看飯店裏的其他人,那些人疑惑不解地看着他和童鐵匠,剛纔還是李光頭在呼呼吃着的麵條,現在是童鐵匠呼呼吃上了。
  李光頭笑着嚮他們解釋:
  “是這樣的,他先請我吃了半碗麵條,我又回請他吃了半碗麵條。”
  李光頭從此明碼實價,一碗三鮮面交換林紅屁股的秘密。李光頭耳朵裏還在嗡嗡響着的半年裏,吃了五十六碗三鮮面,從十四歲吃到了十五歲,把面黃肌瘦的李光頭吃成了紅光滿面的李光頭。李光頭心想真是因禍得福,應該是一輩子三鮮面的份額,他半年時間就全吃下去了。那時候李光頭還不知道自己後來會成為億萬富翁,不知道自己後來會將世上的山珍海味吃遍吃膩。那時候的李光頭還是個窮小子,有一碗三鮮面吃,他就美滋滋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就像是到天堂裏去逛了一次,他半年裏美滋滋了五十六次,也就是去了天堂五十六次。
  李光頭不是每次都能順利地吃到三鮮面,每次都有這樣那樣的波折,每次都是他經過鬥爭後纔吃到的。那些前來打探林紅屁股秘密的人,都想拿一碗陽春面來糊弄他,李光頭從不上當,他每次都是耐心細緻地和人討價還價,每次都吃到了三鮮面,而不是陽春面。那些請他吃了三鮮面的人,個個對他颳目相看,他們都說這個十五歲的小王八蛋比五十歲的老王八蛋還要精明世故。
  童鐵匠打鐵鋪子的斜對面有一個磨剪刀的鋪子,磨剪刀的是父子兩人,父親叫老關剪刀,兒子叫小關剪刀,小關剪刀十四歲從父學磨,現在二十多歲,未婚無女友,對林紅也是傾慕已久,他想用一碗陽春面來交換林紅的屁股秘密,小關剪刀見了李光頭伸出磨剪刀磨白了的手,晃來晃去,說李光頭的好日子不會太久了,說林紅馬上就會有男朋友了,說林紅有了男朋友,就沒人再請李光頭吃麵條了,所以李光頭應該抓住最後的時機趕緊把陽春面吃了,到了那時候別說是陽春面了,就是麵湯也喝不到了。
  李光頭聽了這話有些不明白,他問:“為什麽?”
  小關剪刀說:“你想想,林紅有了男朋友,她男朋友肯定比你知道的多吧?別人都到林紅男朋友那裏去打聽了,誰還會來理睬你呀?”
  李光頭初一聽覺得很有道理,仔細一想發現了裏面的破綻,他嘿嘿笑個不停,對小關剪刀說:
  “林紅的男朋友會告訴你們這些嗎?”
  接着李光頭仰起臉眯着眼睛,無限憧憬地說:“有一天我要是成了林紅的男朋友,我就什麽都不會說了……”
  然後李光頭厚顔無恥地對小關剪刀說:“趁着我還不是林紅的男朋友,你抓住時機趕緊請我吃三鮮面……”
  李光頭雖然在三鮮面上面寸步不讓,不過他是一個講究信譽的人,衹要吃到了三鮮面,他就會毫無保留地說出林紅屁股的全部秘密。所以他的顧客源源不斷,始終是求大於供,而且還有回頭客,有一個健忘的人回頭了三次。
  李光頭在講述林紅屁股的模樣時,所有的聽衆都是一樣的表情,都是半張着嘴,聽得出神入化,口水流出來了都不知道。聽到最後,那些聽衆都會若有所思地說上一句:
  “有點不對。”
  李光頭的詳細描述,讓他們知道了每天晚上手淫時想象的林紅屁股和真實的有所出入。
  我們劉鎮的趙詩人也找過李光頭,李光頭吃到的五十六碗三鮮面,其中有一碗就是趙詩人請的。李光頭吃着趙詩人的三鮮面時神采飛揚,他說不知道為什麽,趙詩人請吃的三鮮面比別人請吃的好像更加鮮美。他得意洋洋,拍着胸脯對趙詩人說:
  “全中國衹有一個人吃過的三鮮面比我多。”
  趙詩人問他:“是誰?”
  “毛主席。”李光頭虔誠地說,“毛主席他老人傢當然是想吃什麽就能吃到什麽,別的人就不能和我比啦。”
  趙詩人也經常在那個厠所裏偷看女人屁股,那個厠所是趙詩人的地盤,可他偷看了一年都沒看到林紅的屁股;這個李光頭也就是匆匆過客,在趙詩人的地盤上衹偷看了一次,就看到了林紅的屁股。趙詩人覺得自己是前人栽樹,這個李光頭是後人乘涼。那天要不是李光頭搶先在那裏偷看,看到林紅屁股的第一人肯定是他趙詩人了,趙詩人覺得李光頭命裏有貴人相助,纔有這麽好的運氣。那天趙詩人本來也是準備來偷看女人屁股的,他捉拿了李光頭以後,興奮的滿臉通紅,他對女人屁股一下子沒有興趣了,興趣全跑到李光頭那裏去了,所以他押着李光頭沒完沒了地遊街。
  很多人都從李光頭那裏瞭解到了林紅屁股的秘密,趙詩人也不甘落後,他當然不會放過李光頭,他找到李光頭的時候,別說是三鮮面了,就是一碗陽春面他也不願意請。雖然他押着李光頭遊街,讓李光頭臭名昭著,但也是他一手成就了李光頭的五十多碗三鮮面,一手成就了李光頭的滿面紅光,他覺得李光頭應該是飲水不忘掘井人。趙詩人拿出縣文化館出版的油印雜志,露出李白的表情和杜甫的眼神,翻到有他詩歌的那一頁,嚮李光頭炫耀他的作品。李光頭伸手去拿這本油印雜志時,趙詩人像是有人要搶他錢包似的緊張,他揮手打開了李光頭伸過來的手,他不讓李光頭碰他的油印雜志,他說李光頭的手太髒了,他自己拿着油印雜志讓李光頭讀他的詩歌。
  李光頭沒有讀他的詩歌,而是在數他詩歌的字數,數完後李光頭說:“太少了,纔四行,每行七個字,總共纔二十八個字。”
  趙詩人很不高興,他說:“雖說衹有二十八個字,可是字字珠璣啊!”
  李光頭說他理解趙詩人對自己作品的鐘愛,他老練地說:“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別人的好。”
  趙詩人不屑地說:“你小小年紀知道什麽呀!”
  然後趙詩人切入正題,他說自己正在寫一篇小說,寫一個少年在厠所裏偷看女人屁股被活捉的故事,裏面有幾段心理描寫需要李光頭的幫助。李光頭問趙詩人:
  “什麽心理描寫?”
  趙詩人啓發他:“你第一眼看到女人屁股時是什麽樣的心理?比如你看到林紅屁股時……”
  李光頭恍然大悟,他說:“原來你也是來打聽林紅屁股的,一碗三鮮面。”
  “鬍說。”趙詩人氣憤地說,“我是那樣的人嗎?我告訴你,我不是劉作傢,我是趙詩人,我早就把自己的生命獻給神聖的文學了,我已經立下了誓言,我要是不在全國一級的文學雜志上發表作品,第一我不找女朋友;第二我不結婚;第三我不要孩子。”
  李光頭覺得趙詩人這句話裏面有毛病,他讓趙詩人把剛纔的話重複一遍,趙詩人以為自己的話打動李光頭了,聲情並茂地重複了一遍。李光頭找到毛病了,他得意萬分地對趙詩人說:
  “你說話文理不通,你不找女朋友,怎麽可能結婚?怎麽可能有孩子?所以你有個第一就行了,第二和第三都是多餘的。”
  趙詩人氣得啞口無言,嘴巴張了幾下後說:“你不懂文學,我不和你說這些,還是說你的心理吧……”
  李光頭伸出一根手指:“一碗三鮮面。”
  趙詩人心想世上還有這麽無恥的人,他咬牙切齒了一會兒後,繼續滿臉笑容地勸說李光頭,他說:
  “你好好想想,你是我小說中的主人公,我的小說發表後出了名,你不也跟着出名了嗎?”
  趙詩人看到李光頭認真地在聽着他的話,他繼續說:“你出了名,還不對我感恩戴德……”
  李光頭幹笑了幾聲說:“你把我寫成個反面人物,我還會對你感恩戴德?”
  趙詩人嚇了一跳,心想這個小小年紀的李光頭怎麽這樣老練,難怪別人都說這個十五歲的小王八蛋比五十歲的老王八蛋還要精明世故。趙詩人努力微笑着說:
  “小說結尾時,少年改邪歸正了。”
  李光頭對趙詩人的小說一點興趣都沒有,他伸出一根手指斬釘截鐵地說:“不管是我的心理,還是林紅的屁股,都是一碗三鮮面。”
  “秀纔遇上兵啊,有理說不清。”趙詩人仰天長嘆,然後心疼不已地說:“好吧!”
  趙詩人和李光頭來到了人民飯店,李光頭吃着趙詩人買單的三鮮面,開始說起自己當時看到女人光屁股時的心理,他說他當時是渾身發抖,趙詩人說:
  “這是身體,你的心呢?”
  李光頭說:“心也跟着一起抖啊。”
  趙詩人覺得李光頭說得好,趕緊在筆記本上記下來。接下去說到林紅的屁股時,李光頭擦着三鮮面吃出來的滿頭汗水和滿嘴鼻涕,回憶了很久之後說:
  “不抖了。”
  趙詩人不明白,他問:“為什麽不抖了?”
  “就是不抖了。”李光頭說,“我看到林紅的屁股後,完全被迷住了,什麽感覺都沒有了,衹有屁股,衹想看得更多更清楚,什麽聲音都聽不到了,要不你進來時我怎麽會不知道?”
  “有道理。”趙詩人兩眼閃閃發亮,“這就叫此處無聲勝有聲,這可是藝術的最高境界啊!”
  接下去李光頭說到林紅緊綳的皮膚和微微突起的尾巴骨時,趙詩人呼哧呼哧喘上粗氣了。李光頭說到如何讓身體更往下去一點,如何想去看一看林紅的陰毛和長陰毛的地方是什麽模樣時,趙詩人也像聽鬼故事似的滿臉的緊張神情,和當初派出所民警的神情一模一樣。趙詩人馬上就要聽到高潮段落時,發現李光頭的嘴巴閉上了,趙詩人焦急地問:
  “後來呢?”
  “沒有後來了。”李光頭非常生氣地說。
  “為什麽沒有後來?”趙詩人還沉浸在李光頭講述的情境之中。
  李光頭敲着桌子說:“就是在這關鍵的時候,你這個王八蛋把我揪上去啦!”
  趙詩人連連搖頭,無限惆悵地說:“我這個王八蛋要是晚進去十分鐘就好了。”
  “十分鐘?”李光頭低聲叫道,“你這個王八蛋晚進來十秒鐘都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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