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疯了（人生百态之系列小说）

[子在川上曰]

文/子在川上曰

一、诗人平章
星期六下午，我正同文学社的几个同学在学校图书馆油印社刊《叶笛》。门被推开了，校语文教研室主任唐老师带着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进来了。那个年轻人一进来就问道：“你们中谁是宝哥儿？”
“我就是。”我朝着他点了一下头。他看了我几眼，直接了当的说：“我喜欢你的散文诗。”
唐老师介绍道：“这是我的堂侄平章，也是一个文学青年。经常给县市级报刊写小说和散文的。以后你们多亲近亲近。”然后，他就走了。
我们便一边油印刊物，一边交谈了起来。平章也顺手拿起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文章随便的看了起来，突然他叫道：“这篇吹捧社刊《叶笛》的诗歌是谁写的？”我旁边的社刊编辑小悦说道：“是我写的。怎么样？还不错吧！”
谁知道平章却把白眼一翻：“我鄙视你，你以后走入了社会一定是一个溜须拍马的伙计。”小悦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们在旁边乐得哈哈大笑。
社刊印刷完毕，然后我们又开始装订，一直干到晚上8点多钟，我们才全部装订完毕。望着象小山一样堆得高高的油印刊物，平章随手往怀里揣了3本，说：“我带了一点腊肉和酒。唐老师回家了，我们就去他的宿舍，我请客，我们好好的喝一顿，然后好好的聊一回。”
我们象梁山好汉一样，大碗的喝着酒，大块的吃着腊肉，大声的谈着我们喜欢的文学，很快就打成了一伙。平章说：“我决定以后不写小说了，改写诗歌。几千年来，小说都是为政治服务的，是政治衍生的产物。只有诗歌是超然的，就连那些被政治否定了的政治家，只要他的诗歌写得好，他的诗歌就一样永恒。”他随即就吟出了一首诗《桌球》：
“桌球
你这个傻东西
你习惯了被击打
然后 滚动 坠落
大人物的精彩
早已预定好了
小人物的无奈
你怎么也逃不掉
那个固定的结局。”
我们都尖叫，发出了嘘声。那时候我们普遍认为诗歌必须语言华丽，堆砌越多漂亮的意象的诗歌越好。所以他这首诗歌一吟出，我们就开始嘲笑他。他也不气恼，只说：“你们以后看，口语化的诗歌也许在10年之后就会成为一个流派，一种潮流。”现在想起来他还真说对了，现在流行的老赵的梨花体诗歌不就是口语化的诗歌吗？

二、男人平章
两年后，高中毕业后我没有继续读书，子承父业成了一个走村串户的泥水瓦匠。那段时间我天天都在帮人家烧制青砖青瓦。那天完工后我踩着自行车回家，在经过一段滚水坝没多远，我就被人拦了下来。我一看，是平章。他告诉我，他就住在这附近，他拉我去他家吃饭。
一到他家，他就吩咐两个弟弟烧水做饭。然后我们就坐在旁边聊天。我发现他家的墙上到处都是写道：“女人一枝花，有钱可采她。”“女人女人，没有不行。”之类的词语。我看了，哈哈大笑。他也哈哈大笑。我打趣地问他：“怎么，公猫也叫春？”他不答话，但眼中却不自觉的流露出一种伤感。
饭熟后，我们一边吃肉一边喝酒，继续聊天。他告诉我，他的爷爷就是建国初期破获的“肖恩反革命集团”的头目肖恩，是国民党潜伏下来的军统特务，想搞武装暴动，结果暴动失败后，被抓起来枪毙了。他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但他的这些后人就惨遭折磨。他的爸爸妈妈在文化革命的时候被整得半死，落下一身病根，在他12岁和13岁的那两年先后去世了。他就带着两个弟弟，在政府的资助和邻居亲友的帮助下，勉强的读完初中，然后就回家种地。
读书的时候，他的作文成绩就特别好，所以就经常写小说和散文。后来就偷偷的投稿，没想到，县市级报刊还真的登了几篇。他就更来劲了，更加努力的写，把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了写作上面了，在种庄稼和赚钱的那两方面反而不怎么用心了。所以周围的邻居们一个个都盖起了楼房，只有他家还是老样子了。
他的一个远房表妹向他表白，说喜欢上他了。他才想起来，他已经29岁了，早就应该成家立业了，于是他便开始疯狂的恋爱了。但他们的爱情遭到了女方所有认识的人反对，原因是他家没钱没楼房，还有两个弟弟也没成家，也要照顾。所以他才为了发泄，写下了满墙的文字。
最后，他倒了一满碗酒，嚷道：“不就是几个臭钱吗？老子这么有才气的人，会赚不来钱？会比别人傻？笑话！老子明天就准备去赚钱。”他一仰脖子，就灌了下去，然后就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第二天，我给他借了500元钱，他也取出了他所有的积蓄，买了20只母羊，5只公羊。带了几件衣服、防身的猎枪和腰刀就赶着羊群上山了。他上山的时候给那个女孩写了一封信，要那个女孩无论如何等他三年。他去的那座山是湖南湖北交界的界山，海拔1500多米，很多凶猛的野兽出没，所以不光没有人居住，就是半年也难得看到一个人。
他在山上一住就是三年。当他赶着400多只羊下山的时候，又黑又瘦，头发胡子乱蓬蓬的。两只又黑又亮的眼珠在眼眶深处闪烁着。他说在山中最难耐的是寂寞，他经常一个人在山中象狼一样的嚎叫着。现在好了，把羊卖了就可以建楼房娶媳妇了，他哈哈大笑着。

三、疯子平章
他下山之后没几天我就出去打工去了。第三年的春节我回家了一次，在我们那个小镇的大街上，我看到他正在声嘶力竭的演说。他人还是很干净，但衣服破破烂烂的。他用嘶哑着声音大声的说着我们国家应当这样发展，我们的社会还有这样那样的缺陷，我们的官僚机构还很臃肿，我们的官员还是贪赃枉法。然后就开始点名批评我们身边的一些官员了。最后他对着越来越多的人群，突然把裤子解开，露出了他的生殖器官。听到一些女人和女孩发出的尖叫，他就得意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吃惊得呆在那里了。我不敢相信的问旁边的一个熟人，“这是谁呀？”
“这你都不知道吗？他就是平章呀！听说以前是一个能弄笔杆子的才子。可惜就是家境不好，女朋友家庭的所有的成员都反对同他交往。他一怒之下，就给女朋友留了一封信。然后就去了老北界深山老林里放了三年羊。三年之后，他赶着价值60多万的羊群下山了，准备卖了建房结婚的。可惜又被人把羊全骗走了，只拿到9000多元的订金。本来这些对他都不是很致命的，他也做好了进深山再呆三年的准备。但这时，他的那个在外面打工的女朋友回来了，挺着一个大肚子，后面跟着一个包工程的澳门老头儿。他一下子就崩溃了，疯了。......”
突然，我身边的人群呼啦啦一下子全跑开了，我抬头一看，平章正向我走了过来了。他看着我吃惊的眼神，嘲笑着轻声说道：“难道你也认为我疯了？哈哈，我只是心里难过，想要发泄，想我发泄而已。哈哈......”他塞给我一张纸，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我打开那张纸，正是我当初办社刊的油印文字，我的散文诗《残梦》，也正是因为那首散文诗我们才得以结识的。
“雪下得正紧。纷纷扬扬，覆盖的是我的残梦吗？只有眼前这白色的精灵冬的蝴蝶无声的歌儿......”
我抬起头，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也真的飘起了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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