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皮花生（组诗）刘炜

[刘炜]

鱼皮花生（组诗）
刘炜
向晚的云

黄昏的天边，我看见一匹马
它瘦小的脸孔，多么熟悉
像我童年走散的伙伴
淹死在浅浅的池塘
被大地的瞳仁摄取了魂魄
他们想学蜻蜓点水
却没有先学会飞
一匹枣红色的马，腾云驾雾
母亲在灶膛里，添了一把柴草
卷动的火舌，多像是这匹马
最后呈现的马鬃。孩子们扯着
一块黑布飞奔，大地
将会黑下来，马蹄踢破的夜空
星星会是谁家的灯盏，它们
好像不是为了照明，只是夜晚
睁开的眼睛，让我不敢轻易
迈出右脚，或者左脚

两个比喻

我只有两个比喻
给太阳与月亮
红线团，白线团
我只有两个比喻
给白天与黑夜
一件容易褪色的红毛衣
一件有点脏的白毛衣
如果没有月亮呢
夜晚它就是一件黑毛衣
因为万物都是黑的
除了灯
如果没有太阳呢
白天它就是一件灰毛衣
因为万物都是灰的
除了花
我只有两个比喻
给母亲，太阳与月亮
我曾淘气地把这些光线
踢乱，因而母亲
你给我的毛衣是多彩的

草稿

我静下心来想一件事
只想一件事。你站在窗前
原野上的花正在胸前盛开
我能想象得出，那些花
被风吹得满枝摇曳的情景
从四月摇过来，从二卯酉河上
摇过来。这些过去的事情
你说都过去了，时间不回头
你也不想回头。就像把一本书
翻到某一个秋天，就走了
只留下梧桐树上蹲着的
那只鸟，把天空蜷缩成一团
埋在胸前，就像上学时
时常，会被揉皱的草稿纸
但爱情，不许打草稿
所以才会常常犯错
我静下心来想一件事
只想一件事。一直想到那只鸟
把揉搓过的天空抹平
拍拍翅膀飞走

收割

从梦中醒来，洗脸刷牙
夏天的早晨，刚刚上屉
有些薄弱的水气。鸟鸣
一群孩子站在河边
扔水漂，几声停了
几声又起。熟透的麦子
露水濡湿的麦芒，好比
一个刚恋爱的女子
比平时至少要温柔双倍
田地里，大片大片等着
收割的麦子，让我突然觉出
岁月的漫长，自己的渺小
当我把目光重新回到
一株具体的麦子
一个更加具体的女人
日子，又是多么的短暂
望望身后割倒的麦子
再想想前方剩下的
仍然有些辽阔的时光
用不了多久，也会割完
心里反到有点
空落落的，很像一块
才腾空的，干干净净的
——打谷场

七星瓢虫

我长着雀斑的女人
在花朵与果子的林子里
喂给你闪电与雷鸣
你，在我的胸前飞来飞去
这个春天淡淡的忧伤
与浪漫的幸福
是散落在你脸上的雀斑
就像小时候,不小心
洒在白纸上的,几点墨香
或者,向日葵成熟的籽实
饱满而又真实
我长着雀斑的女人
我们相遇在去往
天堂的路上
像冬天的树木一般
光明磊落
只要我爱你，就不管
你是益虫，还是害虫

忘了炊烟的写法

初夏，群乐村的小河里
已很少能见着成群结队的蝌蚪
别的村子情况怎样
我不太清楚，只是我到过的
村子，总体来说已不像十多年前
适宜抒情，这些黑色的

乡村字典里的文字
已经越来越少，我们必需
字斟句酌地使用，一点也不敢浪费
如果青蛙全是蝌蚪变的
我真担心这乡村原生态的歌手
终有一天会消声匿迹

一场暴雨之后，蛙声又起
还是那么密集，声势浩大
听不出有半点稀疏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秃顶
之前的浓密，难以想象

坐在电脑前，坚持使用五笔
写诗，省得像儿子智能ABC后
一抓起笔，就会忘了字的
笔画，或者乡下的母亲
学会了电磁炉，忘了炊烟的写法

继续蛙鸣

我要把蛙鸣,整枝似的
疏理，野猫调情犹如村妇撕打
还有鸟的呼吸，昆虫的梦
都将在整枝后浮现
我要让密集，密不透风
这些词，在六月的蛙鸣里
留出空隙，显露纹理
像指纹，爱情出现的分杈
让一棵树成长的过程，被鸟鸣翻译
被花朵与果实，豪不犹豫地
推进秋天。一块黑布的布眼
夜色有深有浅，蛙鸣亮的时候
像星星，一亮一息的时候
更像一盏累坏的日光灯
让我担心每一声蛙鸣
都会是最后一声。窗外
妻子插下的秧苗，被风扶起
就像扶起所有被劳动累弯的腰
好在成熟的稻田更深入地弯下去
我要把蛙鸣，整枝似的
疏理，虽然事实证明
它像棉花一样被越整越密
但还是透出了一些
温暖的细节。对于蛙鸣
我的比喻总是徒劳无益
再晚些日子，当蛙鸣消失
群乐村只剩下大朵大朵的棉花
或者，那就是蛙鸣留下的空白
在我的身体里，一场白雪之后
还会继续蛙鸣

鱼皮花生

你的双手绕过后背，在我的胸前汇合
山歌里藤缠树的那一句重复播放
假设树粗一点，藤肯定也会长一点
你必须越抱越紧，越抱越紧
直到陶器以骨头的方式碎裂
流失的烈焰在身体里乱窜
让语言可有可无，甚止变成呢喃
呻吟，不，叫床的前半部份
爱情突然间扩长的毛细血管
达到了高潮的峰值，像一根钉子钉出了火星
至于上半身的喘息和汗水
完全是下半身的并发症
它剧烈的发作，让身体像船一样左揺右摆
或者，就是波浪本身
当岁月的叶脉在陶器上的纹身渐惭冷却
赤裸的灵魂已错过最后的逃生
你松开的双手，爱情已细得无法抱住
民间偏方，只一味婚姻
据说就能让爱情长成大树
我倒是觉得婚姻更像是一颗鱼皮花生
外面的淀粉永远比里面的爱情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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