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评传 》 旷世才女魂归何处:张爱玲传   》 《传奇》世界(上)(10)      余斌 Yu Bin

  张爱玲在《传奇》中多次通过人物突出了人的不敢想、不能想,以说明直面人生给人带来的重压。这种意识并不是人物自觉意识到的,《桂花蒸阿小悲秋》中的女佣人阿小只是在一个偶然的场合里突然朦胧地感觉到一阵恐怖和悲哀。她自己也未必能解说得清,因为没有什么具体的、直接的原因,她只是为她自己突如其来的疯狂的自由所惊惧,“心里模糊地觉得不行,不行!”四周无人的清静吓住了她,自由吓住了她,通常她的时间都是由喧闹忙碌来填满的,她总是有事情可做,总是在人丛中,有具体的琐事可谈,现在她是一个人,她有时间思想了!她马上感到了空虚,感到荒凉,一个个忙碌的日子是容易对付的,而阿小此刻面对的是混沌的人生的重压,她要把孩子领回来,有孩子在身边,她就不再“自由”,不再有无边际的胡思乱想的机会--她的思绪找到了具体实在的寄托。小说结束时,阿小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她打听楼上的新娘夜里如何寻死觅活地打闹,抱怨别人将瓜壳果皮乱扔,脑子里不再留下空隙--一旦回到日常习惯的轨道上,她便有了一种安全感。《封锁》中电车车厢里的一群人偶然暂时地脱离了日常习惯的轨道,一时无事可做,看见一个人在看用来包着包子的报纸,马上群起效仿,“看报的看报,没有报的看发票,看章程,看名片,任何印刷物都没有的人,就看街上的市招,他们不能不填满这可怕的空虚,不然,他们的脑子会活动起来,思想是一件痛苦的事”。
  人性是盲目的,人生因盲目而残酷。在《传奇》中,这一切表现为现实的肮脏、复杂、不可理喻,假如不是被情欲或是虚荣心所欺瞒,人对现实的了解实质上仅限于这一点:生活即痛苦,人生即是永恒的悲剧,这就是人所能达到的最高的,也是真正的认识。对于张爱玲,认识人生就是认识人生的悲剧性,但是,获得这种认识,既不给人带来安慰,也无助于现实处境的改变,相反,它将人置于幻灭、空虚的重压之下。《传奇》中的故事因此成了没有多少亮色的无望的彻头彻尾的悲剧。《琉璃瓦》、《红鸾禧》等几幕短小的喜剧只是这个悲剧的补充。张爱玲曾经这样议论《金瓶梅》、《红楼梦》:“只有在物质的细节上,它得到欢悦……仔仔细细开出整桌的菜单,毫无倦意,不为什么,就因为喜欢--细节往往是和美畅快、引人入胜的,而主题永远悲观,一切对于人生的笼统观察都指向虚无。”在某种意义上,这倒也适用于对《传奇》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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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南京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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