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 傾城之戀   》 傾城之戀-1      張愛玲 Zhang Ailing

本片改編自張愛玲的同名原著小說,是一部具有相當懷舊色彩的愛情故事,講述一個城市(香港)的陷落,是為了成全範柳原(周潤發)和白流蘇(繆騫人)的愛情。香港淪陷就是為了成全她?這到底是一個情場,讓男女主角談情說愛的地方;抑或是一個賭場,值得叫白流蘇把自己一生幸福押下去賭一局;又或是一個戰場,男女雙方各想把對方變成俘虜?    傾城之戀[電影]-劇情介紹 劇情描述40年代的上海,富戶白傢的養女流蘇,嫁給一紈絝子弟。婚後不久因夫妻不和而離異,流蘇帶着首飾和錢財回娘傢居住。此時,白傢已經敗落,經濟拮据,流蘇所有資財,數年間被兄長花光。自此,她在傢中的處境日漸困苦。白傢好友徐太太,為白傢七妹寶絡做媒,介紹南洋華僑範柳原。範留學英國,後返滬經商,生活浪漫不羈。相親之日,寶絡央求流蘇作伴。不料範卻鐘情流蘇,整晚與她共舞,而將寶絡冷落一旁。寶絡婚事無望,傢人怪罪於流蘇,流蘇有口難言。兩人互相傾慕,發展出一段華麗而又凄美的愛情故事;柳原因公去香港,徐大南遷時邀流蘇同行,流蘇與柳原在香港重逢,墜入愛河。風流的柳原並沒有結婚的打算,流蘇不甘妥協回到上海。柳原來電請她來港相聚,為情驅使的流蘇赴港與柳原同居。最後,太平洋戰爭爆發,香港淪陷。在漫天烽火下,柳原去不了英國,兩人遂在報上發了結婚啓事,傾城的香港繁華美夢雖盡碎,卻造就了陷落中的範、白在香港暫過平淡的同居生活。 傾城之戀[電影]-幕後製作 有張愛玲的小說成功在前,改編成電影本身就不是一件很討好的事。由於此前有過《鬍越的故事》這樣成功的範例,許鞍華導演則打起了張愛玲的心思,拍攝了以同名小說改編的這部《傾城之戀》,男女主角也照舊選擇了周潤發與繆騫人。小說有想象空間,而電影卻勝在寫實影像。稍微有點差池,就會影響到影片的素質。以電影角度來講,影片算是成功。但以改編小說而言,卻在細節處顯現出頽勢,演員的人物塑造,有時也難以達到原作的妙處。扮演範柳原的周潤發認為自己對這個角色的處理是失敗的,演繹方法也是錯誤的。周潤發認為自己是個不喜歡讀書的人,不適合扮演知識分子角色,因為很多東西不是即時學來的。好在影片獲得了金像、金馬等諸多奬項的表彰,票房收益上也還算是過得去,讓飽受爭議的影片獲得了難得的一席江湖地位。 傾城之戀[電影]-看點 王晶曾說過,他認為性感的人有兩個,一個是葉童,另一個就是繆騫人。選美出身的繆騫人,以當今眼光來看並不美,瘦且五官男性化,與小說比較,實在是過於拘謹、平淡而輕俗了。她飾演白流蘇,多少令人納罕。但她把一個來自上海市民層的離婚女子,硬闖進了香港的燈紅酒緑,寄人籬下,別有一身自卑、偏狹的剋製姿態演出的不溫不火,開頭幾乎演壞了,到了故事的後段,總算纔開始出彩。 而範(周潤發)也因為當時纔22歲,年輕且臉圓,外形雖多了不少圓滑氣,但好在演技可圈可點。再加上和繆騫人當時的緋聞,一度使該片炒作嫌疑大過藝術性。有張愛玲的小說成功在前,改編成電影本身就不是一件很討好的事。而實際上,扮演範柳原的周潤發認為自己對這個角色的處理是失敗的,演繹方法也是錯誤的——周潤發倒是很坦白,他認為自己是個不喜歡讀書的人,不適合扮演知識分子角色,因為很多東西不是即時學來的。好在影片獲得了金像、金馬等諸多奬項的表彰,票房收益上也還算是過得去,讓飽受爭議的影片獲得了難得的一席江湖地位。 傾城之戀[電影]-評價 導演許鞍華捕捉到了男女之間那種似假還真的微妙感情,但對白有所拘緊,局限在原著小說中,有欠揮灑自如。本片的情節發展為前後二部分,前半部描寫離婚多年的白流蘇在上海的娘傢飽愛兄嫂的諷刺欺凌,後半部白流蘇到了香港,跟風流浪子周潤發展開了拉鋸式的愛情。繆演得相當敏感而細膩,把一個不錯的上海女子塑造得相當有味道,而周也賣弄了他的俊雅瀟灑。幸而導演掌握了對白獨有的尖刻嘲諷,重現了香港四十年代的風情。這是本片唯一的賣點。 影片中戰火紛飛衹是用接連不斷的轟炸來表現,儘管場面不是很大,但其中的危險氛圍我們還是可以感受到一些。總說生於亂世的愛情容易讓人蕩氣回腸,雖然《傾城之戀》中的戰爭場面遠沒有《亂世佳人》中的那場亞特蘭大大火憾人心肺,但範柳原對外國友人宣佈婚訊的突兀還是讓我們和白流蘇一起在震驚中感動不已。
傾城之戀-1 上海為了“節省天光”,將所有的時鐘都撥快了一個小時,然而白公館裏說:“我們用的是老鐘。”他們的十點鐘是人傢的十一點。他們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鬍琴。 鬍琴咿咿呀呀拉着,在萬盞燈的夜晚,拉過來又拉過去,說不盡的蒼涼的故事——不問也罷!……鬍琴上的故事是應當由光豔的伶人來扮演的,長長的兩片紅胭脂夾住瓊瑤鼻,唱了,笑了,袖子擋住了嘴……然而這裏衹有白四爺單身坐在黑沉沉的破陽臺上,拉着鬍琴。 正拉着,樓底下門鈴響了。這在白公館是件稀罕事。按照從前的規矩,晚上絶對不作興出去拜客。晚上來了客,或是平空裏接到一個電報,那除非是天字第一號的緊急大事,多半是死了人。 四爺凝神聽着,果然三爺三奶奶四奶奶一路嚷上樓來,急切間不知他們說些什麽。陽臺後面的堂屋裏,坐着六小姐,七小姐,八小姐,和三房四房的孩子們,這時都有些皇皇然。四爺在陽臺上,暗處看亮處,分外眼明,衹見門一開,三爺穿着汗衫短褲,摣開兩腿站在門檻上,背過手去,啪啦啪啦撲打股際的蚊子,遠遠的嚮四爺叫道:“老四你猜怎麽着?六妹離掉的那一位,說是得了肺炎,死了!”四爺放下鬍琴往房裏走,問道:“是誰來給的信?”三爺道:“徐太太。”說着,回頭用扇子去攆三奶奶道:“你別跟上來湊熱鬧呀!徐太太還在樓底下呢,她胖,怕爬樓。你還不去陪陪她!”三奶奶去了,四爺若有所思道:“死的那個不是徐太太的親戚麽?”三爺道:“可不是。看這樣子,是他們傢特為托了徐太太來遞信給我們的,當然是有用意的。”四爺道:“他們莫非是要六妹去奔喪?”三爺用扇子柄颳了颳頭皮道:“照說呢,倒也是應該……”他們同時看了六小姐一眼。白流蘇坐在屋子的一角,慢條斯理綉着一隻拖鞋,方纔三爺四爺一遞一聲說話,仿佛是沒有她發言的餘地,這時她便淡淡地道:“離過婚了,又去做他的寡婦,讓人傢笑掉了牙齒!”她若無其事地繼續做她的鞋子,可是手指頭上直冒冷汗,針澀了,再也拔不過去。 三爺道:“六妹,話不是這麽說。他當初有許多對不起你的地方,我們全知道。現在人已經死了,難道你還記在心裏?他丟下的那兩個姨奶奶,自然是守不住的。你這會子堂堂正正地回去替他戴孝主喪,誰敢笑你?你雖然沒生下一男半女,他的侄子多着呢?隨你挑一個,過繼過來。傢私雖然不剩什麽了,他傢是個大族,就是撥你看守祠堂,也餓不死你。”白流蘇冷笑道:“三哥替我想得真周到!就可惜晚了一步,婚已經離了這麽七八年了。依你說,當初那些法律手續都是糊鬼不成?我們可不能拿着法律鬧着玩哪!”三爺道:“你別動不動就拿法律來唬人!法律呀,今天改,明天改,我這天理人情,三綱五常,可是改不了的!你生是他傢的人死是他傢的鬼,樹高千丈,葉落歸根——”流蘇站起身來道:“你這話,七八年前為什麽不說?”三爺道:“我衹怕你多了心,衹當我們不肯收容你。”流蘇道:“哦?現在你就不怕我多心了?你把我的錢用光了,你不怕我多心了?”三爺直問到她臉上道:“我用了你的錢?我用了你幾個大錢?你住在我們傢,吃我們的,喝我們的,從前還罷了,添個人不過添雙筷子,現在你去打聽打聽看,米是什麽價錢?我不提錢,你倒提起錢來了!” 四奶奶站在三爺背後,笑了一聲道:“自己骨肉,照說不該提錢的話。提起錢來,這話可就長了!我早就跟我們老四說過——我說:老四,你去勸勸三爺,你們做金子,做股票,不能用六奶奶的錢哪,沒的沾上了晦氣!她一嫁到婆傢,丈夫就變成了敗傢子。回到娘傢來,眼見得娘傢就要敗光了——天生的掃帚星!”三爺道:“四奶奶這話有理。我們那時候,如果沒讓她入股子,决不至於弄得一敗塗地!” 流蘇氣得渾身亂顫,把一隻綉了一半的拖鞋面子抵住了下頜,下頜抖得仿佛要落下來。三爺又道:“想當初你哭哭啼啼回傢來,鬧着要離婚,怪衹怪我是個血性漢子,眼見你給他打成那個樣子,心有不忍,一拍胸脯子站出來說:好!我白老三雖窮,我傢裏短不了我妹子這一碗飯!我衹道你們少年夫妻,誰沒有個脾氣?大不了回娘傢來住個三年五載的,兩下裏也就回心轉意了。我若知道你們認真是一刀兩斷,我會幫着你辦離婚麽?拆散人傢夫妻,這是絶子絶孫的事。我白老三是有兒子的人,我還指望他們養老呢!”流蘇氣到了極點,反倒放聲笑了起來道:“好,好,都是我的不是!你們窮了,是我把你們吃窮了。你們虧了本,是我帶纍了你們。你們死了兒子,也是我害了你們傷了陰騭!”四奶奶一把揪住了她兒子的衣領,把他的頭去撞流蘇,叫道:“赤口白舌的咒起孩子來了!就憑你這句話,我兒子死了,我就得找你!”流蘇連忙一閃身躲過了,抓住四爺道:“四哥你瞧,你瞧——你——你倒是評評理看!”四爺道:“你別急呀,有話好說,我們從長計議。三哥這都是為你打算——”流蘇賭氣摔開了手,一徑進裏屋去了。 裏屋沒點燈,影影綽綽的衹看見珠羅紗帳子裏,她母親躺在紅木大床上,緩緩揮動白團扇。流蘇走到床跟前,雙膝一軟,就跪了下來,伏在床沿上,哽咽道:“媽。”白老太太耳朵還好,外間屋裏說的話,她全聽見了。她咳嗽了一聲,伸手在枕邊摸索到了小痰罐子,吐了一口痰,方纔說道:“你四嫂就是這麽碎嘴子!你可不能跟她一樣的見識。你知道,各人有各人的難處。你四嫂天生的要強性兒,一嚮管着傢,偏生你四哥不爭氣,狂嫖濫賭的,玩出一身病來不算,不該挪用了公帳上的錢,害得你四嫂面上無光,衹好讓你三嫂當傢,心裏咽不下這口氣,着實不舒坦。你三嫂精神又不濟,支持這份傢,可不容易!種種地方,你得體諒他們一點。”流蘇聽她母親這話風,一味的避重就輕,自己覺得好沒意思,衹得一言不發。白老太太翻身朝裏睡了,又道:“先兩年,動拼西湊的,賣一次田,還夠兩年吃的。現在可不行了。我年紀大了,說聲走,一撒手就走了,可顧不得你們。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跟着我,總不是長久之計。倒是回去是正經。領個孩子過活,熬個十幾年,總有你出頭之日。” 正說着,門簾一動,白老太太道:“是誰?”四奶奶探頭進來道:“媽,徐太太還在樓下呢,等着跟您說七妹的婚事。”白老太太道:“我這就起來。你把燈捻開。”屋裏點上了燈,四奶奶扶着老太太坐起身來,伺候她穿衣下床。白老太太問道:“徐太太那邊找到了合適的人?”四奶奶道:“聽她說得怪好的,就是年紀大了幾歲。”白老太太咳了一聲道:“寶絡這孩子,今年也二十四了,真是我心上一個疙瘩。白替她操了心,還讓人傢說我:她不是我親生的,我存心耽擱了她!”四奶奶把老太太攙到外房去,老太太道:“你把我那兒的新茶葉拿出來,給徐太太泡一碗,緑洋鐵筒子裏的是大姑奶奶去年帶來的竜井,高罐兒裏的是碧蠃春,別弄錯了。”四奶奶一面答應着,一面叫喊道:“來人哪!開燈哪!”衹聽見一陣腳步響,來了些粗手大腳的孩子們,幫着老媽子把老太太搬運下樓去了。 四奶奶一個人在外間屋裏翻箱倒櫃找尋老太太的私房茶葉,忽然笑道:“咦!七妹,你打哪兒鑽出來了,嚇我一跳!我說怎麽的,剛纔你一晃就不見影兒了!”寶絡細聲道:“我在陽臺上乘涼。”四奶奶格格笑道:“害鱢呢!我說,七妹,趕明兒你有了婆傢,凡事可得小心一點,別由着性兒鬧。離婚豈是容易的事?要離就離了,稀鬆平常!果真那麽容易,你四哥不成材,我幹嗎不離婚哪!我也有娘傢呀,我不是沒處可投奔的,可是這年頭兒,我不能不給他們划算划算,我是有點人心的,就得顧着他們一點,不能靠定了人傢,把人傢拖窮了。我還有三分廉恥呢!” 白流蘇在她母親床前凄凄涼涼跪着,聽見了這話,把手裏的綉花鞋幫子緊緊按在心口上,戳在鞋上的一枚針,紮了手也不覺得疼,小聲道:“這屋子可住不得了!……住不得了!”她的聲音灰暗而輕飄,像斷斷續續的塵灰吊子。她仿佛做夢似的,滿頭滿臉都挂着塵灰吊子,迷迷糊糊嚮前一撲,自己以為是枕住了她母親的膝蓋,嗚嗚咽咽哭了起來道:“媽,媽,你老人傢給我做主!”她母親呆着臉,笑嘻嘻的不做聲。她摟住她母親的腿,使勁搖撼着,哭道:“媽!媽!”恍惚又是多年前,她還衹十來歲的時候,看了戲出來,在傾盆大雨中和傢裏人擠散了。她獨自站在人行道上,瞪着眼看人,人也瞪着眼看她,隔着雨淋淋的車窗,隔着一層無形的玻璃罩——無數的陌生人。人人都關在他們自己的小世界裏,她撞破了頭也撞不進去。她似乎是魔住了。忽然聽見背後有腳步聲,猜着是她母親來了,便竭力定了一定神,不言語。她所祈求的母親與她真正的母親根本是兩個人。 那人走到床前坐下了,一開口,卻是徐太太的聲音。徐太太勸道:“六小姐,別傷心了,起來,起來,大熱的天……”流蘇撐着床勉強站了起來,道:“嬸子,我……我在這兒再也呆不下去了。早就知道人傢多嫌着我,就衹差明說。今兒當面鑼,對面鼓,發過話了,我可沒有臉再住下去了!”徐太太扯她在床沿上一同坐下,悄悄地道:“你也太老實了,不怪人傢欺負你,你哥哥們把你的錢盤來盤去盤光了。就養活你一輩子也是應該的。” 流蘇難得聽見這幾句公道話,且不問她是真心還是假意,先就從心上熱起來,淚如雨下,道:“誰叫我自己糊塗呢!就為了這幾個錢,害得我要走也走不開。”徐太太道:“年紀輕輕的人,不怕沒有活路。”流蘇道:“有活路,我早走了!我又沒念過兩句書,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能做什麽事?”徐太太道:“找事,都是假的,還是找個人是真的。”流蘇道:“那怕不行。我這一輩子早完了。”徐太太道:“這句話,衹有有錢的人,不愁吃,不愁穿,纔有資格說。沒錢的人,要完也完不了哇!你就是剃了頭髮當姑子去,化個緣罷,也還是塵緣——離不了人!”流蘇低頭不語。徐太太道:“你這件事,早兩年托了我,又要好些。”流蘇微微一笑道:“可不是,我已經二十八了。”徐太太道:“放着你這樣好的人才,二十八也不算什麽。我替你留心着。說着我又要怪你了,離了婚七八年了,你早點兒拿定了主意,遠走高飛,少受多少氣!”流蘇道:“嬸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像我們這樣的家庭,哪兒肯放我們出去交際?倚仗着傢裏人罷,別說他們根本不贊成,就是贊成了,我底下還有兩個妹妹沒出閣,三哥四哥的幾個女孩子也漸漸地長大了,張羅她們還來不及呢,還顧得到我?” 徐太太笑道:“提起你妹妹,我還等他們的回話呢。”流蘇道:“七妹的事,有希望麽?”徐太太道:“說得有幾分眉目了。剛纔我有意的讓娘兒們自己商議商議,我說我上去瞧瞧六小姐就來。現在可該下去了。你送我下去,成不成?”流蘇衹得扶着徐太太下樓,樓梯又舊,徐太太又胖,走得吱吱格格一片響。到了堂屋裏,流蘇欲待開燈,徐太太道:“不用了,看得見。他們就在東廂房裏。你跟我來,大傢說說笑笑,事情也就過去了,不然,明兒吃飯的時候免不了要見面的,反而僵得慌。”流蘇聽不得“吃飯”這兩個字,心裏一陣刺痛,硬着嗓子,強笑道:“多謝嬸子——可是我這會子身子有點不舒服,實在不能夠見人,衹怕失魂落魄的,說話闖了禍,反而辜負了您待我的一片心。”徐太太見流蘇一定不肯,也就罷了,自己推門進去。 門掩上了,堂屋裏暗着,門的上端的玻璃格子裏透進兩方黃色的燈光,落在青磚地上。朦朧中可以看見堂屋裏順着墻高高下下堆着一排書箱,紫檀匣子,刻着緑泥款識。正中天然幾上,玻璃罩子裏,擱着琺琅自鳴鐘,機括早壞了,停了多年。兩旁垂着朱紅對聯,閃着金色壽字團花,一朵花托住一個墨汁淋漓的大字。在微光裏,一個個的字都像浮在半空中,離着紙老遠。流蘇覺得自己就是對聯上的一個字,虛飄飄的,不落實地。白公館有這麽一點像神仙的洞府:這裏悠悠忽忽過了一天,世上已經過了一千年。可是這裏過了一千年,也同一天差不多,因為每天都是一樣的單調與無聊。流蘇交叉着胳膊,抱住她自己的頸項。七八年一眨眼就過去了。你年輕麽?不要緊,過兩年就老了,這裏,青春是不希罕的。他們有的是青春——孩子一個個的被生出來,新的明亮的眼睛,新的紅嫩的嘴,新的智慧。一年又一年的磨下來,眼睛鈍了,人鈍了,下一代又生出來了。這一代便被吸到朱紅灑金的輝煌的背景裏去,一點一點的淡金便是從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 流蘇突然叫了一聲,掩住自己的眼睛,跌跌衝衝往樓上爬,往樓上爬……上了樓,到了她自己的屋子裏,她開了燈,撲在穿衣鏡上,端詳她自己。還好,她還不怎麽老。她那一類的嬌小的身軀是最不顯老的一種,永遠是纖瘦的腰,孩子似的萌芽的乳。她的臉,從前是白得像瓷,現在由瓷變為玉——半透明的輕青的玉。下頜起初是圓的,近年來漸漸尖了,越顯得那小小的臉,小得可愛。臉龐原是相當的窄,可是眉心很寬。一雙嬌滴滴,滴滴嬌的清水眼。陽臺上,四爺又拉起鬍琴來了。依着那抑揚頓挫的調子,流蘇不由得偏着頭,微微飛了個眼風,做了個手勢。她對着鏡子這一表演,那鬍琴聽上去便不是鬍琴,而是笙簫琴瑟奏着幽沉的廟堂舞麯。她嚮左走了幾步,又嚮右走了幾步,她走一步路都仿佛是合着失了傳的古代音樂的節拍。她忽然笑了——陰陰的,不懷好意的一笑,那音樂便戛然而止。外面的鬍琴繼續拉下去,可是鬍琴訴說的是一些遼遠的忠孝節義的故事,不與她相幹了。 這時候,四爺一個人躲在那裏拉鬍琴,卻是因為他自己知道樓下的家庭會議中沒有他置喙的餘地。徐太太走了之後,白公館裏少不得將她的建議加以研究和分析。徐太太打算替寶絡做媒說給一個姓范的,那人最近和徐先生在礦務上有相當密切的聯絡,徐太太對於他的傢世一嚮就很熟悉,認為絶對可靠。那範柳原的父親是一個著名的華僑,有不少的産業分佈在錫蘭馬來亞等處。範柳原今年三十三歲,父母雙亡。白傢衆人質問徐太太,何以這樣的一個標準夫婿到現在還是獨身的,徐太太告訴他們,範柳原從英國回來的時候,無數的太太們急扯白臉的把女兒送上門來,硬要啞〔“提手”旁代替“口”旁〕給他,勾心鬥角,各顯神通,大大熱鬧過一番。這一捧卻把他捧壞了。從此他把女人看成他腳底下的泥。由於幼年時代的特殊環境,他的脾氣本來就有點怪僻。他父母的結合是非正式的。他父親有一次出洋考察,在倫敦結識了一個華僑交際花,兩人秘密地結了婚。原籍的太太也有點風聞。因為懼怕太太的報復,那二夫人始終不敢回國。範柳原就是在英國長大的。他父親故世以後,雖然大太太衹有兩個女兒,範柳原要在法律上確定他的身份,卻有種種棘手之處。他孤身流落在英倫,很吃過一些苦,然後方纔獲得了繼承權。至今范家的族人還對他抱着仇視的態度,因此他總是住在上海的時候多,輕易不回廣州老宅裏去。他年紀輕輕的時候受了些刺激,漸漸的就往放浪的一條路上走,嫖賭吃着,樣樣都來,獨獨無意於家庭幸福。白四奶奶就說:“這樣的人,想必是喜歡存心挑剔。我們七妹是庶出的,衹怕人傢看不上眼。放着這麽一門好親戚,怪可惜了兒的!”三爺道:“他自己也是庶出。”四奶奶道:“可是人傢多厲害呀,就憑我們七丫頭那股子傻勁兒,還指望拿得住他?倒是我那個大女孩子機靈些,別瞧她,人小心不小,真識大體!”三奶奶道:“那似乎年紀差得太多了。”四奶奶道:“喲!你不知道,越是那種人,越是喜歡年紀輕的。我那個大的若是不成,還有二的呢。”三奶奶笑道:“你那個二的比姓范的小二十歲。”四奶奶悄悄扯了她一把,正顔厲色地道:“三嫂,你別那麽糊塗!護着七丫頭,她是白傢的什麽人?隔了一層娘肚皮,就差遠了。嫁了過去,誰也別想在她身上得點什麽好處!我這都是為了大傢好。”然而白老太太一心一意衹怕親戚議論她虧待了沒娘的七小姐,决定照原來計劃,由徐太太擇日請客,把寶絡介紹給範柳原。 徐太太雙管齊下,同時又替流蘇物色到一個姓姜的,在海關裏做事,新故了太太,丟下了五個孩子,急等着續弦。徐太太主張先忙完了寶絡,再替流蘇撮合,因為範柳原不久就要上新加坡去了。白公館裏對於流蘇的再嫁,根本就拿它當一個笑話,衹是為了要打發她出門,沒奈何,衹索不聞不問,由着徐太太鬧去。為了寶絡這頭親,卻忙得鴉飛雀亂,人仰馬翻。一樣是兩個女兒,一方面如火如荼,一方面冷冷清清,相形之下,委實讓人難堪。白老太太將全家的金珠細軟,盡情搜刮出來,能夠放在寶絡身上的都放在寶絡身上。三房裏的女孩子過生日的時候,幹娘給的一件纍絲衣料,也被老太太逼着三奶奶拿了出來,替寶絡製了旗袍。老太太自己歷年攢下的私房,以皮貨居多,暑天裏又不能穿皮子,衹得典質了一件貂皮大襖,用那筆款子去把幾件首飾改鑲了時新款式。珍珠耳墜子,翠玉手鐲,緑寶戒指,自不必說,務必把寶絡打扮得花團錦簇。 到了那天,老太太,三爺,三奶奶,四爺,四奶奶自然都是要去的。寶絡輾轉聽到四奶奶的陰謀,心裏着實惱着她,執意不肯和四奶奶的兩個女兒同時出場,又不好意思說不要她們,便下死勁拖流蘇一同去。一部出差汽車黑壓壓坐了七個人,委實再擠不下了,四奶奶的女兒金枝金蟬便慘遭淘汰。他們是下午五點鐘出發的,到晚上十一點方纔回傢。金枝金蟬哪裏放得下心,睡得着覺?眼睜睜盼着他們回來了,卻又是大夥兒啞口無言。寶絡沉着臉走到老太太房裏,一陣風把所有的插戴全剝了下來,還了老太太,一言不發回房去了。金枝金蟬把四奶奶拖到陽臺上,一疊連聲追問怎麽了。四奶奶怒道:“也沒看見像你們這樣的女孩子傢,又不是你自己相親,要你這樣熱辣辣的!”三奶奶跟了出來,柔聲緩氣說道:“你這話,別讓人傢多了心去!”四奶奶索性衝着流蘇的房間嚷道:“我就是指桑駡槐,駡了她了,又怎麽着?又不是千年萬代沒見過男子漢,怎麽一聞見生人氣,就痰迷心竅,發了瘋了?”金枝金蟬被她駡得摸不着頭腦,三奶奶做好做歹穩住了她們的娘,又告訴她們道:“我們先去看電影的。”金枝詫異道:“看電影?”三奶奶道:“可不是透着奇怪,專為看人去的,倒去坐在黑影子裏,什麽也瞧不見,後來徐太太告訴我說都是那範先生的主張,他在那裏掏壞的。他要把人傢擱在那裏擱個兩三個鐘頭,臉上出了油,胭脂花粉褪了色,他可以看得親切些。那是徐太太的猜想。據我看來,那姓范的始終就沒有誠意。他要看電影,就為着懶得跟我們應酬。看完了戲,他不是就想溜麽?”四奶奶忍不住插嘴道:“哪兒的話,今兒的事,一上來挺好的,要不是我們自己窩兒裏的人在裏頭搗亂,準有個七八成!”金枝金蟬齊聲道:“三媽,後來呢?後來呢?”三奶奶道:“後來徐太太拉住了他,要大傢一塊兒去吃飯。他就說他請客。”四奶奶拍手道:“吃飯就吃飯,明知道我們七小姐不會跳舞,上跳舞場去幹坐着,算什麽?不是我說,這就要怪三哥了,他也是外面跑跑的人,聽見姓范的吩咐汽車夫上舞場去,也不攔一聲!”三奶奶忙道:“上海這麽多飯店,他怎麽知道哪一個飯店有跳舞,哪一個飯店沒有跳舞?他可比不得四爺是個閑人哪,他沒那麽多的工夫去調查這個!”金枝金蟬還要打聽此後的發展,三奶奶給四奶奶幾次一打岔,興致索然。衹道:“後來就吃飯,吃了飯,就回來了。” 金蟬道:“那範柳原是怎樣的一個人?”三奶奶道:“我哪兒知道?統共沒聽見他說過三句話。”又尋思了一會,道:“跳舞跳得不錯罷!”金枝咦了一聲道:“他跟誰跳來着?”四奶奶搶先答道:“還有誰,還不是你那六姑!我們詩禮人傢,不準學跳舞的,就衹她結婚之後跟她那不成材的姑爺學會了這一手!好不害鱢,人傢問你,說不會跳不就結了?不會也不是丟臉的事。像你三媽,像我,都是大戶人傢的小姐,活了這半輩子了,什麽世面沒見過?我們就不會跳!”三奶奶嘆了口氣道:“跳了一次,還說是敷衍人傢的面子,還跳第二次,第三次!”金枝金蟬聽到這裏,不禁張口結舌。四奶奶又嚮那邊喃喃駡道:“豬油蒙了心!你若以為你破壞了你妹子的事,你就有指望了,我叫你早早地歇了這個念頭!人傢連多少小姐都看不上眼呢,他會要你這敗柳殘花?” 流蘇和寶絡住着一間屋子,寶絡已經上床睡了,流蘇蹲在地下摸着黑點蚊煙香,陽臺上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可是她這一次卻非常的鎮靜,擦亮了洋火,眼看着它燒過去,火紅的小小三角旗,在它自己的風中搖擺着,移,移到她手指邊,她噗的一聲吹滅了它,衹剩下一截紅豔的小旗桿,旗桿也枯萎了,垂下灰白蜷麯的鬼影子。她把燒焦的火柴丟在煙盤子裏。今天的事,她不是有意的,但是無論如何,她給了他們一點顔色看看。他們以為她這一輩子已經完了麽?早哩!她微笑着。寶絡心裏一定也在駡她,同時也對她颳目相看,肅然起敬。一個女人,再好些,得不着異性的愛,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女人們就是這一點賤。



   我读累了,想听点音乐或者请来支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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