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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评论 》 岩幽棲事 》
岩幽棲事
陳繼儒 Chen Jiru
陳繼儒（1556－－1639），字促醇，號眉公，又號麋公，江華亭（今上海江縣）人。年輕時即有名。自命隱士，先居住小昆山，擊筑悲筑室東畲山，而又周旋官紳間，時人頗有譏評。工詩善文，短翰小詞，皆極風，兼能書畫。著述宏富，有《陳眉公全集》傳世。所輯《寶顔堂秘籍》六集，保存小說雜記甚多。
岩幽棲事
多讀兩句書，少說一句話。
香令人幽，酒令人遠，石令人雋，琴令人寂，茶令人爽，竹令人冷，月令人孤，棋令人閑，杖令人輕，水令人空，雪令人曠，劍令人悲，蒲令人枯，美人令人憐，僧人令人淡，花令人韻，金石令人古。
凡山具，設經籍機杼，以善族訓；備藥餌方書，以邪衛疾；儲佳筆名繭，以點繪賦詩；留清醪雜蔬，以供賓獨酌；補破納舊笠，以犯雪當風；畜綺石廳墨，古玉異書，以排閑永日；柳絮枕，蘆花被，以連床夜話；狎黃老僧，白頭漁父，以遣老忘機。
客過草堂，叩岩棲之事，倦於酬答，但拈古人詩句以應之。問：是何感慨而甘棲遁？曰：得閑多事外，知足少年中。問：是何功課而能遣日？曰：花春掃雪，看籙夜焚香。問：是何利養而終老？曰：硯田無惡歲，酒國有長春。問：是何往還而破寂寥？曰：有客來相訪，通名是伏羲。
喜賞雪，每戲：古今一鈍漢：袁安閉門，子猷返棹。底是避寒作許題目。
人有一字不識而多詩意，一偈不參而多禪意，一勺不濡而多酒意，一石不曉而多畫意，淡宕故也。
《多少箴》，不知何人所作，其詞：少飲酒，多包啜粥；多茹菜，少食肉；少開口，多閉目；多梳頭，少洗浴；少群居，多獨宿；多收書，少積玉；少取名，多忍辱；多行善，少祿；便宜勿再往，好事不如無。
山居於城市，蓋有八德：不責苛禮，不見生客，不混酒肉，不兌田宅，不問炎涼，不鬧麯直，不文逋，不談仕籍。如反此者，是飯儈牛店，販馬驛也。
陶弘景人書，隨誤改定。米襄陽書畫，親為臨摹題跋，印記裝潢，往往亂真，并州以真贋本同送歸之。雖遊戲翰墨，而雅有隱德。
山鳥每至五更，喧起五次，謂之報更。蓋山中真率漏聲也。憶曩居小昆山下，時梅雨初霽，座客飛觴，適聞庭蛙，請以節飲。因題聯：“花枝送客蛙催鼓，竹籟喧林鳥報更。”可謂山史實錄。
東坡《琴詩》：“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與君指上聽？”此一《楞嚴經》也。東坡可謂以琴說法。
裒訪古帖，置之上，其益有五：消永日，汰俗情，一益也。分六書宗派，二益也。多識古文奇字，三益也。先賢風流韻態，如在筆端，且可以搜其遺行逸籍，交遊宅墓，四益也。不必鈎搨，日與聚首，如熏修法，自然得解，五益也。
山𠔌賦苦筍去：“苦而有味，如忠諫之可活國；多而不害，如舉士而能得賢。”可謂得筍三昧。“洶洶乎如澗之清吹，浩浩乎如春空之行白。”可謂得煎茶三昧。
真人前莫弄假，癡人前莫說夢。
寤言空，跫然客至，方相與計桂，湎煙，而負之士，輒欲拈題鬮韻，豪詠苦吟。幽人當此，真如清流之着落葉，深林之沸鳴蟬也。所謂詩人不在，大省得三五十首唱酬，亦非細事。
子由：多疾病，剛學道宜；多憂患，則學佛宜。以肉食無公卿福，以血食無聖賢德，然則何居而可？曰：隨常而已。
每欲藏萬卷異書，襲以異錦，熏以異香，茅屋蘆，紙窗土壁，而終身衣，嘯詠其中。客笑曰：此亦天埌一異人。
洪崖跨白驢，驢名積雪。其詩云？“下調無人，高心又被嗔，不知時俗意，教我若為人。”黃山𠔌自題象：“前身寒山子，身黃魯直。頗遭時人惱，思欲入石壁。”謂“有古語：上士閉心，中士閉口，下士閉門。我操中下法，庶免乎？”
瓶花置案頭，亦各有相宜者。梅芬傲雪，偏繞吟魂；杏蕊嬌春，最憐妝鏡；梨花帶雨，青閨斷腸；荷氣臨風，紅顔露齒；海棠桃李，爭豔綺席；牡丹芍藥，乍迎歌扇；芳桂一枝，足開笑語；幽蘭盈把，堪仳［亻＋離］。以此引類連情，境趣多。
牡丹着以翠樓金屋，玉砌雕廊，白鼻猧兒，紫絲步障，丹青扇，紺緑鼎彝，才子書素練以飛觴，美人拭紅綃而度麯。不然乃措大賞花而。
古隱者多躬耕，筋骨薄，一不能；多弋釣，禁殺，二不能；多有二頃田，八百桑，貧瘠，三不能；多酌水帶索，不耐苦饑，四不能。乃可能者，唯嘿處淡飯著述而已。然著述切弗批駁先賢。但當拈己之是，不必證人之非。
海味不，蜜餞不甜，處士不傲，高僧不禪，皆是至德。
有兒事足，一把茅遮屋。若使薄田不熟，添個新生黃犢。閑來也教兒孫，讀書不為功名。竹澆花釀酒，世學閉戶先生。右調《清平樂》，醉中付兒曹，以為券。
東坡投荒時，答程天侔：“此間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夏無寒泉，大率皆無耳。”擁山居，公所無者有之。不省何德而享此，唯日拈一瓣香，古佛罪耳。
以蹊徑之奇怪論，則畫不如山水；
以筆墨之精妙論，則山水不如畫。
小兒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明月長圓，終日如晝。余曰：善哉！雖然，使人終無息肩期矣！於鄴詩不云乎：白日若不落，紅塵應更深。
宣和時，酒店壁間有詩云：是非不到釣魚處，榮辱常隨騎馬人。
李北海書，當時便多法之。北海笑：學我者拙，似我者死。
黃山𠔌常？士大夫三日不讀書，自覺語言無味，對鏡亦面目可憎。米元章亦云：一日不讀書，做一日和尚撞一天覺思澀。想古人未嘗片時廢書也。
四時之景，莫如初夏。淺嘗何嘗未嘗予嘗飽嘗艱苦備嘗夜飲歸，作增字《浣溪紗》：梓樹花香月半明，棹歌歸去蟪蛄鳴。麯麯柳彎茅屋矮，挂魚罾。笑指吾廬何處是，一池荷葉小橋橫，燈火紙窗修竹，讀書聲。
淺嘗何嘗未嘗予嘗飽嘗艱苦備嘗愛《夷堅支乙序》：“老矣不關心，猶獨愛奇，氣習猶與壯等，耳力未減，客話尚能欣聽，心力未歇，憶所聞不遺忘，筆力未遽衰，觸事大略能述。”此洪適語也。
人無意，意便無窮。
陸平翁《燕居日課》：“以書史不園林，以歌詠為鼓吹，以理義為膏梁，以著述為文綉，以誦讀為菑畬，以記問為居積，以前言為師友，以忠信篤敬為修持，以作善降祥為因果，以樂天知命為西方。”
以金石鼎彝竹簡之古文，可以正六書；以六書之字畫，尚可正六經之訛字。
韓退之詩云：“居間食不足，多官力難任，兩事皆害性，一生常苦心。”子瞻詩云：“居妻兒號，出仕猿鶴怨。未能逐十一，安敢摶九萬。”二公猶不能徘徊於進退之間。其退之迷雪於衡山，子瞻望日於儋海，視闔戶擁衾，簟瓢藜藿，不在天上乎？故《考盤》詩云：“獨寐言，永矢弗諼。”
雪景莫若山，山雪莫若月下。淺嘗何嘗未嘗予嘗飽嘗艱苦備嘗目擊而賦四言詩云：“夜月岩牖，淡而無風，月值際，雞鳴雪中。”蓋實景也。
箕居於斑竹林中，徙倚於青石上，所有道笈梵書，或校讎四五字，或參諷一兩章。茶不甚精，壺敢不燥；香不甚良，灰也不死；短琴無麯而有弦，長謳無腔而有音；激氣於林樾，好風送之水涯若非羲皇心上，亦定嵇阮兄弟之間。
李之彥：“玩錢字旁，上着一戈字，下着一戈字，真殺人之物不悟也。”然則而兩戈爭貝，豈非賤乎！
吾子彥所述：“書室中修行法，心閑手懶，則觀法帖，以其字可逐字放置也；手閑心懶，則治迂事，以其可作可止也；心手俱閑，則寫字作詩文，以其可兼濟也；心手俱懶，則坐睡，以其不強役於神；心不定，宜看詩及雜短故事，以其易於見意，不滯於久也；心閑無事，宜看長篇文字，或經註，或史傳，或古人文集，此又甚宜於風雨之際，及寒夜也。”又：“手冗心閑，則思；心冗手閑，則臥；心手俱閑，則着書作字；心手俱冗，則思早畢其事，心寧吾神。”
小兒輩不可以世事分讀書，當令以讀書通世事。
辛棄疾言：人生在勤，當以力田為先，故以稼軒。
名妓翻經，老僧釀酒，將軍翔文章之府，書主踐戎馬之場，雖乏本色，故自有緻。
古人以書畫為柔翰弱翰，故開張册，從容為上。
經史子集，以辭相傳，而碑刻則古人手跡以存，故好古尚友之士，相與共訪而傳之。
着棋不若抄書。談人過，不若述古人佳言行。
畫與字各有門庭，字可生，畫不可熟。字熟生，畫熟外熟。
讀史要耐訛字，正如登山耐歹路，踏雪耐危橋，閑居耐俗漢，看花耐惡酒，此方得力。
僧要真，不要高。
洞庭張山人云：山頂泉，輕而清；山下泉，清而重；石中泉，清而甘；沙中泉，清而冽；土中泉，清而厚。流動者長於安靜，負陰者於陽。山削者泉寡；山秀者有神。真源無味，真水無香。
“吾鄉荇菜，爛煮之其味如蜜，名曰荇酥。郡志不載，遂為漁從野夫妨食。”此見於《農田話》。俟明水清時，載菊泛泖，膾鱸（手旁＋壽） 橙，試前法，同與蒓絲薦酒。
山中，徐德夫送一鶴至，已受所，張公送一鶴配之，每欲作詩詠其事，偶讀皇甫湜《鶴處群雞賦》，遂不配筆。其中有句云：同李陵之入，滿目異類；似屈原之在楚，衆人皆醉。慘淡無色，低不平，每戒比之匪人，常恥獨為君子。
與其結新知，不若敦舊好。與其施新恩，不若還舊債。
三月茶筍初肥，梅花未，九月蒓鱸正美，秫酒新香。客睛窗，出古人法書名畫，焚香評賞，無過此事。門生包鳴甫：“淳化帖，蒼頡字，尚帶卦。”此言得字之本。
住山一小舟，欄碧幄，明欞短帆，舟中雜置圖史鼎彝，酒漿荈脯。近則峰泖而止，遠則北至京口，南至錢塘而止。風利道便，移訪故人，有見留者，不妨一夜話、十日飲。遇佳山水處，或高僧野人之廬，竹樹蒙茸，草花映帶，幅巾杖履，相對夷然。至於風光淡淡，水月空清，鐵笛一聲，素鷗欲舞。斯也避喧謝客之一策也。
邵堯夫：但看花開落，不言人是非。
王辰玉《香山記》：大約西山之仿佛武林之西湖，逶迤不如，而蒨潤或過之。因與二三子作妄想，若斬荻蘆，開陂陽（耳旁＋顯）以田荷花，至山膝而止，使十五小兒，錦衣畫舸，唱江南採蓮詞，出沒於白鷗碧浪之間。所在室訴衷情廬，必竹門扉，與金碧相間出。而結遠道人，為香山社主；乞青蓮居士，為玉泉酒翁。吾老此可矣。
古鶴笠鷺簑，鹿裘鵲冠，魚枕杯，猿臂笛，與畫圖之屋廬，詩意之山水，皆可遇而不可求，即可求而不可常。唯紙窗竹屋，夏葛鼕裘，飯黑甜，日中白醉。
品茶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七八不是名施茶。
嵩山僧贈木癭爐，銘之：“形固可使如槁乎？心故可使如死灰乎？唯我與爾有是夫。”又有天台僧寄藤杖，答以詩云：“僧寄天台杖，支獨上。它時點綴，不是老相催。打果驚黃鳥，疏泉破碧苔。聲滿壑，與夕陽來。”
淺嘗何嘗未嘗予嘗飽嘗艱苦備嘗過一山鄰，而老嗜花，紅紫映戶，弄孫負日，使人不知有城居車馬之鬧，況京都滾滾塵邪？贈以詩云：有個小門下開，堂前明月繞畦栽。老翁抱孫不抱（雍＋瓦，上雍下瓦），恰欲灌花山雨來。
焚香倚枕，人事都，夢境未來，於此時，可名臥隱，便覺鑿壞住山為煩。
得古書，校過付抄，抄復查佼，校過刻，刻復查校，校過即印，印復查校，然魯魚帝虎百有二三。夫眼眼相對尚然，況以耳傳耳，其是非毀譽，寧有真乎？
掩戶焚香，清福己具。如無福者，定生他想。更有福者輔以讀書。
世人但愛月，而不知日之妙，白碧漢，大平時，桂落庭閑，乃契斯語。
仇山村詩云：艱危頗得文章力，嫁娶各隨男女緣。又云：無求莫問朝庭事，有恥難交市井人。
居山有四法：樹無行次，石無位置，屋無宏肆，心無機事。
東坡有詩曰：“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作詩必此詩，定此非詩人。”余曰：此元畫也。晃以道詩云：“畫寫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詩傳畫外意，貴有畫中態。”余曰：此宋畫也。
不能卜居名山，即於崗阜復查及林水幽翳處地數畝，室數楹，插槿作籬，編茅為亭，以一畝蔭竹樹，一畝栽花果，二畝瓜菜，四壁清曠空諸所有，畜山童灌園薙草，置二三床，着林下，挾書硯以伴孤寂，攜琴弈以遲良友，凌晨杖策，抵暮言旋。此亦可以娛老矣。
東坡《乙帖》：“行年五十始知作活，大要是慳耳。而文以美名，謂之儉素，然儕為之。則不類俗人。”真可謂淡而有味者。詩云：“不戢不難，受福不那。”口之欲，何窮之有，每加節儉，亦是惜延福壽之道，住京師宜用此策也。以為山林人，此策尤不可少。
有客謂山居眷屬難，山鄰難，山友難，山難。謂如此則山堂前草深一太矣。不如（來＋力，左來右力）斷事，擇二三童子自隨，其強者以備烹爨樹藝，文弱者以備灑掃抄寫。子孫能相者，則送供養，賓朋能相念者，則通（ 食旁＋鬼）問，此以外，靡知其它。不然，東坡所謂“老稚紛紛口，衆食貧孤寂”，未必不佳也。
傅大士：寬着肚皮忍辱，放開眉眼任從它。
讀書當如草，遇一樣一樣，多一樣一樣。
莫言婚嫁早，婚嫁，事不少；莫言僧道好，僧道，心不。唯有知足人，鼾鼾直到曉；唯 有偷閑人，憨憨直到老。
韋應物、歐陽修，皆作滁州太守，而遊琅琊山，則曰：鳴騶響幽澗，前旌耀崇崗“。永叔《遊石子澗》則曰：”使君厭其從，車馬留山前，行歌招野叟，共步青林間。”山遊如是，乃不犯李義山“間喝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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