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手抄艳情>> 張春帆 Zhang Chunfan   中國 China   近代中國   (?~1935年)
九尾龜
  晚清古典小說名
  魯迅先生勾勒有清一代"狹邪小說"的發展脈絡,殿後的就是這一部《九尾龜》,可見此書在小說史上有一定地位。
  作者(張春帆,名炎,別署漱六山房,江蘇常州人,卒於一九三五年)自稱"並不是閑着筆墨,曠着功夫,去做那嫖界的指南,花叢的歷史"(33)。可批評傢們偏偏不領情,幾乎衆口一辭認定這《九尾龜》就是"嫖界的指南,花叢的歷史"。說此書立意在警醒嫖界中人,作者大概不會反對的吧?第15回作者不就聲稱"在下這部小說,原名叫做《嫖界醒世小說》"嗎?至於說"花叢的歷史",那更是這部小說構思的中心。"在下這部小說,原名叫做《九尾龜》,又叫做《四大金剛外傳》"(72)。何以作者要故意否認自己的立意與構思呢?看來着眼點是"閑着筆墨"四個字。張春帆不過為突出"在下編書的一片苦心,一腔熱血",強調此書"處處都隱寓着勸懲的意思"(33),合於教誨文學的正路。
  九尾龜
  作者:張春帆
  第一回 談楔子演說九尾龜 訪名花調查青陽地
  第二回 真抑塞粉墨登場 假從良姑蘇遇舊
  第三回 餘香閣初點滿堂紅 章秋𠔌重過談瀛裏
  第四回 金月蘭無端受氣 方幼惲有意尋芳
  第五回 陸蘭芳遊園逢土地 方幼惲擺酒鬧金剛
  第六回 留夜廂假裝闊客 搶匯票硬捉瘟生
  第七回 車走雷聲香塵一瞬 酒酣奇氣名士高吟
  第八回 章秋𠔌意氣結新知 方幼惲平康逢舊識
  第九回 章秋𠔌苦口勸迷途 陸蘭芳驚心憐薄命
  第十回 兆貴裏劉厚卿行令 吉升棧張書玉發標
  第十一回 對酒當歌忽逢舊友 陽春白雪快和新詩
  第十二回 翻花樣偷天換日 吊膀子接木移花
  第十三回 汪宏超花錢代審 金漢良拼命吹牛
  第十四回 一監生錄遺受氣 兩承差討賞翻腔
  第十五回 麯辮子坐轎出風頭 紅倌人有心敲竹杠
  第十六回 論妍媸暢談電氣 談嫖界痛駡官場
  第十七回 吃花酒初遇假同知 諷官場怒嘲真令尹
  第十八回 設機關流氓傳電報 賣風情名妓訪蕭郎
  第十九回 闖房間莽客怒生波 圓好夢良宵花解語
  第二十回 王云生安排紥火囤 章秋𠔌踏破仙人跳
  第二十一回 鬧張園醋海起風潮 苦勸和金剛舊好
  第二十二回 香車寶馬陌上相逢 紙醉金迷花前旖旎
  第二十三回 瘟富翁誤墮迷途 名校書安心淴浴
  第二十四回 邱公子狠心懲愛妾 林黛玉拼命鬧華堂
  第二十五回 恨無良閉戶鎖金剛 消妒意開籠放鸚鵡
  第二十六回 說瘟生平心論嫁娶 評嫖客談笑駡官商
  第二十七回 林黛玉春宵引鳳 王云生黑夜捉姦
  第二十八回 吹大話滿口牛屄 露真情一箱石塊
  第二十九回 寫伏辯光棍無顔 聽良言名花有主
  第三十回 章秋𠔌亂叉麻雀 陸畹香暗印靈犀
  第三十一回 西安坊名士講嫖經 高升棧優伶誇大口
  第三十二回 吊膀子小醜幫忙 掉槍花秋娘中計
  第三十三回 姘戲子苦勸陸畹香 扳差頭駁倒花筱舫
  第三十四回 殺風景莽客醉飛觴 意纏綿良宵花解語
  第三十五回 暗提調碰和叫局 現開銷當面坍臺
  第三十六回 說大話滿口吹牛 擺雙臺安心落局
  第三十七回 真急色春宵圓好夢 假堂差黑夜渡陳倉
  第三十八回 還帶擋做成圈套 訂白頭再捉瘟生
  第三十九回 陸蘭芬雨後試新妝 方子衡花前申舊約
  第四十回 藍橋咫尺舊雨不來 芳草天涯王孫歸去
  第四十一回 駡瘟生西樓驚好夢 唱驪歌南浦黯銷魂
  第四十二回 吃大菜粲花生妙謔 錯房間無意遇名姝
  第四十三回 章秋𠔌痛駡無恥奴 王佩蘭暗吃山西醋
  第四十四回 有情人都成新眷屬 懊惱記重仿玉臺文
  第四十五回 說官話小子無知 睏春悉蕭娘多病
  第四十六回 爭閑氣怒擲纏頭 惡跳槽氣傷名妓
  第四十七回 負心郎黃衫求作合 薄命女紫玉竟成姻
  第四十八回 章秋𠔌驚散野鴛鴦 霍春榮排演花蝴蝶
  第四十九回 方小鬆演說風流案 貝夫人看戲麗華園
  第五十回 巧姻緣良夜渡銀河 殺風景三更飛黑索
  第五十一回 美優伶駁翻堂上官 懦太史不問河東吼
  第五十二回 霍春榮利口受官刑 宋子英喪心施騙局
  第五十三回 弱書生幾成薄幸郎 老學究怒責親生女
  第五十四回 拍馬屁流氓討好 抱春愁俠客傳書
  第五十五回 一封書琴心通緑綺 百尺樓黑夜盜紅綃
  第五十六回 真大膽登門報信 假小心麯意邀歡
  第五十七回 貢春樹一棹載名花 章秋𠔌良宵圓好夢
  第五十八回 馳寶馬爭看緑衣郎 博梟廬埋冤麯辮子
  第五十九回 蕭靜園輸錢重約賭 王云生設計報前仇
  第六十回 吃大菜貴紳中計 遊虎丘畫舫嬉春
  第六十一回 倒脫靴兩番騙局 破機關一怒揮拳
  第六十二回 討局帳當場出醜 托微波名士多情
  第六十三回 會審官左襢黑心婦 金月蘭不認薄情郎
  第六十四回 章秋𠔌有心試名妓 玉太史臨老入花叢
  第六十五回 老風流豔福難銷 美少年名花獨占
  第六十六回 苦溫柔太史多情 空繢綣秋娘薄幸
  第六十七回 桃花人面惆悵劉郎 細雨斜風重尋關盼
  第六十八回 花彩雲有意騙癡郎 王太史兩番逃愛寵
  第六十九回 兆貴裏翰林出醜 春申浦名士吟秋
  第七十回 好良宵詩徵出閣詞 留學生彈打章秋𠔌
  第七十一回 李子霄他鄉逢舊友 辛修甫談笑諷良朋
  第七十二回 章秋𠔌名花成眷屬 張書玉陌上遇蕭郎
  第七十三回 李子霄銷魂春照夜 瀋剝皮拼命死貪財
  第七十四回 假病危瞞天造謊 打官司教士分傢
  第七十五回 撩雲撥雨夜渡銀河 辣手狠心朝施毒計
  第七十六回 假溫柔瘟生中計 真淴浴名妓私奔
  第七十七回 樓空燕子神女成虹 簾捲西風檀郎懊惱
  第七十八回 洪月娥有心訛麯辮 瀋仲思同病勸瘟生
  第七十九回 論嫖界新小說收場 結全書九尾龜出現
  第八十回 通關節花錢遭巨騙 捐道員拜客出風頭
  第八十一回 演前文重見九尾龜 醒迷途續成新小說
  第八十二回 送蕭郎南浦贈將離 返故鄉天涯留別恨
  第八十三回 風凄繐帳泣鳳悲麟 月冷空房鸞孤鵠寡
  第八十四回 辦交涉庸奴降秩 諂大官觀察欺貧
  第八十五回 負奇冤烈女駡姦雄 濺熱血公堂飛白刃
  第八十六回 歸故裏堂上奉慈親 泛輕舟姑蘇逢舊友
  第八十七回 賣風情陌路遇蕭郎 感華年高樓圓好夢
  第八十八回 章秋𠔌意外得奇逢 貢春樹開筵宴良友
  第八十九回 闖房間流氓橫索詐 懲無理名士怒揮拳
  第九十回 銀漢仙槎劉郎惆悵 秋風蒓菜張翰歸來
  第九十一回 開花榜名妓占鰲頭 擲金錢瘟生遊北裏
  第九十二回 紅倌人安心施巧計 麯辮子拼命害相思
  第九十三回 花低月亞虛度春宵 鳳去臺空可憐良夜
  第九十四回 陳海秋痛恨範彩霞 章秋𠔌重遊安塏第
  第九十五回 當冤桶觀察開心 吊膀子張園受辱
  第九十六回 藉洋錢硬捉瘟生 呼將伯欣逢故友
  第九十七回 鶯飛草長望斷蕭郎 添酒回燈重開夜宴
  第九十八回 範彩霞安心慢客 東尚仁叫局碰和
  第九十九回 叉麻雀名士講牌經 賣風情倌人吊膀子
  第一百回 打茶圍烏龜送禮 出奇謀嫖客施威
  第一百一回 扣局帳陳海秋發標 留夜廂範彩霞中計
  第一百二回 酒闌人散軟語纏綿 送客留髡深情繾綣
  第一百三回 味蒓園遇舊感前遊 金小寶尋春逢浪子
  第一百四回 跳空槽滑頭得志 翻醋罐名妓爭風
  第一百五回 祝小春得意占情郎 章秋𠔌正言譏浪子
  第一百六回 危崖勒馬虛度清宵 寶鏡孤鸞枉辜良夜
  第一百七回 遊張園初看髦兒戲 訪蕭郎又遇意中人
  第一百八回 情切切密意慰檀郎 意綿綿深情回倩女
  第一百九回 夢巫山良宵圓好事 憶傾城名士苦相思
  第一百一十回 傳眉語喜遇秋娘 托微波暗通青鳥
  第一百一十一回 賦高唐東墻窺宋玉 隔巫峰雲雨惱襄王
  第一百一十二回 度良宵名花開並蒂 歌白紵病渴過三秋
  第一百一十三回 久安裏舊雨續新歡 春申浦高朋宴良夜
  第一百一十四回 棄塵寰烈婦捐軀 徵輓聯豪紳仗義
  第一百一十五回 看馬戲忽逢蕩婦 聞獅吼驚散鴛鴦
  第一百一十六回 謀補缺觀察入都 受苞苴姦奴作弊
  第一百一十七回 嚴選政部辦吃虛驚 出奇兵名優施巧計
  第一百一十八回 鬧相公尚書中計 告病假巡撫歸田
  第一百一十九回 思淴浴名妓嫁衰翁 約空房傢媽私愛妾
  第一百二十回 王素秋看戲軋姘頭 柳飛雲當場施絶技
  第一百二十一回 聯美眷蕩子迷香 破溫柔滑頭潑醋
  第一百二十二回 鬧茶樓揚慕陶受窘 抱不平章秋𠔌解圍
  第一百二十三回 大觀園流氓爭口舌 樂仁裏名士見秋娘
  第一百二十四回 王素秋家庭翻醋甕 康已生中冓詠新臺
  第一百二十五回 鬧花廳白晝敦倫 闖深閨黃昏驚夢
  第一百二十六回 感風寒中丞臥病 亂人倫令子宣勞
  第一百二十七回 錫佳名註釋九尾魚 寫牢騷演說煙花史
  第一百二十八回 換桃符陽春回大地 喧爆竹風雪度殘年
  第一百二十九回 假漂帳嫖客行權 真索債倌人受騙
  第一百三十回 享溫柔誤人銷金窟 敲竹杠偏遇守財奴
  第一百三十一回 聚家庭天倫全樂事 度殘年骨肉慶團圓
  第一百三十二回 設華筵良朋守歲 兜喜神名妓迎春
  第一百三十三回 讓房間安心慢客 受譏評當面坍臺
  第一百三十四回 忍惡氣冤桶無顔 遭白眼瘟生致病
  第一百三十五回 發電信開函驚老母 抱不平療病出奇方
  第一百三十六回 抱沉痾三宵占勿藥 起鄉心千裏整歸裝
  第一百三十七回 講嫖經名士高談 打茶圍瘟生吃醋
  第一百三十八回 洪素卿昧良施巧計 章秋𠔌談笑破姦謀
  第一百三十九回 闖房間痛駡滑頭 驅恩客難為名妓
  第一百四十回 感良朋深交銘肺腑 論時艱極目痛山河
  第一百四十一回 恨天涯深閨揮別淚 折將離南浦送檀郎
  第一百四十二回 出吳淞離懷隨逝水 走津沽壯志破長風
  第一百四十三回 金觀察夜走寶華班 章秋𠔌重到侯傢後
  第一百四十四回 舞衫歌扇清夜無愁 大道青樓良宵載酒
  第一百四十五回 走章臺良宵開夜宴 入花叢驀地遇無????
  第一百四十六回 論交涉清言譏俗吏 縱微辭談笑說官場
  第一百四十七回 演活劇刻意繪春情 儆淫風當場飛黑索
  第一百四十八回 印深情軟語留春 諧好事平康選夢
  第一百四十九回 遇秋娘一箭貫雙雕 賣豐姿春風描倩影
  第一百五十回 矢從良纏綿傾肺腑 悲身世老大感年華
  第一百五十一回 兩調頭翡翠共移巢 三鼎足鴛鴦齊比翼
  第一百五十二回 循舊例雙美擁檀郎 鬧相公新知結幽愫
  第一百五十三回 中和園書生聽戲 升平班觀察開筵
  第一百五十四回 吃大菜安心尋綺夢 走歧途着意訪名姝
  第一百五十五回 訪天台三士入桃源 定花榜群芳登上第
  第一百五十六回 餞長亭良朋悲遠別 脫火坑名士作冰人
  第一百五十七回 解腰纏豪情成義舉 翻醋翁冷語試深心
  第一百五十八回 逢醉鬼狹路動幹戈 數前塵花叢談掌故
  第一百五十九回 範彩霞歇夏觀盛裏 陸麗娟獨遊味蒓園
  第一百六十回 吊膀子淫令得意 鬧包廂戲館爭風
  第一百六十一回 潑醋當場爭口舌 單相思狹路劫伶人
  第一百六十二回 杜春心嚴親憐少子 睏債臺名妓嘆窮途
  第一百六十三回 逢舊待深宵談秘戲 索新逋軟語媚幹娘
  第一百六十四回 逼殘年倌人藉債 喪良心小子探囊
  第一百六十五回 逐香塵遊春馳綺陌 騁飛車奮勇捉瘟生
  第一百六十六回 巧機關深謀排陷阱 奇遇合豪客入牢籠
  第一百六十七回 蓄深心連環施妙策 狙纏頭反撲出奇丈
  第一百六十八回 假纏綿愛語穩癡人 真懊惱芳心乖宿願
  第一百六十九回 阻觀光無端嬰小極 喜同心着意護檀郎
  第一百七十回 發清言高論寄牢騷 訪桃源良朋聯伴侶
  第一百七十一回 證心期三生傳慧業 聽眉語一晌醉風情
  第一百七十二回 賦皇華小星隨使節 開綺席大尉遇佳人
  第一百七十三回 慰離悰傾心結幽愫 上手本屈膝拜紅裙
  第一百七十四回 暮夜金姦奴行重賄 美人計相國贈明珠
  第一百七十五回 聯中外名妓說英雄 鬧平康宵有張虐焰
  第一百七十六回 殺風景惡客試尊拳 棄塵寰佳人悲薄命
  第一百七十七回 罡風無賴折柳摧花 眉語彷徨雙心一抹
  第一百七十八回 渡銀河秋娘聯舊好 諧鳳侶名士結新歡
  第一百七十九回 真閱歷發明攻戰術 正比例研究床笫談
  第一百八十回 憶前塵同遊釣魚巷 懷舊事重訪莫愁湖
  第一百八十一回 吃花酒騃儒得意 入鄉闈詞客觀光
  第一百八十二回 鬧新聞撞墻翻瓦罐 灑霜毫論史出奇文
  第一百八十三回 傳急電遊子還鄉 開花榜庸奴得賄
  第一百八十四回 揮別淚紅杏嫁東風 訝奇遇仙雲吐華月
  第一百八十五回 辛修甫良宵逢舊識 湯娟娘薄命墮風塵
  第一百八十六回 證前因深情結遙誓 出奇計險語試傾城
  第一百八十七回 甘同夢永夜聽雞聲 睏洪波長堤成漏澤
  第一百八十八回 憫哀鴻仁人興義舉 泛明湖好景入詩囊
  第一百八十九回 吞存款市儈昧良 萎慈萱北堂棄養
  第一百九十回 章秋𠔌閉門守製 祁祖雲挾忿興謠
  第一百九十一回 救災黎大開賽珍會 放焰火普照不夜城
  第一百九十二回 阻星期麯房驚好夢 行酒令東閣宴嘉賓
第一回
九尾龟 第一回
九尾龟 第一回
  第一回談楔子演說九尾龜訪名花調查青陽地
  龜有三足,亦有九尾。《爾雅》註云:“南方之龜有九尾,見之者得富貴。”古來麟、鳳、龜、竜,列在四靈之內,那烏龜是何等寶貴的東西。降至如今,世風不古,竟把烏龜做了極卑鄙齷齪的混名:婦女或有外遇,群稱其夫為“烏龜”。這是個什麽講究呢?大抵也有一個來歷,諸公靜聽,待鄙人慢慢的說來。古從前管仲設女閭三百,以為兵士休宿之所,這便是妓女的濫觴。唐時官妓多隸教坊,設教坊司以管領女樂。那教坊中的人役,皆頭裹緑巾,取其象形有似烏龜。列公試想:那烏龜一頭兩眼,不多是碧緑的麽?還有取義的一說,是龜不能交,那雌龜善與蛇交,雄不能禁,因此大凡婦女不端,其夫便有烏龜之號。在下這部小說名叫“九尾龜”,是近來一個富貴達官的小影。這貴官帷薄不修,鬧出許多笑話,倒便宜在下,編成了這一部《九尾龜》。主閑話少提,書歸正傳。且先將一個風流才子類弄登場,好為諸公解穢。正是:知莫把酒杯澆塊壘,且將綺夢說鶯花。古且說這名士姓章,單名一個瑩字,別號秋𠔌,江南應天府人氏,寄居蘇州常熟縣。生得白皙豐頤,長身玉立。論他的才調,便是胸羅星鬥,倚馬萬言;論他的胸襟,便是海闊天空,山高月朗;論他的意氣,便是蛟竜得雨,鷹隼盤空。這章秋𠔌有如此的才華意氣,卻又談詞爽朗,舉止從容,真個是美玉良金,隋珠和璧,一望而知他日必為大器的了。齋衹是秋𠔌時運不濟,十分偃蹇,十七歲便丁了外艱,三年服闋,便娶了親。他夫人張氏,身材不長不短,面孔不瘦不肥,雖不是絶世佳人,恰也不十分醜怪,但是性情古執,風趣全無。若在別人,原也不至夫妻反目,無奈秋𠔌倚着自傢萬斛清纔,一身俠骨,準備着要娶一個才貌雙全的絶代名姝,方不辜負他自傢才調,娶了這等一個平庸女子,叫他如何不氣?氣到無可如何之際,便動了個尋花問柳的念頭,就藉着他事,告稟了太夫人,定了行期,收拾行李,便登舟往蘇州進發。知不一日到了蘇州,在盤門外一個客棧名叫”佛照樓”的住下。那蘇州自從日本通商以來,在盤門城外開了幾條馬路,設了兩傢紗廠,那城內倉橋濱的書寓,統通搬到城外來,大菜館、戲館、書場,處處俱有,一樣的車水馬竜,十分熱鬧。主秋𠔌落棧之後,歇息了一日,不免往書場、戲館去涉獵涉獵。坐了幾天馬車,吃了兩回大菜,覺得蘇州馬路的風景不過如此。與上海大不相同,雖然燈火繁華,卻時時露出荒涼景象。日間歡場徵逐,自有那一班朋友聲應氣求,到也並不寂寞,衹是到了酒闌人散之時,客捨獨居,孤燈相對,你道這樣風流人物,怎生消受得來?知一日夜飯後並無應酬,信步出棧望馬路走來。見那來往兜圈子的馬車上坐的那些倌人,真是楊柳為眉,芙蓉如面。同着客人坐在一車的,更是佯嗔嬌笑,慎態動人。衹苦的自己初到蘇州,並無熟識,衹得走到一傢書場名叫”餘香閣”的,走了進去,揀張桌子泡茶坐下,細細的打量臺上倌人。衹見左首第三座上坐着一個倌人。年紀約十六七歲,珠光側聚,珮響流葩,眉鎖春山,目澄秋水,那粉頰上暈着兩個酒渦,似笑非笑的低頭斂手,坐在那裏弄衣角兒。秋𠔌一眼看見,吃了一驚,那雙眼睛就如被他勾了去的一般,登時神魂不定起來,便呆呆的看着他。主一會兒,那堂倌在傍湊趣,低低的問秋𠔌道:“這倌人名叫許寶琴,名氣狠大,今年尚止十六歲,唱得好一口京調。老爺可要點他兩出?”秋𠔌不答,衹微微的點一點頭。堂倌便如飛去取了粉牌過來,並拿一枝筆遞給秋𠔌。秋𠔌提起筆來,寫了兩出《朱砂痣》、《瓊林宴》的京戲,《賣花球》、《白蘭花》的兩支小調,頓時喊上臺去。原來蘇州規矩與上海不同,點戲是當臺招呼的。知那倌人聽有客人點戲,擡起頭來,飄了秋𠔌一眼,又微笑一笑,衹覺媚眼橫波、紅潮上頰,越顯得光容綽約、豐彩飛揚,喜得秋𠔌色舞眉飛,十分得意。又見一個年輕大姐,手拿着銀水煙袋,下來裝煙,便問秋𠔌尊姓,隨即應酬了幾句,秋𠔌一一的回答了。知此時許寶琴抱着琵琶,彈了一套開片,背臉兒亢起嬌聲來,雖不是裂石穿雲,卻也引商刻羽。唱過一段《朱砂痣》,便把琵琶捺低一調,低低的唱那小調《白蘭花》。唱到關情之處,星眸低漾,杏臉微紅,把眼波衹顧嚮秋𠔌溜來,臺下看客齊聲喝采,到把秋𠔌弄得不好意思起來。知一會寶琴唱完,對那大姐使一個眼色,那大姐便又下來裝了幾筒煙,說聲:“對勿住,停歇請過來!”便扶着寶琴姍姍而去;臨行之際,又嚮秋𠔌一笑,方纔下樓去了。秋𠔌急叫堂倌算好了帳,立起身來跟下扶梯,許寶琴還未上轎。立在門口,見秋𠔌匆匆的下來,含笑招呼道:“章大少,啥勿一淘到倪搭去嗄!”秋𠔌答應道:“我正要去坐坐,你叫大姐同我去罷。”寶琴便叫那大姐道:“阿仙,格末倪先轉去哉,耐同仔章大少要就來格虐。”阿仙答應一聲,寶琴便上轎走了。主秋𠔌同着阿仙一路問答,慢慢的走過了甘棠橋。秋𠔌早看見了許寶琴的牌子,便進門登樓,相幫叫了一聲:“客人上來!”寶琴早換了衣服,接到扶梯邊,秋𠔌攜了寶琴的手,同進房來。擡頭一看,房間雖然不大,收拾得十分富麗。齋秋𠔌便在炕上坐下。寶琴敬過瓜子,細細的打量秋𠔌。正是二月初天氣,見他穿着一件白灰色灰鼠皮袍,玄色外國緞草上霜一宇襟坎肩,外罩天青貢緞洋灰鼠馬褂,顔色配搭得十分勻襯。長眉鳳目。白麵豐頤,英爽之氣,奕奕逼人,覺得眼中從未見過這樣人物,不覺親熱起來,挨着秋𠔌身旁坐下,應酬了一回。秋𠔌看他言語之間尚覺有些羞澀,便知初入青樓,不是那林黛玉、翁梅倩一流人物;又見他低顰淺笑,顧盼生憐,不由心花大放,便嚮寶琴說道:“我今日雖然還是第一次來,竟要在這裏請幾個客,不知房間可空不空?”寶琴笑道:“衹要大少肯照應倪,是再好勿有格事體,倪阿有啥倒勿肯格?”便回頭叫房間裏娘姨,交代一臺菜下去。主秋𠔌叫拿筆硯過來,寫好請客票,發去不多一刻,客人陸續到來。發過局票,秋𠔌叫起手巾,其時臺面已經擺好,大傢入座。其中恰有一位客人,是秋𠔌最敬重的朋友,雙姓東方,單名一個瑤字,又號小鬆。生得儀容俊雅,眉目風流,素有璧人之目,同秋𠔌意氣相投,時常會面的。當下到了席中,一眼先看見了許寶琴,山花寶髻,石竹羅衣,神彩驚鴻,珮環回雪,不覺呆了一呆;又見秋𠔌與他非常親熱,眉語目成,又如飛燕依人,夭桃初放,便大笑道:“秋𠔌說蘇州地方並無相好,這位貴相知難道是天外飛來的不成?快快實說:是幾時做起,為何瞞着我們,是何道理?”秋𠔌尚未開口,寶琴早已兩頰通紅,扭轉身子,恰好與小鬆打個照面,更加不好意思,低下頭去,口中咕嚕道:“耐篤總是實梗瞎三話四,阿要無淘成,倪是要板面孔格。”秋𠔌聽了好笑,便道:“這位方大少,天生的不老成,沒有好話說的,你衹當他放屁就是了。”又嚮小鬆道:“我嚮來作事從未瞞你,此處我實是今日第一回來,在餘香閣點戲之後,釘梢回來的。你不信,衹顧問房間裏人便了。”那房間裏娘姨阿彩、大姐阿仙,一齊說道:“方大少,勿要勿相信,軋實章大少是今朝做起格勒,倪阿肯騙耐嗄。”古小鬆聽了,方纔相信,想了一想,又搖搖頭道:“我衹不信。既然是今天做起,為甚你們先生的神氣,倒像與章大少是老相好一樣,是何道理?”小鬆說到此際,早被秋𠔌捏了一把,使個眼色,小鬆方纔住口。秋𠔌悄悄埋怨他道:“你取笑也要看地方起的。我今天初次在此請客,你便如此鬍言亂語,倘被他真個板起面孔來,你我豈不大傢沒趣?”小鬆笑道:“你不要來嚇我,我是不怕的,你衹好好的叫他轉個局,我便不開口了,你肯不肯?”秋𠔌不覺大笑道:“原來你說了半天,是要割我的靴腰,何不早說,恰要繞着彎兒說呢?”便叫寶琴轉過去坐在小鬆旁邊。寶琴擡起頭來,着實釘了秋𠔌一眼,也不言語。秋𠔌又催一遍,寶琴方纔對着小鬆說道:“方大少,對勿住,倪間搭格規矩:一幫裏客人勿做兩個格。阿好謝謝耐,勿要扳倪格差頭。倪情願吃子一杯罰酒末哉。”說罷,便叫阿仙取出一隻雞缸杯來,斟了一杯熱酒,立起身來,將杯照着小鬆,竟自吃幹了。”小鬆倒也無可再言。停了一會,忽然笑道:“可惡可惡,我在堂子裏頭頑兒,總弄你這促掐鬼不過,你總要占個上風,究竟我同你是一樣的人,難道我短了什麽不成?”說着,又問寶琴道:“你看我們兩人,倒底誰的風頭好些?”寶琴聽小鬆說得好笑,不免面紅一笑,暗中又飛了秋𠔌一眼,早被對坐的客人名叫孔伯虛的看見,便笑道:“據我看來,秋翁與小翁二人正是工力愁敵,可算得瑜亮並生,一時無兩。衹是寶琴的意思有些看不上小翁,或是小翁的內纔短些,比不上秋翁的精力,那我們外人就無從曉得了。”說得合席大笑起來。恰好各人的局陸續到了,彼此打斷了話頭。知酒過數巡,小鬆鼓起興來,便要擺五十杯的莊。秋𠔌微笑道:“你這種的酒量也敢擺莊?待我來打坍你的。”於是攘臂而起,正與小鬆旗鼓相當。旁坐一個姓吳的勸道:“五十杯太多,留幾杯等別人來打,你打了二十杯罷!”秋𠔌依了,便與小鬆五魁三元的叫了一陣。二十杯莊打完,秋𠔌自己也輸了十五六杯,秋𠔌慢慢的喝了十杯,還有五杯,便折在一個大玻璃缸裏,回過身來遞與阿彩,叫他代飲。阿彩剛剛接過,早被寶琴劈手奪來,一口氣咕嘟嘟的竟喝了一個幹淨,面上早紅暈起來,放下杯子,那兩衹秋波水汪汪的更加了幾分風韻。小鬆衹顧與別人搳拳,竟不理會。秋𠔌卻是留心的,見他杏眼微餳,桃腮帶澀,心上覺得好生憐惜,衹是說不出來,便低低的合他說道:“你何苦這樣拼命的喝酒,喝醉了便怎樣呢?”寶琴微笑不答,秋𠔌更是魂銷。兩人相視了好一會,小鬆的莊早已打完。小鬆除代酒外,自傢也喝了三十餘杯,覺得有些沉醉,從腰間掏出一個表來一看,早已指到十二點三刻了,便道:“時候不早了,我們散罷!好等你們兩人細細的談心。”上過幹稀飯,各人都掏出兩塊洋錢放在桌上。秋𠔌也取出下腳四元,添菜兩元,一齊放在臺上。相幫進來收拾臺面,把洋錢數了一數,七個客人共是十四塊,一總二十塊洋錢,便高叫一聲:“多謝各位大少。”拿了洋錢出房去了。知看官且慢,你道此是什麽規矩?原來姑蘇書寓規條,大凡請客,須每位客人出臺面洋兩元,謂之”丟臺面。”朋友請吃花酒,若非素日知己,不肯到場。因非但賠貼局錢,又要現丟臺面,絶非上海請吃花酒,客人到了就算賞光的風俗。再加上海碰和一概二十元,蘇州卻無論長三幺二均是八元。以前上海青樓風俗,凡生客進門,倌人必唱京調或小麯一支,名為”堂唱”,恰須現錢開銷。現在上海此例已除,姑蘇卻至今未改,這是蘇、滬不同之處,在下預先一一申明,免得要受看官的指摘。主衹說客人散後,衹有秋𠔌未曾回去,就在那裏藉了一夜幹鋪。名說幹鋪,衹怕明幹暗濕也未可知,不在話下。古秋𠔌睡至晌午,方纔起來,洗漱已畢,待要回棧,寶琴叫相幫到正元館端了一碗一錢六分生炒雞絲面來,讓秋𠔌吃了;又親自替秋𠔌梳了一條辮子,方纔放他下樓,又叮囑他晚上要來。秋𠔌一一答應了,自回棧去,仍就睡了。約至三下鐘,方睡醒起來,隨意吃些東西。正待出去,衹見許寶琴傢的阿仙笑嘻嘻的走進來,道:“章大少,阿是剛剛起來勒?倪先生到書場浪去哉,請耐去點戲。”秋𠔌也無可不可的,同了阿仙走到餘香閣。主正待上樓,衹見一頂倌人轎子停在門前,眼前覺得毫光一閃,走出一個倌人來,穿一件黑地銀花外國緞灰鼠皮祆,下襯品藍花緞褲子,玄色緞子弓鞋不到四寸,眉眼雖比許寶琴略遜,那一種的豐姿裊娜,骨格輕盈,卻比許寶琴更加嫵媚。秋𠔌立在扶梯邊,一直等到他上了樓,目光尚有些定定的,被阿仙從後推了一把,道:“阿是看得頭裏嚮有點渾淘淘哉,快點上去哩!”秋𠔌被他一推,嚇了一跳,不覺自己好笑,便走上扶梯,揀一個座位。剛剛坐下,堂倌早送了點戲牌過來,秋𠔌且不點戲,問着堂倌,那外國緞襖的叫甚名字。堂倌道:“他住在談瀛裏,名叫花雲香,還是新近從上海來的,章老爺可要也點他兩出?”秋𠔌要過筆來,便寫了《二進宮》、《竜虎鬥》、《探寒窯》、《鍘美案》四出,都要花雲香與許寶琴兩人合唱。古堂倌喊了上去,花雲香聽得分明,回頭一看,就是樓梯邊的相遇人,不免低頭一笑,隨叫娘姨下來裝煙。許寶琴卻着實的釘了秋𠔌一眼。秋𠔌雖也看見,並不理會。花雲香先了和弦,唱出一段《二進宮》,許寶琴隨接唱下去,唱到末尾一句,兩人一齊背過臉去,把琵琶放高一調,全用輪指合唱。那一聲搖板卻唱得頓挫抑揚,十分圓穩,秋𠔌喝一聲采。隨後又合唱了一出《鍘美案》,許寶琴便先起身走了。衹有花雲香又獨唱一出《探寒窯》,那喉嚨愈唱愈高,愈高愈亮,唱到極高之後,一落千丈,就如銀瓶落井一般,落到一半卻又陡然提起,又如鶴唳入雲,聲聲搖曳,真是珠喉遏月,逸響回風,衹聽得臺下喝采之聲轟然不絶。秋𠔌異常得意。花雲香唱完之後,方纔立起身來,正走秋𠔌面前經過,嚮秋𠔌點一點頭,下樓去了。主秋𠔌見他走了,無精打采的付了帳,慢慢的下來。纔到樓下,不防阿仙候在門口,便一把衣袖拉了秋𠔌,一直拉到甘棠橋,進門推他上樓。衹見寶琴欲笑不笑,一付尷尬面孔,道:“章大少,耐倒有功夫到倪搭來坐坐,啥勿到花雲香搭去嗄!”秋𠔌聽了笑道:“你們這班人實在難說話得狠。叫了我來,又叫我到別處去,我就依着你的吩咐,到花傢去。”說着,假做回身要走,早被阿仙一把拉住,說道:“耐阿要好意思格!花傢裏明朝去末哉,倪搭小場化,委屈耐點阿好?”寶琴接口說道:“耐放俚去囁,看俚阿好意思走出去。”秋𠔌呵呵笑道:“你們不要我去,也就罷了,何必做出許多生意筋絡來。”一面說,一面坐下。主寶琴問道:“阿要吃夜飯哉,就倪搭便飯,去叫仔兩樣菜阿好?”秋𠔌正待寫菜去叫,衹聽樓下喊聲“請客”。把請客條子遞將上來一看,原來是小鬆請到如意裏金黛玉傢,上面寫着:“容齊坐候入席”,秋𠔌便立起身來。阿仙便說道:“章大少,阿要帶局去罷,省得來叫哉。”秋𠔌點頭道:“也好。”因如意裏與許傢衹隔一橋,便不用轎子,催許寶琴換好了出局衣裳,二人攜手出門。知到了金黛玉傢,問了房間,恰在樓下。小鬆早在房門口招呼,進房坐下,滿房客人都與秋𠔌相識,不用套談。小鬆見秋𠔌同着寶琴,便道:“你帶局來,倒也簡便,可還叫別人麽?”秋𠔌因叫小鬆代寫了一張花雲香的局票,一同發去。主少時,大傢入席,花雲香早姍姍其來,進房含笑叫了一聲,便坐在秋𠔌身後。秋𠔌不及應酬,便留心打量金黛玉的妝束,衹見他:淡掃蛾眉,薄施脂粉,穿一件蜜色皮襖,襯一條妃色褲子。風鬟霧鬢,雖非傾國之姿;素口蠻腰,穩稱芳菲之選。那邊小鬆見了花雲香,也打量了一會,忽嚷道:“不好了,又被你搶了一個去了!怎麽我到處留心,總沒有好的;你遇見的,總是好的呢?”秋𠔌道:“你為什麽總是這樣脾氣?今天是你自己的主人,勸你少說兩句罷!”說着,金黛玉起身斟了一巡酒,衆客人的局也來了。花雲香先唱了一出《取成都》,唱完了,對秋𠔌說聲“獻醜”,秋𠔌說聲“辛苦”,便慢慢的談起來。兩人咬着耳朵不知講些什麽。許寶琴卻看着冷笑。偶而秋𠔌回過身來同寶琴說話,寶琴卻衹是扭過身去,不肯理他。古秋𠔌正在沒做理會處,小鬆斟了一大杯酒要與秋𠔌照杯,又笑道:“知己希逢,佳人難得,你快幹了這一杯。”秋𠔌猛然聽得,觸起他的心事來,長嘆一聲,舉杯一飲而盡,口中高吟道:“此時此景不沉醉,豈待三尺蓬蒿墳。”與小鬆彼此相對黯然。停了一回,小鬆方勉強笑道:“我們原是尋樂的,怎麽倒尋起煩惱來呢?我與你還是喝酒罷。”秋𠔌也不回言,自己斟了一杯,又高吟道:“今日少年若長在。古之少年安在哉?”就又幹了一杯。主花雲香看見秋𠔌無故不樂,心中覺得十分難過,卻又替他不得,便咬着秋𠔌耳朵道:“耐勿要煞死個吃酒哉,到倪搭去坐歇罷。耐坐仔我個轎子去阿好?”秋𠔌衹點點頭。花雲香便叫自己的轎子來,親手將秋𠔌扶在轎內,自己也立起身來,跟着走出,叫一部東洋車,傍着轎子同走。秋𠔌也不顧許寶琴,竟自到花傢去了,連主人方小鬆都未招呼。正是:知名士風塵多涕淚,美人香草寄牢騷。古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齋
第二回
  第二回真抑塞粉墨登場假從良姑蘇遇舊
  衹說方小鬆見秋𠔌不辭而別,也曉得他別有傷心,無不勸解,當下草草終席,小鬆便進城去了。秋𠔌自從坐着花雲香的轎子,同到花傢之後,便常在許、花二傢走動,許寶琴雖衹心中不悅,也無可如何。主開筵坐花,飛觴醉月,不覺已是一月有餘。一日夜間,秋𠔌在花傢吃過夜膳,想到二馬路丹桂去看戲,便同着雲香走出談瀛裏。那丹桂就在談瀛裏對門,不用轎子。走到戲園門口,案目認得秋𠔌,慌忙同了進去。蘇州戲園沒有廂樓,就在正桌坐下。主那時臺上正在演那《翠屏山》,周鳳林扮着潘巧雲,雖然年紀大些,臺容倒還不錯。筱榮祥扮的楊雄,陳雲仙扮的石秀,卻也工力悉敵。末後陳雲仙一路單刀,身眼手步,一絲不走,舞到妙處,就如一片電光,滿身飛舞。秋𠔌見了高興起來,忽然發一個奇想:自己想要粉墨登場,出一出胸中的鬱勃之氣。原來秋𠔌自幼投師習武,拳棒極精,等閑一二十人近他不得。打定主意,叫了案目過來,叫出開丹桂的老闆郝爾銘走到座前。秋𠔌嚮來認得,便同他商議,要點一出《鴛鴦樓》,叫陳雲仙扮武鬆,到那舞刀的一場,讓秋𠔌自己登臺試演,一場舞過,仍叫陳雲仙上場。郝爾銘聽了也覺詫異,躊躇一會,方纔答應道:“照例是沒有這個規矩,不過既是章老爺高興,雲仙又是我的徒弟,不比外來的武生,不妨遷就。”秋𠔌大喜,便取出兩張十元的鈔票交給他說:“這就算點戲的錢,我既硬出了這個新鮮主意,自然要多出些錢。”郝爾銘隨意謝了一聲收下,便走了進去,早見挂出一面點戲牌來。隨後《翠屏山》唱完,便是《鴛鴦樓》出場,陳雲仙仍扮武鬆,那脫靠的一場解數,筋鬥跌撲,十分伶俐。此時秋𠔌早已走進戲房,打扮去了,花雲香攔阻不住。古少時,陳雲仙下去,衹聽得鑼聲一響,那板鼓的聲音,打得猶如飄風疾雨一般,值場的掀開軟簾,秋𠔌執刀在手,迅步登場。花雲香見了,呆了一呆,覺得另換了一副英武的精神,絶非秋𠔌平時緩帶輕裘的態度。衹見他頭紥玄緞包巾,上輓英雄結,身穿玄緞密扣緊身,四周用湖色緞鑲嵌着靈芝如意,胸前白絨繩繞着雙飛蝴蝶,腰紥月藍帶子約有四寸半闊,上釘着許多水鑽,光華奪目,兩邊倒垂雙扣,中間垂着湖色回須,下着黑縐紗兜襠叉褲,腳登玄緞挖嵌快靴,襯着這身裝束,越顯得狼腰猿臂,鶴勢螂形。再加頭上用一幅黑紗巾當頭緊紥,紥得眼角眉梢高高吊起,那一派的英風銳氣,直可闢易千人。加以秋𠔌出身貴介,天然臺步從容,拳棒精通,自爾功夫圓穩。此時臺上臺下,眼睜睜的都看着秋𠔌一人。齋秋𠔌左手擎刀,用一個懷中抱月的架式,右手嚮上一橫,亮開門戶,霍地把身子一蹲,“拍”的一聲,起了一個飛腿,收回右腿,繳轉左腿,旋過身來,就勢用個金雞獨立,右手接過刀來,慢慢的舞起。初時還鬆,後來漸緊,起初還見人影,後來衹見刀光,那一把刀護着全身,絲毫不漏,衹看見一團白光在臺上滾來滾去,卻沒有一些腳步聲音。說時遲,那時快,猛然見刀光一散,使一個燕子街泥,這一個筋鬥,直從戲臺東邊直撲到臺角,約有八九尺,那手中的刀便在自己腳下反折過來,“呼”的一聲,收了刀法,現出全身,面上不紅,心頭不跳,仍用懷中抱月,收住了刀。正待進去,忽聽得喝采聲中,有一個婦女的聲音十分清脆,高叫一聲:“好呀!”主秋𠔌詫異起來,回頭一看,衹見二排上坐着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子,衣裝嬌豔,態度妖嬈,面目有些相熟,好像那裏見過的一樣,一雙瑩瑩的眼波,衹註在秋𠔌身上。照例武鬆舞刀一場,便要進去,此時秋𠔌見他看得認真,故意賣弄精神。好個章秋𠔌,另使出一番解數,把腰刀插在背後,空手開了一個四門,忽然左右開弓,連撲兩交筋鬥。翻過身來,腳跟尚未着地,那一把明晃晃的刀早掣在手中。這路刀法,與前更是不同,風聲颯颯,冷氣颼颼,刀光映着燈光,異常精采。這一路刀舞有半刻餘鐘,方纔收住。進場換了衣服,下得臺來,並不見一些兒殺氣威風,依然是一個風流才子,臺上仍換了陳雲仙上場接演。主那知這一路刀,雖然不打緊,卻引出一個人的故事來,就是那喝采的女子。你道是誰?就是三年前盛名之下的大金月蘭。古這金月蘭自從十七歲梳櫳之後,不到一年,便有一個杭州黃大軍機的長孫公子名叫黃伯潤的,看中了他,花了八千銀子的身價將他娶去,做了一位現現成成的姨太太。這位黃公子年方二十,正妻亡過,尚未續弦,性情極是溫和,眉目也還清秀。傢財巨萬,門第清華。至於服食起居,更是一呼百諾,要一奉十。論起來,這金月蘭也該自傢知足,跟他過了一生,倘或生得一男半女,怕不是一位誥命夫人?豈非天外飛來的一段福分?主無奈上海這些做倌人的,骨相天生,萬不能再做良傢婦女。這班倌人,馬夫、戲子是姘慣了,身體是散淡慣了,性情是放蕩慣了,坐馬車,遊張園,吃大菜,看夜戲,天天如此,也覺得視為固然,行所無事。你叫他從良之後,怎生拘束得來?再如良傢婦女,看得”失節”二字是一件極重大的事情;倌人出身的,衹當作傢常便飯一樣,並不是什麽奇事。就是那一班情願從良的妓女,偶然見了一個俊俏後生,便由不得背地裏私通款麯,這不過如傢常便飯之外,偏背了一頓點心,算不是毀名敗節,卻輕輕的把一頂緑頭巾暗暗送與主人公戴在頭上。這還算是好的,更有那一種倌人,自己或是討人,不能作主,或是欠了債項,不得自由,便揀一個有錢的客人,預先灌了無數迷湯,發下千斤重誓,一定要嫁那客人,身價不是三千,就是五千。這班壽頭碼子的客人卻也奇怪:平時親戚通融,友朋藉貸,就立刻翻轉面皮,倒反說窮告苦,非但一毛不拔,而且還要從此斷絶往來;獨到了遇着這種倌人,卻情情願願,伏伏貼貼的,捧着大把的銀子去孝敬他,還不敢說一個”不”字,好似兒子見了父母一樣。這班人具着卑鄙齷齪的面目,懷着勢利狹窄的心腸,那面目比純鋼煉就的還厚,那心腸比煤炭燒枯的還焦。目不識丁,偏會看不起讀書種子;骨頭鄙賤,偏要擺着那富貴的規模。真個是”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的東西。他自己喪盡良心,所以就有喪盡良心的倌人來收拾他。歸根花了一註大錢,不上一年半載,得個方便,捲了值錢的衣飾,遠走高飛。那時非但人財兩空,連他自傢的血本都丟在東洋大海去了。這便叫“倌人淴浴”。藉了他人的財力,自己拔出火坑;及至出了火坑,卻又負義忘恩,全不顧人情天理。終究報應循環,絲毫不爽。自傢拐騙的邪財,遲早原被那戲子、馬夫一齊騙去。如此得來如此去,依舊是一雙空手,蓄積毫無,到了年長色衰,門前冷落,這便追悔也追悔不來了。看官,你道上海的倌人可以娶得的麽?古閑話少提,書歸正傳。衹說金月蘭嫁了黃公子之後,同到杭州,不上幾時,便覺得十分拘束,漸漸的不慣起來,就攛掇黃公子,要賃房子住在上海。黃公子道:“你的意思無非拘束不慣,要去住在上海,好遊園聽戲,散散心情。但是上海地方不是可以長住得的,況且你更不比從前,做了良傢婦女,就要諸事小心,就是住在上海,也不能時常出去。你既然嫁了我,便是我傢的人,卻要依着我傢的規矩。別樣事情我總可答應,這件事情是答應不來的,勸你不必起這念頭罷。”主金月蘭聽了十分不悅,敢怒而不敢言,心中便有重落風塵之意。存了這條心念,便時時刻刻打算私逃。苦的是侯門如海,無計可施。好容易想着一個主意:那黃府的後進一帶房屋,都是樓房,最後一進的後樓就靠着城河,城河內的船都停在黃府樓下,說話都聽得見的。月蘭便對公子說了,要搬到後樓去住,好看看往來船上的行人。黃公子夢裏也想不到他要逃走,就應允了,任他搬去。月蘭暗暗歡喜,揀了一個好日搬了上去。不多幾時,買通了樓下一個船戶,趁那夜黃公子不在房中,先把金銀細軟打了一個包袱,開了樓窗,在窗洞內吊將下去;然後自己也用一條汗巾,一頭緊係窗搭,一頭拴在自己腰間,又用兩手緊緊扳住窗口,耐着驚嚇,大着膽子,慢慢的在樓上墜下船來,連夜開船逃走,離了杭州,趁輪船到上海去了。古黃府直到明日午後,見月蘭還不開門,方纔疑惑。在門外大聲叫喚,也不見有人答應。黃公子就曉得事情不妙,叫了兩個傢人打開了門,進去看時,那裏有什麽金月蘭的影子?樓窗大開,箱籠抖亂。開箱看時,所有金珠首飾,值錢細軟,都被他收拾一空。黃公子氣得目瞪口呆,氣了一會,也無可如何,衹得取了月蘭兩張照片,並大略開了一個失單,已有萬金開外,自己去拜錢塘縣,托他上緊追拿,又請他發一角公文到上海緝訪。一面寫信知會華洋同知,將失單、照片一同寄去,叫包探認真探訪。明知一時海闊天空,無從緝獲,衹好暫時放下,再作理會。因是為了此事,心中不樂,便也懶懶的坐在傢中,有一月有餘並未出去。屢次叫人到縣裏催過幾趟,也並無影響。齋忽一日,錢塘縣差了一個傢人,來黃府報知公子,黃公子方纔曉得金月蘭現在上海,依舊挂牌應局。自從黃公子將照片、失單寄到上海之後,那華洋同知翁延壽便派了兩個有名的包探,仔細采訪。你想上海的包探何等精細,金月蘭又不會改頭換面,不多幾日,早被兩個包探訪了出來,立時協同巡捕,將金月蘭人贓並獲,解到公堂。會審官略略問了幾句,道:“我這裏也不難為你,衹把你移縣解回杭州,等你主人自己發落就是了。”就把金月蘭移交上海縣收禁起來。上海縣登時發了一角咨文到錢塘縣,叫他派差來申,將金月蘭提回核辦。錢塘縣接了咨文,連忙叫人到黃府送信,請示辦法。齋黃公子聽了,心中反又躊躇起來,暗想:月蘭雖然可惡,既自己經逃走,便成覆水難收,若仍把他提到杭州追贓審問,豈不辱沒了相府的門楣?況且耐着現在的凄涼,想到當初的恩愛,不覺心早軟了一半。心中盤算了一回,打定主意,方對那差人道:“你回去上覆你們貴上。這金月蘭雖是府中逃妾,但是張揚起來,未免聲名不雅。據我看來,不必一定去辦他逃走的罪名,衹不許他再做生意,也就是了。請你們貴上就回一角文書,人也不必去提,衹叫他具一個以後不再為娼的切結,再切實在上海縣存一個案,如金月蘭再在蘇、杭、滬三處賣娼,便要徹底重究。你照我的話去說就是了。”錢塘差人諾諾連聲,回去說了。錢塘縣就發一角公文到上海縣,存了一個案,準了金月蘭具結取保出去,把一場天大的官司,化得來無影無蹤,煙銷火滅。知誰知金月蘭江山好改,本性難移,衹不敢在上海、蘇、杭再做生意。聞得人說天津地方富盛,闊客極多,林黛玉、張書玉二人在天津不到兩年,都是服用豪奢,外場闊綽,就是手中私蓄,何止萬金,那衣飾尚不在數內,金月蘭便想也到天津,投奔黛玉。他們本是要好姊妹,那有不收留他的道理。便收拾了隨身的金珠衣服,趁了招商局新裕輪船的房艙。不一日,到了天津紫竹林。古停船上岸,好容易問到侯傢後東天保南班林黛玉的寓所。黛玉見了月蘭,驚喜交集,便問他如何脫身出來?月蘭將逃走被拿、取保釋放情形細說一遍,後說到上海不能再做生意,特地到天津投奔他的話。黛玉喜道:“這裏正為人少做不出生意,要想去上海請人。我想近來上海的一班人也沒有什麽色藝雙佳、擒縱客人的手段,所以我也不敢薦人。如今你既來此,甚是湊巧,那生意料想做得起的。我便叫本傢替你預備房間,但房內的鋪設是要的,兩房間的陳設,少也要四五百塊錢,你可打算得出麽?”月蘭道:“我身旁現銀雖然不多,卻有幾十兩金條在此,約莫也有二三千塊錢,料想沒有什麽不夠,這倒不用打算的。”黛玉更是歡喜,忙叫本傢進來,說明緣故,要他預備房間。齋那女本傢名叫阿毛,也是上海人,大姐出身,近來着實有些積蓄,所以到天津來開這爿南班堂子。此時聽得金月蘭要包他的房間,見月蘭年紀尚輕,風頭又好,也是高興,便滿口答應。月蘭開了箱子,取出六十兩金條來托他去換,正正換了三千多塊錢。俗語:“有錢諸事辦。”不上兩日,把月蘭的房間收拾得花團錦簇。當夜由黛玉的熟客,一個候補道姓錢的,替他擺了一個雙臺。主從此之後,果然車馬盈門,和酒紛紛不絶。約有半年光景,開銷之外多了二千開外的衣飾,三千餘兩的現銀,月蘭得意非常。古那曉得禍不單行,福無雙至。恰值拳匪之亂,聯軍破了天津,林黛玉、金月蘭等一齊狼狽南歸。金月蘭衹逃得一個空身,那黃傢捲出來的金珠也丟得幹幹淨淨。到了上海住不兩日,聯軍又進了北京,信息一日緊似一日,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月蘭是個驚弓之鳥,更加寢食不安,衹得又逃到蘇州暫時住下,再聽消息,恰好與章秋𠔌同住佛照樓棧房。此時金月蘭除了隨身衣服、頭上釵環之外,已是一無所有。主這一日偶然看戲,無心中遇着了秋𠔌。他從前在上海時,與秋𠔌雖然認識,一則記憶不真,二則也不知秋𠔌有這樣的英雄本領,衹覺得秋𠔌人才出衆,氣宇軒昂,那一把刀舞得來滾雪飛花,神出鬼沒,不覺脫口而出,叫了一聲:“好呀!”及至秋𠔌下臺之後,走到月蘭面前仔細一認,方纔猛然記了起來,便對他笑道:“我瞧着就有點像你,衹是有些模糊,原來到底是你。我們有二三年不見了,也不知那一陣風把你這紅人兒吹到這蘇州地面來了,衹怕有什麽事情罷?”原來秋𠔌雖是認得月蘭,嫁與黃公子一節卻並不曉得。齋金月蘭此番到得蘇州,兩手空空,連房飯錢也無從設法,又不敢再做生意,正在進退兩難、哭笑不得之際,見了秋𠔌,好似見了前世親人一般,一把拉住道:“阿呀!果然是二少,我的事情一言難盡,好在我就住在此地佛照樓,你停回到我棧裏去細細的說罷。”秋𠔌喜道:“我也是寓在佛照樓,湊巧得狠,等回兒回棧再說也好。”說着,仍到花雲香桌上坐下。花雲香早看得明白,冷笑道:“章大少,恭喜耐,咦到仔一位貴相知哉。”秋𠔌道:“你不要衹管疑心。我從前在上海時就認得他的,並沒有什麽交情。你放心就是了。”雲香道:“倪末阿有啥勿放心格,本來耐章大少格相好,阿關得倪啥事,倪是勿好來管耐格啘。”秋𠔌見他滿面怒容,醋意可掬,便不去分說,衹笑了一笑,衹顧看戲。主臺上《殺嫂》做完,換了小喜順的《珍珠衫》上來。秋𠔌急欲同着金月蘭回棧,要問問他的情形,卻礙着花雲香不便。恰巧雲香的相幫走了進來,手中拿着幾張局票來催雲香去出黨差,秋𠔌趁勢叫他去罷,雲香衹得略坐一坐,立起來道:“難倪去哉,倪倒勿做啥討厭人,等唔篤去隨便那哼末哉。”秋𠔌也不理會,等到他去了,急急的走到月蘭面前,低低說道:“這戲也沒有什麽看頭,我們先回去罷!”月蘭會意,點一點頭,起身先走。隨後秋𠔌出來,到了棧中,跟到金月蘭房中坐下,二人方纔剪燭長談。齋月蘭細細把數年事情一字不遺告訴了秋𠔌,說到那身世飄零之苦,不覺滴下淚來,秋𠔌也為之太息不止。正是:知襄王舊夢迷巫峽,子建新詩擬洛妃。古欲知後事,請聽下回。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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