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着死

[吟啸徐行]

浪漫着死

下民中，阿Q是很能浪漫的人。在未庄，有多少不幸，若放在他人身上，简直是暗无天日，阿Q都一一化解了。尽管空想，尽管空议，他却能忘却痛苦，其乐融融。即使在押服法场途中，阿Q也想唱着“手执钢鞭将你打”浪漫赴死，无奈被五花大绑，未能如愿，被咔嚓了。

掐灭阿Q的灯，袁山松又亮了起来，他也算是一个能浪漫的人。出游途中，山清水秀，正是吟诗作赋的由头，他却令左右齐唱挽歌，呜呜咽咽，如怨如诉。他是把生看成死的前奏，如此将生就死，真是浪漫得不行。

接着亮的，是李斯，是金圣叹。

生前显赫一时的李斯，在阴谋的链条上，终于走到了害己的一环，父子二人被押到咸阳门外，要腰斩于市了。此时他心里明白得很，想到平日里父子同猎时，风光无比，也快乐无比的场面，端的有往事如烟的感慨，不由仰天长叹：“吾与汝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虽然李斯一生中，有过许多可鄙的地方，但临死那一刻，他是坦然的，带着些须遗憾，在浪漫的梦想中上路了。

一贯癫狂的才子金圣叹，年轻时戏噱考官，漫骂教谕，风头出足，被逐出科考，只好经堂之上，偃仰啸歌。他评《西厢》，批《水浒》，洋洋自得，别出手眼。他醉意泼书，诗酒遣兴，内骨字那分浪漫，腾腾地按捺不住，终于书生意气，卷入“哭庙案”中，结果家产籍没，妻室流放东北边陲，自己被推上江宁三山街刑场。大凡能浪漫于生的人，必能浪漫于死。在写完“杀头，至痛也！籍没，至惨也！而圣叹以无意得之，不亦异乎”的家信，在写完《与儿子壅》的遗诗，又为自己写下“天公丧母地下忧，万里江山尽白头。明日太阳来相吊，家家檐下珠泪流”的挽歌，抖抖衣襟该上路了。忽然想起尚有一方未传，赶紧写在纸上，曰：“咸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传，我无憾矣！”三山街炮响，圣叹生命的灯，被大风吹灭了，但那股至死不没的浪漫，吐而为烟，仍袅袅于后人的心空之上。

漫长的夜里，忽然又一道亮光，照耀我们的眼眸。

瞿秋白正轻衣宽袖走向福建长汀罗汉岭刑场。他唱完《国际歌》，双腿盘坐，欲享人生最后晚餐，菜几碟，酒一壶，只是少了他平日爱吃的豆腐卤，算是一个小小的遗憾，为此他念念于口。之后他卧地受刑，视死为人生之大快乐。在那风雨如晦的战争年代，相比于其他革命者和共产党人，也许你会认为瞿秋白的死，不够英雄，不够壮烈。但你不能叹服他的从容，他的坦然，他的浪漫。

掂掂，有词的情韵；品品，有诗的蕴藉。

是浪漫的死，经典的死，古今文人堆中，绝对有嚼头的死。能置生死到这个份上，让人惨然之后，不能不仰慕到绝顶的高度。
人不能选择自己的生，那是由爹妈决定的。倘若不是猝遇意外，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死。死是人生后最后一个词汇，最后一个标点，痛苦着写，快乐着写，庸俗着写，高雅着写，全仗你生命的笔。

死，不应该成为随意拔高人生的标尺。

死，也不应该成为肆意诋毁生命的口实。

死就是死。在让我们目光耸立时，不要带有刻意的夸耀，因为它不容藻饰；也不要带有任何鄙夷，因为它不容玷污。

死，是人生之画最后一笔；死，是人生之曲最后一拨。

生于生，不求浓墨重彩；死于死，不求繁音复响。

能自然，足矣；能浪漫，足矣！

二00七年九月二十日于霞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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彰显自我爱好,弘扬民族文化,追求诗意生活.

[William Zhou周道模]

浪漫着死，是死的方式、境界。最好我们追求死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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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是灵魂的歌唱.
周道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