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乡土风情>> 沈从文 Shen Congwen   中国 China   现代中国   (1902年12月28日1988年5月10日)
長河
  作者:瀋從文
  題記
  人與地
  秋(動中有靜)
  橘子園主人和一個老水手
  呂傢坪的人事
  摘橘子——黑中俏和棗子臉
  買橘子
  一有事總不免麻煩
  楓木坳
  巧而不巧
  社戲
  製作
題記
  一九三四年的鼕天,我因事從北平回湘西,由沅水坐船上行,轉到家乡鳳凰縣。去鄉已經十八年,一入辰河流域,什麽都不同了。表面上看來,事事物物自然都有了極大進步,試仔細註意註意,便見出在變化中墮落趨勢。最明顯的事,即農村社會所保有那點正直素樸人情美,幾幾乎快要消失無餘,代替而來的卻是近二十年實際社會培養成功的一種唯實唯利庸俗人生觀。敬鬼神畏天命的迷信固然已經被常識所摧毀,然而做人時的義利取捨是非辨別也隨同泯沒了。“現代”二字已到了湘西,可是具體的東西,不過是點綴都市文明的奢侈品大量輸入,上等紙煙和各樣罐頭在各階層間作廣泛的消費。抽象的東西,竟衹有流行政治中的公文八股和交際世故。大傢都仿佛用個謙虛而誠懇的態度來接受一切,來學習一切,能學習能接受的終不外如彼或如此。地方上年事較長的,體力日漸衰竭,情感已近於凝固,自有不可免的保守性。唯其如此,多少尚保留一些治事作人的優美崇高風度。所謂時髦青年,便衹能給人痛苦印象,他若是個公子哥兒,衣襟上必插兩支自來水筆,手腕上帶個白金手錶,稍有太陽,便趕忙戴上大黑眼鏡,表示知道愛重目光,衣冠必十分入時,材料且異常講究。特別長處是會吹口琴、唱京戲,閉目吸大炮臺或三五字香煙,能在呼吸間辨別出牌號優劣。玩撲剋時會十多種花樣。既有錢而無知,大白天有時還拿個大電筒或極小手電筒,因為牌號新光亮足即可滿足主有者莫大虛榮,並儼然可將社會地位提高。他若是個普通學生,有點思想,必以能讀什麽前進書店出的政治經濟小册子,知道些文壇消息名人軼事或體育明星為已足。這些人都共同對現狀表示不滿,可是國傢社會問題何在,進步的實現必須如何努力,照例全不明白。(即以地方而論,前一代固有的優點,尤其是長輩中婦女,祖母或老姑母行勤儉治生忠厚待人處,以及在素樸自然景物下襯托簡單信仰藴蓄了多少抒情詩氣分,這些東西又如何被外來洋布煤油逐漸破壞,年青人幾幾乎全不認識,也毫無希望可以從學習中去認識。)一面不滿現狀,一面用求學名分,嚮大都市裏跑去,在上海或南京,武漢或長沙從從容容住下來,揮霍傢中前一輩的積蓄,享受腐爛的現實。並用“時代輪子”“帝國主義”一類空洞字句,寫點現實論文和詩歌,情書或傢信。末了是畢業,結婚,回傢,回到原有那個現實裏做新一代的紳士或封翁,等待完事。就中少數真有志氣,有理想,無從使用傢中財産,或不屑使用傢中財産,想要好好的努力奮鬥一番的,也衹是就學校讀書時所得到的簡單文化概念,以為世界上除了“政治”,再無別的事物。對歷史社會的發展,既缺少較深刻的認識,對個人生命的意義,也缺少較深刻的理解。個人出路和國傢幻想,都完全寄托在一種依附性的打算中,結果到社會裏一滾,自然就消失了。十年來這些人本身雖若依舊好好存在,而且有好些或許都做了小官,發了小財,生兒育女,日子過得很好,但是那點年青人的壯志和雄心,從事業中有以自見,從學術上有以自立的氣概,可完全消失淨盡了。當時我認為唯一有希望的,是幾個年富力強,單純頭腦中還可培養點高尚理想的年青軍官。然而在他們那個環境中,竟象是什麽事都無從作。地方明日的睏難,必須應付,大傢看得明明白白,可毫無方法預先在人事上有所準備。因此我寫了個小說,取名《邊城》,寫了個遊記,取名《湘行散記》,兩個作品中都有軍人露面,在《邊城》題記上,且曾提起一個問題,即擬將“過去”和“當前”對照,所謂民族品德的消失與重造,可能從什麽方面着手。《邊城》中人物的正直和熱情,雖然已經成為過去了,應當還保留些本質在年青人的血裏或夢裏,相宜環境中,即可重新燃起年青人的自尊心和自信心。我還將繼續《邊城》在另外一個作品中,把最近二十年來當地農民性格靈魂被時代大力壓扁麯屈失去了原有的素樸所表現的式樣,加以解剖與描繪。其實這個工作,在《湘行散記》上就試驗過了。因為還有另外各種忌諱,雖屬小說遊記,對當前事情亦不能暢所欲言,衹好寄無限希望於未來。
  中日戰事發生後,一九三七年的鼕天,我又有機會回到湘西,並且在沅水中部一個縣城裏住了約四個月。住處恰當水陸衝要,耳目見聞復多,湘西在戰爭發展中的種種變遷,以及地方問題如何由混亂中除舊布新,漸上軌道,依舊存在一些問題,我都有機會知道得清清楚楚。還有那個無可剋服的根本弱點,問題何在,我也完全明白。和我同住的,是一個在嘉善國防綫上受傷回來的小兄弟。從他和他的部下若幹小軍官接觸中,我得以知道戰前一年他們在這個地方的情形,以及戰爭起後他們人生觀的如何逐漸改變。過不久,這些年青軍官,隨同我那傷愈不久的小兄弟,用“榮譽軍團”名分,帶了兩團新兵,重新開往江西前綫保衛南昌和日軍作戰去了。一個陰雲沉沉的下午,當我眼看到十幾衹帆船順流而下,我那兄弟和一群小軍官站在船頭默默的嚮我揮手時,我獨自在幹涸河灘上,跟着跑了一陣,不知不覺眼睛已被熱淚浸濕。因為四年前一點杞憂,無不陸續成為事實,四年前一點夢想,又差不多全在這一群軍官行為上得到證明。一面是受過去所束縛的事實,在在令人痛苦,一面卻是某種嚮上理想,好好移植到年青生命中,似乎還能發芽生根,然而剛到能發芽生根時又不免被急風猛雨摧折。
  那時節湘省政府正擬試派幾千年青學生下鄉,推行民訓工作,協助“後備師”作新兵準備訓練,技術上相當麻煩。武漢局勢轉緊,公私機關和各省難民嚮湘西疏散的日益增多。一般人士對於湘西實缺少認識,常籠統概括名為“匪區”。地方保甲制度本不大健全,兵役進行又因“代役製”糾紛相當多。
  所以我又寫了兩本小書,一本取名《湘西》,一本取名《長河》。當時敵人正企圖嚮武漢進犯,戰事有轉入洞庭湖澤地帶可能。地方種種與戰事既不可分,我可寫的雖很多,能寫出的當然並不多。就沅水流域人事瑣瑣小處,它的過去、當前和發展中的未來,將作證明,希望它能給外來者一種比較近實的印象,更希望的還是可以燃起行將下鄉的學生一點剋服睏難的勇氣和信心!另外卻又用辰河流域一個小小的水碼頭作背景,就我所熟習的人事作題材,來寫寫這個地方一些平凡人物生活上的“常”與“變”,以及在兩相乘除中所有的哀樂。問題在分析現實,所以忠忠實實和問題接觸時,心中不免痛苦,唯恐作品和讀者對面,給讀者也衹是一個痛苦印象,還特意加上一點牧歌的諧趣,取得人事上的調和。作品起始寫到的,即是習慣下的種種存在;事事都受習慣控製,所以貨幣和物産,於這一片小小地方活動流轉時所形成的各種生活式樣與生活理想,都若在一個無可避免的情形中發展。人事上的對立,人事上的相左,更仿佛無不各有它宿命的結局。
  作品設計註重在將常與變錯綜,寫出“過去”“當前”與那個發展中的“未來”,因此前一部分所能見到的,除了自然景物的明朗,和生長於這個環境中幾個小兒女性情上的天真純粹,還可見出一點希望,其餘筆下所涉及的人和事,自然便不免黯淡無光。尤其是敘述到地方特權者時,一支筆即再殘忍也不能寫下去,有意作成的鄉村幽默,終無從中和那點沉痛感慨。然而就我所想到的看來,一個有良心的讀者,是會承認這個作品不失其為莊嚴與認真的。雖然這衹是湘西一隅的事情,說不定它正和西南好些地方情形相差不多。雖然這些現象的存在,對外戰爭一來都給淹沒了,可是和這些類似的問題,也許會在別一地方發生。或者戰爭已當真完全淨化了中國,然而把這點近於歷史陳跡的社會風景,用文字好好的保留下來,與“當前”嶄新的局面對照,似乎也很可以幫助我們對社會多有一點新的認識,即在戰爭中一個地方的進步的過程,必然包含若幹人情的衝突與人和人關係的重造。
  我們大多數人,戰前雖活在那麽一個過程中,然而從目下檢審制度的原則來衡量它時,作品的忠實,便不免多觸忌諱,轉容易成為無益之業了。因此作品最先在香港發表,即被刪節了一部分,緻前後始終不一致。去年重寫分章發表時,又有部分篇章不能刊載。到預備在桂林印行送審時,且被檢查處認為思想不妥,全部扣留。幸得朋友為輾轉交涉,徑送重慶復審,重加刪節,經過一年方能發還付櫻國傢既在戰爭中,出版物各個管理制度,個人實完全表示同意。因為這個制度若運用得法,不特能消極的限止不良作品出版,還可望進一步鼓勵優秀作品産生,制度有益於國傢,情形顯明。惟一面是個人如此謹慎認真的來處理一個問題,所遇到的恰好也就是那麽一種好象也十分謹慎認真的檢審制度。另外在社會上又似乎衹要作者不過於謹慎認真,衹要在官場中善於周旋,便也可以隨處隨時得到種種不認真的便利。(最近本人把所有作品重新整理付印時,每個集子必有幾篇“免登”,另外卻又有人得到特許,用造謠言方式作小文章侮辱本人,如象某某小刊物上的玩意兒,不算犯罪。)兩相對照,雖對現狀不免有點迷惑,但又多少看出一點消息,即當前社會有些還是過去的繼續。國傢在進步過程中,我們還得容忍隨同習慣而存在的許多事實,讀書人所盼望的合理與公正,恐還得各方面各部門“專傢”真正擡頭時,方有希望。記得八年前《邊城》付印時,在那本小書題記上,我曾說過:所希望的讀者,應當是身在學校以外,或文壇消息,文學論戰,以及各種批評所達不到的地方,在各種事業裏低頭努,力,很寂寞的從事於民族復興大業的人,作品所能給他們的,也許是一點有會於心的快樂,也許衹是痛苦,……現在這本小書,我能說些什麽?我很明白,我的讀者在八年來人生經驗上,對於國傢所遭遇的挫折,以及這個民族憂患所自來的根本原因,還有那個多數在共同目的下所有的掙紮嚮上方式,從中所獲得的教訓,……都一定比我知道的還要多還要深。個人所能作的,十年前是一個平常故事,過了將近十年,還依然衹是一個平常故事。過去寫的也許還能給他們一點啓示或認識,目下可什麽全說不上了。想起我的讀者在沉默中所忍受的睏難,以及為戰勝睏難所表現的堅韌和勇敢,我覺得我應當沉默,一切話都是多餘了。在我能給他們什麽以前,他們已先給了我許多許多了。橫在我們面前許多事都使人痛苦,可是卻不用悲觀。驟然而來的風雨,說不定會把許多人的高尚理想,捲掃摧殘,弄得無蹤無跡。然而一個人對於人類前途的熱忱,和工作的虔敬態度,是應當永遠存在,且必然能給後來者以極大鼓勵的!在我所熟習的讀者一部分人表現上,我已看到了人類最高品德的另一面。事如可能,我在把本書擬定的下三捲完成時,便將繼續在一個平常故事中,來寫出我對於這類人的頌歌。
   一九四二年
人與地
  記稱“洞庭多橘柚”,橘柚生産地方,實在洞庭湖西南,沅水流域上遊各支流,尤以辰河中部最多最好。樹不甚高,終年緑葉濃翠。仲復開花,花白而小,香馥醉人。九月降霜後,綴係在枝頭間果實,被嚴霜侵染,丹朱明黃,耀人眼目,遠望但見一片光明。每當采摘橘子時,沿河小小船埠邊,隨處可見這種生産品的堆積,恰如一堆堆火焰。在橘園旁邊臨河官路上,陌生人過路,看到這種情形,將不免眼饞口饞,或隨口問訊:“噯,你們那橘子賣不賣?”
  坐在橘子堆上或樹椏間的主人,必快快樂樂的回答,話說得肯定而明白,“我這橘子不賣。”
  “真不賣?我出錢!”
  “大總統來出錢也不賣。”
  “嘿,寶貝,希罕你的……”
  “就是不希罕纔不賣!”
  古人說“入境問俗”,若知道“不賣”和“不許吃”是兩回事,那你聽說不賣以後,儘管就手摘來吃好了,橘子園主人不會干涉的。
  陌生人若係初到這個地方,見交涉辦不好,不免失望走去。主人從口音上和背影上看出那是個外鄉人,知道那麽說可不成,必帶點好事神氣,很快樂的叫住外鄉人,似乎兩人話還未說完,要他回來說清楚了再走。
  “鄉親,我這橘子賣可不賣,你要吃,儘管吃好了。水泡泡的東西,你一個人能吃多少?十個八個算什麽。你歇歇憩再趕路,天氣老早咧。”
  到把橘子吃飽時,自然同時也明白了“衹許吃不肯賣”的另外一個理由。原來本地是出産橘子地方,沿河百裏到處是橘園,橘子太多了,不值錢,不好賣。且照風俗說來,桃李橘柚越吃越發,所以就地更不應當接錢。大城市裏的中産階級,受了點新教育,都知道橘子對小孩子發育極有補益,因此橘子成為必需品和奢侈品。四兩重一枚的橘子,必花一二毛錢方可得到。而且所吃的居多還是遠遠的從太平洋彼岸美國運來的。中國教科書或別的什麽研究報告書,照例就不大提起過中國南幾省有多少地方出産橘子,品質顔色都很好,遠勝過外國橘子園標準出品。專傢和商人既都不大把它放在眼裏,因此當地橘子的價值,便僅僅比蘿蔔南瓜稍貴一些。出産地一毛錢可買四五斤,用小船裝運到三百裏外城市後,一毛錢還可買二三斤。吃橘子或吃蘿蔔,意義差不多相同,即解渴而已。
  俗話說“貨到地頭死”,所以出橘子地方反買不出橘子;實在說,原來是賣不出橘子。有時出産太多,沿河發生了戰事,裝運不便,又不會用它釀酒,較小不中吃,連小碼頭都運不去,摘下樹後成堆的聽它爛掉,也極平常。臨到這種情形時,鄉下人就聊以解嘲似的說:“土裏長的聽它土裏爛掉,今年不成明年會更好!”看小孩子把橘子當石頭拋,不加理會,日子也就那麽過去了。
  兩千年前楚國逐臣屈原,乘了小小白木船,沿沅水上溯,一定就見過這種橘子樹林,方寫出那篇《橘頌》。兩千年來這地方的人民生活情形,雖多少改變了些,人和樹,都還依然寄生在沿河兩岸土地上,靠土地喂養,在日光雨雪四季交替中,衰老的死去,復入於土,新生的長成,儼然自土中茁起。
  有些人厭倦了地面上的生存,就從山中砍下幾株大樹,把它鋸解成許多板片,購買三五十斤老鴉嘴長鐵釘,找上百十斤麻頭,捶它幾百斤桐油石灰,用祖先所傳授的老方法,照當地村中固有款式,在河灘邊建造一隻頭尾高張堅固結實的帆船。船衹造成油好後,添上幾領席篷,一支桅,四把槳,以及船上一切必需傢傢夥夥,邀個幫手,便順流而下,嚮下遊城市劃去。這個人從此以後就成為“水上人”,吃魚,吃蝦——吃水上飯。事實且同魚蝦一樣,無拘無管各處飄泊。他的船若沿辰河洞河嚮上走,可到苗人集中的鳳凰縣和貴州銅仁府,朱砂水銀鴉片煙,如何從石裏土裏弄出來長起來,能夠看個清清楚楚。沿沅水嚮下走,六百裏就到了歷史上知名的桃源縣,古漁人往桃源洞去的河面溪口,可以隨意停泊。再走五百裏,船出洞庭湖,還可欣賞十萬衹野鴨子遮天蔽日飛去的光景。日頭月亮看得多,放寬了眼界和心胸,常常把個婦人也拉下水,到船上來燒火煮飯養孩子。過兩年,氣運好,船不潑湯,撈了二三百洋錢便換衹三艙雙櫓大船……因此當地有一半人在地面上生根,有一半人在水面各處流轉。人在地面上生根的,將肉體生命寄托在田園生産上,精神寄托在各式各樣神明禁忌上,幻想寄托在水面上,忍勞耐苦把日子過下去。遵照歷書季節,照料碾坊橘園和瓜田菜圃,用雄雞、鯉魚、刀頭肉,對各種神明求索願心,並禳解邪祟。到運氣倒轉,生活倒轉時,或吃了點冤枉官司,或做件不大不小錯事,或害了半年隔日瘧,不幸來臨,弄得妻室兒女散離,無可奈何,於是就想:“還是弄船去吧,再不到這個鬼地方!”許多許多人就好象拔蘿蔔一樣,這麽把自己連根拔起,遠遠的拋去,五年七年不回來,或終生不再回來。在外飄流運氣終是不濟事,窮病不能支持時,就躺到一隻破舊的空船中去喘氣,身邊雖一無所有,家乡橘子樹林卻明明爽爽留在記憶裏,緑葉丹實,爛漫照眼。於是用手舀一口長流水咽下,潤潤幹枯的喉嚨。水既由家乡流來,雖相去八百一千裏路,必儼然還可以聽到它在傢屋門前河岸邊激動水車的嗚咽聲,於是嘆一口氣死了,完了,從此以後這個人便與熱鬧苦難世界離開,消滅了。
  吃水上飯發了跡的,多重新回到原有土地上來找落腳處。
  捐一筆錢修本宗祠堂,再花二千三千洋錢,憑中購買一片土地,燒幾窯大磚,請陰陽先生看個子午嚮,選吉日良辰破土,在新買園地裏砌座“封火統子”高墻大房子,再買三二條大頸項膘壯黃牯牛,雇四五個長工,耕田治地。養一群雞,一群鴨,畜兩衹猛勇善吠看傢狗,增加財富並看守財富。自己於是常常穿上玄青羽綾大袖馬褂,擔羊擡酒去拜會族長、親傢,酬酢慶吊,在當地作小鄉紳。把從水上學得的應酬禮數,用來本鄉建樹身分和名譽。凡地方公益事,如打清醒,辦土地會,五月競舟和過年玩獅子竜燈,照例有人神和悅意義,他就很慷慨來作頭行人,出頭露面攤分子,自己寫的捐還必然比別人多些。軍隊過境時辦招待,公平而有條理,不慌張誤事。人跳脫機會又好,一年兩年後,說不定就補上了保長甲長缺,成為當地要人。從此以後,即穩穩當當住下來,等待機會命運。或者傢發人發,事業順手,兒女得力,開個大油坊,銀錢如水般流出流進,成為本村財主員外。或福去禍來,偌大一棟房子,三五年內,起把大火燒掉了,牛發了瘟,田地被水打砂滯,橘子樹在大寒中一齊凍壞。更不幸是遭遇官司連累,進城入獄,拖來拖去,在縣衙門陋規調排中,終於弄得個不能下臺。想來想去,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衹好第二回下水。但年齡既已過去,精力也快衰竭了,再想和年富力強的漢子競爭,從水面上重打天下,已不可能了。回到水上就衹為的是逃避過去生活失敗的記憶。正如莊稼人把那種空了心的老蘿蔔和落子後的莧菜根株,由土中拔出,拋到水上去,聽流水衝走一樣情形。其中自然也有些會打算安排,子弟又夠分派,地面上經營橘子園,水面上有船衹,從兩方面討生活,興傢立業,彼此兼顧,而且作得很好的。也有在水上掙了錢,卻羨慕油商,因此來開小莊號,作桐油生意,本身也如一滴油,既不沾水也不近土的。也有由於事業成功,在地方上辦團防,帶三五十條雜色槍枝,參加過幾回小小內戰,於是成為軍官,到後又在大小兼併情形中或被消滅或被脅裹出去,軍隊一散,撈一把不義之財回傢來納福,在鄉裏中稱支隊長、司令官,於同族包庇點小案件,調排調排人事,成為當地土豪的。也有自己始終不離土地,不離水面,傢業不曾發跡,卻多了幾口男丁,受社會潮流影響,看中了讀書人,相信“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兩句舊詩,居然把兒子送到族中義學去受教育的。孩子還肯嚮上,心竅子被書讀開了,機緣又好,到後考入省立師範學堂,作父親的就一面更加克勤克儉過日子,一面卻在兒子身上做着無邊無涯的荒唐好夢。
  再過三年兒子畢了業,即殺豬祭祖,在祠堂中上塊朱紅描金大匾,族中送報帖稱“洋進士”,作父親的在當地便儼然已成封翁員外。待到暑假中,兒子穿了白色製服,帶了一網籃書報回到鄉下來時,一傢大小必對之充滿敬畏之忱。母親每天必為兒子煮兩個荷包蛋當早點,培補元氣;父親在兒子面前,話也不敢亂說。兒子自以為已受新教育,對傢中一切自然都不大看得上眼,認為腐敗瑣碎,在老人面前常常作“得了夠了”搖頭神氣。雖隨便說點城裏事情,即可滿足老年人的好奇心,也總象有點煩厭。後來在本校或縣裏作了小學教員,升了校長,或又作了教育局的科員,縣黨部委員,收入雖不比一個舵手高多少,可是有了“斯文”身分而兼點“官”氣,遇什麽案件嚮縣裏請願,稟帖上見過了名字,或委員下鄉時,還當過代表辦招待;事很顯然,這一來,他已成為當地名人了。
  於是老太爺當真成了封翁,在鄉下受人另眼看待。若駕船,必事事與人不同,世界在變,這船夫一傢也跟着變。兒子成了名,少年得志,思想又新,當然就要“革命”。接受“五四”以來社會解放改造影響,革命不出下面兩個公式:老的若有主張,想為兒子看一房媳婦,實事求是,要找一個有碾房橘子園作妝奩的人傢攀親,兒子卻照例不同意,多半要縣立女學校從省中請來的女教員。因為剪去了頭髮,衣襟上還插一文自來水筆,有“思想”,又“摩登”,懂“愛情”,才能發生愛情,郎纔女貌方配得上。意見如此不同,就成為家庭革命。
  或婚事不成問題,老的正因為崇拜兒子,諂媚兒子,一切由兒子作主。又或兒子雖讀《創造》《解放》等等雜志,可是也並不怎麽討厭碾坊和橘子園作陪嫁妝奩。兒子抱負另有所在,回鄉來要改造社會,於是作代表,辦學會,控告地方公族教育專款保管委員,建議采用祠廟産業,且在縣裏石印報紙上,發火氣極大的議論,報紙印出後,自己還買許多分各處送人。
  ……到後這些年青人所夢想的熱鬧“大時代”終於來到,來時壓力過猛,難於適應,末了不出兩途,或逃亡外省去,不再回鄉;來不及逃亡,在開會中就被當地軍警與惡劣鄉紳稱為“反動分子”,命運不免同中國這個時代許多身在內地血氣壯旺的青年一樣。新舊衝突,就有社會革命。一涉革命,糾紛隨來,到處都不免流淚流血。最重大的意義,即促進人事上的新陳代謝,使老的衰老,離開他親手培植的橘子園,使用慣熟的船衹傢具,更同時離開了他那可愛的兒子(大部分且是追隨了那兒子),重歸於土。
  至於婦人呢,喂豬養鴨,挑水種菜,績麻紡紗,推磨碾米,無事不能,亦無事不作。日曬雨淋同各種勞役,使每個人都強健而耐勞。身體既發育得很好,橘子又吃得多,眼目光明,血氣充足,因之兼善生男育女。鄉村中無呼奴使婢習慣,傢中要個幫手時,傢長即為未成年的兒子討個童養媳,於是每傢都有童養媳。換言之,也就是交換兒女來教育,來學習參加生活工作。這些小女子年紀十二三歲,穿了件印花洋布褲子過門,用一隻雄雞陪伴拜過天地祖先後,就取得了童養媳身分,成為這傢候補人員之一。年紀小雖小,凡是這傢中一切事情,體力所及都得參加。下河洗衣,入廚房燒火煮飯,更是兩件日常工作。無事可作時,就為婆婆替手,把兩三歲大小叔叔負之抱之到前村頭井邊或小土地廟前去玩耍,自己也抽空看看熱鬧。或每天上山放牛,必趁便挑一擔鬆毛,摘一籃菌子,回傢當晚飯菜。年紀到十五六歲時,就和丈夫圓了親,正式成為傢中之一員,除原有工作外,多了一樣承宗接祖生男育女的義務。這人或是獨生女,或傢中人口少要幫手捨不得送出門,就留在傢中養黃花女。年紀到了十四五,照例也懂了事,漸漸愛好起來,知道跟姑母娘舅鄉鄰同伴學刺花扣花,圍裙上用五色絲綫綉鴛鴦戲荷或喜鵲噪梅,鞋頭上挑個小小雙鳳。加之在村子裏可聽到老年人說《二度梅》、《天雨花》等等才子佳人彈詞故事,七仙姐下凡塵等等神話傳說,下河洗菜淘米時,撐船的小夥子眼睛尖利,看見竹園邊河坎下女孩子的大辮子象條烏梢蛇,兩粒眼珠子黑亮亮的,看動了心,必隨口唱幾句俚歌調情。上山砍柴打豬草,更容易受年青野孩子歌聲引誘。本地二八月照例要唱土地戲謝神還願,戲文中又多的是烈士佳人故事。這就是這些女孩子的情感教育。大凡有了主子的,記着戲文中常提到的“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幻想雖多,將依然本本分分過日子下去。晚嫁失時的,嫁後守寡無拘管的,或性格好繁華易為歌聲動感情的,自然就有許多機會作出本地人當話柄的事情。或到山上空碉堡中去會情人,或跟隨飄鄉戲子私逃,又或嫁給退伍軍人。這些軍人照例是見過了些世界,學得了些風流子弟派頭,元青縐綢首巾一丈五尺長裹在頭上,佩了個鍍金手錶,鑲了兩顆金牙齒,打得一手好紙牌,還會彈彈月琴,唱幾十麯時行小調。在軍隊中厭倦了,回到本鄉來無所事事,嚮上嚮下通通無機會,就放點小賭,或開個小鋪子,賣點雜貨。
  歡喜到處走動,眼睛尖,鼻子尖,看得出也嗅得出什麽是路可以走,走走又不會出大亂子。若誘引了這些愛風情的女孩子,收藏不下,養活不了,便帶同女子坐小船嚮下江一跑,也不大計算明天怎麽辦。到外埠住下來,把幾個錢一花完,無事可作無路可奔時,末了一着棋,照例是把女子哄到人販子手中去,抵押一百兩百塊錢,給下處作土娼,自己卻一溜完事。女人或因被誘出了醜,肚中帶了個孩子,無處交代,欲走不能走,欲留不能留,就照土方子撿副草藥,土狗、斑蟊、茯苓、朱砂,死的活的一股魯吃下去,把血塊子打下。或者體力弱,受不住藥力,心門子窄,膽量小,打算不開,積憂成疾,孩子一落地,就故意走到大河邊去喝一陣生冷水,於是躺到床上去,過不久,肚子腸子絞痛起來,咬定被角不敢聲張,隔了一天便死了。於是傢中人買一副白木板片裝殮好,埋了。親戚哭一陣,街坊鄰里大傢談論一陣,駡一陣,憐恤一陣,事情就算完了。也有幻想多,青春抒情氣分特別濃重,事情解决不了時,就選個日子,私下梳裝打扮起來,穿上幹淨衣鞋,扣上心愛的花圍腰,趁大清早人不知鬼不覺投身到深潭裏去,把身子喂魚吃了的,同樣——完了。又或親族中有人,輩分大,勢力強,性情又特別頑固專橫,讀完了幾本“子曰”,自以為有維持風化道德的責任。這種道德感的增強,便必然成為好事者,且必然對於有關男女的事特別興奮。一遇見族中有女子丟臉事情發生,就想出種種理由,自己先嘔一陣氣,再在氣頭下集閤族中人,把那女的一繩子捆來,執行一陣私刑,從女人受苦難情形中得到一點變態滿足,把女的遠遠嫁去,討回一筆財紮,作為“臉面錢”。若這個族中人病態深,道德感與虐待狂不可分開,女人且不免在一種戲劇性場面下成為犧牲者。照例將被這些男子,把全身衣服剝去,頸項上懸挂一面小磨石,帶到長潭中去“沉潭”,表示與衆棄之意思。當幾個族中人乘上小船,在深夜裏沉默無聲嚮河中深處劃去時,女的低頭無語,看着河中蕩蕩流水,以及被木槳攪碎水中的星光,想到的大約是二輩子投生問題,或是另一時被族中長輩調戲不允許的故事,或是一些生前“欠人”“人欠”的小小恩怨。這一族之長的大老與好事者,坐在船頭,必正眼也不看那女子一眼,心中卻旋起一種復雜感情,總以為“這是應當的,全族面子所關,不能不如此的”。但自然也並不真正討厭那個年青健康光鮮鮮的肉體,討厭的或許倒是這肉體被外人享受。小船搖到潭中時,蕩槳的把槳抽出,船停了,大傢一句話不說,就把那女的掀下水去。這其間自然不免有一番小小掙紮,把小船弄得搖搖晃晃,人一下水,隨即也就平定了。送下水的因為頸項上懸係了一面石磨,在水中打旋嚮下沉,一陣水泡子嚮上翻,接着是天水平靜。船上幾個人,於是儼然完成了一件莊嚴重大工作,把船掉頭,因為死的雖死了,活的還得趕回到祠堂裏去叩頭,放鞭炮挂紅,驅逐邪氣,且表示這種勇敢决斷的行為,業已把族中損失的榮譽收回。事實上就是把那點私心殘忍行為卸責任到“多數”方面去。至於那個多數呢?因為不讀“子曰”,自然是不知道此事,也從不過問此事的。
  女子中也有能幹異常,丈夫過世還經營生活,駕船種田,興傢立業的。沿辰河有幾座大油房,幾個大廟宇,幾處建築宏大華美的私人祠堂,都是這種寡婦的成就。
  女子中也有讀書人,大多數是比較開通的船長地主的姑娘,到省裏女子師範或什麽私立中學讀了幾年書,還鄉時便同時帶來給鄉下人無數新奇的傳說,嶄新的神話,跟水手帶來的完全不同。城裏大學堂教書的,一個時刻拿的薪水,抵得過傢中長工一年收入!花兩塊錢買一個小紙條,走進一個黑暗暗大廳子裏面去,鼕暖夏涼,坐下來不多一會兒,就可看臺上的影子戲,真刀真槍打仗殺人,一死幾百幾千,死去的都可活回來,坐在櫃臺邊用小麥管子吃橘子水和牛奶!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全蘇州到處都是水,人傢全泡在水裏。杭州有個西湖,大水塘子種荷花養魚,四面山上全是廟宇,和尚尼姑都穿綢緞袍子,每早上敲木魚鐃鈸,沿湖唱歌。……總之,如此或如彼,這些事述說到鄉下人印象中時,完全如哈哈鏡一樣,因為麯度不同,必然都成為不可思議的驚奇動人場面。
  頂可笑的還是城裏人把橘子當補藥,價錢貴得和燕窩高麗參差不多,還是從外洋用船運回來的。橘子上印有洋字,用紙包了,紙上也有字,說明補什麽,應當怎麽吃。若買回來依照方法擠水吃,就補人;不依照方法,不算數。說來竟千真萬確,自然更使得出橘子地方的人不覺好笑。不過真正給鄉下人留下一個新鮮經驗的!或者還是女學生本身的裝束。辮子不要了,簡直同男人一樣,說是省得梳頭,耽擱時間讀書。
  膀子膊子全露在外面,說是比藏在裏面又好看又衛生,縫衣時省布。且不穿褲子,至少這些女學生給普通鄉下人印象是不穿褲子,為什麽原因他們可不明白。這些女子業已許過婚的,回傢不久第一件事必即嚮長輩開談判,主張“自由”,須要離婚。說是愛情神聖,傢中不能包辦終身大事。生活出路是到縣裏的小學校去做教員,婚姻出路是嫁給在京滬私立大學讀過兩年書的公務員,或縣黨部委員,學校同事。居多倒是眼界高,像貌不大好看,機會不湊巧,無對手,不結婚,名為“抱獨身主義”。這種“抱獨身主義”的人物,照例吃傢裏,用傢裏,衣襟上插支自來水筆,插支活動鉛筆,手上有個小小皮包,皮包中說不定還有副白邊黑眼鏡,生活也就過得從容而愉快。想再求上進,程度不甚佳,就進什麽女子體育師範,或不必考的私立大學。畢業以前若與同學發生了戀愛,照例是結婚不多久就生孩子,一同居,除卻跟傢中要錢,就再也不會回來了。這其中自然也有書讀得很好,又有思想,又有幻想,一九二九年左右嚮江西跑去,終於失了蹤的。這種人照例對鄉下那個多數並無意義,不曾發生何等影響的。
  當地大多數女子有在體力與情感兩方面,都可稱為健康淳良的農傢婦,需要的不是認識幾百字來討論婦女問題,倒是與日常生活有關係的常識和信仰,如種牛痘,治瘧疾,以及與傢事有關收成有關的種種。對於兒女的壽夭,尚完全付之於自然淘汰。對於橘柚,雖從經驗上已知接枝選種,情感上卻還相信每在歲暮年末,用糖汁灌溉橘樹根株,一面用童男童女在樹下問答“甜了嗎?”“甜了!”下年結果即可望味道轉甜。一切生活都混合經驗與迷信,因此單獨憑經驗可望得到的進步,若無迷信攙雜其間,便不容易接受。但同類迷信,在這種農傢婦女也有一點好處,即是把生活裝點得不十分枯燥,青春期女性精神病即較少。不論他們過的日子如何平凡而單純,在生命中依然有一種幻異情感,或憑傳說故事,引導到一個美麗而溫柔仙境裏去,或信天委命,來抵抗種種不幸。迷信另外一種形式,表現於行為,如敬神演戲,朝山拜佛,對於大多數女子,更可排泄她們藴蓄被壓抑的情感,轉換一年到頭的疲勞,尤其見得重要而必需。
  這就是居住在這條河流兩岸的人民近三十年來的大略情形。這世界一切既然都在變,變動中人事乘除,自然就有些近於偶然與湊巧的事情發生,哀樂和悲歡,都有他獨特的式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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