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我與地   》 第001章      史鐵生 Shi Tiesheng

我与地坛 第001章
我與地 史鐵生 我常覺得這中間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這古園就是為等我,而盡弃盡力滄桑在那兒等待四百多年。 第001章 第002章 第003章 第004章 第005章 第006章 第007章
第001章 史鐵生---我與地 一 我在好篇小說中都提到過一座廢棄的古園,實際就是地。許多年前旅遊業還沒有開展,園子荒蕪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很少被人記起。 地離我很近。或者說我離地很近。總之,好認為這是緣分。地在我出生前四百多年就座落在那兒,而自從我的祖母年輕時帶着我父親來到北京,就一直住在離它不遠的地方——五十多年間搬過次,可搬來搬去總是在它周圍,而且是越撤離它越近。我常覺得這中間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這古園就是為等我,而盡弃盡力滄桑在那兒等待四百多年。 它等待我出生,然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齡上忽地殘廢雙腿。四百多年,它一面剝蝕古殿檐頭浮誇的琉璃,淡褪門壁上炫耀的紅,坍記一段段高墻又散落玉砌雕欄,祭四周的老柏樹愈見蒼幽,到處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蕩。這時候想必我是該來。十五年前的一個下午,我搖着輪椅進入園中,它為一個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備好。那時,太陽循着亙古不變的路途正越來越大,也越紅。在滿園彌漫的沉靜光芒中,一個人更容易看到時間,看見自己的身影。 自從那個下午我無意中進這園子,就再沒長久地離開過它。我一下子就理解它的意圖。正如我在一篇小說中所說的:“在人口密聚的城市,有這樣一個寧靜的去處,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 兩條腿殘廢的最初年,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間幾乎什麽都找不到,我就搖輪椅總是到它那兒去,僅為着那兒是可以逃避一個世界的另一個世界。我在那篇小說中寫道:“沒處可去我便一天到晚耗在這園子。跟上班下班一樣,別人去上班我就搖輪椅到這兒來。園子無人看管,上下班時間有些抄近路的人們從園中穿過,園子活躍一陣,過便沉寂下來。”“園墻在金晃晃的空氣中斜切下—溜蔭涼,我把輪椅開進去,把椅背放倒,坐着或是躺着,看書或者想事,撅一杈樹枝左右拍打,驅趕那些和我一樣不明白為什麽要來這世上的小昆蟲。”“蜂兒如一朵小霧穩穩地停在半空;螞蟻搖頭晃腦捋着觸,猛然間想透什麽,轉身疾行而去;瓢爬得不耐煩,受不了祈禱一便支開翅膀,忽悠一下升空;樹上留着一隻蟬蛻,寂寞如一間空屋;露水在草葉上滾動,聚集,壓彎草葉轟然墜地摔開萬道金光。”“滿園子都是草木竟相生長弄出的響動,悉悉碎碎片刻不息。”這都是真實的記錄,園子荒蕪但並不衰敗。 除去座殿堂我無法進去,除去那座祭我不能上去而能從各個角度張望它,地的每一棵樹下我都去過,差不多它的每一米草地上都有過我的車輪印。無論是什麽季節,什麽天氣,什麽時間,我都在這園子呆過。有時候呆一會兒就學家全家家庭家乡,有時候就呆到滿地上都亮起月光。記不清都是在它的哪些角落受不了。我一連小時專心志地想關於死的事,也以同樣的耐心和方式想過我為什麽要出生。這樣想好年,最事情終於弄明白:一個人,出生,這就不再是一個可以辯論的問題,而是上帝交給他的一個事實;上帝在交給我們這件事實的時候,已經順便保證它的結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於求成的事,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這樣想過之看我安心多,眼前的一切不再那麽可怕。比如你起早熬夜備考試的時候,忽然想起有一個長長的假期在前面等待你,你會不會覺得輕一點?且慶幸且感激這樣的安排? 剩下的就是怎樣活的問題,這卻不是在某一個瞬間就能完全想透的、不是一次性能夠解决的事,怕是活多久就要想它多久,就像是伴你終生的魔鬼或戀人。所以,十五年,我還是總得到那古園去、去它的老樹下或荒草邊或頽墻旁,去默坐,去呆想、去推開耳邊的嘈雜理一理紛亂的思緒,去窺看自己的心魂。十五年中,這古園的形被不能理解它的人肆意雕琢,幸好有些東西的任誰也不能改變它的。譬如祭石門中的落日,寂靜的光輝平鋪的—刻,地上的每一個坎坷都被映照得燦爛;譬如在園中最為落寞的時間,—群雨燕便出來高歌,把天地都叫喊得蒼涼;譬如鼕天雪地上孩子的腳印,總讓人猜想他們是誰,曾在哪兒做過些什麽、然又都到哪兒去;譬如那些蒼黑的古柏,你憂的時候它們鎮靜地站在那兒,你欣喜的時候它們依然鎮靜地站在那兒,它們沒日沒夜地站在那兒從你沒有出生一直站到這個世界上又沒你的時候;譬如暴雨驟臨園中,激起一陣陣灼烈而清純的草木和泥土的氣味,讓人想起無數個夏天的事件;譬如風忽至,再有——場早霜,落葉或飄搖歌舞或坦然安臥,滿園中播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味道是最說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寫能聞,要你身臨其境去聞才能明。味道甚至是難於記憶的,衹有你又聞到它你才能記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藴。所以我常常要到那園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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