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西塘

[吟啸徐行]

江浙大地上，有许多古镇，如周庄、同里、甪直、南浔、乌镇，都忽多忽少受到商风钱潮的熏染，都有所变。在这一点上，西塘则有些玩古不化，依然古老着，质朴着，这便很难得，很可贵，也特别值得敬慕。我大老远跑到西塘来，就冲这。所以绝不会为看过之后，而埋怨，而后悔。
西塘是需要感受的，单凭它的来历。
西塘，又称胥塘，斜塘。当年伍子胥辅佐吴王夫差，大败勾践，困勾践于会稽山上，正雄心勃勃，欲一举荡平越国。不料夫差中了文种之计，为美色所惑，接受了纳降。伍子胥苦谏，可吴王不从，他变得戳眼，也无用武之地。他来到了西塘，在这吴根越脚之地，开了一条二十七华里的运河。表面上看是兴修水利，造福于民，实际却另有图谋。伍子胥是何等人，他挖下此河，梦想着有朝一日，吴王觉醒，他便可东山再起，大军南征，千帆竞发，剿灭越国。此阴谋未能得逞，西塘作为战争工具，没有发挥作用，但仍物有所值。它泽被后世长达两千多年，这么深、这么长的源头，绝非一两个故事，就能道尽其中况味，只怕再品百年、千年，也品不尽。
西塘古镇以西塘河为中轴，四条河从东西两面流来，在此汇聚，这便颇有象征，颇有预兆。走上永宁桥，只见两边房舍迭起，廊棚绵延，条石驳岸，水乡古镇的气象倒映在河水里。下永宁桥，南北而望，大桥套着小桥，将西塘古镇贯通，桥是西塘人往来的最重要的凭借。西塘的桥多半是拱桥，如彩虹卧波，又如弯月俯水，其美感无须多言。重要的是它会给你带来惊喜，试想你在桥这边或那边，拾级而上，至桥顶时，豁然而见你的故友、恋人，或秀色可餐的佳人，该是多么喜出望外。所以我私下里，把江浙一带这些大弧度的拱桥，一律视为喜出望外桥。
下安镜桥，入种福堂。堂内建筑并不起眼，物品摆放也很一般。若论雕塑，与西递、宏村的“三雕”更没得比。至于提到此宅先人王渊，在宋高宗时，如何辉煌，如何重兵在握，又如何遭谗被杀，他的后代又如何一隐五百年，可说几天几夜。当然也不乏曲折和惊心动魄，但品不出新味。我把目光放在“种福堂”三字上，又想着“维和集福”“元亨利贞”两幅石额，它们互为表里，同处一室，所蕴涵的生存理念，就很值得咀嚼。
像这样值得咀嚼的人物，在西塘，还有几位。譬如埋在两棵古银杏树下的陆邦。他是西塘历史上官位最高的人，明河南巡抚，相当于今天的省长，而这很多人或许会睥睨，省长算哪根葱，我们那里出过什么什么。那就让西塘人骄傲吧，在这一点上，西塘是小家子气了些。可关键是这个陆邦，被严嵩冷落弹压时，不低头；被严嵩提拔时，不感恩；与严嵩同朝为官时，又不巴结，不谄媚。这就很让人佩服，难怪这两棵古银杏树，也为他高大了六百多年。
再就是塔湾街的护国随粮王。他本姓金，排行第七，供奉他的庙又称“七老爷庙”。传说明末崇祯年间，嘉善西塘一带严重干旱，金七老爷押运粮船停泊在西塘，面对无助的饥民，他卸粮救民，自己则投河自尽；百姓感其恩德，建此庙以示纪念，从此七老爷也就大摇大摆地走进庙堂，享受西塘子民供奉的香火。不只供奉香火，每年四月初三，西塘人还抬出粮王出巡，搭社棚让粮王“坐社”，唱戏以酬粮王，与粮王同乐。西塘人如此没大没小、没神没人区别的举动，在其他地方绝对少见。想到这一点，我有些忍俊不禁。
圣堂又是一处。这里原先供奉着明末庞尚鹏巡抚，清代改为静觉庵，后改为圣堂，供奉武圣关云长。这是一个引子，一个过度。至太平天国时，一关姓后代镇守西塘，就因为此庙，对西塘人心存感恩，也使西塘免于屠戮。圣堂香火特别旺，进香人多了，庙容不下，便到河边烧香，所以这里被称作“烧香港”。每年春节期间的庙会，都在这展开。绝对盛大的场面，而又平民化的风俗，在别处难得一见。
西塘最北端的卧龙桥，我就不多说了。虽然当年忠王李秀成曾站在此桥上，运筹帷幄，可他内心里的焦灼、苦楚和无奈，想你也掂得出。值得一提的，是早湮没于水的广缘和尚。他建此桥时，耗尽全部积蓄，还差一船石料，当他积劳成疾倒下后，船商打开他信誓旦旦抵押的包裹，只有一双破僧鞋。都说和尚要尘缘尽净，六根清净，倘若连这一份怜民之心也清净了，虚无了，那做人还有什么意义。
还有一处，也值得回味。这便要说到西园和南社，说到柳亚子的“乐国”。他们是文人，其雅集、醉酒、唱和，心虽神往，可我等俗人，就算肚里有几瓶墨水，也难比肩，就不津津于口，凑热闹了吧。
西塘的弄堂是保存最完好的。无论其样式、格局、色泽都很古旧，每一条弄堂都散发着撩人的明清时代的气息。那些弄堂高墙夹峙，幽深逼仄，一线在天，短则几百米，长则千余米，深入其中，或恐惧，或孤独，很有探险的余味。而两边随时有门洞开，让你领略一处幽院，一家友好的表情，或一个嫣然的微笑。一路上弄堂渐暗渐窄，惟脚步声相伴，感觉已远离尘嚣，深入古代。正无路可走时，又豁然开朗，进入一处宽街，，让你顿有烂柯山观棋归来的感慨。
廊棚是西塘建筑的代表，是西塘人的脸面。西塘沿河千百家，每家富庶情况不一，但所搭廊棚却一律。穷家倾其所有，也不愿失面子；富家也不显富摆阔，将就着，于是一间接一间，连成一体，长达七百余米。至于来由，是源于一神扮乞丐，还是源于一聪明寡妇，我懒得追寻。我惟愿领受七百米廊棚带来的惬意，品味千家一檐、西塘一家的和谐。若换到别处，贫富不一，门前院后是要分出高低来的。而在西塘，屋里可以缺金少银，可走出来站在廊棚下，便会释然，便会忘却，心里觅得平衡，也就多出了生活的自信，多出了做人的自尊。我不止一回打量西塘人的神色，都很悠然，找不出一丝自卑和惶然。我想秘密或许就在于此吧。
有人说西塘的河水缓缓似抚琴，雨打廊棚似弹筝，风穿长廊似吹笛，这像美化西塘，可想想并不为过。西塘它不属于都市文明，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在这里几乎见不到踪迹；也不像纯粹的农耕文明，这里没有马嘶牛哞羊咩，很缺乏牲畜的声息。
西塘是水文明，船文明，它慢悠悠地摇来，又慢悠悠地荡去。欸乃声中，飘溢着西塘人的明澈之心，淡泊之性。

二○一○年四月三日于霞蔚居
_________________
彰显自我爱好,弘扬民族文化,追求诗意生活.

[William Zhou周道模]

跟着吟君神游了一回西塘。谢谢，问好！
_________________
诗歌是灵魂的歌唱.
周道模

[荷梦]

第一次听说西塘，很特别有着自己的历史文化内涵的西塘。

[冰清]

学习了不少东西。
最喜欢你在记叙中插入少许议论。着墨不多，但画龙点睛。

[叶英儿]

好文，如见其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