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音乐的流放中默诵

[爱松]

音乐手记之古典篇（1—5）上篇

语言停止的所在，就是音乐的开始。
——海涅

九十年代初，夏天的一个傍晚，一串优美的吉他音符吸引了我，弹吉他的是一位好朋友。第二天，我就到另一位朋友家死磨硬套弄了一把断了三根弦的“金雀牌”老旧吉他，又跑了几家文化用品商店换了一套新弦。从此，音乐就象一个精灵一样在前方引领着我的生活道路。

尽管诗歌比这更早的介入到了我的生命，但是这十八年来，除了大量浪费在玩的时间外，我所有的精力、时间和喜怒，大多耗在了音乐上。包括后来学习完中文后，因为搞乐队，又毅然选择在艺术院校学习音乐，直到现在，也仍不断在学。

我从来没有想到音乐这门神奇的艺术为什么会如此深刻而真切地嵌进我的身体和灵魂，我几乎没有办法哪一天能够停止不去弄那些乐曲和歌曲。它们占据了我人生和灵魂的三分之二还要多。尽管这几年诗歌在我心目中越来越变得重要，但我感觉音乐这种超越语言的艺术形式让我的存在显得更真实、鲜活和快乐。

我时常会被那些强大的音乐魔方所转动，再加上现在诗歌越来越深的另一种无形牵引力，我感到了身体的上升和灵魂的下降，感到了这片大地开始呈现的更多开放和宽广。一个个自由跳跃的音符和一行行感性坚贞的文字，早已成为我身体和生命的核心部分。我热爱她们，如同我热爱我的亲人和朋友一样，她们让我短暂的一生充满了牵挂和未知。她们无时无刻不渗透在我日常的生活中，又无时无刻把我的灵魂从这种日常平庸琐碎中解脱出来，加以提升和净化。我时常感受到了生命中的某种暗示，以及这背后产生的巨大安慰。

在对音乐和诗歌的追求过程中，身边的一切变得更加自然而美好！她们总在最困难时给予我启示和力量，让我多年来始终保持了做人的平静和安心。并且，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她们也必将是充满关怀的，犹如幼小时母亲的怀抱那样温暖。

到现在，我感觉到自己是幸运的，因为找到了不让自己孤单的事情，就是弹琴和写诗。当然，更为重要的是，她们让我认识自己，能认真的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安心生活、学习和做其他事情。

在音乐和诗歌的世界里，我也一直在记录着我的感受和感动，用诗歌记录音乐或许是作为我这样一个写作者最好的尝试，我渴望把我的感受更真实一点的记录下来，特别是作为一名音乐人、乐手和培训老师，作为一个提倡用心灵写作的人，没有什么比用诗歌记录音乐更好的表达方式了。所以，我写下了这些文字，并且会一直坚持，我始终相信，音乐也会在诗歌中变得更加丰盈而高贵！


1、弦上的月光

月光弥漫，在圆心隔着
六根弦的距离

流淌的水，是死而复生的
水。b小调皱纹丛生

一千遍归于一遍，音符
柔软，指头坚硬

没有风，墙
通体透明，记忆溃散

几百年了，索尔
在我身后，悄无声息

——《月光》

关于月光，可能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感受到的最美好的事物之一。从古至今，从中国到外国，描写它的文学作品不计其数，音乐作品也非常之多。然而，最让我着迷的还是这首曲子。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实这首古典吉他名曲原来并不叫《月光》，它仅仅是一首b小调练习曲。

十八世纪的西班牙巴塞罗纳，一个夜色美好的夜晚，一位天才作曲家诞生了，这就是这首不朽名曲的作者——费尔南多.索尔，被誉为“吉他音乐中的贝多芬”。我很难想象这位性格激烈的作曲家是如何写出这样一首静谧高深的b小调练习曲的，并且还能够作为唯一一位只靠一把吉他的力量就在英国伦敦和法国巴黎获得巨大成功的音乐家。在十八世纪，那个键盘乐器逐渐垄断的时期，确实让人感到惊叹和不可思议。但是他做到了，还做的那么好，直到他逝世，这份巨大的荣耀都一直伴随着他。这就是他的作品，他伟大的b小调音乐。

《月光》也是我九十年代初从民谣转到古典风格的时候，第一首完整对照五线谱弹完的曲子。从演奏技术上来讲，并不难，但是从曲子指位安排的巧妙恰当以及乐曲内容表达的高深来说，要真正弹好此曲并非易事。这是一首有着极其优美和声对位和编排的曲子，流畅、空旷充满张力的旋律一下子就可以把你的心占据，特别适合夜间弹奏。也正因为如此，不知后来在日本吉他界，哪一位音乐家在某个月光弥漫的夜色下练习完这首曲子后，突发奇想，用《月光》为其命名直到现在。我觉得这个命名和曲子同样的伟大。确实，我们再也找不到一个更合适东方人感情世界的命名来赋予这首练习曲了。

乐曲一开始就以一个b小调主和弦为构架，进行了精细的对位分解，吉他特有的音色随着旋律的行进而逐渐扩张和丰满起来，就象一轮刚要出来的明月，正一点一点从黑暗的云层探出头来。这是一种奇特的自然张力，带有一个新生命在母体里即将分娩的信念和力量，只不过它是更细腻轻微地在缓慢行进。它努力着想挣脱出来，照亮大地。

旋律继续扩充进行，这轮皓洁的明月终于探出了头，旋律更快了起来，主题逐渐向高音区演进，音色颤动起来，越来越强烈地预示着某种新生力量的努力诞生！这是一种多么奇妙而神秘的、足以对抗任何黑暗的力量啊！它有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痛快感，同时又在无比透明清晰地传达到你弹琴的每一根手指指尖和身体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它象是在经历一场盛大的意外和冒险。

它长满皱纹的脸得以死而复生后容光焕发，一连串音符如水一样柔和地淌过青春的心田，滋润着干枯的记忆。无数个夜晚我做着无数的练习，弹奏出无数次这种感觉与力量。我感受到了这种幸福的牵引，使得我与世俗的抗争得到了莫大的解脱。

旋律渐入高潮，月亮即将完全升高，黑暗大地被光亮所笼罩。这部分的弹奏真是让人心潮澎湃，一颗心吊在琴弦上不停摇晃了起来。我千百遍的练习和体会着这种感受，手指因此生出的老茧被磨平、磨平后又长出，直到铺满厚厚一层音符，又坚硬又柔软，但是再也磨不掉。一千遍的弹奏归为了一遍，归于内心最真实的一遍，归为我努力活着的这一生。

没有风，屋内前面的那道墙洁白而透明，里面藏着我曾经的回忆，那些溃散了的人和事都浮在里面。曲子最后一个音符嘎然而止，接着完全溃散了。随着那些余音一点一滴潜入到了我内心记忆外的另一个世界，一个放下吉他后不可再感知和触摸到一丝一毫的世界，它竖立着，放射出盛大永恒的光辉。我想，这或许就是我们日常所认为的音乐的魔力吧！

在二十世纪末以及二十一世纪初的每一个晚上，在《月光》动人旋律结束的一刹那间，传来了十八世纪才有的轻微呼吸，我知道他来了，一直就站在我的身后。在一切伟大的音乐作品中，时空是可以忽略的。我甚至感觉到了他的指点迷津和他的开心喜悦。他见证着一个吉他手对音乐的艰苦练习和艰难诠释。今晚，他甚至发出了微笑，这是对我坚持的最高赞美。索尔先生，在月光弥漫的夜晚，我开始认为并坚信，吉他的六根弦其实是没有距离的。


2、小夜曲遐想

鸽子在光亮中展翅
带来一丝消息

蝙蝠只属于黑夜，锉着牙齿
咬碎自己，坠入山洞

祖先们几百万年前居住这里
刀耕火种。岩石光洁，暖了又凉

蚂蚁爬上最高处，河流
自西向东，山脉由北向南

肖邦不懂二胡，阿炳什么也没说
抬起头，面朝黑暗

午夜：四寂无人，有
流星划过……

——《小夜曲》

在同样的a小调上，汉兹和舒伯特给了我黑夜里最温暖的光亮，使我沉睡的梦中飞满了天使，她们不停地煽动着翅膀，不停地在窗前歌唱。一度令人恐惧的黑暗在这些动听的歌声中变得纯洁、美丽且安宁。

每天，我都在黑夜里弹奏这些熟悉的旋律，不由得每天就会有许多等待的情节生发和展开。就像一粒种子，被埋进了大地，接着拼命的等待生根发芽、等待开花结果一样。而我所等待的可能仅仅只是一丝消息，那个来自少年时代萦绕心头的狂热念头和眷爱。我并不是幸运儿，那个她远远的在我前方，我开始养了一只鸽子，我希望它能抚慰我热爱着的心。我希望它和这些音符一样能够被我反复的弹奏，然后带上我的思念和情素，飞向前方和彼岸。那里有我要找的人和要做的事，我想把它们都带回来，像音符一样的装饰这个美好的梦。

一生我都在做着同样的梦，特别是在最黑的深夜，许许多多蝙蝠在梦中变得更加漆黑和偏执。面朝空洞的四壁，它们不停地锉着牙齿，发出岩石断裂之声。我无比伤感的发现，我就是其中的一只。我拼命努力，想找回自己作为人的模样和尊严。但是我一次次失败了，黑暗之力是如此之强大，它改变了我，让我作为一小只蝙蝠永远的倒挂在阴冷、潮湿、黑暗的山洞里。唯一的解脱办法就只有狠狠心撕咬自己。因为山洞下面的光和门只有支离破碎的死亡才可以叩开。而此时，那里隐约已响起美妙的赴死旋律，我于是更加坚定地咬向自己、咬碎这个黑暗之梦。

黑夜自有黑夜的力量，它令人不知疲倦地重复睡眠和恐惧。三百万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带着族人蹲守在冰冷的岩石上狩猎，遥想着文明世界到来的某一天会是什么样子。三百万年后的今天，我怀抱着吉他独自坐在一个小院子里，学习弹奏不同版本的《小夜曲》，遥想着十八世纪教堂上空的云如何变化多端，遥想舒伯特和汉兹在维也纳的广场上放飞风筝。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入，岩石逐渐热了起来，达到了人体温度后就不再上升。掌管音乐的众神开始抵达了这个世界音乐之都，我为这些景象兴奋得彻夜失眠。

渐渐的，越来越细碎的乐音停在了一个山峰之上，排着队，整齐地准备下山。它们刚刚打完一场胜仗，满载着战利品回家。沿着喜玛拉雅山脉的小路，趟过长江黄河，向着五千年前的瓶瓶罐罐奔去。如今，它们终被深埋地底，发不出任何一点声响。

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人为民族调式忧郁着脸，他的琴弦断了一根。肖邦的祖国正在发生巨大的灾难与不幸，他在哭泣。音符有了某种不切合的冲突，并激烈摩擦。阿炳不知道波兰，更不会为波兰伤心，肖邦也不可能因为一个音乐家是瞎子而流泪。乐曲的音符微妙差别显而易见，逐渐增大增强起来。我的呼吸因此而变急促，练习因此也遇到了困难。一丝凉风吹来，小院子四周越来越暗淡，我干脆闭上了眼睛凭感觉去弹奏。我始终相信我的手，它拨弄琴弦的同时，一个光辉的黎明已经在音孔中酝酿。

此时的黑夜，所有一切都沉沉睡去，我沿着梦境的边缘寻找失去了的曾经，就连这些音符也离我远去，它们是黑夜的一部分，它们是黑夜里的暗天使！现在它们终于也累了，要回到天堂去做短暂的休息。没有人知道它们是怎么离开我和我的琴弦的，我感觉到手上的温度在一点点丧失，最后一下子就完全失去了。在我的怀里，依然抱着的是古老的六弦琴，它是如此贴近我的身体和心脏。

头顶上，千百年来逝去的人们在黑黑的天幕上眨着冰冷的眼睛，其实他们并不孤独，大地上全是他们曾经的故乡和泥土。只有偶然无比闪亮的光才是最孤独的，它划破天幕，在我心头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我知道它又死去一次了，在梦境深处，做梦的人在无休止地弹奏，它开始担心死亡，担心消失，担心被世界上的人们早早遗忘。


3、记忆中的雨滴

夏天，玫瑰睁开双眼
路人匆匆而逝

旷野弥散的香气，幽怨着
覆盖河流，隐觅大海

湛蓝不是天空本色，黑暗才是
光亮穿透发尖，波涛汹涌

艳阳高照，她说不了话、回不了信
脚下地火咆哮，能依靠什么？

整个夏天，心脏疲软
血液顺着脉络，皮肤不断平滑

——《雨滴》

记忆中的雨滴最先落在了非洲大地。

这是一支必须用吉他才能够得到完美表现的乐曲，遥远的彼岸被一个夏天的雨水孕育。这是一个我们不知道生于何年何月的人所谱写并弹奏的世界名曲，这就是《雨滴》和它的作者林赛。雨滴下坠一瞬间发出圆滑装饰音，几乎让所有听过的人们痴迷其间，这种效果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当雨滴渗透大地后，一切就开始变得清新、明亮和生机勃勃。

每个夏天我时常重复做一件事，就是看一看院子里面的玫瑰，在一场雨后它总是显得更娇艳和楚楚可怜。大概是在等待着远方的某个人吧！等待的过程是漫长而寂寞的，一生的爱和幸福却又是那么的欢娱而短暂。它的等待和她一样的脆弱，另一个季节很快就将到来。枯萎和死亡同样令人焦虑，在等待中，自己都会变得无足轻重。此时，它微微睁开了眼，看着忙碌的世界和忙碌的人群，还有许许多多雨滴疯狂的倒挂在屋檐下，不停地落到地下，摔得粉碎，溅起无数的水花，继而消失得无影无踪。雨滴的一生，难道就不需要等待么？

游离于琴弦上的音符慢慢开始密集壮大起来，它们来到了一大片旷野之中。N年前的陆地还是那么完整的一块，现在，它已经发生了漂移。这不由得让人怀念起那时的土地是多么的宽广。雨水时常滋润着大地每一寸柔和的肌肤，许多植物和动物一起拥抱，每当温度上升时，一切都弥散着早已消亡的天然香气。

这是一个多么适合恋爱的季节，A大调也为之疯狂和倾倒。我却只能躲在今天某个隐秘的角落，仔细聆听一位姑娘向我轻声诉说的幽怨故事，我知道她永远失去了远方，那里没有河流、没有大海、没有爱人，就象现在的我一样，一把琴、一颗心，仅此而已。

雨后的天空划出一道美丽的彩虹，还有那些可爱的蓝，在一滴水中它越发清澈而明亮。没有什么比大海更热爱自己的天空了，每天它不知疲倦地挥动着巨大的画笔，蘸满深情，不停地涂抹出飞翔的色调与空间，高高的放置在我们的头顶。

黑暗之神只是个懦夫，面对人们的眼睛，他一再逃避。大海却是伟大的，它汇集了亿万之众，不停怒吼。这些从天上掉下来的小精灵们得救了、复活了。它们嘀嘀哒哒、不停吵闹，经过河流最终投入大海的怀抱，和大海一起发怒。黑暗之神再一次恐惧这种愤怒，远远的躲到了时光背后、躲到了湛蓝之底。雨滴敲打着这个没有形状、光秃秃的脑袋，发出淬火般鲜艳的细碎，伴随着大海的波浪，均匀起伏着，漂向浩瀚的远方。

雨水渐渐小了，雨滴欢快的舞蹈也接近尾声，天空开始放晴，温度持续升高。太阳冒了出来，炙烤着大地，所有的水份都被晒干吸收，所有的话语也被堵在干燥的喉咙里说不出来，就连要记录的钢笔也失去了墨水。世界开始越来越热，躁动不安的人们此时不约而同停了下来，他们俯下身子，地心远远传来超高八度音，四周渐次裂开，无数火山浓烟滚滚，溶岩也沸腾起来了。

一切似在意料之外，雨滴上升5000摄氏度，但没有变形，圆滑在极速旋转，漫天迷雾也泛起金光。大地被稀释了，我们被稀释了，什么都看不到，所有眼睛完全溶化在一片声音中，那是温度在惨烈搏杀的呐喊之声！

夏天就要过去，整个雨季被掏空了，一切归于平静，只有一些细小的颗粒留存了下来，它们泛着灰白色的光，在世界之外的世界得以保存和延续。在吉他音孔里，这些圆滑之音又开始动了动，渐渐活跃起来，没有什么能够阻止这些生命体的生长。顺着琴弦，血液的温度也恢复了正常，皮肤变得晶莹剔透，心脏匀速跳动。整个下午，这次练习充满活力，我的额头和手滑滑的，渗出了不少汗水。


4、阿德莉塔誓言

阿德莉塔，我的夜莺
黑暗中扑簌不停，飞翔被绳索套牢
春天，望不尽的原野长满忧伤

阿德莉塔，我的子规
光亮里徘徊不前，音符沾满血迹
冬天，漫天雪白掩盖着恋人

阿德莉塔，指向故乡的一切中
没有你，停下脚步匆匆
瞥见路和天一般高远

阿德莉塔，腐烂地下的
只有肉体，我的骨头
正在天堂为你敲钟

——《阿德莉塔》

从e小调到E大调，从一张美丽的面孔到另一张。近代吉他音乐之父亲泰雷加情绪幽暗地在十九世纪弹奏谱写出这首伟大的吉他小品。这是一首带有玛祖卡舞曲特征的四三拍单三部曲式的作品。和一切伟大音乐家一样，泰雷加作品弥漫着玉的光泽。他和肖邦、舒曼是音乐上最亲近的弟兄，他们都深爱着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并能在这种美好之上赋予了更加美好的独特浪漫情怀。

阿德莉塔是众多美丽女子中的一个，对于我来说是内心中唯一的那一个。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陪伴着我度过黑夜。这仅仅属于我的阿德莉塔站在张紧的琴弦上，她刚刚准备跳一支优美的舞蹈，边跳边唱着欢快的歌。柔美的身姿和声音打动了我，几乎让我停止了伴奏，这个夜晚是属于阿德莉塔的。然而，她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她象一只美丽的小鸟一样在孤独中一直飞翔。而我只能隔着琴弦，隔着另外一个世界透明的窗，看着她，看着我的夜莺朝我飞来，转个身，又远远的飞走了。

绳索把我的双眼套住，我只能拼命地听，仔细辨别黑暗那头传来的翅膀挣扎的声响。听吧！春天忽然就冒了出来，孤独的在旷野散步。我弹奏着，声音低泣，植物疯狂生长。一个音符降了下来，我跟着矮了下去，我努力想看清远方的道路，这条已被阻绝、销声匿迹的心灵之路，它虽远离了我，却又真实存在，就象身边这些绿幽幽的植物，毫无征兆的就把我弄成了它们中最矮小的一员。

阿德莉塔继续跳舞唱歌，舞步维艰、歌声凄楚。我吃惊的打量着镜中人。光亮排着隐秘的队伍，拥促到我面前，不由得让我呼吸困难急促起来，我的手指被某一个音节挑破，流出大量鲜红的信念。阿德莉塔却全然不知、仍然在跳、在唱！其中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和转动。阿德莉塔是多么伤心的阿德莉塔，我的指尖突然碰到音符最柔弱的部位，它几欲碎裂，连同我颤抖的手指和心。

没有谁能够掩饰悲伤，在音符里，除了冬天的白雪。在厚厚的白雪下面，眼泪是温暖而幸福的。看看，我的阿德莉塔来了，她比一阵轻风还要轻，比雪白的雪还要白，她身披这个季节最寒冷的外衣向我走来。我几乎丧失了所有的感受，赤裸裸的泽被大地，我突然有种被埋葬的冲动，连同她正着我的笑，连同这把琴，连同这份空洞却悦耳的怀想。

阿德莉塔，我们即将回到故乡，回到大海以西，高高隆起的云贵高原。二十一世纪我却踩着二十世纪童年灿烂的节奏回归我的故乡。我在思念的路上不停的呼唤“阿德莉塔”，故乡炊烟下不死的大树底下，许许多多牛羊经过，然后就全部飞了起来，不知疲倦地奔向了远方。

天空倒影在故乡的水塘，河流发出急切的变奏。我就要到来了，阿德莉塔。橙红色的脚印湮没了群山。道路延伸着我全部的渴望，我停了下来，身边的风也停了下来，小路上的泥土也停了下来，故乡就在眼前，我感到了天空的高远和大地的辽阔。我走不下去了，阿德莉塔。故乡象感叹号一样沉重起来，我一遍又一遍念叨着你的名字，道路已被你的名字所阻断，它撕咬着天空。

阿德莉塔的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阿德莉塔的舞蹈仅剩最后四拍。一个人无法不面对死亡之音，它剥离着肉体留下真实的干枯节奏与颜色。大地安静、自然安静、和弦安静、我也安静。结束了弹奏的音乐还残留在骨骼，它们吱吱回响。天空飘起了小雨，教堂的钟声敲起又落下，溅起点点水花，那么多天堂里跳舞的小精灵中，我却已经分辨不出，哪一个才是我的阿德莉塔。


5、泪的秘密

积木翻滚，孩子困于
两个世界。一个
慢慢筑高，另一个
逐渐塌陷

天空，众鸟云集
有一只，飞将过来。孩子
伸手，一朵云
变幻万千

冰糖葫芦，串起
算术。小狗死去，字母
埋在地下。谁，在高唱
安魂曲

世界涌动，所有
秘密，深藏孩子眼中
流淌出的冬天
晶莹剔透

——《泪》

十九世纪末某天的一大早，阳光温暖着泰雷加和他练习的琴声。八九岁的儿子巴吉多惊恐的跳入父亲的房间，稚嫩的说门外有位奇特的男子站着。泰雷加稍微愣了一下就说请男子进来。该男子说他听到了美妙的音乐所以就在此止住了脚步。泰雷加请他坐下并说：“来吧，休息一会儿，我再来弹奏最好的曲子给您听吧！”演奏俘虏了人的心，男子露出感动的表情，瞬间流下了激动的眼泪。离开时，泰雷加同时在他手中给了点钱，因为那个男子，原来竟是巴塞罗纳挨家挨户讨食的乞丐。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再提及和练习泰雷加的重要原因之一。只有这样一个特别的音乐家才能在一个简单16小节的短小作品中深刻的洞察和把握住人性，创造出伟大与不朽的音乐。本曲从E大调转入e小调所流淌出来的并非悲伤之泪，而是儿童天真可爱的泪。当然还有眼泪背后长长的期待、成长与秘密。

没有什么比一个孩子对这个世界更充满好奇、未知和希望的了；也没有什么比一个孩子更容易哭泣但也并非真的悲伤；更没有什么比一个孩子的爱来得更直接、纯粹和真实。一个积木的世界拉开序曲，另一个血肉的世界在演奏。

孩子们用心把不同颜色、不同形状、不同方位的小木块堆积起来，他们的心就来自于那样的一个简单的方程世界。现在，他们试图努力找回一些过去生活过的影子，那些影子高高在上，不可触摸。就连孩子们的小手也只能探到回去道路上的一丝丝气息。它们吸引了他们，并深陷痴迷。可究竟能做些什么呢？眼前是世界之外的世界，希望隆起的小小心灵之舟，一不小心就迷失在了大海中央。触礁了，两个音符碰撞后粘在了一起。一连串微笑火花被点燃，两个世界，一个上升，另一个下降。下降的那个遮住了孩子的眼睛，它们一闪一闪，象是要说话。

一大群小天使张开翅膀，一大群小鸟叽叽喳喳跟在后面，一块七彩玻璃悬在空中被当作了打击乐。一些连续的节拍开始被白云敲打，发出瓷实之声。倒长的花儿从云底下顺序开放。它们的队列，整齐而认真，一把把小伞快活地在空中翻腾，俯冲大地。忽而变成无数金色的种子，拖着长长的尾巴靠近了山川和土地，圆滑音发出尖锐之声。

大地颤动。一刹那，积木倒塌，许许多多孩子围了过来，伸出手，想要拥抱一个巨大的水晶球，里面一片汪洋。其中一个孩子眼睛瞪的很大，红扑扑的脸上挂着黑夜上空的星星，它们一起发出银铃般的笑。

一大串一大串的甜果挂满枝头，孩子们得意地采摘和享用美餐。之前却是做不完的课堂和家庭作业，那些奇怪的数字和公式在缓慢的行动。一只小狗狗大概是饿极了，三天没有找到吃的，它倒在一个墙角，身体异常柔软，几乎看不见毛。肮脏和凌乱被最后一声尖叫埋葬，连黑夜也被惊了一下。

孩子们此时在小屋里睡得正香。死亡离他们还很遥远很遥远，但是终究要发生，没有什么可以逃脱和避免，包括睡眠，包括字母ABCD。有一天它们被从土地里刨出，或许体温尚存。孩子们开始呀呀学语，声音穿过三千年后的墙，教堂唱诗班中最小的一个孩子怯怯生生，不敢放声高唱，他看到了前面楼顶上紫荆一样的光环。天要下雨了吗？为什么？想着想着，世界又安静下来，枕头边有被梦遗失的珍珠，就是那些雨，他们安然死去的样子，挂在了孩子们在微微翕动着的眼角。

五月被第一声孩子的啼哭所唤醒，一个新的秘密降生，它无休止地膨胀和奔跑。我小心翼翼把它们放到琴弦的某个泛音位置，之后几乎就再不敢动了，我害怕弄疼了它们。

更多的琴音回到了琴箱，所有的愿望沿着琴弦延伸，回到了十九世纪的某一天。那一天在下雪，一个很大的雪人被塑了起来，孩子们围着她，围着她们自己的样子拉起了手。两颗黑黝黝用果核做成的眼睛转动着，它看到全世界的秘密在几分之内完全被融化。雪白的音符湿漉漉的洒满天空和大地，它的秘密也正在隐隐的流淌和重生。


音乐手记之古典篇（下篇）
[align=center]
音乐是人类最美的梦
——赛戈维亚[/align]

6、变奏的樱花

暮春时节，北海道有雨
“两武士”手持利刃
富士山正值雪崩

三月的和服，翩跹却素淡
种子越过漫长冬季
依附枝头，脸越露越红

有小鸟飞来不走
我停下，雨也停
利刃无眼，我独自赏花

——《樱花变奏曲》

樱花是日本最灿烂而美丽的花！《樱花》是最具日本风格的民歌，其a小调特性和绝大多数日本音乐一样，曲风清丽而婉转。以《樱花》为主题谱写的曲子很多，包括这首著名的《樱花变奏曲》。

1963年著名的吉他演奏家，被誉为“吉他王子”的约翰.威廉斯访日之际，日本吉他演奏家横尾幸弘将此曲献出，威廉斯惊叹于此曲旋律的优美，回英国后就以《樱花主题变奏曲》曲名录制唱片。19年后，又在东京重新录制激光唱片。他曾称赞：“《樱花》采用了日本传统古谣的旋律，对于优美的主题和变奏，我感到了无限美好。对于音乐来说，构成要素是不可缺少的，而本曲在构成要素方面异常出色。比如说，在本曲中，音符与音符当中的间隔（mu），跟音符本身一样重要。”后来包括格朗.泽尔舍尔等著名吉他演奏家都录制过此曲，足见其音乐内涵之大，音乐魅力之深。

a小调的音乐总是隐藏着莫名的些许感慨与凄婉，加上《樱花变奏曲》强烈的民族特色，让人一听几乎就可以断定就是日本歌曲。本曲的三个变奏主题升华着这种特性，主题音乐的优美结合吉他特殊的音色与弹奏技法，让本首曲子大放异彩，成为音乐百花园里面的一朵奇葩。

在练习和弹奏本曲时，在第一变奏后，我往往喜欢加一段自己的变奏弹法，使之成为四段变奏的曲子。我喜欢那种感觉，那种为一首曲子不由得进行创造性演奏的自然感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东方小调启示和引导着我必须要这么弹，在音乐中，我已经忘记了国家这个概念，我想这曲子是日本的，也是东方的和世界的，它就象中国的小提琴协奏曲一样，属于一个民族，更属于整个人类。

我没有去过日本，一场春雨正淅淅沥沥的下着。遥远的彼岸被大海的气息所摇曳和温暖，那里生长着许许多多五彩的梦境，那些梦中的人们跺着步子漫步在小雨中。北海道被这场雨水冲洗着，一间古老的宅院随着旋律冒了出来，两个武士在做决斗前的准备。分不清这是一场高手间的生死决斗，还是挚友间的比武过招，武士道精神在这个国度已经成为不可泯灭的民族之魂。

雨越下越小，一串音符钻到了小瓷杯的底部，烈酒惊起一些波澜。兵刃仍在鞘中，隐隐作响。从早晨到中午，两个男人一动不动立于院子中央，天上流云正加剧朝正南方飘去。零星的小雨仍从琴弦上飘下，一些雨水顺着屋檐滴成极细的、断断续续的线条，在两个人中间牵引着。龙吟之声突然自兵刃发出，两道寒光急速旋转起来，越转越高，直冲九宵之上。音符被这种力量撑得十分饱满，几欲爆裂，雨水也随着旋舞起来了。混杂着雨水的音符由点成线，由线成面，由面形成巨大的柱子。一个个音符交替出击，漫化成一条条飞龙，于富士山顶狂飙而舞，山体随之砰燃震动，山峰上巨大的积雪倾泻而下。两个男人跃至雪峰之巅，岿然不动、四目相对，金铁之声蹦出琴弦，五百年来，不绝于耳！

三月的民族有着花一样美丽的女子，和服上绣满她们的心事。这些音符内心谦和而柔软，在三月里泛着典雅的光芒。在琴弦上她们步子细碎、窃窃私语，语调纯和而透亮，诉说着少女时代羞涩的往昔，声音比一阵银铃还要清脆。音符露出了喜悦的神情，在她们背后闪烁着点点微光。

去年整整一个季节，少女们都在默默的祈祷和等待，满山的种子在黑暗的地下为之努力，这些被埋藏多时的音符生机勃勃，土地在深情的呼唤中变得松弛而柔软。冬天是寒冷而漫长的，种子的温度来自于它们的内心，这些黑色的音符开始活跃起来，它们在分裂自己，传出匍匐之音。一小点光亮都是充满希望和令人激动的，它们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大地发出疼爱的呼唤，尖细的胚芽摇晃着微风，生命的乐章在山涧奏响。它们找回了自己，找回了丧失已久的自己的世界，散在光影声色的土地之上。

三月，枝芽拔高，大地泛起喜悦之音。它滚动着形成一个球体，里面隐藏着鲜艳的红和彩。一张脸凑近了它，一双手握住了它，更多细碎的脚步声被她感知。加快速度，它朝更高处生长，音符一个个急不可耐地探出头来，看一看，有多少和它同样的花儿，它们争先恐后唱着同样的一首歌曲，雪白的音符有了一些通红的色彩。一阵风吹来，它们摇晃着，害羞的脸庞红扑扑的，像极了可爱的小孩。

不知名的小鸟飞来，落在枝头上唱起动听的歌，樱花在琴弦上一朵接一朵开放，我弹到了轮指变奏部分。天空开始放晴，人们如潮水般涌来。春天沿着湿漉漉的音阶逐渐丰满。古宅里花香四溢，两个男人合二为一，静静站立，一场比试已悄然结束。一伸手，都是樱花，它们翻滚着，一层覆盖一层，发出奇妙的和声，宛如音乐的海洋。春天被音符的波浪抬得高高的。这样一个季节，正是武士迎娶新娘最美好的时刻。

决战的兵刃被遗弃在富士山某个岩缝中，春天有樱花和记忆就足够了，武士在春天终于打败自己取得了胜利，搏杀的痕迹埋葬在樱花树根下，成为大和民族永恒的记忆。音符继续在琴弦上游走，富士山上的积雪在阳光下一点点融化，一些甘甜的冰水顺着琴弦流淌，山间的樱花开得又鲜又艳，暖暖的、与我两两相对。


7、爱之分离

耳畔，只有一些零碎
以及窗子。朝北的星斗悬空高原
山顶雪亮，深谷寂寥

遥远在记忆处延伸
花朵凋落脚下，泥土芬芳
抓一把风，却握碎更多影子

夜深了，灯火昏暗
高举拳头，将一个名字
狠狠敲入骨髓

——《温柔的倾诉》

这首电影主题曲，是作曲家尼诺罗达继“罗密欧与朱丽叶”和“阳光普照”之后的又一首杰作。其旋律清逸动人，如泣如诉，令亿万听众为之着迷和感动。著名的摇滚乐队——Guns N’ Roses乐队在其经典演奏会的主音即兴演奏中，串入了该曲主旋律音的一刹那，立即引得台下听众为之疯狂呐喊，足见人们对该曲的喜爱之情。

该曲原译名又叫《爱的主题》，但依据曲子所表现出来的优美巨大震撼力，许多人更愿意称之为《温柔的倾诉》，这个名字更加切合那些会低声说话的音符和旋律，它们已经超越了影片《教父》要表达的主题意义，在音乐世界中树立了现代永恒的经典。曲子里的音符比一只鸟的飞翔还要轻盈，情感表达比一座山峰还要沉重，成为音乐中最能打动人心的曲目之一，这就是《温柔的倾诉》。

迷人的a小调旋律在双音和琶音的交替运行中细碎而感伤，想念之情郁结在琴声里。往昔甜美的笑容似乎正在眼前闪现，低下头来，却只有一丝丝圣洁的光摇曳。夜被分割成了无数块，一点点回荡在耳边，这些细腻的音符被风吹干着，浮动在窗外漆黑的天幕上。一切朝北的思念摇摇欲坠，高原上空的翅膀轻轻拍打着它们，有一些悄然落了下来，落在大地边缘被重新安放在六弦琴里，手指一弹，金石之声骤然而起。

纵深的高原在记忆中无限向上隆起，最终悬空起来。脚下是坚实博大的土地和懂得珍惜和热爱的人们。琴音生生不息，人类和自然的繁衍得以继续和安宁。这样的的高原下，灵魂难以被出卖，它由爱吸引着攀上了高山之顶。千年的黑暗被照亮和温暖，人们情不自禁想说些话，来自于内心深处隐秘温和的话。它们被埋得太久，只能一丝丝被光亮所感知。

山顶之下是被掏空了的深谷，一直被遗忘和俯视的山谷。高音旋律久久回荡在这个深谷里，它们是些悲怆的音符，一条暗河经过着它们。在看不见的世界里，深谷用回音抚慰自己的思念和魂灵。低音旋律已被手指弹奏得支离破碎。朝北、再朝北，朝北的愿望穿梭在琴弦和音孔间。悬空的高原挂在了一弦和二弦某个隐秘的部位，琴身重量开始加深，手指有些难以驾驭了。不需要技巧、不需要触弦、更不需要声音，空洞的山谷底部是无限的休止符，这些孤寂的休止符抬头仰望，它们的爱止于被爱的山顶。

漫长的回忆在琴弦上跳跃和延伸，遥远的面孔浮动在窃窃私语里。一个人和自己说着话，泪水顺着琴弦流淌在过去的阴影与欢乐中。向一朵花说出那些名字和秘密，略带清香的琴弦在一个又一个的深夜被弹变形。花朵是寂寞的花朵，它们悄然开放又悄然凋谢，没有人知道它们短暂一生的想法，只有这个倾诉的伤心人不知疲倦地和它们细述着过去。

季节在琴音里交替，手指触到了一些逐渐凋谢的花瓣。它们是人们说过的一些话和做过的一些事。没有人愿意为它们祈祷，音符纷纷飘坠。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土地，花朵凋落时发出微弱的爱意。是的，所有被爱过的音符里，都带有芬芳的泥土味道。当季节无休止伴奏时，大地成了这些残留的爱的最好收容所和栖息地。

一阵风吹乱了乐曲的节拍，在自由时值音符上，是一个个昔日曼妙的身姿。现在，她们随音符一起浮在手指尖上，被内心焦虑渴求着。音符缓慢地进行和传达，人们想要说出来的话却久久说不出来，那些滚烫的语言灼伤着琴弦和音符，灼伤着弹奏的手指。我稍微停顿了一下，微风再次拂来，带着恋人永恒而温暖的气息。禁不住，我伸手抓了抓，她就碎成了星星点点，散落在琴弦之间，无限休止着琴音的继续。

两个相恋已久的音符最终在深夜里相逢，我的弹奏被我的音符所终止，而它们的倾诉才刚刚开始。我的弹奏见证着这对伟大恋人坚贞缠绵的一生。灯火阑珊之处，它们心手相对，整个世界全然被遗忘。喃喃的语言穿透时光，比所有的星星明亮，琴弦上涌现出它们的笑容，世界开始变得异常温暖。

无数次的磨难并不能改变什么，坚持和唯一令琴音高贵且美丽。没有人愿意去打扰那些纯净的倾诉言语，它们质地坚硬、一如钻石，在浩瀚长空中，交替上升。这是只能被上帝注释的爱，当我们内心孤独时，它们总是隐隐作痛，给予温柔的抚慰和庇护，它们让人们死灰的心燃起点点星火。

我放下琴，在深夜的无伴奏下，把心中唯一的名字又弹奏了一遍，音符始终在骨髓中游离着，这是她隐秘的存在和伤痛。


8、闪亮的绿袖子

英格兰，白鹭一样优美
人们端着烈酒喜庆丰收
少女站在人群中间，眼睛
牛仔裤般蓝

心上人，谁知道何时归来？
（或许永不归来）。英格兰
北部，有他躯体的一部分
更有她思念的全部

古老的战争早已消亡
死去的人们和这片土地
一样安详。活着的
拼命舞蹈每个日子和细节

英格兰，白鹭一样优美
在遥远的东方，我也看到过白鹭
还有少女，混杂着牛仔裤的
蓝，眼睛黝黑发亮

——《绿袖子》

《绿袖子》不仅经常被许多民谣团体演唱，也时常被音乐家们进行不同的编曲。吉他演奏家、日本吉他演奏家协会委员长阿部保夫的编曲简洁、细腻且深入，缓慢而安静的编曲风格旋律仿佛让人置身英格兰优雅的历史画卷中。毫无疑问，《绿袖子》是英国民谣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和许多经典音乐作品一样，它在拥有和传承英格兰民族音乐特色的同时，又超越了这种特色，成为世界音乐宝库中一颗闪闪发光的珍珠。它无时无刻不在唤起喜爱音乐的人们对于美好愿望的感受与追求。

此曲同样是我九十年代初最喜欢练习和弹奏的曲子之一，歌唱性质的旋律被阿部保夫的编曲衬托得十分流畅而深情。它甚至能够呼唤起你灵魂的听觉，呼唤起你尘封的记忆和久违的感动。它仅仅依赖旋律的进行就可以向你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或者传说，它传达着遥远土地上英格兰人民英勇不屈的斗争史和洒脱不拘的个性精神。

曲子时隐时现的一些衔接总是在不经意间就消除了国家和种族的差异部分，深受全世界人民的喜爱和传唱。整首曲子非常朴实，没有过多的写作技巧，没有故作高深的指法要求，也没有过于繁缛的节奏旋律。一切的行进都那么自然而然，犹如童年时家乡的一条小河流，清澈、透亮，在欢乐的流淌下，总是充盈着淡淡的、朝向远方的惋逝与哀思。

琴弦在几个世纪前的某个春天长满绿草，大地一望无际，一只白鹭在一块湿地上来回踱着步子，它是这里最原始的居民之一。身着传统服装的英格兰人聚集在家乡，今天是他们欢庆丰收的日子，烈酒在琴弦上练习舞蹈，琴弦带着醉意响起美妙的乐音，这是值得庆贺的一天。

那些颗粒饱满的食粮令大地如此安详，放声高歌的英格兰斟满酒杯，琴弦间传来击掌的呐喊之音。盛大属于这片土地和这些高亢的情绪。音符在相互鼓舞、相互庆贺，喜悦之情在几个世纪内堆积和释放，旋律被拔高，琴弦所能抵达的高度就是狂欢上升的高度。白鹭扭动着身体，载着丰盛的音符飞腾起来，在蓝天下，英格兰是自由的奔跑者。

不知名的少女不知何时来到了人群中央，她为这里每一寸土地带来柔和的气息。人们围向她，向她献上英格兰最美丽的花环。她把花环戴在脖子上，音符更加热烈起来，它响起了雄壮之音，千万声号角随声附声，少女开始指挥这场伟大的田园交响。她的眼睛闪烁着天空的篮，她为祖国的荣誉奉献出自己！浮云一大片一大片飘了过来，音符把它们分割成千万种变化着的语言和历史，少女的眼睛洞悉着这一切，她感受到了过去这块土地上所发生过的抗争与独立。

旋律在分裂的大地上逐渐破碎下滑，英勇的战士冲到了最前方，他高举自由的旗帜，心中不忘自己的祖国和圣洁的姑娘。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琴音惆怅，旋律忽而急促、忽而柔慢地进行，空气令人窒息，心上的人儿！或许从此永远消失在了最前方。

音符奏响的是亲人和土地对他的思念，也是爱人永远等待的信念。在旋律与和弦之间布满了强大的爱情磁场，他会回来吗？英格兰大地富饶的北部，留下了清晰的印记，它们穿过音符与音符之间，它们游荡于旋律与旋律之外。它们就是这里的山河自然；它们是这里的鱼虫鸟兽；它们就是这块土地；土地就是战士伟岸的身躯。音符中有无数这样的身躯，它们充盈着泪水，充盈了她从少女到老妇一生的等待、思念和守侯。

回旋的音乐结束了这场战争，自由的音符永久地存活着。它们是死去勇士们的魂灵，在这片土地的上空，像雄鹰一样振翅，拍打着天空，发出高亢之声，回荡在山谷旷野之中。土地里长眠的躯体与土地融为一体，像那些交替粘合在一起的旋律一样，哀淡地行进着。音符的生死只不过是在指间轻轻的一弹一拨，土地的生死却和人的命运紧紧相连。

自由是最安详的土地，是一连串浮动在琴弦之间隐而不发的倍低音。没有人能够弹得出这样的音符，它低沉的宿命让活着的人们也倍感震惊。惟有这些音符的怀念的是永存的，它们如流水一样流淌过英格兰大地，人们在它上面繁衍生息、劳作收获。生命和生活的细节在琴音破裂处生动惊颤起来，它们在努力着、向着更高的断代史前行。

乐曲继续演奏，英格兰和东方的距离，不过六根弦。我看着美丽的白鹭踱着优雅的舞步，飞过来又飞过去。一位少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穿着牛仔裤，《绿袖子》蓝色的音符在她的眼中泛起了黝黑的光亮。


9、被禁止的游戏

游戏，从一个禁忌开始
艰难呼吸。我拾级而上
背影蹉跎

骑一匹骏马驰骋
穿越草原。草原辽阔
草原没有恋人，我没有辽阔

斜阳染红天边，天边有个人
比红还要透红。我黑着眼睛
皱纹与欲望疯长

爱，游戏，禁忌
很多早晨，我摊开白纸
下笔无力

——《爱的罗曼斯》

1952年，西班牙吉他演奏家耶佩斯为法国影片《被禁止的游戏》作曲。他别出心裁，只用一把吉他为整部电影配曲，并由他亲自一人独奏。之后，耶佩斯根据西班牙民歌改变的这首主题曲风靡全球、广泛流传，成为最著名的吉他独奏曲之一，甚至被誉为吉他的代名词。

本曲由完整再现开头乐段的单三部曲式构成。以e小调主和弦起调毕曲，主旋律弹奏纯朴优美、扣人心弦，与清澈透亮的分解和弦伴奏声部完美的合二为一。全曲采用浪漫曲（romanza）的音乐体裁写成，犹如在抒情中叙述着动人的爱情故事，因此本曲又叫《爱的浪漫曲》，也有不少乐队及各种乐器的改编曲。

用心去弹奏本曲不难发现，在旋律间流动的并非只是浪漫的爱情，更多的则是浪漫爱情追求过程中隐痛与无奈的那份情怀。这样的情怀更过存在于十八、十九世纪存在，二十、二十一世纪已变得越来越稀少。现在还有多少人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呢？又有多少人相信纯粹爱情力量的崇高与伟大。人们已经麻木于现实世界以及现实世界中的物欲部分。但是，这首曲子在我十多年的弹奏中保持了它作为音乐艺术的尊严和纯净，并一直影响和造成了我对于爱情、人生的某些固执观念。

每一次弹奏，曲子都能给予我爱情灵魂的洗礼。直到现在，我一直相信爱情是真的，相信爱情的纯净度和纯粹性，它是人类所有情感中最浪漫美好的那一部分。在现实中，它的存在显得弥足珍贵，这是音乐告诉我的。它一直存在、它就在我拿起吉他触弦的一刹那，它就温存于我时常悲悯的柔软内心中。它净化着包括我在内很多人的爱情观，它甚至偏执地让我相信琴音里面那些纯粹爱着的人们。我想我是幸运的，我可以带着曲子赋予的力量一直坚守内心爱情的圣洁阵地。

所有的音符源于一把琴，所有的游戏或许都来自于一个禁忌。从上帝创造亚当和夏娃开始，男女间的游戏就开始不断上演。音符如潮水一样的涌向心头，许许多多女人从身边经过，我深深眷恋着她们其中的某一个，那是我禁忌的开始。音符将生命推向前二十多年，少年时代的音色是多么的明亮而鲜红，它满身透着火一样的颜色，足以爆破任何音符。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有关爱情乐曲的进行，更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一颗无畏之心向前、再向前。旋律牵引着它们走向某种殉道者圣洁、激烈的爱情场。窒息般的等待比一个休止符还要叫人难受，七月被弹奏出的天空是那样的蔚蓝而高远。

一个音符滑出了弦，向着禁忌冲刺。它是多么勇敢无畏的音符，它试图冲破层层艰难险阻，到达阳光的彼岸。我也试图更用力一点弹奏，期望能够更多一点帮助它成功。音符在我的手指尖下扶摇直上却始终乏力，旋律的进行往往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音符此时是渺小的，但它喘息并坚持着。

一匹奔驰的骏马唤醒一片草原，旋律令草原舞蹈，这是一个欢快且易做梦的草原，它心生万象、辽阔无比。草原上每一棵小草都是美妙旋律的一部分。这些符头、符干、符尾随风而动，奏起天籁般美妙之音。草原是辽阔的草原，我的手指不及草原中的一棵小草，但它不是草原的恋人，草原没有恋人，只有辽阔。而我的恋人就在我的指尖，她时隐时现在琴弦上浮动。我始终看不清楚她的样子，我的手指是不及草原上一棵小草的手指，它在琴弦上拨动着我不及草原的辽阔与忧伤。

斜阳的余辉为旋律镀上了一层金边，乐曲的尽头有个人在静静的等待。满天的音符渐渐发红，所有怀念和期盼的日子都已临近。音符在无际的天边相拥漫步，我的手指指向了琴弦最末的一个位置，那里的人儿无数次在梦境中出现，通红的脸庞照亮了我的世界。

我加快了弹奏的速度，想努力拉近与那个被照亮世界的距离。音符也在焦急的等待中跳跃起来，它们是我渴望已久的心。在布满希望的琴弦上，它们顺着这条路已走得太久，黑色的音孔遮住了我的双眼，黑色的音符在我的眼中闪烁不停，我随着旋律逐渐老去。音符泛起的皱纹在一瞬间爬满我的额头，伸出长满欲望的手指，我感觉到琴弦的冰凉与残忍，我几乎想要放弃最后一个小节的弹奏。

旋律在游戏和禁忌中越来越虚弱，爱终将在一个早晨停止呼吸。我害怕终止弹奏，害怕这些旋律一觉醒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早晨我终于做完练习，在琴音结束后铺开一张白纸，我想把一生的记忆用音乐符号来谱写，然而迟迟不能够下笔。我的手指在旋律声中失去了血肉，它们和弦一起静静地靠在墙角边，没有人记得它们，直到下一个游戏从禁忌中寻找到带有温度的那些音符与旋律。


10、拉利亚的祭典

从山脚到山顶
墓碑树起一个高度
野草爬不上去
只好长满整个地面

教堂的钟声
比叹息还要沉重
在过往的路上
挟着祷告迎面扑来

落叶纷飞朝向四面
中心是挺拔的树
树根埋在地下
上面覆盖着枯死的心脏

没有风，没有水，没有呼吸
时间静止着
所爱着的人啊
夕阳老去时存一抹微笑

——《罗莉安娜乐曲》

每次弹奏这首曲子时，都会不由得为之深深感动，这是一首见证爱与死亡的哀乐，乐曲所呈现的每一个音符都饱含哀思。这是意大利作曲家，“意大利吉他之父”—莫扎尼的代表作。此曲有两个变奏部分，从作曲的角度上来说，从低把位到高把位，从左右手的运指来看，一切显得那么巧妙与完美。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是曲子所表达的，似是对逝去恋人的无限哀痛和追思之情。

a小调从来都是哀伤的，它隐藏在一座山最深暗的部位。山顶矗立着的墓碑是音符行进中的指向，许多往事和身影在阴郁的旋律中萌发。回忆如铁索般冰冷而凝重，音符游荡在山上，失却了方向。一段段爱过的旋律突然在身边响起，恋人又在夕阳下迈着轻盈的步子。旋律渐渐升高，比这座高山还要高，悬空的音符在绝望中俯瞰大地，它们为爱要做英勇的一跃。

无边的野草在切分音的鼓动下越长越长，它们豪无生气地蔓延在这座山间。有一个高度是永远爬不上去的，野草终究是野草，沉痛的音符是它们卑微的根。在墓碑前，纷纷坠落的是指间的记忆，野草只是记忆中荒凉的最小一部分。它们在努力，努力朝上升高一个半音或全音，它们徒劳地被手指拉伸，音符完全变形。

这些伤心欲绝的旋律像是殉道的修士，风一吹，它们就探出头，露出琴弦的骨头，在安静的大地上，发出咯咯咯的呼吸。没有人能够听懂这些语言，除了它们自己死亡的躯体和内心。

远远的传来教堂的钟声，这些音乐以外的音乐改变着世界之外的世界。一张美丽女人的脸暗暗显现在琴音上，回忆一再被音符击溃了。一切旋律只属于她一人，爱着她的男人正坐在窗前谱曲、弹奏。音符带着她回到过去，时光温暖着被照亮。唱诗班的孩童不知疲倦地高声唱着赞美之音，音符穿梭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喜悦的一天如一把琴一样敞开了心胸。

每一段路都是一首进行曲，人们双手托满音符在大街上狂奔。没有什么比爱人的逝去还沉重的叹息，琴弦几欲断裂。他们牵手走过来，我弹到了决绝之音，他们开始祷告，他们相信迎面而来的不仅仅只有风，还有来自天堂的曲调，它披着光芒四溅的音符，一头扎入琴体。

琴音在轮指的细碎抚慰下四处分散，秋天的葬礼庄严而肃穆。音符不知疲倦地穿梭在四周，像一片片没有依托的落叶。旋律最中央是再也看不到的、鲜活美丽的脸庞。生命的消逝比一阵旋律还要轻，它离去得如此之迅速。琴弦低泣，紧紧靠在失声的手指尖。一个季节的悲切与思念漫向心间，离别的瞬间琴弦被音符击痛，音符飘向远方。我独自一人在古老院子的一棵大树下放慢了弹奏。

颤音继续，那些反复被提及的名字又回旋在身体里。死去的或许不是记忆的一部分，真正的人儿还在琴弦和内心的交织中轻言细语，包括记忆中那些优美的符号和声音，此刻，又在眼前一晃而过。

指尖在琴弦内部自由穿梭，它蘸着秋天的色彩为爱人画像。颜料刚刚调好，在这棵大树下，没有休止的思念是圣洁的画布，音符们成群结队画在了上面。大树是挺拔的大树，它看到了爱人的模样，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和节奏。一切仿佛在昨天，深秋落叶坠地的时候，音符唱起歌，天色就暗了下来。

音符越聚越多，大地渐渐失去了原有的颜色和厚度。琴声能够抵达的地方全都安静下来，世界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声响，它急剧跳动转向微茫的衰竭。我始终相信琴是有心的，并和人的一样，它一点点在这个季节暴露出，音符被风吹干。这些死去精灵们顺着琴弦落了下来，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挨着另一个，它们离我的手指越来越远，离大地和黑夜却越来越近。

音符不会像人一样的被埋葬，它们质地柔和而纤美。变奏的旋律沿着回家的路走了过来，缓缓朝向失去了的爱人。让人窒息的喜悦虚幻地被弹奏出来，风停止了步伐，土地从琴弦间升起，手指正被时间一点点耗尽。

双手渐渐老了，夕阳长满了皱纹，琴音即将停止，故事即将结束。两跟弦又碰在了一起，谈着一次马拉松似的爱情。所有的爱情都与琴弦有关，与a小调有关。

爱情最动人的曲子就是手指变成琴弦，琴弦变成手指的过程。我一次又一次沉浸在这个美妙的过程当中。在莫扎尼的罗莉安娜面前，祭典远比抒情摄人心魄，我虔诚地弹奏着一个爱的伟大灵魂。这个时候，我的手指总是背叛着我，它停靠在琴弦上忽然不动，那些被弹奏过的音符，我将再也找不回来了。

2008年5月初稿，6月6日定稿。

[nobody]

诗配文，关于音乐。丰盛。
_________________
I'm nobody! Who are you?

[爱松]

[陶斯人也]

在音乐与诗之间缭绕

[舒展的波浪]

诗歌与音乐溶为一体。好。
问好爱松。

[爱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