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彦
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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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 江苏
马彦北美枫文集 |
 发表于: 2009-01-02 04:42:01 发表主题: 马彦的诗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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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志
当我打开《论语》，抚摸肚皮、像蛤蟆袒露肚皮朝天取暖
发问：“心跳否？”“渴否？”“饿否？”“安康否？”
此时，天堂一片寂静，只有伟人和小丑的交谈
天堂向晚、河流向晚、古桥头向晚、大地向晚
三个女人在猪肝色的晚霞中夸耀着她们的男人
“我家男人高大、强壮、力气大、狮子一样威猛”
“我家男人读书、写对联、能讲三天三夜的故事”
“我家男人温顺、调皮、逗乐、傻乎乎的小伙子”
这一晚，有人弹三弦奔赴天堂，有人摇橹溯游从之
这一晚，耕夫、军队、达官贵人、秀才的行列经过
我像个避难者，为了躲避虫蝇，以至于惶惶不可终日
被一根琴弦绊倒，像被历史上的一个词越抹越黑
清晨追随伟人，再和水稻田、麦田打一辈子交道
傍晚被小丑戏弄，再和水稻田、麦田打一辈子交道
就这么历史复制着历史、悲哀复制着悲哀
养儿育女、生老、病死、像活在诅咒中
这个冬天，我依旧保持荣誉的裸体，冬季对此无动于衷
它原谅了我的缺席，就像历史原谅了茫茫众生的缺席
谢天谢地，总算又到淘米做饭的时间了
2008.12.17——12.21
大时代的抒情
快速公交3线（安定门——宏福苑小区西）
6路（丽江古城——束河古镇）
106路（东郊安居——罗布林卡）
22路（大明宫建材市场——大雁塔）
9路（大理师范——大关邑）
12路（井冈山大桥东——百货大楼）
高峰1号专线（布吉检察站——深南香蜜公交）
这些都是中国不同城市的公交车
有新城、有古城、有革命老区、有民族城市
公交车车身上都穿了不少的广告外衣
牛奶广告、化妆品广告、啤酒广告等
公交车车速差不多，拥挤度差不多
票价差不多，乘客脸上的疲惫也差不多
衣着、首饰、防盗意识、人与人的冷漠度差不多
抚养的孩子和赡养的老人数目差不多
谈论的话题和刚吃过的饭菜也差不多
经历的挫折和从事的职业都差不多
区别是：有的回来，有的中转、有的离开
区别是：自己的苦痛比别人的更加真实
壶口瀑布
如果你足够的疲惫，那么你就可以尽情地咆哮
把身上多余的诗、多余的戏、多余的墨汁、多余的茶
统统抛给苏轼、毛泽东、吴胖子、李局长、王处长
也可以把你的账本、算盘、税收、因果论、经济论
统统卷向渤海，再轰隆隆转交太平洋
在西口，我亲眼目送一个个诗人、一个个粮仓
一个个约翰、一个个孙二嫂、何大娘
我把他们比作一条条蜿蜒的河流
一座座深沉的山脉，让我的小书童——风
送他们山一程、水一程、风一程、雨一程
在这黄土路的尽头
请慷慨地接受一个读书人的死
请务必不要苟且地收留一个知识分子的生
站在瀑布边，我如同一个卑微、淡妆的戏子，抖动袖口
像黄河轻轻抖去两岸纳鞋的婆娘们、喊山的情哥哥们
慢板、长调、老腔、流水、西皮二黄
我对着这再没有橡树和桉树的年代伸了个懒腰
打了个哈欠，然后一头扎进去、扎进去
2008.10.17
抵达
坐在白雪皑皑的唐古拉和巴颜喀拉山头
我看见从卓玛家屋顶上一泻千里的黄河、长江
这两条清与浊的鞭子，孤独地咆哮、孤独地喘息
轻一下、重一下抽在脚下这块古老的土地上
天幕上那些永恒的星星把眼睛艰难地眨了九下
贝吉多吉、黄道婆、倒运汉、时传祥
穿梭在青稞地、织布机、稻田和京城的凌晨中
这块土地上的国家有时松弛、有时停滞、有时浑浊
现在，我看见它在缓缓上升，我的父亲和许多父亲们
不自觉地拖了国家的后腿，并开始坠落
大河两岸的人们心满意足地谈论豆沙馅饼、鱼头汤
瓦罐鸡、小火候、辣椒、盐巴、白糖、新闻和政策
有时也会因为上火请出苦味的菊花和黄连
两岸再没有一个好女人，再没有一个好厨子
再没有一个好手工者、好说书人、好补鞋匠
三姑妈拿着钝角的镰刀，翻过了一座土山头
我饱含眼泪，怎样才能顺利抵达我热爱的人民
2008.10.12
与一条河流对峙一个下午
——给伪先知书
他不关心河流的冰封还是解冻
不关心病房外的风景、身体里的癌症
与河流对峙一个下午，不拿兵器、不拿药汁
不耍阴谋也不看兵书
作为一个人啊！他从不向水草和鱼儿致敬
他比远处的清真寺、佛塔更高贵
他的手变得肥胖，像这个国家的粮库
他抬右手给了冬季一巴掌，不过瘾
又抬左手给了冬季一巴掌
不觉得整个冬季就此温暖起来
电线上的乌鸦热得边鸣叫边脱祖宗的外衣
试问：飞翔的、黑色的是否都是先知
试问：那些拿着木棍的偷盗者是否都是达摩
他傻乎乎地坐在河畔上，为了这一下午的安静
他浪费了一生看报纸、打酱油、做好丈夫的时间
这辈子，他干了不少的傻事、读尽诗书
治国、平天下不成，转为修身、齐家
为了完成天空和大地的交配，他不惜
下五洋捉鳖、不惜挑灯看剑、闻鸡起舞
现在他暗暗骂道：“枉为人了！枉为人了！”
然后毅然让自己脱离身体
沿着河流的方向前行，渐行渐远
越远越轻松
像家犬逃离了它残暴的主人
2008.12.22
精神史
——与一颗头颅相关的叙事
五岁那年我提着一颗石灰色的头颅从墓地到家一路招摇过市
恰好黑夜已经降临，我奋力把旧头颅举过我的新头颅
对着月亮和微不足道的星星尽情炫耀我的新玩具
出狱的李痞子来了：“此人抽大麻？耍股票？打架？做生意亏本？”
村小学张老师来了：“66—76遭批斗？自杀？武斗？”
村长来了：“58年饥荒？被人煮了？被人吃了？”
老军人来了：“北伐？抗日？解放战争？”
ＸＸ来了：“清军入关？安史之乱？春秋纷争？”
ＸＸＸ来了，“部族首领？外星人？斧敲之，吭吭有声焉！”
作为一个屁孩，我插不上话，我被他们剥夺了享用汉语的权利
人群怀揣着人群的傲慢，乌鸦怀揣着乌鸦的幸福
午夜，月亮为盗墓者点了火把，新妇也擦亮了乳头
有人群的地方总是黑漆漆的，孤独也不会垂直
十七年过去，奶奶已经去世，爸爸也开始老了
墓地的鬼魂有时会探出头来：
“ 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每年我去给奶奶换新土，就好比给她买件新的衣裳
我对奶奶说：我开始写诗，我在诗里豢养了不少的狗奴才、狗仆人
我开始生活，我给生活装了足够的鸦片、炸药和女人
我吞下白蚁泥、蚯蚓泥、乌爹泥、古砖，又吞下瘫痪的真理
然后把嘴合了又合，只不过是再也不愿和这个世界进行对话
2008.12.28——12.29
岁末日记
被意义搅得心烦
便染上了匠气
接待了许多客人
铁匠、农民、裁缝
还有一个个低矮的神灵
我用雪水和枯叶款待他们
为他们清洗身体
以至于洗出皱纹
寒风之后，如果还有寒风
我也将不再抵抗了
就让它把我劈成
两个瘸腿的男人
行走在地上
这个冬天，我摊开白纸
等待飞鸟前来叫醒它们
这个冬天，我抬头看看太阳
太阳也会低下头来看看我
2008.12.16
大时代事件：绍兴篇
——给周鸿杰
要唱就唱大班、唱目连戏，要学就学活无常、学女吊
不可活到虎背上，真要活就活到悲凉的喇叭里，
活到长着美妙癞疤的阿Q体内，曹娥江、钱塘江
带着他们的狮子三月袭来时，锣鼓震天
一度紧紧地压迫着我的呼吸
四十年前，他们把太阳的脖子用钢筋戮穿
九十年前，他们齐刷刷砍下一群人的头颅
二百年前，几个书生在赶考，几个师爷在玩墨汁，几个草民在告状
两千年前，几个文官在焚书，几个衙役在坑儒，几个商人在敛财
阿Q的后代都成了小推销员、小业务员，早已离开未庄
孔乙己的子孙都成了政府里的小职员。公文比八股写得规范
只有被掩藏了的半截历史在哭泣。我却佯装浑然不知
你轻唤了：“白娘子”，有人应答：“周相公” “朱安”
许多年了，只有阳光还懒洋洋地洒在所有的脸庞上
许多年了，笑声依旧像几枚铜板码在咸亨酒店的柜台上
只剩下茴香豆“茴”字的四种写法赫然印在新华字典里
又是一个初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这一晚，乌篷船被泪水砸出了天大的窟窿
古桥头上爬满了青苔，小伙计掌着马灯
径直跳过剡溪，弯下腰，用指背轻叩了门
半天才挤出一句：
“掌柜的，您大安了吧!”
“掌柜的，您大安了吧！”
2008.12.7
肚皮舞
——答诗人
半个中国的手里把玩魔方，从红面到黄面、从橙面到绿面
刘二、王三轻易把自己封为太史公，却难免沦为刀笔吏
当最后一缕暖色调的阳光刺在我情人声声慢的盘髻上
当最后一缕暖色调的阳光蜥蜴般爬上我祖母易安女士灰色的额头上
在花园街，他有一副士大夫的长髯，胡须上挂满了运动鞋
面部有货物。他把玩魔方，想从生活的正面绕到生活的背面
在古长安，她托着袒露的左乳房，黑色的乳汁流淌出一条河流
臀部是一张没有云彩的天空
这里只有人民，没有人。到沼气池里和车祸现场解放女性
当最后一缕暖色调的阳光向着大地射啊射
当最后一缕暖色调的阳光拉着鼻毛往天堂爬啊爬
把唐宋旧事用报纸和电视说了又说
把明清旧事用唱片机和麦克风唱了又唱
风正一意孤行，沿着河畔走，接受逆行者、拒绝同路人
男人把玩魔方如同把玩乳房，把玩乳房如同遛狗
生产让我如此兴奋，读书让我如此坦荡
事实上，有赋就有打夯声，有雨霖铃就有穷书生被复制的命运
在人间，常有短命者，罕有故人与敌人。没有地狱、空见天堂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昨夜，绍兴城里的唐婉分娩，生下一堆螺丝钉和商标
2008.10.27—10.29深夜
我该说些什么
淡蓝色的马路上码放汽车、码放小狗和小孩、码放棺材
王草民、张秀才、齐商人、赵马夫、李知府
一起从东大街出发，向西大街行进
有人坐汽车、有人步行、还有人小跑
一溜烟不见踪影，我对他们说慢一些
在德胜酒馆，我看见一群人赭石色的脸上趴满懒洋洋的黄狗
一张张嘴缓慢地打开又闭合，像即将失陷的城池
我不得不用阳光把它们狠狠堵上
这高原般的浮世路，这海洋般的浮世大街
我有太阳般金色的皮毛，我有雄狮般疯狂的步伐
往前走，却往后扔一些比真理还要坚硬的石头
金色的十月之城会不会被砸出一个窟窿或者一道拱门
在西大街的拐弯处，我又听见黄土地在不停地咳嗽
拐了一道弯，抬头就撞见了他那咯血的喉咙
李白们、苏东坡们、乾隆们、武大们、大堰河们
我该说些什么？
2008.9.30—2008.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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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冲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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