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

[米运刚]

孽
米运刚
相亲后，李文明兴奋得一夜未合眼。
女人略显憔悴，但十分漂亮，皮肤粉嫩如蜜桃，眼波流动如秋水；十分新潮，窈窕身材配上时新服装，如同电影明星，让人一见眼光便被磁住了。
到底是进过城当过秘书的人。
李文明原本有老婆。老婆勤劳贤惠，还给李文明生了一个天使般的女儿。女儿叫婷婷，一笑两酒窝，活泼可爱。鸟儿归巢时，婷婷从奶奶的怀中下来，蹒跚地扑向从地里回家的李文明夫妇，甜甜地叫着：“爸…！妈…！婷婷要坐火车！”
看着彩蝶黄莺般的女儿，李文明夫妇忙丢下手中农具飞跑过去，搂住女儿。一家人的欢笑声惹妒了林间的鸟，“叽叽喳喳”“嘻嘻哈哈”融在了一起。
老婆去参加了一个同学会，回来就变脸了，整天与李文明生气，“你也叫男人？人家那些挣大钱当老板的才叫男人！”婷婷也由过去的开心果变成了出气筒，“都是你葬送了的我青春的我幸福！”遭了呵斥打骂的婷婷胆怯地眼巴巴泪汪汪地躲在奶奶背后，偷偷窥视着唾沫横飞的爸爸妈妈。
老婆走了，坐着火车出了大山，丢下了挚爱她的丈夫，丢下了依恋她的六岁多的女儿，丢下了牵挂她的多病的婆母。
这一去，再也没有了音讯。
有人在城里见过李文明的老婆，说穿上洋装坐上小轿车的“文明嫂”已不认识从前的乡亲了。
婷婷哭着要妈妈，哭一次，遭李文明一次毒打，婷婷好似明白了爸爸的心境，哭着说“爸爸，我不要妈妈了！”可每当电视中出现火车时，婷婷就特别兴奋，她对邻居圆圆说：“妈妈在火车上！”
李文明的心在流血。进城去找老婆，她既穿了洋装坐了小轿车，还会跟自己回到大山受苦么？进城打工挣钱去，可除了种地饲养猪牛，自己还会干啥？能挣到钱？能当上大老板？
李文明脸色铁青眉头紧锁，他这表情这神态吓坏了婷婷，愁坏了多病的母亲。
半年后，母亲病故了，临终时，用如竹根的手抓着李文明和婷婷不放，口中说不出话来，李文明明白：“老人不放心小孙女”。
相亲后，李文明终于舒展了眉头和心胸：终于有一个好女人愿做我的老婆了。
李文明也曾自问：“这个如蜜桃般的漂亮女人进过城见过大世面，她为啥愿嫁给自己当山民过苦日子？可蜜桃父亲一个同样憔悴的汉子说：城里虽然繁华，但城里全是勾心斗角是陷阱；山里虽然穷苦，但山里全是清新全是真诚，全是和谐和平静。一个女人，和谐平静比什么都重要。
相处了些日子，李文明与蜜桃十分融洽亲热，憔悴消逝了，二人都有了些依依难舍的感觉。但婷婷却始终不喊不叫不搭理蜜桃。
李文明高高兴兴地盘算着：秋后卖猪卖羊卖粮食，给女儿买新衣服送女儿到学校读书，热热闹闹温温馨馨地办喜事。
李文明觉得天特蓝风特清，泥土特香涧水特甜，一高兴浑身就有用不完的力，喉头痒痒就想唱歌。
歌未出口，媒人来到了面前，吞吞吐吐，半天才将来意说明。
蜜桃虽经过生活的折磨，虽愿在山中与李文明过一辈子与世无争的宁静生活，但她毕竟是第一次结婚，她不愿嫁过来就当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孩子的母亲，再说，有了婷婷，将来自己的孩子怎么办？因此，蜜桃给了李文明一个选择：要老婆就不能要婷婷！
李文明呆了：这个蜜桃般的女人怎能让自己抛弃女儿呢？这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呀！婷婷的妈不要她了，她已非常可怜了，爸爸再不要她，她可怎么活呀？想起母亲去世时拉着婷婷的手，想起婷婷的可爱与可怜，李文明想：不行，为了女儿不能答应。
可那蜜桃般粉嫩仿佛一吹就破一吮就出蜜的脸蛋，那幽幽秋水般的眼波，那轻搂着自己脖子白嫩嫩的细手，那香甜得令人心颤的莺声燕语，李文明又放不下了。
把婷婷送人吧？不行！一次别人要带婷婷走，她不吃不喝哭闹了两天。
再与蜜桃商量？也不行，不见媒人转诉的态度？那是斩钉截铁。
李文明痛苦烦恼极了，闭眼就是蜜桃与婷婷，一会儿哭诉，一会儿撕扯，直把李文明本已伤痕累累的心撕扯得稀烂。
李文明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

李文明起来了，虚弱的身子通红的眼睛让守坐在门前的婷婷十分害怕。
“婷婷”！李文明虚弱地叫道。
“爸爸！”婷婷胆怯地向爸爸靠过去。
“爸爸带你去看火车好吗？”李文明的声音愈来愈小。
但是，“看火车”几个字却清清楚楚钻进了婷婷的心灵，“好，看火车，看火车！”妈妈是坐火车走的，看见火车，就可能看见妈妈，这是婷婷梦寐以求却又不敢说的心事。
黄昏时分，李文明给婷婷换了一身半新衣裤，出了门。
婷婷走得十分轻快，李文明走得十分沉重。
他们到了距家十余里的铁道边，选了一处岩石坐了下来，岩石下就是铁道，火车紧贴山壁经过时，呼啸的风把婷婷的衣角掀得老高。
李文明半句话也说不出，他的脸、他的眼、他的心里有如锅底，阴沉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婷婷也一声不发，可李文明却听得见婷婷在暗暗地连声呼唤：“妈妈！”每当火车经过时，婷婷就特别紧张兴奋，眼睁得大大的，“妈妈”的呼唤脱口而出。
火车没有停下来，没有看见妈妈的身影，婷婷失望了，失望后便又紧依着爸爸坐了下来。
天暗下来了，远处又一列火车驶了过来。
“婷婷！”半晌，李文明说话了，声音涩重如大病了一场。
“爸爸”！婷婷忙应着，山风有些冷，婷婷更挨紧了爸爸一些。
“你想妈妈吗？”
“想！哦……我不想！”婷婷嗫嗫嚅嚅地答道。
“你妈妈狠心！她……她坐这趟火车过……过来了！”李文明喉管发硬，眼泪滴落下来，落在了婷婷发稍上。
婷婷未看见爸爸的脸色和眼泪，却听见了 “妈妈坐这趟火车过来了”。她忙站了起来，注视着已到身前的火车，车灯刺得婷婷两眼睁不开。
“去找她吧！”李文明说完，心一狠手一硬，将婷婷掀下了石岩。
“妈妈”呼喊声被火车的轰隆声淹没了。
李文明一阵晕旋，但他不敢久留，黑暗中，跌跌撞撞顺着山路跑了回去。

两天后，李文明被警察押到了市医院，病房中，一个失去双腿浑身裹着纱布的小女孩醒了过来，眼光惊恐地看着李文明，喊道“爸爸，别丢掉我，我听爸爸的话，我不想妈妈了……”
声音微弱嘶哑，却如晴空霹雳，狠狠地撞击着李文明及所有在场人员的心。

[米运刚]

有朋友问我：真有这样的父亲？这是真的，故事就发生在川东，我只不过把故事略略整理了一下。唉！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