晤对水仙

[吟啸徐行]

晤对水仙

戊子年底，我从菜市场归来，见一妇人正卖水仙，顿时有养一盆水仙的冲动。仿佛是为了弥补，或为了与水仙晤对、相知、理解，增加一段情缘。我主动凑过去，没有讨价还价，便买了一棵。

我选定的一棵，造型十分独特，像一只张开的手，旁边一茎壮实，如大拇指；主瓣四茎并列，又如伸开的四指；稍侧暗生一茎，些些异形；最边侧有一茎又短又细的芽，微曲，像根勾着的小指。活脱脱一个竖掌，但畸形，是个七指。

那手仿佛很无奈，很徒然。现在看见我走近，突然伸向我，伸着无声的求助、哀乞。我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怜悯，我决定拉它一把，我的手伸过去，紧紧握住了它。

粗略扫一眼，它每一根茎，都矮小瘦弱，如久远年代我见过的乡下少年，需要呵护和给养，但又露出顽强和倔强。是看一眼便知有造就前途的一种，也是看一眼就让人不忍心舍弃，且一舍弃灵魂就会背上不安的一种。我感到我有收养它的义务，更有收养它的责任。

那妇女说养到过年就会开花，我信。因为她朴实的穿着，质朴的乡音，真诚的目光，让我忘了生意场上的美言与机诈。许是我在泥土里摔打多年的习性，使我格外信赖乡下人的忠厚，向来如此。虽然不乏偶尔上当，可下次再逢那样的场合，又浑然忘了前次的教训。我是宁肯相信粗布烂衫，相信土音俚语，相信老茧皱纹，不惜自己吃亏，也不忍心怀疑他们。

我又选一紫色圆钵，所以相中紫色，是想在这青白孱弱的根茎之下，增添一点贵重，因为紫色代表着肃穆与尊贵。我要给这棵水仙穿上大气的鞋，作一点改观；或为它设置一个华贵的舞台，以此烘托，增加效果，我不愿意看到这棵水仙过于寒贫的样子。
我又寻了几枚鹅卵石，压住水仙的根须，浇上一瓢清水。钵内清水盈盈，但没有波浪，没有一尾游鱼，没有半点鸟影，可我俨然沉静于一方池塘、一处河湾似的，眼前水仙正临光照影，雅然卓立。此幻景，我想不过是我记忆里存储太多类似体验作祟罢了。
我将水仙放窗台前黑色大理石上，正对着我的书桌，默然静坐，晤对了许久，然后忙自己的事去了。

第二天，我从学校归来，见旁边放了两枚海螺，不知是爱人的创意，还是儿子的杰作。但平添了韵味和意境，我的思绪被拉向遥远。仿佛水仙脚下真的是一片大海，是一片涌动了多年，而现在刚静止的大海。或者是澎湃不息，被水仙蹴踏平静的大海。或者是水奔腾而来，看到静如处子的水仙，消弭了胸中的躁动，而柔然岑寂的大海。

也就是隔几天加少许清水，连搬动也少，忙碌常使我对水仙疏忽，乃至淡漠。而水仙似乎压根儿胆怯、谦逊，毫无怨言。我闲下来时，坐到书桌前，对它端详几眼。又急于阅读，急于捕捉，急于涂抹自己的奇思玄想，常埋头一两个小时，不正看它一眼。而水仙就一直静默，不出一点声，不打搅我只言片语。

但我还是意识到水仙的变化。诸如茎壮实了，叶宽大了，花苞胀圆了。终于年来了，花苞还是被一层薄膜紧裹，没有一夜绽开的意思，我略感落寞，但想到苞已如此，开不成问题，只不过要几个时日。终于年过了，一天一天，苞日日有所变，有所满，还是没有开。

我投身到紧张教学中了，每周与水仙总要离一别二的，看来我是要错过激动人心的时刻，不能在第一时间目睹它的绽放，品味它的丽姿，吮吸它的芬芳了。生活中有许多这样的时刻，迟到迟睹，虽也能带来喜悦，但毕竟美中不足。这美中不足，属于我，也将无疑了。早晨起来，看一眼依然没有开花的水仙，匆匆离去，农历已是正月十二。

上罢晚自习，又上了一会儿网，走出办公室，踏进校园广场。夜已深，皎月照过来，不无寒意，身上却很温煦，毕竟打春已有四日。忽想到水仙，思绪痒痒，心情骚动，今夜怕不是我的水仙要开了吧。掏出手机，已是零点。我在离家十五公里的镇上，无法赶回家；纵然赶回家，也不能打搅水仙的酣梦，否则，我的唐突，会惹水仙生气的。这是人与人之间交往的礼数，也应该是人与花卉相处的原则，不然就失掉了默契与和谐。

十三，我回家，刚跨进门，爱人便说水仙花开了。我急忙奔过去，只见水仙一个花苞已完全绽开，白色花瓣中间衬一圆形，黄色，如努着的唇，欲言又止，而其他花苞似乎都受到感染，跃跃欲开。隔着玻璃，窗外风正和，阳光正媚，鸟语正闹。我压抑不住心头的兴奋，思绪潮动，欲抓笔疾书，却不知从何处说起。
再看水仙，它举着一朵绽开的花瓣，举着几枚欲绽的花苞，依然那么娴静，没有得意，没有躁动，没有矜持，风度和气色俨然大家风范。我把自己放冷静下来，端坐桌前，晤对水仙。

我感觉这是一种会见，跨越遥远的时空，深远的隔膜。而这本不该存在的，却存在了这么多年，现在坐到一起来了。语言已属多余，遑论谈判、条件、声明，惟晤对足矣。

我感觉我是召见，不，被召见。我感觉水仙是我的尊朋，不，该是主人。或者我们都是使者，从两个不同的国度，走到一起，不是峰会，不是宴会，而是邂逅，不会太长的邂逅。

我的目光递过去，摩挲水仙的花瓣花苞。水仙的清香送过来，轻握我的鼻息心跳。默默晤对。片刻神静心净，片刻浑忘惬意。

一个人一生多么需要这样的片刻。

二００九年二月九日于霞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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彰显自我爱好,弘扬民族文化,追求诗意生活.

[William Zhou周道模]

诗人情怀咏风物，字如清玉出水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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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是灵魂的歌唱.
周道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