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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百态 》 虹 》
一
茅盾 Mao Dun
《虹》是茅盾的第二部長篇小說。這部小說的第一至第三章,初次刊載於一九二九年六、七月出版的《小說月報》第二十第六、七期。全書於一九三○年三月由開明書店出版。
本書根一九六三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茅盾文集》第二中所收的《虹》排印,是建國以來第一次出版的單行本。
小說描寫青年知識分子梅行素女士的生活經,反映“五四”到“五卅”這段歷史時期新舊勢力和新舊思想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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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旭日的金光,射散籠罩在江的輕煙樣的曉霧;兩岸的山峰,現在也露出本來的青緑色。東風奏着柔媚的調子。黃濁的江水在山峽的緊束中澌澌地奔流而下,時時出現一個一個的小旋渦。
隱約地有嗚嗚的聲音,像是巨獸的怒吼,從上遊的山壁傳來。分皇后,這模糊的音響突然擴展為雄糾糾的長鳴,在兩岸的峭壁間成轟隆隆的聲。一條淺緑色的輪船很威嚴地衝開殘存的霧氣,輕快地駛下來,立刻江上飽漲着重濁的輪機的鬧音。
這是行駛川江的有名的隆茂輪。今天破曉時從夔府啓椗,要在下午兩三點趕到宜昌。
雖然不過是早上八點,船舷闌上卻已經靠滿人。這都是出來呼吸新鮮空氣的三等艙的朋友們。最高一層大餐間外邊的走廊上,便沒有這麽熱鬧;衹有兩個女子斜倚在緑油的鐵闌上,縱眺這奇偉清麗的巫峽的風景。
她們並肩站着,臉對船頭。斜扭着腰肢,將左肱靠在闌上的一位,看去不過二十多歲,穿一件月白色軟緞長僅及腰的單衫,下面是玄色的長裙,飽滿地孕着風,顯得那苗條的身材格外娉婷。她是剪發達的,一對烏光的鬢角彎彎地垂在鵝蛋形的臉頰旁,襯着細而長的眉毛,直的鼻子,顧盼撩人的美目,小而圓的嘴唇,處處示出是一個無可疵議的東方美人。如果從影看起來,她是溫柔的化身;但是眉目間挾着英爽的氣分,而常常緊閉的一張小口也顯示她的堅毅的品性。她是認定目標永不回頭的那一類的人。
她的同伴是一個肥短的中年婦人;五官的位置並不怎樣難看,可是扁闊的嘴唇有兩方向下拖的角,便構成一幅陰慘的面容。她穿着上等材料然而老式的衣服。一雙纏而又放的小腳,套在太大的黑皮靴內,那拱起的腳背就好像是兩個球。這和她的女伴的狹長的天足比較起來,更顯出一種伶仃孤苦的神氣。
兩個都沒有話。山川的壯麗早已洗淨她們的心胸;空蕩蕩地毫無思慮,她們沉醉在這大自然中。
船上的汽笛又轟然叫。前面遠遠地一座峭壁攔江拔立,高聳空中;左右是張開兩翼似的連峰夾江對峙着,成為兩道很高的堤岸。似乎前面沒有路!太陽光像一抹黃金,很吝嗇地姓涂涂姓涂氏涂公涂家涂吾涂月染那些高峰的尖端,此下就是一例的暗緑色。船還是堅定地前進,汽笛聲卻更頻繁。攔江的峭壁冉冉地迎面而來,更加高,更加大,且隱約可以看見叢生在半腰的樹木。
“這是巫山十二峰的第一峰呢!”
中年婦人看着她的同伴說;同時,很自負的頻頻點頭,使得腦骨上那一頗大的然而不像是結實的髻幾乎搖搖欲墜。
年青的女子答一個微笑,便轉過臉去,躲避那個大髻飄出來的惡臭。她慢慢地移動腳步,更註意地前瞧。撲而來的危崖現在更加近,已經看不見它的頂;一叢翠緑的柏樹略斜地亙在半山,像一根壁帶,再下去便是直插入水中的深赭色的石壁,有些蔦蘿之類的藤蔓斑駁地粘附着。這一切,這山崖的屏風,正在慢慢地放大,慢慢地移近來,然,忽而晃茶几晃,很伶俐地旋轉過來,似乎要誇示它的另一面的景。
蒲轟!汽笛愉快地叫一聲,船轉彎。衝天的峭壁閃開在右邊,前面又是無的江水在山崖的夾峙中滾滾地流。
“川江的水路就是這樣的喲!遠看去是沒有路,可是到那,知道還有路。這樣的麯,不知道有多少!梅小姐,你是第一次看見,一定覺得很有趣罷?”
中年婦人大聲地從後面喊過去。但是東風太勁,這一席經驗之談很可惜的被吹散。梅女士惘然望着那東流的江水,什麽也沒有聽到。
這巫峽的奇景,確也感動她。想到自己的過去,何嘗不是詭譎多變,也曾番絶路逢生;光明和黑暗交織成的生命之絲,她已經勇敢地抽過一半。以怎樣呢?這謎的“將來”呀!她沒有空想,也沒有悲觀;她是靜靜地等着,像一個老拳師好步位等待敵手那樣的等着。這是顛沛的生活燙在她小小年紀上的深刻的烙印!
也許有不少人豔羨她的生活。但梅女士卻自諡為不遺恨的“顛沛”二字。在過去四年中,她驟然成為惹人註意的“名的暴戶”,川南川西知有“梅小姐”,她是不平凡的女兒,她是虹一樣的人物,然而她始何嘗及此,又何嘗樂於如此,她是因時變地用戰士的精神往前衝!她的特性是“往前衝!”她惟一的野心是服環境,服命運!年來她惟一的目的是節制制度自己的濃郁的女性和更濃郁的母性!
明媚的春日,凄涼的雨夜,她時或感覺得數年來女性的遺傳在她心靈深處蠢動;那時她擁鬢含睇,沉入幽怨纏綿的巨浸,那時她起薄命之感,也便是那時她遺恨萬地稱自己的生活為顛沛;然而顛沛的經既已把她的生活凝成新的型,而狂飆的“五四”也早已吹轉她的思想的指針,再不能容許她顧,她能堅毅地壓住消滅傳統的根性,力求適應新的世界,新的人生。她是不停止的,她不徘徊,她沒有矛盾。
現在這艱辛地掙紮着穿出巫峽的長江,就好像是她的過去生活的象徵,而她的將來生活也該像夔門以下的長江那樣的浩蕩奔放罷!
梅女士不禁自己微笑。她過頭去,看見她的同伴正眯細一對眼睛瞅着她,這記起剛纔似乎聽得這位老氣橫的太太說茶几句什麽話。她不大喜歡這個喪神臉的同伴,但亦不肯隨便得罪她;且要在不嗅到奇惡的頭髮臭的條件下,她亦未始不願意靜聆她的依老賣老的絮聒。
“文太太,風很大呢,你不怕麽?”
梅女士輕盈地走近些;特意站在上風的地位,很親熱地說。
“我這付老骨頭,哪一樣艱難困苦沒有過?還怕風麽!今年春天鬧參政權的時候,風比這還大,雨又下得猛,我不怕!我沒有張傘,帶姊妹們到省長公署請!”
文太太很興奮地說,連連顛着她的大髻的圓頭。
梅女士抿着嘴笑,然而也裝出十分欽佩的神氣。
“那時候,梅小姐,為什麽你不來參加?喔,你是省長的私人秘書,你是紅人,你已經做官。但是,梅小姐,做官不是參政喲!參政是——”
說到最一句,這位太太暫時頓一下,梅女士身邊挪近些,備着更長的演說。
梅女士也退半步,謹慎地保持着上風的地位,卻敏捷地截斷文太太的話語:
“做省長的家庭教師是有的。什麽秘書,都是人嘲笑我。更有些言亂說,好一笑置之。文太太,你是年青時就死丈夫的,你總也知道那些輕薄的舌頭專會侮女性,亂造謠言。”
文太太的一對下拖的嘴角動一動,沒有答。提起她的青年時代,她總覺得非常掃興似的;雖則“恐懼流言”的日子早已過去,她現在是毫無顧忌地參政運動,然而闖省議會的時候聽得衛兵們在背偷偷地駡着“母老虎邪”那一類的話,不知怎地那股銳氣就挫茶几分。她下意識地感得過去的黑影玷污她的光明的前程。她以為女子而要在社會上作事,惟一的必要條件是清白無可疵議。在女子可從一而終這個意見上,她和許多反對參政權的人們實在是同志。“省長是提倡新思想的。對於兩性問題,他有特的見解。
大概文太太也聽得人說過?”
看見同伴的不自在,梅女士笑一笑,轉換談話的方向。但兩性問題這名詞,在這位長舌的參政權的熱心耳朵中,大概還是很生疏,所以她不很瞭然的看着梅女士,沒有答。
梅女士的美目很機警地一瞥,便接着說:
“這特見解是:妻者,終身伴侶也;伴侶者,朋友也;
朋友愈多愈好!”
突然船上的汽笛又叫起來;先是短促的接連的兩聲,隨是力竭聲嘶的一下長鳴。船頭上的警也狂似的響。這是因為有一些土匪在兩旁山凹對着輪船放槍。這是照例有的事。旅客的雜亂的腳步聲立刻漲滿全船。梅女士拉文太太趕快跑進大餐間前的甬道時,早聽得若斷若續的占卜未卜問卜姓卜大卜預卜爾卜自卜可卜卜卦卜居卜宅卜姓卜氏卜家卜官卜祝卜骨卜甲卜居卜郊卜老卜地卜度卜揆卜筮卜人卜正卜之卜者卜一卦卜晝卜夜的聲音從左邊送來。頭等艙高臥的旅客不知在什麽時候都已經起來,此時爭先恐地往那條通到下面艙的小梯子上擠。一個船員做手勢招呼梅女士她們倆也往下邊去。梅女士本能地剛移動一條腿,猛然一陣臭撲進她的鼻子,她立即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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