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限

[陶杰]

界 限
陶 杰

近期，厨房的地板上经常出现蚂蚁。我们都很奇怪，二楼怎么会有蚂蚁呢！一次又一次的侵犯，终于让妻忍无可忍。昨天，她花了一个下午跟踪调查，总算找到了这些家伙的老窝。阳台上有一堆煤，它们就是从那儿爬出来的。一锄下去，密密麻麻全是蚂蚁和蚁蛋。
妻尖叫着，一铲接一铲地把煤往楼下的玉米地里倒。煤都倒得我们心疼了，蚂蚁还在没完没了地冒出来。它们洪水般四处漫延，搞得妻手忙脚乱。
“杀虫刹！”我喊道，并以百米短跑的速度冲进屋里。
妻见我手持药瓶，马上退居一旁，把阵地让给我。群蚁仓皇失措，东奔西突如丧家之犬。我摇摇瓶里的药液，对着它们，一阵喷射。
“爸爸，它们会死吗？”四岁的儿子突然问道。他刚才跟着妈妈忙得不亦乐乎，喷药前被拉开了。
“有的已经死了。”
“可是……可是你说过，蚂蚁是有生命的！”
我马上停住。药雾消散，我发现能动弹的蚂蚁已经没有几只了，那几只，也不过是作垂死挣扎而已。我缓缓地转过身去，看着我的儿子。他还没有窗台高呢！妈妈尖声大叫的时候，他在一旁叽叽喳喳，欢呼雀跃，现在却一言不发，呆呆地站在那里，眼里噙着晶莹的泪珠……
我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本想拉拉他的小手，一伸手却发现它已经沾了一些毒液，又缩回来。
“爸爸确实说过，蚂蚁是有生命的——”我不知道如何自圆其说。我希望找到一个既能说服儿子，又能说服自己的理由。“虫子，比如路上的虫子，我们就不能伤害……但是家里的，就像这些蚂蚁，如果我们不清除它们，它们就会爬到我们的锅里、碗里去，弄脏食物，我们吃了就会生病……那多糟啊，你说该怎么办呢？”
儿子没有说话。
“××是有生命的！”我曾不厌其烦地向儿子重复这句话。但是，当这个生命一妨碍、一侵犯我们，我们便马上欲除之而后快。
我对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上脆弱和不幸的生命，皆心存善意——天地良心，这是真的！同样真实的是，至善、大爱，我心向往之，但做不到！一两只让我不厌其烦的飞蛾，我可以轻手轻脚捉住它放出去，但面对千万只潮水般涌来的蚂蚁，我也只有大开杀戒了。
我看见在小善和大爱之间，有一道高高的界限。我还看见，在这边，也有人不时停下来，擦擦额头的汗水，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那边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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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梦]

所谓人文关怀，其实是一个矛盾体。

[陶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