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中国经典>> 吳敬梓 Wu Jingzi   中國 China   清代   (1701年1754年十二月11日)
儒林外史
  《儒林外史》是我國清代一部傑出的現實主義的長篇諷刺小說,主要描寫封建社會後期知識分子及官紳的活動和精神面貌。
  魯迅先生評為“如集諸碎錦,合為帖子,雖非巨幅,而時見珍異。”馮沅君、陸侃如合著的《中國文學史簡編》認為“大醇小疵”。
  全書故事情節雖沒有一個主幹,可是有一個中心貫穿其間,那就是反對科舉制度和封建禮教的毒害,諷刺因熱衷功名富貴而造成的極端虛偽、惡劣的社會風習。這樣的思想內容,在當時無疑是有其重大的現實意義和教育意義。加上它那準確、生動、洗練的白話語言,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塑造,優美細膩的景物描寫,出色的諷刺手法,藝術上也獲得了巨大的成功。
  當時,由於時代的局限,作者在書中雖然批判了黑暗的現實,卻把理想寄托在“品學兼優”的士大夫身上,宣揚古禮古樂,看不到改變儒林和社會的真正出路,這是應該加以批判的。
  
  內容介紹
  
  元朝末年,諸暨縣的一個村子裏有一個少年叫王冕,因傢境貧寒,他從小替人放牛,聰明穎悟,勤奮好學,他畫的荷花惟妙惟肖,呼之欲出,並且他博覽群書,才華橫溢。他不願意接交朋友,更不願意求取功名利祿。縣令登門拜訪,他躲避不見;朱元璋授他“咨議參軍”的職務,他也不接受,心甘情願的逃往會稽山中,去過隱姓埋名的生活。
  明朝立國,推行八股取士制度,王冕不禁感嘆:這種以八股文形式取士的制度不僅不會為國傢選到真正的人才而且將來的讀書人恐怕也衹有這一條榮身之路了,他們因此會把學問、道德、做官、退隱的準則都看得輕了。這是一代文人碰上了厄運!王冕是反對八股取士、自甘清貧的隱士,然而在當時的社會裏,像王冕這樣的人實在太少了。在王冕死後百年的明朝成化年間,文人們所走的是一條醉心於科舉功名的歧路。
  明憲宗成化末年,山東兗州府汶上縣有一位教書先生,名叫周進,他為了能夠出人頭地,榮耀鄉裏,屢次參加科舉考試,可是60多歲了,卻連秀纔也未考上。
  一天,他與姐夫來到省城,走進了貢院。他觸景生情,悲痛不已,一頭撞在了號板上,不省人事,被救醒後,滿地打滾,哭得口中鮮血直流。幾個商人見他很是堪憐,於是湊了二百兩銀子替他捐了個監生。他馬上就嚮衆人磕頭,說:“我周進變驢變馬也要報效!”
  不久,周進憑着監生的資格竟考中了舉人。頃刻之間,不是親的也來認親,不是朋友的也來認做朋友,連他教過書的學堂居然也供奉起了“周太老爺”的“長生牌”。過了幾年,他又中了進士,升為御史,被指派為廣東學道。在廣州,周進發現了范進。為了照顧這個54歲的老童生,他把范進的捲子反復看了三遍,終於發現那是一字一珠的天地間最好的文章,於是將范進取為秀纔。過後不久,范進又去應考,中了舉人。
  當時,范進因為和周進當初相似的境遇,在傢裏倍受冷眼,妻子對他呼西喚東,老丈人對他更是百般呵斥。當范進一傢正在為揭不開鍋,等着賣雞換米而發愁時,傳來范進中舉的喜報,范進從集上被找了回來,知道喜訊後,他高興得發了瘋。好在他的老丈人鬍屠戶給了他一耳光,纔打醒了他,治好了這場瘋病。轉眼功夫,范進時來運轉,不僅有了錢、米、房子,而且奴僕、丫環也有了。范進母親見此歡喜得一下子胸口接不上氣,竟一命歸了西天。鬍屠戶也一反常態,到處說他早就知道他的女婿是文麯星下凡,不會與常人一樣的,對范進更是畢恭畢敬。後來,范進入京拜見周進,由周進薦引而中了進士,被任為山東學道。范進雖然憑着八股文發達了,但他所熟知的不過是四書五經。當別人提起北宋文豪蘇軾的時候,他卻以為是明朝的秀纔,鬧出了天大的笑話。
  科舉制度不僅培養了一批庸纔,同時也豢養了一批含官污吏。進士王惠被任命為南昌知府,他上任的第一件事,不是詢問當地的治安,不是詢問黎民生計,不是詢問案件冤情而是查詢地方人情,瞭解當地有什麽特産,各種案件中有什麽地方可以通融;接着定做了一把頭號的庫戥,將衙門中的六房書辦統統傳齊,問明了各項差事的餘利,讓大傢將錢財歸公。從此,衙門內整天是一片戥子聲、算盤聲、板子聲。衙役和百姓一個個被打得魂飛魄散,睡夢中都戰戰兢兢。而他本人的信條卻是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朝廷考察他的政績時,竟一致認為他是“江西的第一能員”。
  高要縣知縣湯奉,為了表示自己為政清廉,對朝廷各項法令嚴加執行。朝廷有禁殺耕牛的禁令,湯奉不問因由,竟然將做牛肉生意的回民老師父活活枷死,鬧得群衆義憤填膺,鳴鑼罷市。事發後。按察司不僅沒有處罰湯奉,反而將受害的回民問成“姦發挾製官府,依律枷責”之罪。如此“清廉”的知縣,一年下來居然也搜刮了八千兩銀子。
  官吏們貪贓枉法,而在八股科舉之下,土豪劣紳也恣意橫行。舉人出身的張靜齋,是南海一霸。他勾通官府,巧取豪奪。為了霸占寺廟的田産,他唆使七八個流氓,誣陷和尚與婦女通姦,讓和尚不明不白地吃了官司。
  高要縣的監生嚴緻和是一個把錢財看作是一切的財主,傢財萬貫。他病得飲食不進,臥床不起,奄奄一息,還念念不忘田裏要收早稻,打發管莊的僕人下鄉,又不放心,心裏衹是急躁。他吝嗇成性,傢中米爛糧倉,牛馬成行,可在平時豬肉也捨不得買一斤,臨死時還因為燈盞裏多點了一根燈草,遲遲不肯斷氣。
  他的哥哥貢生嚴緻中,更是橫行鄉裏的惡棍。他強圈了鄰居王小二的豬,別人來討,他竟行兇,打斷了王小二哥哥的腿。他四處訛詐,沒有藉給別人銀子,卻硬要人傢償付利息;他把雲片糕說成是貴重藥物,恐嚇船傢,賴掉了幾文船錢。嚴監生死後,他以哥哥身份,逼着弟媳過繼他的二兒子為兒子,謀奪兄弟傢産,還聲稱這是“禮義名分,我們鄉紳人傢,這些大禮,卻是差錯不得的”。
  科舉制度造就了一批社會蛀蟲,同時也毒害着整個社會。溫州府的樂清縣有一農傢子弟叫匡超人,他本來樸實敦厚。為了贍養父母,他外出做小買賣,流落杭州。後來遇上了選印八股文的馬二先生。馬二先生贈給他十兩銀子,勸他讀書上進。匡超人回傢後,一面做小買賣,一面用功讀八股文,很快他就得到了李知縣的賞識,被提拔考上了秀纔。為追求更高的功名利祿,他更加刻苦學寫八股文。不料知縣出了事,為避免被牽纍,他逃到到杭州。在這裏,他結識了冒充名士的頭巾店老闆景蘭江和衙門裏當吏員的潘三爺,學會了代人應考、包攬訟詞的本領。又因馬二先生的關係,他成了八股文的“選傢”,並吹噓印出了95本八股文選本,人人爭着購買,五省讀書的人,傢傢都在書案上供着“先儒匡子之神位”。
  不久,那個曾提拔過他的李知縣被平了反,升為京官,匡超人也就跟着去了京城,為了巴結權貴,他拋妻棄子去做了恩師的外甥女婿,他的妻子在貧睏潦倒中死在家乡。這時,幫助過他的潘三爺入了獄,匡超人怕影響自己的名聲和前程,竟同潘三爺斷絶了關係,甚至看也不肯去看一下。對曾經幫助過他的馬二先生他不僅不感恩圖報,還妄加誹謗嘲笑,完全墮落成了出賣靈魂的衣冠禽獸。
  科舉制度不僅使人墮落,同時也是封建禮教幫兇。年過六十的徽州府窮秀纔王玉輝,年年科舉,屢試不中,但他卻刻守禮教綱常。他的三女婿死了,女兒要殉夫,公婆不肯。他反而勸親傢讓女兒殉節。又對女兒說:“我兒,你既如此,這是青史留名的事,我難道反而阻攔你?你就這樣做罷。”八天以後,女兒穿着守孝的白色的衣服,絶食而死,他仰天大笑說:“死得好!死得好!”但事過之後,當他女兒的靈牌被送入烈女祠公祭的時候,他突然感到了傷心。回傢看見老妻悲痛,他也心上不忍,離傢外出散心。一路上,他悲悼女兒,凄凄惶惶,到了蘇州虎丘,見船上一個少年穿白的婦人,竟一下想起了穿着孝服殉夫的女兒,心裏哽咽,那熱淚直滾下來。
  凡此種種從明朝成化年間以來形成的風氣,到了萬歷年間則愈演愈烈。科場得意,被認為才能出衆;科場失意的任你有李白、杜甫的文才、顔淵、曾參的品行,都被看成愚笨無能。大戶人傢講的是升官發財,貧賤儒生研究的是逢迎拍馬。儒林墮落了,社會更加腐敗。看來,要尋找不受科舉八股影響的“奇人”,衹能拋開儒林,放眼於市井小民之中了。
  那知市井中間,真的出了幾個奇人。
  一個是會寫字的。這人姓季,名遐年,自小無傢無業,總在這些寺院裏安身。他的字寫的最好,卻又不肯學古人的法帖,衹是自己創出來的格調,由着筆性寫了去,他性格乖張,但凡人要請他寫字他要齋戒一日,親自磨一天的墨,要等他情願,他才高興。他若不情願時,任你王侯將相,大捧的銀子送他,他正眼兒也不看。他又不修邊幅,穿着一件稀爛的直裰,靶着一雙破不過的蒲鞋。每日寫了字,得了人傢的筆資,自傢吃了飯,剩下的錢就不要了,隨便不相識的窮人,就送了他。一日大雪天,他的爛鞋踩了朋友傢一地的泥,朋友讓他換鞋,他居然說我這雙鞋就不可以坐在你傢?我坐在你傢,還要算擡舉你。一次,他看見和尚房裏擺着一匣子上好的香墨,不管人傢是否要寫字,拿來就寫,當一位有權有勢的鄉紳要他去寫字時,他竟破口大駡“我又不貪你的錢,又不慕你的勢,又不藉你的光,你敢叫我寫起字來!”
  又一個是賣火紙筒子的。這人姓王,名太,他自小兒最喜下圍棋。他無以為生,每日到虎踞夫一帶賣火紙筒過活。
  那一日,妙意庵做會。王太走將進來,碰到三四個大老官簇擁着兩個人在那裏下棋。大傢開始很是瞧不起他,但是他們同王太剛下了半盤,就不得不投子認負,衆人大驚,就要拉着王太吃酒。王太大笑道:“天下那裏還有個快活似殺矢棋的事!我殺過矢棋,心裏快活極了,那裏還吃的下酒!”說畢,哈哈大笑,頭也不回就去了。
  像他們這樣淡泊功名利祿的隱士在市井中還有,衹不過在那些達官貴人看來,追求功名利祿纔是正道。
  
  作者簡介
  
  吳敬梓(1701—1754),清小說傢。字敏軒,因其書齋署“文木山房’,晚年自號文木老人;又因自故居安徽全椒移居南京,故又自稱秦淮寓客。吳敬梓的家庭可說是科甲鼎盛的縉紳世傢。父親吳霖起死後,近房中不少人覬覦遺産,吳敬梓是嗣子,便給了他們以可乘之隙,於是發生了吳敬梓《移傢賦》中所說的“兄弟參商,宗族詬誶”的爭産糾紛,乃至發生了親族衝入傢中攫奪財産的事件。這件事不僅刺激了吳敬梓,使他看清了封建社會傢族倫理道德的醜惡本質,認識了那些衣冠楚楚的縉紳人物的虛偽面目,使他和那些倚仗祖業和門第做寄生蟲的庸俗人物分道揚鑣。作為縉紳階級的叛逆,他首先揮霍遺産。
  29歲應試舉人落第,從此再也不應鄉試。30歲以前,就將田産房産都消耗光了。33歲時移傢南京,開始了他的賣文生涯。36歲那年,曾被薦應博學鴻詞之試,但衹參加了省裏的預試,就托病辭去了徵闢,甘願過素約貧睏的生活,54歲客死在揚州。
  
  
  章回目錄
  
  《儒林外史》原本僅55回。根據程晉芳《懷人詩》,可以證明在吳敬梓49歲的時候已經脫稿,但是直到作者死後十多年纔由金兆燕給他刻了出來。這個刻本,今已失傳。現在通行的刻本是56回,其中最末一回乃後人偽作。
  
  吳敬梓與《儒林外史》
  
  吳敬梓一生以移居南京為界可分前後兩段。前期,他與小山一樣,以聲色犬馬的生活方式遊離於“正常”的生活軌道之外。“少年時,青溪九麯畫船,曾記遊冶……朝復夜,費蜀錦吳綾,那惜纏頭價。”(《買肢塘》)“王傢曇首,伎識歌聲春載酒,白板橋西,贏得纔名麯部知。”(《減字木蘭花》)吳敬梓不像小山一樣真正沉醉到情愛之中,而更多地標榜一種不見容於俗世的生活姿態。不是為遊冶而遊冶,而是在遊冶中體驗自由。鬍適說,吳氏的傢産是在秦淮嫖掉的,我倒覺得,“泥沙一擲金一擔”是他有意為之。衹有喪失了財産,掙脫了宗族的約束後,他才能以純粹的心境進入到文學創作之中。
  “梟鳥東徒,渾未解於更鳴”!(《移傢賦》)33歲、不名一文的吳敬棒移傢南京時,他在族人眼中已是“傳為子弟戒”的“敗傢子”。到了“白門三日雨,竈冷囊無錢”的地步,他仍拒不參加傅學鴻詞科考試。當“長老苦口譏喃喃”干涉他的自由時,他“叉手謝長老,兩眉如戟聲如虎”。[45]他的“癡憨”、“顛憨”、“隱括”終一生而不變,與小晏何其相似!
  《儒林外史》以王冕作為“隱括全文”的“名流”。他之所以有這麽大的能耐,就因為他是一個“嵌崎磊落”的人,一個“有意思”的人。王冕既是葆有童心的放牛娃,又是才華橫溢的畸人。他畫荷花,“那荷花精神、顔色無一不像”,因為他自己就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遇着花明柳媚的時節,把一乘牛車載了母親,他便戴了高帽,穿了闊衣,執着鞭子,口裏唱着歌麯,在鄉村鎮上以及湖邊到處玩耍,惹得鄉下陔子們,三五成群跟着他笑,他也不放在眼裏。”這是何等任情自遂、天真自然!面對“滅門知縣”的威逼,王冕寧可風餐露宿逃亡在外,也不肯低頭。他處茅屋之遠而懷天下蒼生,一語道出入股取仕的實質:“這法子卻定得不好!將來讀書人即有一條榮身之路,把那文行出處,都看得輕了。”
  鳳四老爹在小說中看似可有可元,實則為一大關鍵。據考證,鳳四老爹的原型為俠客甘鳳池。[46]當時浙江總督李衛在奏摺中這樣描述甘鳳池:“查此輩棍徒,造作訛信,往來煽感,着實痛恨,斷難容其漏網。臣細思江浙好事悻謬之人,莫過於現在拿獲之甘鳳池等各犯。”(《雍正朱批諭旨》)對於這樣一個叛逆者,吳敬棒卻由衷地贊美道:“官府嚴刑密網,多少士大夫見了就屈膝就範,你一個小百姓,視如上芥,這就可敬了!”
  《儒林外史》以四大奇人的故事作結。當“那南京的名士都已漸漸銷磨盡了”的時候,奇人卻出現在市井中間。會寫字的季遇年,“卻又不肯學古人的法帖,衹是自己創出來的格調,由着筆性寫去”。“他若不情願時,任你王侯將相大捧的銀子送他,他正眼兒也不看”。他這樣迎着施御史的臉痛駡:“你是何等之人?敢來叫我寫字!我又不貪你的錢,又不慕你的勢,又不藉你的光,你敢叫我寫起字來卜獨立人格,意氣風發。吳敬梓把“四大奇人”當作“述往思來”的一流人物。儒林中一片狼藉,而井市中則有閃光的人格,吳敬梓已悄悄換了一套嶄新的價值標準。為什麽在市井中反倒能保持人格的獨立與心靈的自由呢?
  做裁縫的荊元,會彈琴、會寫字,也喜歡做詩。朋友問他:“你既要做雅人,為甚麽還要做你這貴行?何不同些學校裏的人相與相與?”他道:“我也不是要做雅人,也衹為性情相近,故此時常學學。至於我們這個賤行,是祖父遺留下來的。難道讀書寫字,做了裁縫,就玷污了不成?況且那些學校中的朋友,他們另有一番見識,怎肯與我們相與!而今每日尋得六七分銀子,吃飽了飯要彈琴,要寫字,諸事都由我。又不貪圖人的富貴,又不伺候人的臉色;天不收,地不管,倒也快活廠這席話真石破天驚。吳敬梓認識到,人格獨立的背後是經濟獨立。被權力網絡所覆蓋的儒林中,衹有爬墻藤一樣的附庸,而元岩上鬆一樣的獨立者。市井人物操持着被士大夫所蔑視的職業,他們卻在這職業中獲得了真正的經濟獨立。好一個“諸事都由我”!儒林人士即使爬到宰輔這樣的最高位置,怕也不敢說這樣的大話。吳敬梓突破傳統的道德評判,揭示出産生“奇人”的經濟基礎。這一點,此前無人認識到。
  開頭出現王冕,中間出現風四老爹,結尾出現四大奇人,這是作者的精心安排。他們全是沒有任何社會地位、遊離於統治秩序之外的平頭百姓。他們的冰清玉潔、古道熱腸、淡泊明志,都與醜態百出的儒林和官場形成鮮明對照,正如鬍適在《吳敬梓評傳》中所說:“不給你官做,便是專製君主睏死人才的唯一的妙法。要想抵製這種惡毒的牢籠,衹有一個法子:就是提倡一種新的社會心理,叫人知道舉業的醜態,知道官的醜態;叫人覺得‘人’比‘官’格外可貴,人格比富貴格外可貴。社會上養成這種心理,就不怕皇帝‘不給你官做’的毒手段了。而一部《儒林外史》的用意衹是要想養成這種社會心理罷了。”
  然而,這種社會心理終究很難養成。吳敬梓這個嵌崎磊落的敗傢子是寂寞的,他筆下的奇人們也是寂寞的。荊元為知音於老者彈琴,“彈了一會,忽作變徽之音,凄清宛轉,於老者聽到深微之處不覺凄然淚下”。讀者讀到這裏,掩捲深思,怕也要“凄然淚下”了!
  鬍適《吳敬梓評傳》
  
  在浩若星海的中國古典小說中,被魯迅許以“偉大”二字的,衹有兩部書,其中之一便是吳敬梓的《儒林外史》。《儒林外史》是寫士林階層的。在中國的古代,所謂的士林,既是知識分子的世界,也即是官場。這是部批判知識分子的書,也可以說是一部揭露官場昏晦的書。這樣說來,在當代的中國,確實很有重讀《儒林外史》的需要了。
  作者吳敬梓(公元1701年—1754年),生長在長江北岸安徽省全椒縣一個“名門望族”的大家庭。曾祖和祖父兩輩官運亨通,在明清之際,有50年“ 傢門鼎盛”的時期。但他自己的祖父在同輩中功名很小,而且早逝;他從小被出嗣給長房吳霖起,即是他的養父,吳霖起衹做了幾年縣教諭,後來因為得罪上司而丟官,鬱鬱而終。吳敬梓13歲喪母,23歲喪父,本身既不熱心功名,又輕視錢財,隨意揮霍,慷慨仗義,上代留下的傢産在幾年之內被他揮霍得所剩無幾,以致“ 田廬盡賣”、“奴逃僕散”,一時“鄉裏傳為子弟戒”(《減字木蘭花·庚戌除夕客中》)。加上考場失利,刺激甚重,“那得雙眉時暫開?”回鄉之後,由於不堪冷遇,於雍正十一年移傢南京。從此時直到54歲在揚州逝世,主要靠賣文和朋友周濟過活,也是在此期間完成了《儒林外史》這部鴻篇巨著。
  吳敬梓自幼處在名門望族的社會環境中,而成長的家庭卻是一直在走下坡路,中年後又驟然陷入貧睏不堪的境地。在他一生所經的這種由“漸”而“驟”的家庭破落過程中,他在家乡全椒縣、在蘇北贛榆縣(其父任職之地)、在南京都曾久住,到過揚州、安慶、蕪湖等城市;從宗族幾代關係以及自己的人際關係看,他接觸的士大夫階層很廣泛,認識與熟知的人物也非常多。他看的嘴臉,受的冷暖,經歷的人事,體驗的世情,都極其豐富深刻。這就培養了他富有正義的敏銳感覺和體察現實的清醒頭腦,使他能夠看透清朝黑暗統治下士大夫階層的墮落與無恥,看透政治的罪惡與社會的腐敗。正是這種身世經歷,成為吳敬梓嚴肅的現實主義精神的直接淵源。
  《儒林外史》對於士林階級進行了無情的鞭撻,含淚的批判。魯迅先生曾經說過《儒林外史》“秉持公心,指摘時弊。機鋒所嚮,尤在士林;其文又戚而能諧,婉而多諷”。通過對種種不和諧、悖於人情、逆於常理的荒謬現象的揭露,註入描寫人物的自吹自擂、大言不慚、自作聰明、弄巧成拙、欺世盜名、自命清高、自相矛盾等等。正像果戈裏所說:“我們的騙子們,我們的怪物們!……讓大傢笑個痛快!笑真偉大,它不奪去生命、田産,可是在它面前,你會低頭服罪,像個被綁住的兔子。”
  《儒林外史》的諷刺藝術有鮮明的目的,那便是“作者之意為醒世計,非為駡世也”。作者雖然極盡諷刺之能事,卻是要輓救被諷刺的這一群,正所謂“善者,感發人之善心;惡者,懲創人之逸志”。作者以悲天憫人的手筆描寫了八股制度下衆多儒林人士的悲劇性命運,進而展開了一幅封建科舉時代的社會風情畫,抨擊了制度的腐朽和社會的黑暗,使《儒林外史》成為中國古典諷刺小說中的聖品。
  《儒林外史》歷來被評價為古典現實主義巨著,即為現實主義作品,其中很多故事與人物直接來源於生活。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史略》中就曾說過:“《儒林外史》所傳人物,大多實有其人,而以象形諧聲和庾詞隱語寓其姓名。”《儒林外史》擅長運用“皮裏陽秋”的筆法,也就是“口無所臧否,而心有所褒貶”。作者的看法並不是直接拿出來硬塞給讀者,而是在具體形象的塑造中微言大義。周進和范進的中舉,匡超人的轉變,杜少卿的豪舉,馬二先生的迂腐,這一切都是通過具體的情節來表現深刻豐富的思想。作者並沒有直接嚮我們褒貶什麽,但每個形象都飽含着巨大力量的褒貶,傳達着作者明確的正義觀,我們必須從不同時期、不同場合的各種形象的關聯、發展上體會和瞭解。這是一種富有現實主義色彩的敘事方式。
  該書另一個藝術特色是速寫式和剪影式的人物形象。《儒林外史》是一部主角不斷變換的長篇小說,或者說是一部由無數短篇交替而成的長篇小說,基本上不可能通過詳細描寫其一生經歷,以及在麯折的故事情節中表現人物的性格特點和精神世界。所以,吳敬梓把重點集中在人的性格中最刺目的特徵上,從而深入細緻地表現一個相對靜止的人生相。這就如同從人物漫長的性格發展史中截取一個片斷,再讓它在人們面前轉上一圈,把此時此地的“這一個”,放大給人看。這是勾畫諷刺人物的一個很出色的手法,它使人物形象色彩明淨,情節流動迅速,好像人物臉譜勾勒一成,這段故事便告結束,而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的也正是這些精工提煉的精彩情節。
  衍生詞目
  
  誇誇而談詞目:誇誇而談
  發音:kuā kuā ér tán
  釋義:形容說話浮誇不切實際。
  出處:清·吳敬梓《儒林外史》第十一回:“進了書房門,聽見楊執中在內咶咶而談,知道是他已來了,進去作揖同,同坐下。”
  示例:吳蒸甫先不發表意見,任聽唐雲山在那裏~。
  慷慨仗義
  詞目:慷慨仗義
  發音:kāng kǎi zhàng yì
  釋義:仗義:講義氣。為了講情誼或主持公道而毫不吝嗇地幫助別人。
  出處:清·吳敬梓《儒林外史》第二十回:“象你做這樣慷慨仗義的事,我心裏喜歡,衹是也要看來說話的是個什麽樣的人。”
  示例:黃兄~,弟雖力薄,亦可少助之。(★清·黃小配《洪秀全演義》第九回 )
前言
  中國的白話長篇小說,自《水滸》、《三國演義》等不朽巨著問世以後,在知識分子及市民階層中都産生了很大的影響,以小說鋪陳歷史,演述英雄豪傑、才子佳人,成為明清二代普遍的文化現象,小說傢的地位因此而得到奠定。但後世作品,除了不多幾部能與《水滸》、《三國》並駕齊驅外,大多數在反映社會的深度上或在人物的刻劃上沒有很令人滿意的成就。直到清代康、乾時,纔出現了《紅樓夢》與《儒林外史》這兩部在小說史上有劃時代意義的作品。《紅樓夢》把筆觸瞄準封建豪門大院;而《儒林外史》則把鋒芒射嚮社會,——寫秀纔舉人、翰院名士、市井細民,而且是客觀的、寫實的,這在中國小說中是不多見的。
  《儒林外史》的作者是康、乾年間名人吳敬梓。吳敬梓(1701一1754),字敏軒,一字粒民,晚號文木老人,安徽全椒人。他出身於歷代顯宦之傢,十八歲中秀纔,乾隆元年(1735)安徽巡撫薦應博學鴻詞,他托病不就。生平除著有《儒林外史》外,尚有《文木山房集》。《儒林外史》所表現的正是吳敬梓親身所歷所聞,也寄托了他看重文行出處、鄙視功名富貴的高尚情操。
  《儒林外史》是一部諷刺小說,是一幅活生生的社會面貌圖。正如惺園退士所說,它摹繪世故人情,真如鑄鼎象物,魃魅魍魎,畢現尺幅;而復以數賢人砥柱中流,振興世教。其寫君子也,如睹道貌,如聞格言;其寫小人也,窺其肺腑,描其聲態,畫圖所不能到者,筆乃足以達之”。臥鬧草堂刻本評說:“慎勿讀《儒林外史》,讀竟乃覺日用酬酢之間,無往而非《儒林外史》。”由此可見,《儒林外史》以生動形象的筆墨,逼真地反映了社會。正因為如此,考據傢們曾經把書中的人物一一與歷史上真人真事相比照,推斷出書中人物的藝術原形。還有人特地跑到茶館中去體驗現實,名之為“溫習《儒林外史》”。這一切,都充分說明了《儒林外史》的成功與偉大。
  由於吳敬梓具有高深的文學修養,又有豐富的社會閱歷,所以才能把那個時代寫深寫透。他把民間口語加以提煉,以樸素、幽默、本色的語言,寫科舉的腐朽黑暗,腐儒及假名士的庸俗可笑,貪官污吏的刻薄可鄙,無不恰到好處,謔而不苛,不墮落暴露小說的惡趣之中。在藝術結構上,它沒有貫穿到底的人物,而是分階段地展開,正如魯迅先生所說,“如集諸碎錦,合為帖子。雖非巨幅,而時見珍異”。這種體製,對清晚期小說有很大影響,如《海上花列傳》、《官場現形記》等,均模擬《儒林外史》。
  《儒林外史》的版本,現存最早的刻本是嘉慶八年(1803)臥閑草堂刊本。此後有清汪浦禮閣本、藝古堂本、蘇州群玉齋本、申報館排印本等。這次排印,是以臥閉草堂本為底本,依其它各本改正了個別錯字。
   洪江
  一九九一年二月
第一回 說楔子敷陳大義 藉名流隱括全文
  “人生南北多歧路,將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興亡朝復暮,江風吹倒前朝樹。功名富貴無憑據,費盡心情,總把流光誤。濁酒三杯瀋醉去,水流花謝知何處?”這一首詞,也是個老生長談。不過說:人生富貴功名,是身外之物;但世人一見了功名,便捨著性命去求他。及至到手之後,味同嚼蠟。自古及今,那一個是看得破的?
  雖然如此說,元朝末年,也曾出了一個嵌□磊落的人。人姓王名冕,在諸暨縣鄉村居住;七歲時死了父親,他母親做些針黹,供給他到村學堂裏去讀書。看看三個年頭,王冕已是十歲了。母親喚他到面前來,說道:“兒啊!不是我有心要耽誤你,衹因你父親亡後,我一個寡婦人傢,衹有出去的,沒有進來的;年歲不好,柴米又貴,這幾件舊衣服和些舊傢夥,當的當了,賣的賣了;衹靠著我替人傢做些針黹生活賺來的錢,如何供得你讀書?如今沒奈何,把你雇在隔壁人傢放牛,每月可以得他幾錢銀子,你又有現成飯吃,衹在明日就要去了。”王冕道:“娘說的是。我在學堂裏坐著,心裏也悶;不如往他傢放牛,倒快活些。假如我要讀書,依舊可以帶幾本去讀。”當夜商議定了。
  第二日,母親同他到隔壁秦老傢,秦老留著他母子兩個吃了早飯,牽出一條水牛來交給王冕。指著門外道:“就在我這大門過去兩箭之地,便是七柳湖,湖邊一帶緑草,各傢的牛都在那裏打睡。又有幾十棵合抱的垂楊樹,十分陰涼;牛要渴了,就在湖邊上飲水。小哥,你衹在這一帶玩耍。我老漢每日兩餐小菜飯是不少的;每日早上,還折兩個與你買點心吃。衹是百事勤謹些,休嫌怠慢。”他母親謝了擾要回傢去,王冕送出門來,母親替他理理衣。說道:“你在此須要小心,休惹人說不是;早出晚歸,免我懸望。”王冕應諾,母親含著兩眼眼淚去了。
  王冕自此在秦傢放牛,每到黃昏,回傢跟著母親歇宿。或遇秦傢煮些腌魚臘肉給他吃,他便拿塊荷葉包了回傢,遞與母親。每日點心錢,他也不買了吃;聚到一兩個月,便偷個空,走到村學堂裏,見那闖學堂的書客,就買幾本舊書。逐日把牛栓了,坐在柳蔭樹下看。
  彈指又過了三四年。王冕看書,心下也著實明白了。那日,正是黃梅時候,天氣煩躁。王冕放牛倦了,在緑草地上坐著。須臾,濃雲密佈,一陣大雨過了。那黑雲邊上,鑲著白雲,漸漸散去,透出一派日光來,照耀得滿湖通紅。湖邊山上,青一塊,紫一塊。樹枝上都像水洗過一番的,尤其緑得可愛。湖裏有十來枝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葉上水珠滾來滾去。王冕看了一回,心裏想道:“古人說:‘人在圖畫中’其實不錯!可惜我這裏沒有一個畫工,把這荷花畫他幾枝,也覺有趣!”又心裏想道:“天下那有個學不會的事?我何不自畫他幾枝?……”正存想間,衹見遠遠的一個夯漢,挑了一擔食盒來;手裏提著一瓶酒,食盒上挂著一條氈條,來到柳樹下。將氈條鋪了,食盒打開。那邊走過三個人來,頭帶方巾,一個穿寶藍夾紗直裰,兩人穿元色直裰,都是四五十歲光景,手搖白紙扇,緩步而來。那穿寶藍直裰的是個胖子,來到樹下,尊那穿元色的一個鬍子坐在上面,那一個瘦子坐在對席。他想是主人了,坐在下面把酒來斟。
  吃了一回,那胖子開口道:“危老先生回來了。新買了住宅,比京裏鐘樓街的房子還大些,值得二千兩銀子。
  因老先生要買,房主人讓了幾十兩銀賣了,圖個名望體面。前月初十搬傢,大尊縣父母都親自到門來賀,留著吃酒到二三更天。街上的人,那一個不敬!”那瘦子道:“縣尊是壬午舉人,乃危老先生門生,這是該來賀的。”那胖子道:“敝親傢也是危老先生門生,而今在河南做知縣;前日小婿來傢,帶二斤乾鹿肉來贈予,這一盤就是了。這一回小婿再去,托敝親傢寫一封字來,去晉謁危老先生。他若肯下鄉回拜,也免得這些鄉戶人傢,放了驢和豬在你我田裏吃糧食。”那瘦子道:“危老先生要算一個學者了。”那鬍子說道:“聽見前日出京時,皇上親自送出城外,攜著手走了十幾步,危老先生再三打躬辭了,方纔上轎回去。看這光景,莫不是就要做官?”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個不了。
  王冕見天色晚了,牽了牛回去。自此,聚的錢,不買書了;托人嚮城裏買些胭脂鉛粉之類,學畫荷花。初時畫得不好,畫到三個月之後,那荷花精神、顔色無一不像:衹多著一張紙,就像是湖裏長的;又像纔從湖裏摘下來貼在紙上的。鄉間人見畫得好,也有拿錢來買的。王冕得了錢,買些好東西孝敬母親。一傳兩,兩傳三,諸暨一縣都曉得是一個畫沒骨花卉的名筆,爭著來買。到了十七八歲,不在秦傢了。每日畫幾筆畫,讀古人的詩文,漸漸不愁衣食,母親心裏歡喜。這王冕天性聰明,年紀不滿二十歲,就把那天文地理,經史上的大學問,無一不貫通。但他性情不同:既不求官爵,又不交朋友,終日閉戶讀書。又在楚辭圖上看見畫的屈原衣冠,他便自造一頂極高的帽子,一件極闊的衣服,遇著花明柳媚的時節,乘一輛牛車載了母親,戴了高帽,穿了闊衣,執著鞭子,口裏唱著歌麯,在鄉村鎮上,以及湖邊,到處玩耍。惹的鄉下孩子們三五成群跟著他笑,他也不放在意下。衹有隔壁秦老,雖然務農,卻是個有意思的人;因自小看見他長大的如此不俗,所以敬他、愛他,時常和他親熱地邀在草堂裏坐著說話兒。一日,正和秦老坐著,衹見外邊走進一個人,頭帶瓦楞帽,身穿青布衣服。秦老迎接,敘禮坐下。這人姓翟,是諸暨縣一個頭役,又是買辦。因秦老的兒子秦大漢拜在他名下,叫他乾爺,所以時常下鄉來看親傢。秦老慌忙叫兒子烹茶、殺雞、煮肉款留他,並要王冕相陪。彼此道過姓名,那翟買辦道:“這位王相公,可就是會畫沒骨花的麽?”秦老道:“便是了。親傢,你怎得知道?”翟買辦道:“縣裏人那個不曉得?因前日本縣吩咐要書二十四副花卉册頁送上司,此事交在我身上。我聞有王相公的大名,故此一逕來尋親傢。今日有緣,遇著王相公,是必費心畫一畫。在下半個月後下鄉來取。老爺少不得還有幾兩潤筆的銀子,一並送來。”秦老在旁,再三慫恿。王冕屈不過秦老的情,衹得應諾了。回傢用心用意,畫了二十四副花卉題了詩在上面。翟頭役稟過了本官,那知縣時仁,發出二十四兩銀子來。翟買辦扣剋了十二兩,衹拿十二兩銀子送與王冕,將册頁取去。時知縣又辦了幾樣禮物,送與危素,作候問之禮。危素受了禮物,衹把這本册頁看了又看,愛玩不忍釋手;次日,備了一席酒,請時知縣來傢致谢。當下寒暄已畢,酒過數巡,危素道:“前日承老父臺所惠册頁花卉,還是古人的呢,還是現在人畫的?”時知縣不敢隱瞞,便道:“這就是門生治下一個鄉下農民,叫做王冕,年紀也不甚大。想是才學畫幾筆,難入老師的法眼。”危素嘆道:“我學生出門久了,故鄉有如此賢士,竟然不知,可為慚愧!此兄不但才高,胸中見識,大是不同,將來名位不在你我之下,不知老父臺可以約他來此相會一會麽?”時知縣道:“這個何難!門生回去,即遣人相約;他聽見老師相愛,自然喜出望外了。”說罷,辭了危素,回到衙門,差翟買辦持個侍生帖子去約王冕。翟買辦飛奔下鄉,到秦老傢,邀王冕過來,一五一十嚮他說了。王冕笑道:“卻是起動頭翁,上覆縣主老爺,說王冕乃一介農夫,不敢求見;這尊帖也不敢領。”翟買辦變了臉道:“老爺將帖請人,誰敢不去!況這件事原是我照顧你的;不然,老爺如何得知你會畫花?照理,見過老爺還該重重的謝我一謝纔是!如何走到這裏,茶也不見你一杯,卻是推三阻四,不肯去見,是何道理!叫我如何去回覆老爺?難道老爺一縣之主,叫不動一個百姓麽?”王冕道:“頭翁,你有所不知。假如我為了事,老爺拿票子傳我,我怎敢不去?如今將帖來請,原是不逼迫我的意思了,我不願去,老爺也可以相諒。”翟買辦道:“你這說的都是甚麽話!票子傳著,倒要去;帖子請著,倒不去!這下是不識怡舉了!”秦老勸道:“王相公,也罷;老爺拿帖子請你,自然是好意,你同親傢去走一回罷。自古道:‘滅門的知縣。’你和他拗些什麽?”王冕道:“秦老爺,頭翁不知,你是聽見我說過的。不見那段幹木、泄柳的故事麽?我是不願去的。”翟買辦道:“你這是難題目與我做,叫我拿甚麽話去回老爺?”秦老道:“這個果然也是兩難。若要去時,王相公又不肯;若要不去,親傢又難回話。我如今倒有一法:親傢回縣裏,不要說王相公不肯;衹說他抱病在傢,不能就來。一兩日間好了就到。”翟買辦道:“害病,就要取四鄰的甘結!”彼此爭論一番,秦老整治晚飯與他吃了;又暗叫了王冕出去嚮母親要了三錢二分銀子,送與翟買辦做差事,方纔應諾去了,回覆知縣。
  知縣心裏想道:“這小斯那裏害什麽病!想是翟傢這奴才,走下鄉,狐假虎威,著實恐嚇了他一場;他從來不曾見過官府的人,害怕不敢來了。老師既把這個人托我,我若不把他就叫了來見老師,也惹得老師笑我做事疲軟;我不如竟自己下鄉去拜他。他看見賞他臉面,斷不是難為他的意思,自然大著膽見我。我就順便帶了他來見老師,卻不是辦事勤敏?”又想道:“堂堂一個縣令,屈尊去拜一個鄉民,惹得衙役們笑話。···”又想到:“老師前日口氣,甚是敬他;老師敬他十分,我就該敬他一百分。況且屈尊敬賢,將來志書上少不得稱贊一篇;這是萬古千年不朽的勾當,有甚麽做不得?”
  當下定了主意,次早傳齊轎夫,不用全副執事,衹帶八個紅黑帽夜役軍牢。翟買辦扶著轎子,一直下鄉來。鄉裏人聽見鑼聲,一個個扶老攜幼,挨擠了看。轎子來到王冕門首,衹見七八間草屋,一扇白板門緊緊關著。翟買辦搶上幾步,忙去敲門。敲了一會,裏面一個婆婆,拄著拐杖,出來說道:“不在傢了。從清早裏牽牛出去飲水,尚未回來。”翟買辦道:“老爺親自在這裏傳你傢兒子說話,怎的慢條斯理,快快說在那裏,我好去傳!”那婆婆道:“其實不在傢了,不知在那裏。”說畢,關著門進去了。說話之間,知縣轎子已到;翟買辦跪在轎前稟道:“小的傳王冕,不在傢裏;請老爺竜駕到公館裏略坐一坐,小的再去傳。”扶著轎子,過王冕屋後來。
  屋後橫七竪八條田埂,遠遠的一面大塘,塘邊都栽滿了榆樹、桑樹。塘邊那一望無際的幾頃田地,又有一座山,雖不甚大,卻青蔥樹木,堆滿山上。約有一裏多路,彼此叫呼,還聽得見。知縣正走著,遠遠的有個牧童,倒騎水牯牛,從山嘴邊轉了過來。翟買辦趕將上去,問道:“秦小二漢,你看見你隔壁的王老大牽了牛在那裏飲水哩?”小二道:“王大叔麽?他在二十裏路外王傢集親傢那裏吃酒去了。這牛就是他的,央及我替他趕了來傢。”翟買辦如此這般稟了知縣。知縣變著臉道:“既然如此,不必進公館了!即回衙門去罷:”時知縣此時心中十分惱怒,本要立即差人拿了王冕來責懲一番,又恐怕危老師說他暴躁,且忍口氣回去,慢慢嚮老師說明此人不中擡舉,再處治他也不遲。知縣去了。
  王冕並不曾遠行,即時走了來傢;秦老過來抱怨他道:“你方纔也太執意了。他是一縣之主,你怎的怠慢他?”王冕道:“老爹請坐,我告訴你。時知縣倚著危素的勢,要在這裏酷虐小民,無所不為;這樣的人,我為甚麽要結交他?但他這一番回去必定嚮危素說;危素老羞變怒,恐要和我計較起來。我如今辭別老爹,收拾行李,到別處去躲避幾時。──衹是母親在傢,放心不下。”母親道:“我兒!你歷年賣詩賣畫,我也積聚下三五十兩銀子,柴米不愁沒有;我雖年老,又無疾病,你自放心出去,躲避些時不妨。你又不曾犯罪,難道官府來拿你的母親去不成?”秦老道:“這也說得有理。況你埋沒在這鄉村鎮上,雖有才學,誰人是識得你的?此番到大邦去處,或者走出些機遇來也不可知,你尊堂傢下大小事故,一切部在我老漢身上,替你扶持便了。”王冕拜謝了秦老。
  秦老又走回傢去取了些酒餚來,替王冕送行。吃了半夜酒回去。次日五更,王冕天明起來收拾行李,吃了早飯,恰好秦老也到。王冕拜辭了母親,又拜了秦老兩拜,母子灑淚分手。王冕穿上麻鞋,背上行李。秦老手提一個小白燈籠,直送出村口,灑淚而別。秦老手拿燈籠,站著看著他走,走得望不著了,方纔回去。
  王冕一路風餐露宿,九十裏大站,七十裏小站,一逕來到山東濟南府地方。這山東雖是近北省分,這會城卻也人物富庶,房捨稠密。王冕到了此處,盤費用盡了,衹得租個小奄門面屋,賣卜測字,也畫兩張沒骨的花卉貼在那裏,賣與過往的人。每日問卜賣畫,倒也擠個不開。
  彈指間,過了半年光景。濟南府裏有幾個俗財主,也愛王冕的畫,時常要買;又自己不來,遣幾個粗夯小斯,動不動大呼小叫,鬧的王冕不得安穩。王冕不耐煩,就畫了一條大牛貼在那裏;又題幾句詩在上,含著譏刺。也怕從此有口舌,正思量搬移一個地方。
  那日清早,纔坐在那裏,衹見許多男女,啼啼哭哭,在街上過,──也有挑著鍋的,也有籮擔內挑著孩子的,──一個個面黃饑瘦,衣裳襤褸。過去一陣,又是一陣,把街上都塞滿了。也有坐在地上求化錢的。問其所以,都是黃河沿上的州縣,被河水淹了。田廬房捨,盡行漂沒。這是些逃荒的百姓,官府又不管,衹得四散覓食。王冕見此光景,過意不去,嘆了一口氣道:“河水北流,天下自此將大亂了。我還在這裏做甚麽!”將些散碎銀子收拾好了,栓束行李,仍舊回傢。入了浙江境,纔打聽得危素已還朝了。時知縣也升任去了。因此放心回傢,拜見母親。看見母親健康如常,心中歡喜。母親又嚮他說秦老許多好處。他慌忙打開行李,取出一匹繭綢,一包柿餅,拿過去謝了秦老。秦老又備酒與他洗塵。
  自此,王冕依舊吟詩作畫,奉養母親。又過了六年,母親老病臥床,王冕百方延醫調治,總不見效。一日,母親吩咐王冕道:“我眼見不濟事了。但這幾年來,人都在我耳根前說你的學問有了,該勸你出去作官。作官怕不是榮宗耀祖的事?我看見那些作官的,都不得有甚好收場。況你的性情高傲,倘若弄出禍來,反為不美。我兒可聽我的遺言,將來娶妻生子,守著我的墳墓,不要出去作官。我死了,口眼也閉!”王冕哭著應諾。他母親奄奄一息,歸天去了。王冕擗踴哀號,哭得那鄰捨之人,無不落淚。又虧秦老一力幫襯,製備衣衾棺槨。王冕負土成墳,三年苫塊,不必細說。
  到了服闋之後,不過一年有餘,天下就大亂了。方國珍據了浙江,張士誠據了蘇州,陳友諒據了湖廣,都是些草竊的英雄。衹有太祖皇帝起兵滁陽,得了金陵,立為吳王,乃是王者之師;提兵破了方國珍,號令全浙,鄉村都市,並無騷擾。
  一日,日中時分,王冕正從母親墳上拜掃回來,衹見十幾騎馬竟投他村裏來。為頭一人,頭戴武巾,身穿團花戰袍,白淨面皮,三綹髭須,真有竜鳳之表。那人到門首下了馬,嚮王冕施禮道:“動問一聲,那裏是王冕先生傢?”王冕道:“小人王冕,這裏便是寒捨。”那人喜道:“如此甚妙,特來晉謁。”吩咐從人下馬,屯在外邊,把馬都係在湖邊柳樹上;那人獨和王冕攜手進到屋裏,分賓主施禮坐下。
  王冕道:“不敢!拜問尊官尊姓大名,因甚降臨這鄉僻所在?”那人道:“我姓朱,先在江南起兵,號滁陽王,而今據有金陵,稱為吳王的便是;因平方國珍到此,特來拜訪先生。”王冕道:“鄉民肉眼不識,原來就是王爺。但鄉民一介愚人,怎敢勞王爺貴步?”吳王道:“孤是一個粗鹵漢子,今得見先生儒者氣象,不覺功利之見頓消。孤在江南,即慕大名,今來拜訪,要先生指示:浙人久反之後,何以能服其心?”王冕道:“大王是高明遠見的,不消鄉民多說。若以仁義服人,何人不服,豈但浙江?若以兵力服人,浙人雖弱,恐亦義不受辱。不見方國珍麽?”吳王嘆息,點頭稱善!兩人促膝談到日暮。那些從者都帶有乾糧,王冕自到廚下,烙了一斤面餅,炒了一盤韭菜,自捧出來陪著。吳王吃了,稱謝教誨,上馬去了。這日,秦老進城回來,問及此事,王冕也不曾說就是吳王,衹說是軍中一個將官,嚮年在山東相識的,故此來看我一看。說著就罷了。
  不數年間,吳王削平禍亂,定鼎應天,天下統一,建國號大明,年號洪武。鄉村人個個安居樂業。到了洪武四年,秦緻又進城裏,回來嚮王冕道:“危老爺已自問了罪,發在和州去了;我帶了一本邸鈔來給你看。”王冕接過來看,纔曉得危素歸降之後,妄自尊大;在太祖面前自稱老臣。太祖大怒,發往和州守餘闕墓去了。此一條之後,便是禮部議定取士之法:三年一科,用五經、四書、八股文。王冕指與秦老看道:“這個法卻定的不好。將來讀書人既有此一條榮身之路,把那文行出處都看得輕了。”說著,天色晚了下來。
  此時正是初夏,天時乍熱。秦老在打麥場上放下一張桌子,兩人小飲。須臾,東方月上,照耀得如同萬頃玻璃一般。那些眠鷗宿鷺,闃然無聲。王冕左手持杯,右手指著天上的星,嚮秦老道:“你看貫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話猶未了,忽然起一陣怪風,颳得樹木都颼颼的響;水面上的禽鳥,格格驚起了許多。王冕同秦老嚇的將衣袖蒙了臉。少頃,風聲略定,睜眼看時,衹見天上紛紛有百十個小星,都墜嚮東南角上去了。王冕道:“天可憐見,降下這一夥星君去維持文運,我們是不及見了!”當夜收拾傢夥,各自歇息。
  自此以後,時常有人傳說:朝廷行文到浙江布政司,要徵聘王冕出來作官。初時不在意裏,後來漸漸說的多了,王冕並不通知秦老,私自收拾,連夜逃往會稽山中。
  半年之後,朝廷果然遣一員官,捧著詔書,帶領許多人,將著彩緞表裏,來到秦老門首;見秦老八十多歲,須鬢皓然,手扶拄杖。那官與他施禮,秦老讓到草堂坐下;那官問道:“王冕先生就在這莊上麽?而今皇恩授他咨議參軍之職,下官特地捧詔而來。”秦老道:“他雖是這裏人,衹是久已不知去嚮了。”秦老獻過了茶,領那官員走到王冕傢,推開了門,見□蛸滿室,蓬萵蔽徑,知是果然去得久了。那官咨嗟嘆息了一回,仍舊捧詔回旨去了。
  王冕隱居在會稽山中,並不自言姓名;後來得病去世,山鄰斂些錢財,葬於會稽山下。是年,秦老亦壽終於傢。可笑近來文人學士,說著王冕,都稱他做王參軍,究竟王冕何曾做過一日官?所以表白一番。
  這不過是個“楔子”,下面還有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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