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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评论 》 本事詩 》
本事詩
孟棨 Meng Qi
孟棨(生卒年不詳),字初中。生平資料甚少,籍貫世均不可詳,僅知唐文宗開成(836-840)中曾在西梧州做過小官,出入場籍三十年。僖宗乾符二年(875)始於崔沆下登進士第。《本事詩》成於光啓二年(886),自序稱“前尚書司勳郎中”,疑仕終此官。開成至光啓已五十年,棨享壽當甚高。
《本事詩》一,唐孟棨撰。《新唐書·藝文志》著錄於丁部總集類,《郡齋讀書志》著錄於集類總集類,《四庫全書總目》收於集部詩文評類。
所謂《本事詩》,就是以詩事。故書多記唐人詩之本事,同時保存一些唐代詩人軼事。其論詩從“情動於中而形於言”之說,認為詩乃緣情而作。作詩就是抒寫“怨思悲愁”,又往往“能事興詠,尤所情”,所以特重視探求詩本事。是書按其錄分為七類:情感、事感、高逸、怨憤、異、咎、嘲戲,各以事例舉之。其中“怨憤”舉賈島薔薇花落一詩,本為刺裴度而作,然今本未作說明,疑傳寫脫誤。
羅根澤認為《本事詩》是詩話的前身,其記述詩人軼事主要來源於筆記小說。有《續本事詩》,如處常子、羅隱、聶奉先所著,皆亡佚,聶書尚存數條。
哈哈兒丁福保輯《代詩話續編》,中華書局1983年繁竪排版錄校作,《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他書補入。原書校註全部刪除。
本事詩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本事詩一] 唐孟棨撰。棨字初中,爵未詳。王定保《唐摭言》稱棨出入場籍,垂三十年,年稍長於小魏公,其放榜日出行麯謝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則於崔沆下登第。書中“韓翃”條內稱:“開成中,罷梧州。”亦不知為梧州何官。《新唐書·藝文志》載此書題曰“孟啓”。毛晉《津逮秘書》因之。然諸稱引,作“棨”字,疑《唐志》誤也。是書前有光啓二年自序,“大駕在褒中”,蓋作於僖宗幸興元時,皆歷史代詞人緣情之作,敘其本事,分情感、事感、高逸、怨憤、徵異、徵咎、嘲戲七類。所記惟“樂昌公主”、“宋武帝”二條,為六朝事,皆唐人。其中士人代妻答詩一首,韋《才調集》作葛鴉兒,二人相去不遠,蓋傳聞異詞。薔薇花落一詩,乃賈島刺裴度作,棨所記不載緣起,疑傳寫脫誤。其李白“飯顆山頭”一詩,論者頗以為失實。然唐代詩人軼事,頗賴以存,亦談藝者所不廢也。晁公武《讀書志》載,五代有處常子者,續棨書為二,仍依棨例,分為七章,皆唐人之詩,今佚不存,惟棨書僅存。
序目
詩者,情動於中而形於言。故怨思悲愁,常多感慨。抒懷佳作,諷刺雅言,著於群書,雖盈廚溢閣,其間觸事興詠,尤所情。不有揮,孰明厥義。因為《本事詩》,凡七題,猶四始也。情感、事感、高逸、怨憤、徵異、徵咎、嘲戲,各以其類聚之。亦有獨掇其要,不全篇者,為小序以引之,貽諸好事。其有出諸異傳怪錄,疑非是實者,則略之;拙俗鄙俚,亦所不取。聞見非博,事多闕漏,訪於通識,期續之。時光啓二年十一月,大駕在褒中,前尚書司勳郎中賜紫金魚袋孟棨序。
情感第一
事感第二
高逸第三
怨憤第四
徵異第五
徵咎第六
嘲戲第七
情感第一
陳太子人徐德言之妻,主叔寶之妹,封樂昌公主,色冠絶。時陳政方亂,德言知不相保,謂其妻曰:“以君之才容,國亡必入權豪之,斯永絶矣。儻情緣未斷,猶冀相見,宜有以信之。”乃破一鏡,人執其半,約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賣於都市,我當在,即以是日訪之。”及陳亡,其妻果入越公楊素之,寵嬖殊厚。德言流離辛苦,僅能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訪於都市。有蒼頭賣半鏡者,大高其價,人皆笑之。德言直引至其居,設食,具言其故,出半鏡以之,仍題詩曰:“鏡與人俱去,鏡歸人不歸。無嫦娥影,空留明月輝。”陳氏得詩,涕泣不食。素知之,愴然改容,即召德言,還其妻,仍厚遺之。聞者無不感嘆。仍與德言陳氏偕飲,令陳氏為詩,曰:“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笑啼俱不敢,方驗作人難。”遂與德言歸江南,竟以終老。
唐武時,左司郎中喬知之有婢名窈娘,藝色為當時第一。知之寵愛,為之不婚。武延嗣聞之,求一見,勢不可抑。既見即留,無還理。知之憤痛成疾,因為詩,寫以縑素,厚賂閽守以達。窈娘得詩悲惋,結於裙帶,赴井而死。延嗣見詩,遣酷吏誣陷知之,破其。詩曰:“石金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昔日可憐君自許,此時歌舞得人情。君閨閣不曾難,好將歌舞人看。富貴雄豪非分理,驕奢勢力橫相。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袂傷紅粉。百年離在高樓,一旦紅顔為君。”時載初元年三月也。四月下獄,八月死。
寧王曼貴盛,寵妓數十人,皆絶藝上色。宅左有賣餅者妻,纖白明媚。王一見註目,厚遺其夫取之,寵惜逾等。環歲,因問之:“汝憶餅師否?”默然不對。王召餅師,使見之,其妻註視,雙淚垂頰,若不情。時王座客十人,皆當時文士,無不凄異。王命賦詩,王右丞維詩先成:“莫以今時寵,寧忘昔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
開元中,頒賜邊軍纊衣,於宮中。有兵士於短袍中得詩曰:“沙場戍客,寒苦若為眠。戰袍經手作,知落阿誰邊?畜意多添綫,含情更著綿。今生已過也,重結身緣。”兵士以詩白於帥,帥進之。玄宗命以詩遍示六宮曰:“有作者勿隱,吾不罪汝。”有一宮人自言萬死。玄宗深憫之,遂以嫁得詩人,仍謂之曰:“我與汝結今身緣。”邊人皆感泣。
滔括兵,不擇士族,悉令赴軍,自閱於球場。有士子容止可觀,進趨淹雅。滔自問之曰:“所業者何?”曰:“學為詩。”問:“有妻否?”曰:“有。”即令作寄內詩。援筆立成,詞曰:“握筆題詩易,荷戈戍難。慣從鴛被暖,怯雁門寒。瘦寬衣帶,啼多漬枕檀。試留青黛着,日畫眉看。”又令代妻作詩答,曰:“蓬鬢荊釵世所稀,裙猶是嫁時衣。麻好無人,是歸時底不歸?”滔遺以束帛,放歸。
顧況在洛,乘間與三詩友遊於苑中,坐流水上,得大梧葉題詩上曰:“一入深宮,年年不見春。聊題一片葉,寄與有情人。”況明日於上遊,亦題葉上,放於波中。詩曰:“花落深宮鶯亦悲,上陽宮女斷腸時。帝城不禁東流水,葉上題詩欲寄誰?”十日,有人於苑中尋春,又於葉上得詩以示況。詩曰:“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酬和獨含情?自嗟不及波中葉,蕩漾乘春取次行。”
韓晉公鎮浙西,戎昱為部內刺史。失州名。郡有酒妓,善歌,色亦媚妙。昱情屬甚厚。浙西樂將聞其能,白晉公召置籍中。昱不敢留,餞於湖上,為歌詞以贈之,且曰:“至彼令歌,必首唱是詞。”既至,韓為開筵,自持杯命歌送之,遂唱戎詞。麯既終,韓問曰:“戎使君於汝寄情邪?”悚然起立曰:“然。”言隨淚下。韓令更衣待命,席上為之憂危。韓召樂將責曰:“戎使君名士,留情郡妓,何故不知而召置之,成之過!”乃笞之。命與妓百縑,即時歸之。其詞曰:“好去春風湖上亭,柳條藤曼離情。黃鶯久住渾相識,欲頻啼四五聲。”
韓翃少負名,天寶末,舉進士。孤貞靜默,所與遊皆當時名士。然而蓽門圭寶,室唯四壁。鄰有李將失名妓柳氏。李每至,必邀韓同飲。韓以李豁落大丈夫,故常不逆。既久愈狎。柳每以暇日隙壁窺韓所居,即蕭然葭艾,聞客至,必名人,因乘間語李曰:“韓秀窮甚矣,然所與遊必聞名人,是必不久貧賤,宜假之。”李深頷之。間一日,具饌邀韓。酒酣,謂韓曰:“秀當今名士,柳氏當今名色,以名色配名士,不亦可乎?”遂命柳從坐接韓。韓殊不意,懇辭不敢當。李曰:“大丈夫相遇杯酒間,一言道,尚相許以死,況一婦人,何足辭也。”卒授之,不可拒。又謂韓曰:“夫子居貧,無以自振,柳資數百萬,可以取濟。柳,淑人也,宜事夫子,能其操。”即長揖而去。韓追讓之,顧況然自疑曰:“此豪達者,昨暮備言之矣,勿導致一致以致所致大致不致而致興致招致可致之致盡致必致遂致致使致仕致敬致力致命致死致富致之致祭致意致病致谢致于致人致此致用訝。”俄就柳居。來歲成名。數年,淄青節度侯希逸奏為從事。以世方擾,不敢以柳自隨,置之都下,期至而迓之。連三歲,不果迓,因以良金買練囊中寄之,題詩曰:“章柳,章柳,往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他人手。”柳書,答詩曰:“楊柳枝,芳菲節,可恨年年贈離。一葉隨風忽報,縱使君來豈堪?”柳以色顯獨居,恐不自免,乃欲落為尼,居佛寺。翃隨侯希逸入朝,尋訪不得。已為立功番將沙吒利所劫,寵之專房。翃悵然不能割。會入中書,至子城東南角,逢犢車,緩隨之。車中問曰:“得非青州韓員外邪?”曰:“是。”遂披曰:“某柳氏也。失身沙吒利,無從自脫。明日尚此路還,更一來取。”韓深感之。明日,如期而往。犢車尋至,車中投一紅巾包小子,實以香膏,嗚咽言曰:“終身永訣。”車如電逝。韓不情,為之雪涕。是日,臨淄大校置酒於都市酒樓,邀韓。韓赴之,悵然不樂。座人曰:“韓員外風流談笑,未嘗不適,今日何慘然邪?”韓具話之。有虞侯將許俊,年少被酒,起曰:“寮當以義烈自許,得員外手筆數字,當立置之。”座人皆激贊,韓不得已與之。俊乃急裝,乘一馬牽一馬而馳,徑趨沙吒利之第。會吒利已出,即以入曰:“將軍墜馬,且不救,遣取柳夫人。”柳驚出,即以韓札示之。挾上馬,絶馳而去。座未罷,即以柳氏授韓曰:“幸不辱命。”一座驚嘆。時吒利初立功,代宗方優,大懼禍作,闔座同見希逸白其故。希逸扼腕奪髯曰:“此我往日所為也,而俊能之!”立修上聞,深罪沙吒利。代宗稱嘆良久,批曰:“沙吒利宜賜絹二匹,柳氏卻歸韓翃。”罷府閑居,將十年,李相勉鎮夷門又署為幕吏。時韓已遲暮,同職皆新進生。不能知韓,舉目為惡詩。韓邑邑殊不得意,多辭疾在。唯末職韋巡官者,亦知名士,與韓獨善。一日,夜將半,韋叩門急。韓出見之,賀曰:“員外除駕部郎中,知誥。”韓大愕然曰:“必無此事,定誤矣。”韋就座,曰:“留邸狀報誥闕人,中書兩進名,御筆不點出,又請之,且求聖旨所與,德宗批曰:‘與韓翃。’時有與翃同姓名者為江淮刺史,又具二人同進,御筆批曰:‘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柳斜。日暮漢宮傳燭,輕煙散入五侯。’又批曰:‘與此韓翃。’”韋又賀曰:“此非員外詩耶?”韓曰:“是也。”“是知不誤矣。”質明而李與僚屬皆至,時建中初也。自韓為汴職以下,開成中,罷梧州,有大梁夙將趙唯為嶺外刺史,年將九十矣,耳目不衰,過梧州,言大梁往事,述之可聽,此皆目擊之,故因錄於此也。
李相紳鎮淮南,張郎中又新罷江南郡,素與李構隙,事在錄。時於荊溪遇風,漂沒二子,悲蹙之中,懼李之仇己,投長箋自首謝。李深憫之,書曰:“端溪不讓之詞,愚罔懷怨;荊浦瀋淪之禍,鄙實愍然。”既厚遇之,殊不屑意。張感銘致谢,釋然如舊交。與張宴飲,必極歡醉。張為陵從事,有酒妓,好情,而終不果納。至是二十年猶在席,目張悒然,如將涕下。李起更衣,張以指染酒,題詞盤上,妓深曉之。李既至,張持杯不樂。李覺之,即命妓歌以送酒。遂唱是詞曰:“雨分飛二十年,當時求夢不曾眠。今來頭白重相見,還上襄王玳瑁筵。”張醉歸,李令妓夕就張郎中。張與楊虔州齊名友善,楊妻李氏,即鄘相之女,有德無容,楊未嘗意,敬待特甚。張謂楊曰:“我少年成美名,不憂仕矣。唯得美室,平生之望斯足。”楊曰:“必求是,但與我同好,必諧君心。”張深信之。既婚,殊不愜心,楊以笏觸之曰:“君何大癡!”言之數四,張不其忿,應之曰:“與君無間,以情告君,君誤我如是,何謂癡?”楊數求名從宦之由曰:“豈不與君皆同邪?”曰:“然。”“然則我得婦,君詎不聞我邪?”張色解,問:“君室何如我?”曰:“特甚。”張大笑,遂如初。張既成,乃詩曰:“牡丹一朵直金,將謂從來色最深。今日滿闌開似雪,一生辜負看花心。”
劉尚書禹錫罷和州,為主客郎中、集賢學士。李司空罷鎮在京,慕劉名,邀至第中,厚設飲饌。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劉於席上賦詩曰:“鬌梳頭宮樣妝,春風一麯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閑事,斷江南刺史腸。”李因以妓贈之。
太和初,有為御史分務洛京者,子孫官顯,隱其姓名。有妓善歌,時稱尤物。時太尉李逢吉留守,聞之,請一見,特說延之。不敢辭,盛妝而往。李見之,命與衆姬相。李妓且四十人,皆處其下。既入,不出。頃之,李以疾辭,遂罷坐,信宿絶不知。怨嘆不能已,為詩兩篇投獻。明日見李,但含笑曰:“大好詩。”遂絶。詩曰:“三山不見海沉沉,豈有仙蹤尚可尋。青鳥去時路斷,嫦娥歸處月宮深。紗窗遙想春相憶,書幌誰憐夜獨吟。料得此時天上月,應偏照兩人心。”
博陵崔護,姿質甚美,而孤潔寡。舉進士下第。清明日,獨遊都城南,得居人莊。一畝之宮,而花木叢萃,寂若無人。扣門久之,有女子自門隙窺之,問曰:“誰耶?”以姓字對,曰:“尋春獨行,酒渴求飲。”女入,以杯水至,開門設床命坐,獨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屬殊厚,妖姿媚態,綽有妍,崔以言挑之,不對,目註者久之。崔辭去,送至門,如不情而入。崔亦眷盼而歸,嗣絶不至。及來歲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徑往尋之。門墻如故,而已鎖扃之。因題詩於左扉曰:“去年今日此門中,人桃花相映紅。人衹有衹不過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數日,偶至都城南,往尋之,聞其中有哭聲,扣門問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護邪?”曰:“是也。”又哭曰:“君殺吾女。”護驚起,莫知所答。老父曰:“吾女笄年知書,未適人,自去年以來,常恍惚若有所失。此日與之出,及歸,見左扉有字,讀之,入門而病,遂絶食數日而死。吾老矣,此女所以不嫁者,將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殞,得非君殺之耶?”又特大哭。崔亦感慟,請入哭之。尚儼然在床。崔舉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某在斯。”臾開目,半日活矣。父大喜,遂以女歸之。
事感第二
天寶末,玄宗乘月登勤政樓,命梨園弟子歌數闋。有唱李嶠詩者:“富貴榮華能時,山川滿目淚沾衣。不見今汾水上,惟有年年雁飛。”時上春已高,問是誰詩,或對曰李嶠,因凄然泣下,不終麯而起,曰:“李嶠真才子也。”又明年,幸蜀,登白衛嶺,覽眺久之,又歌是詞,言“李嶠真才子”,不感嘆。時高力士在側,亦揮涕久之。
劉尚書自屯田員外左遷郎州司馬,凡十年始還。方春,作《贈看花諸君子》詩曰:“紫陌紅塵拂來,無人不道看花。玄都觀桃樹,是劉郎去栽。”其詩一出,傳於都下。有素嫉其名者,白於執政,又誣其有怨憤。他日見時宰,與坐,慰問甚厚。既辭,即曰:“近者新詩,未免為,奈何?”不數日,出為連州刺史。其自敘:“貞元二十一年春,為屯田員外,時此觀未有花。是歲出牧連州,至荊南,又貶朗州司馬。居十年,詔至京師,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滿觀,盛如紅霞,遂有前篇,以記一時之事。旋又出牧,於今十四年,始為主客郎中。重遊玄都,蕩然無一樹,唯兔葵燕麥動搖於春風耳。因再題二十八字,以俟再遊。時太和二年三月也。”詩曰:“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淨菜花開。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獨來。”
元相公稹為御史,奉使東川,於褒城題黃明府詩,其序:“昔年曾於解縣飲酒,淺嘗何嘗未嘗予嘗飽嘗艱苦備嘗為觥錄事。於竇少府廳,有一人至,頻犯語令,連飛十數觥,不其,逃席而去。醒問人,前虞鄉黃丞也。此絶不知。元和四年三月,奉使東川,十六日,至褒城望驛,有大池,樓榭甚盛。逡巡有黃明府見迎,瞻其形容,仿佛似識,問其前銜,即往日之逃席黃丞也。說前事,黃生惘然而悟,因饋酒一樽,艤舟請同載。不免其意,與之歡。遍問座隅山水,則褒女所奔走城在其左,諸葛所之路次其右。感今懷古,作《贈黃明府》詩曰:‘昔年曾痛飲,黃令飛觥。席上當時走,馬前今日迎。依稀迷姓字,即漸識平生。故友身皆遠,他鄉眼暫明。便邀同榻坐,兼共刺一作剔船行。酒思臨風亂,霜棱拂地平。不看深淺酌,還愴古今情。邐迤七盤路,陂陁數大城。花疑褒女笑,棧想武侯。一種埋幽石,老閑載名。’”
白尚書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蠻,善舞。為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年既高邁,而小蠻方豔,因為楊柳之詞以托意,曰:“一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永坊東南角,日無人屬阿誰?”及宣宗朝,國樂唱是詞,上問誰詞,永在何處,左右具以對之。遂因東使,命取永柳兩枝,植於禁中。白感上知其名,且好尚風雅,又為詩一章,其末句云:“定知此天文,柳宿光中添兩枝。”
李章武學識好古,有名於時。太和末,敕僧尼試經若紙,不通者勒還俗。章武時為成都少尹,有山僧來謁:“禪觀有年,未嘗念經。今被追試,前業棄矣。長者宥之。”章武贈詩曰:“南宗尚許通方便,何處心中更有經。好去苾芻雪水畔,何山柏不青青。”主者免之而去。
詩人許渾,夢登山,有宮室凌,人云:“此昆侖也。”既入,見數人方飲酒,招之,至暮而罷。詩云:“曉入瑤露氣清,坐中唯有許飛瓊。塵心未斷俗緣在,十下山空月明。”他日至其夢,飛瓊曰:“子何故顯余姓名於人間?”座上即改為“天風吹下步虛聲”,曰:“善。”
高逸第三
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師,於逆旅。賀監知章聞其名,首訪之。既奇其姿,請所為文。出《蜀道難》以示之。讀未竟,稱嘆者數四,號為“謫仙”,解金龜換酒,與傾醉。期不間日。由是稱譽光赫。賀又見其《烏棲麯》,嘆賞苦吟曰:“此詩可以泣鬼神矣。”故杜子美贈詩及焉。麯曰:“姑天台兄台上烏棲時,吳王宮醉西施。吳歌楚舞歡未畢,西山欲銜半邊日。金壺丁丁漏水多,起看月墮江波。東方漸高奈樂何!”或言是《烏夜啼》二篇,未知孰是,故兩錄之。《烏夜啼》曰:“黃城邊烏欲棲,歸飛啞啞枝上啼。機中織錦秦川女,碧紗如煙隔窗語。停梭人問故夫,欲說遼西淚如雨。”白逸氣高,與陳拾遺齊名,先好合德。其論詩云:“梁、陳以來,豔薄斯極,瀋休文又尚以聲律,將古道,非我而誰與?”故陳、李二集律詩殊少。言“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況使束於聲調俳優哉。”故戲杜曰:“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問何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蓋譏其拘束也。玄宗聞之,召入翰林。以其藻絶人,器識兼茂,欲以上位處之,故未命以官。因宮人行樂,謂高力士曰:“對此良辰美景,豈可獨以聲伎為娛,倘時得逸詞人吟詠之,可以誇耀於。”遂命召白。時寧王邀白飲酒,已醉。既至,拜舞頽然。上知其薄聲律,謂非所長,命為宮中行樂五言律詩十首。白頓首曰:“寧王賜臣酒,今已醉。倘陛下賜臣無畏,始可臣薄技。”上曰:“可。”即遣二內臣掖扶之,命研墨濡筆以授之,又令二人張絲欄於其前。白取筆抒思,略不停綴,十篇立就,更無加點。筆跡遒利,鳳跱竜拏。律度對屬,無不精絶。其首篇曰:“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樓巢翡翠,金殿宿鴛鴦。選妓隨雕輦,徵歌出洞房。宮中誰第一?飛燕在昭陽。”文不錄。常出入宮中,恩禮殊厚。竟以疏從乞歸。上亦以非廊廟器,優詔罷遣之。以不羈流落江外,又以永王招禮,謫於夜郎。及放還,卒於宣城。杜所贈二十韻,備敘其事。讀其文,得其故跡。杜逢祿山之難,流離隴、蜀,畢陳於詩,推見至隱,殆無遺事,故當時號為“詩史”。
杜人牧,弱冠成名。當年策登科,名振京邑。與一二同年城南遊覽,至文公寺,有禪僧擁褐獨坐,與之語,其玄言妙旨出意。同杜姓字,具以對之。又云:“修何業?”傍人以捷誇之,顧而笑曰:“皆不知也。”杜嘆訝,因題詩曰:“在城南杜麯傍,兩枝仙桂一時芳。禪師都未知名姓,始覺空門意味長。”
杜為御史,分務洛陽時,李司徒罷鎮閑居,聲伎豪華,為當時第一。洛中名士,謁見之。李乃大開筵席,當時朝客高流,無不臻赴。以杜持憲,不敢邀置。杜遣座客達意,與斯會。李不得已,馳書。方對花獨酌,亦已酣暢,聞命遽來。時會中已飲酒,女奴百人,皆絶藝殊色。杜獨坐南行,瞪目註視,引滿三卮,問李:“聞有紫者,孰是?”李指示之。杜凝睇良久,曰:“名不虛得,宜以見惠。”李俯而笑,諸妓亦皆首破顔。杜又自飲三爵,朗吟而起曰:“華堂今日綺筵開,誰喚分司御史來?忽狂言驚滿座,兩行紅粉一時。”意氣閑逸,傍若無人。杜登科,狎遊飲酒,為詩曰:“落拓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情。三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又題詩曰:“觥船一棹百分空,十載青春不負公。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輕颺落花風。”
怨憤第四
宋考功,天朝求為北門學士,不許,作《明河篇》以見其意,末:“明河可望不可親,得乘槎一問津。更將織女支機石,還訪成都賣卜人。”則天見其詩,謂崔融曰:“吾非不知之問有才調,但以其有口過。”蓋以之問患齒疾,口常臭故也。之問終身慚憤。
吳武陵雖有才華,而強悍激訐,為人所畏。為容州部內史,罪狼籍,敕令州幕吏鞠之。吏少年科第,殊不假貸,持之甚急。武陵不其憤,題詩路左佛堂曰:“雀兒來逐颶風高,下視鷹鸇意氣豪。自謂能生鄰里里程翼,黃昏依舊入蓬蒿。”
開元末,宰相李適之疏直坦夷,時譽甚美。李林甫惡之,排誣罷免。朝客來,雖知無罪,謁問甚稀。適之意憤,日飲醇酣,且為詩曰:“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為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李林甫愈怒,終遂不免。
張麯江與李林甫同列,玄宗以文學精識深器之。林甫嫉之若仇,麯江度其巧譎,慮終不免,為《海燕》詩以致意曰:“海燕何微眇,乘春亦暫來。世知泥滓濺,見玉堂開。綉戶時雙入,華軒日回族。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亦終退斥。
賈島於興化鑿池竹,起榭。時方下第,或謂執政惡之,故不在選。怨憤尤極,遂於庭內題詩曰:“破卻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作一池,不栽桃李薔薇。薔薇花落風,荊棘滿庭君始知。”由是人皆惡其侮慢不遜,故卒不得第,抱憾而終。
徵異第五
開元中,有幽州衙將姓張者,妻孔氏,生五子,不幸去世。娶妻李氏,悍怒狠戾,虐遇五子,日鞭棰之。五子不堪其苦,哭於其葬。母忽於塚中出,撫其子,悲慟久之,因以白巾題詩贈張曰:“不忿成故人,掩涕每盈巾。死生今有隔,相見永無。匣殘妝粉,留將與人。黃泉無用處,恨作塚中塵。有意懷男女,無情亦任君。欲知腸斷處,明月照孤墳。”五子得詩,以呈其父。其父慟哭,訴於連帥。帥上聞,敕李氏杖一百,流嶺南,張停所職。
宋考功以事貶黜,放還,至江南。遊靈隱寺,夜月極明,長廊吟行,且為詩曰:“鷲嶺岧嶢,竜宮隱寂寥。”第二聯搜奇思,終不如意。有老僧點長明燈,坐大禪床,問曰:“少年夜夕久不寐,而吟諷甚苦,何邪?”之問答曰:“弟子業詩,適偶欲題此寺,而興思不屬。”僧曰:“試吟上聯。”即吟與聽之,再三吟諷,因曰:“何不云‘樓觀滄海日,門聽浙江潮’?”之問愕然,訝其遒麗。又續終篇曰:“桂子月中落,天香外飄。捫蘿登塔遠,刳木取泉遙。霜薄花更,冰輕葉未凋。待入天台路,看度石橋。”僧所贈句,乃為一篇之警策。遲明更訪之,則不見矣。寺僧有知者,曰:“此駱賓王也。”之問詰之,曰:“當敬業之敗,與賓王俱逃,捕之不。將帥慮失大魁,得不測罪,時死者數萬人,因求戮類二人者,函首以獻。雖知不死,不敢捕送,故敬業得為衡山僧,年九十乃卒。出趙魯《遊南嶽記》。賓王亦落,偏遊名山,至靈隱,以周歲卒。當時雖敗,且以匡為名,故人多護脫之。”
韓吏部作《軒轅彌明傳》,言與文友數人會宿,有老道士形貌瑰異,自通姓名求宿,言論甚奇。既及飲酒,衆度其必不留情於詩,因聯句詠垆中石罌,將已之。其首唱曰:“妙匠琢山骨,刳中事調烹。”至彌明,自云:“不善俗書,書則人多不識。”遣人執筆,吟曰:“竜頭縮菌蠢,豕腹漲膨脝。”座客無不嘆異。會人思竭,不能續,彌明連足成之。有微吟者,其聲凄苦,彌明詠中譏侮之曰:“仍於蚯蚓竅,更作蒼蠅聲。”狀罌之聲,既已酷似,譏微吟者,亦著題,皆大驚伏。臾,倚壁而睡,鼻中大鼾,其聲如雷。座人異且畏之,避就寢。既明,失之,莫知所在。
元相公稹為御史,鞠獄梓潼。時白尚書在京,與名輩遊慈恩,小酌花下,為詩寄元曰:“花時同醉破春愁,醉花枝當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時元果及褒城,亦寄《夢遊》詩曰:“夢君兄弟麯江頭,也慈恩院遊。驛吏喚人排馬去,忽驚身在古梁州。”鄰里里程神交,若符契,友朋之道,不期至歟。
馬相植罷安南都護,與時宰不通,又除黔南,殊不得意。維舟峽中古寺,寺前長堤,堤畔林木,夜月甚明,見人白衣緩步堤上,吟曰:“截竹為筒作笛吹,鳳凰池上鳳凰飛。勞君更黔南去,即是陶鈞萬類時。”歷史可聽,吟者數四。遣人邀問,即已失之。自黔南入為大理卿,遷刑部侍郎,判????鐵,遂作相。
徵咎第六
詩人劉希夷為詩曰:“今年花落顔色改,明年花開誰在?”忽然悟曰:“其不祥歟。”構思逾時,又曰:“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又惡之。或解之曰:“何必其然。”遂兩留之,果以來春之初下世。
崔曙進士作《明堂火珠》詩試帖曰:“夜來雙月滿,曙一星孤。”當時以為警句。及來年曙卒,唯一女名星星,人始悟其自讖也。
陽盧獻卿,大中中,舉進士,詞藻為同流所推。作《愍賦》數言,時人以為庾子山《哀江南》之亞。今諫議大夫司空圖為註之。連不中第,薄遊衡湘,至郴而病,夢人贈詩曰:“擊筑悲筑郊原古,青山唯四鄰。扶疏繞榭,寂寞獨歸人。”旬日而歿,郴守為葬之近郊,果以夏初貶,皆符所夢。
嘲戲第七
宋武帝吟謝莊《月賦》,稱嘆良久,謂顔延之曰:“希逸此作,可謂前不見古人,不見來者。昔陳王何足尚邪!”延之對曰:“誠如聖旨。然其曰‘美人邁兮音信闊,隔鄰里里程兮共明月’,知之不亦晚乎?”帝深以為然。及見希逸,希逸對曰:“延之詩云:‘生為長相思,歿為長不歸。’豈不更加於臣邪?”帝拊掌竟日。
國初長孫太尉見歐陽率更姿形麽陋,嘲之曰:“聳膊成山字,埋肩畏出頭。誰言麟閣上,畫此一獮猴。”詢亦酬之曰:“索頭連背暖,漫襠畏肚寒。緣心混混,所以師團團结。”太宗聞之而笑曰:“詢此嘲,豈不畏皇后聞邪?”
則天朝,左司郎中張元一滑稽善謔。時西戎犯邊,則天欲諸武立功,因行封爵,命武懿宗統兵以之。寇未入塞,懿宗始逾邠郊,畏懦而遁。懿宗短陋,元一嘲之曰:“長弓短度箭,蜀馬臨高蹁。去賊七百,隅墻獨自戰。忽然逢着賊,騎豬南竄。”則天聞之,初未悟,曰:“懿宗無馬邪?何故騎豬?”元一解之曰:“騎豬者,是夾豕走也。”則天乃大笑。懿宗怒曰:“元一夙構,貴欲辱臣。”則天命賦詩與之,懿宗請賦“菶”字。元一立嘲曰:“裹頭極草草,掠鬢不菶菶。未見桃花皮,先作杏子眼孔。”則天大歡,故懿宗不能侵傷。
開元中,宰相味道與張昌齡俱有名,暇日相遇,互相誇誚。昌齡曰:“某詩所以不及相公者,為無‘銀花’故也。”有《觀燈》詩曰:“火樹銀花,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味道:“子詩雖無‘銀花’,還有‘金銅釘’。”昌齡贈張昌宗詩曰:“昔日浮丘伯,今同丁令威。”遂相與拊掌大笑。
詩人張祜,未嘗識白公。白公刺州,祜始來謁。見白,白曰:“久欽籍,記得君款頭詩。”祜愕然曰:“人何所謂?”白曰:“‘鴛鴦鈿帶拋何處,孔雀羅衫付阿誰?’非款頭何邪?”張頓首微笑,仰而答曰:“祜亦記得人目連變。”白曰:“何也?”祜曰:“‘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非目連變何邪?”遂與歡宴竟日。
瀋佺期以罪謫,遇恩,官秩,紱未。內宴,群臣皆歌《波樂》,撰詞起舞,因是多求遷擢。佺期詞曰:“波爾似佺期,流嶺外生歸。身名已蒙齒錄,袍笏未牙緋。”中宗即以緋魚賜之。崔日用為御史中丞,賜紫。是時佩魚有特恩,亦因內宴,中宗命群臣撰詞,日用曰:“中鼠子直諳,信足跳梁上壁龕。倚翻燈脂污張五,還來嚙帶報韓三。莫浪語,直王相,大必若賜金龜,賣卻貓兒相賞。”中宗亦以緋魚賜之。
中宗朝,御史大夫裴談崇奉釋氏。妻悍妒,談畏之如嚴君。謂人:“妻有可畏者三:少妙之時,視之如生菩薩。及男女滿前,視之如九子魔母,安有人不畏九子母耶?及五十六十,薄施妝粉或黑,祝之如鳩盤荼,安有人不畏鳩盤荼?”時韋庶人頗襲武氏之風軌,中宗漸畏之。內宴唱《波詞》,有優人詞曰:“波爾時栲栳,怕婦也是大好。外邊衹有裴談,內無過李老。”韋意色自得,以束帛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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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集】代詩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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