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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典 》 評全本金瓶梅 》
評全本金瓶梅
蘭陵笑笑生 Lan Lingxiaoxiaosheng
 汇评全本金瓶梅 汇评全本金瓶梅
張竹坡批評本批語以齊魯書社四大奇書本核對，新刻綉像批評本批語以侯忠義、王汝梅《金瓶梅資料編》核對，文竜在資堂本手書批語以劉輝《金瓶梅版本研究》核對。
作：jian8min8
金瓶梅詞話本序
【詞話本：竊謂蘭陵笑笑生作《金瓶梅傳》，寄意於時俗，蓋有謂也。
人有七情，憂為甚。上智之士，與化俱生，霧散而冰裂，是故不必言矣。次焉者，亦知以理自排，不使為。惟下焉者，既不出於心胸，又無詩書道腴可以撥遣。然則，不致於坐病者希！
吾友笑笑生為此，爰罄平日所藴者，著斯傳，凡一百，其中語句新奇，膾炙人口，無非明人倫，戒淫奔，分淑慝，化善惡，知盛衰消長之機，取報應輪迥之事，如在目前，始終如脈絡貫通，如萬迎風而不亂也，使觀者庶可以一曬而忘憂也。
其中未免語涉俚俗，氣含脂粉。則日：不然。《關雎》之作，“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富與貴，人之所慕也，鮮有不至於淫者。哀與怒，人之所惡也，鮮有不至於傷者。吾觀前代騷人，如盧景暉之《剪燈新話》，元微之之《鶯鶯傳》、趙君弼之《效顰集》、羅貫中之《水滸傳》、丘瓊山之《情麗集》、盧梅湖之《懷春雅集》、周靜軒之《秉燭清談》，其《如意傳》、《於湖記》，其間語句文確，讀者往往不能暢懷，不至終篇而掩棄之矣。此一傳者，雖市井之常談，閨房之碎語，使三尺童子聞之，如飫天漿而拔鯨牙，洞洞然易曉。雖不比古之集理趣，文墨綽有可觀。其他關係世道風化，懲戒善惡，滌慮洗心，無不小補。譬如房中之事，人皆好之，人皆惡之。人非堯舜聖賢，鮮不為所耽。富貴善良，是以搖動人心，蕩其素志。觀其高堂大廈，窗霧閣，何深沉也；金屏綉褥，何美麗也；鬢斜蟬，春酥滿胸，何嬋娟也；雄鳳雌凰迭舞，何殷勤也；錦衣主食，何侈費也；佳人才子，嘲風詠月，何綢繆也；雞舌含香，唾圓流玉，何溢度也；一雙玉腕綰綰，兩金蓮顛倒顛，何猛浪也。既其樂矣，然樂極必悲生。如離之機將興，憔悴之容必見者，所不能免也。梅逢驛使，尺素寄魚書，所不能無也。患難迫切之中，顛沛流離之頃，所不能脫也。陷命於刀劍，所不能逃也。陽有王法，幽有鬼神，所不能逭也。至於淫人妻子，妻子淫人，禍因惡積，福緣善慶，姓种种氏皆不出循環之機，故天有春夏鼕，人有悲歡離，莫怪其然也。天時者，遠則子孫悠久，近則安享終身；逆天時者，身名罹喪，禍不旋踵。人之處世，雖不出乎世運代謝，然不經兇禍，不蒙恥辱者，亦幸矣。故吾曰：笑笑生作此傳者，蓋有所謂也。
欣欣子書於明賢之軒。】
金瓶梅序
【詞話本（綉像本）：《金瓶梅》，穢書也。袁石公亟稱之，亦自寄其牢騷耳，非有取於《金瓶梅》也。然作者亦自有意，蓋為世戒，非為世勸也。如諸婦多矣，而獨以潘金蓮、李瓶兒、春梅命名者，亦楚《檮杌》之意也。蓋金蓮以姦死，瓶兒以孽死，春梅以淫死，較諸婦為更慘耳。西門慶以描畫世之大淨，應伯爵以描繪世之小，諸淫婦以描畫世之婆、淨婆，令人讀之汗下。蓋為世戒，非為世勸也。
淺嘗何嘗未嘗予嘗飽嘗艱苦備嘗曰：“讀《金瓶梅》而生憐憫心者，菩薩也；生畏懼心者，君子也；生歡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獸耳。”友人褚孝秀偕一少年同赴歌舞之筵，衍至霸王夜宴，少年垂涎曰：“男兒何可不如此！”褚孝秀曰：“也為這烏江設此一着耳。”同座聞之，嘆為有道之言。若有人識得此意，方許他讀《金瓶梅》也。不然，石公為導淫宣欲之尤矣。奉勸世人，勿為西門之車可也。
萬丁巳季鼕東吳弄珠客漫書於金昌道中】
金瓶梅跋
【詞話本：《金瓶梅傳》，為世廟時一鉅公寓言，蓋有所刺也，然麯人間態。其亦先師不刪鄭、衛之旨乎？中間處處埋伏因果，作者亦大慈悲矣。今流行此書，功德無量矣。不知者竟目為淫書，不惟不知作者之旨，亦冤卻流行者之心矣。特為白之。廿公書。
】
金瓶梅跋
【綉像本：《金瓶梅》一書，不著作者名代。相傳永陵中有金吾戚，憑怙奢汰，淫縱無度，而其門客病之，摭日逐行事，以成編，而托之西門慶也。書凡數百萬言，為二十，始末不過數年事耳。
其中朝野之政務，官私之晉接，閨闥之蝶語，市之猥談，與夫勢交利之態，心輸背笑之局，桑中濮上之期，尊罍枕席之語，駔驗之機械意智，粉黛之自媚爭妍，狎客之從臾逢迎，奴怡之嵇唇淬語，窮極境象，駥意快心。譬之工摶泥，妍媸老少，人鬼萬殊，不徒肖其貌，且其神傳之。信稗官之上乘，爐錘之妙手也。其不及《水滸傳》者，以其猥瑣淫蝶，無關名理。而或以為過之者，彼猶機軸相放，而此之面目各，聚有自來，散有自去，讀者竟想不到，唯恐易。此豈可與褒儒俗士見哉。此書無鏤版，抄寫流傳，參差散失。唯弇州藏者最為完好。於袁中郎得其十三，於丘諸城得其十五，稍為釐正，而闕所未備，以俟他日。有嗤誨淫者，不敢知。然溱洧之音，聖人不刪，則亦中郎帳中必不可無之物也。仿此者有《玉嬌麗》，然而乖彝敗度，君子無取焉。
謝肇淛】
第一奇書序
【張批本：《金瓶》一書，傳為鳳洲門人之作也，或云即風洲手。然麗麗洋洋一百內，其細針密綫，每令觀者望洋而嘆。今經張子竹坡一批，不特照出作者金針之細，兼使其粉膩香濃，皆如狐窮秦鏡，怪窘溫犀、無不洞鑒原形，的是渾《豔異》舊手而出之者，信乎為鳳洲作無疑也。然知《豔異》亦淫，以其異而不顯其豔；《金瓶》亦豔，以其不異則止覺其淫。故懸鑒燃犀，遂使雪月風花，瓶罄篦梳，陳莖落葉諸精靈等物，妝嬌逞態，以欺世於數百年間，一旦潛形無地，蜂蝶留名，杏梅爭色，竹坡其碧眼乎！弄珠客教人生憐憫畏懼心，今看官睹西門慶等各色幻物，弄影行間，能不憐憫，能不畏懼乎？其視金蓮當作敝履觀矣。不特作者解頤而謝覺
，今天下失一《金瓶梅》，添一《豔異編》，豈不大奇！時康熙歲次乙亥清明中浣，秦中覺天者謝頤題於臯鶴堂。】
第一奇書凡例
【張批本：一、此書非有意刊行，偶因一時文興，此一試目力，且成於十數天內，又非十年精思，故內中其大段結束精意，悉照作者。至於瑣碎處，未暇請教當世，幸暫量之。
一、《水滸傳》聖嘆批，大抵皆腹中小批居多。予書刊數十皇后，或以此為言。予笑曰：《水滸》是現成大段畢具的文字，如一百八人，各有一傳，雖有穿插，實次第分明，故聖嘆批其字句也。若《金瓶》，乃隱大段精於瑣碎之中，分字名，細心者皆可為，而反失其大段精也。然我數十內，亦隨手補入小枇，是故欲知文字綱領者看上半部，欲隨目成趣知文字細密者看下半部，亦何不可!
一、此書數浩繁，偶爾批成，適有工便，隨刊呈世。其內或圈點不齊，或一二訛字，目力不到者，尚容細政，祈讀時量之。
一、《金瓶》行世已久，予喜其文之整密，偶為當世同筆墨者閑中解頤。作《金瓶梅》者，或有所指，予則並無寓諷。設有此心，天地君親其共懨之。】
雜錄
【張批本：雜錄小引
凡看一書，必看其立架處，如《金瓶梅》內，房屋花園以及使用人等，皆其立架處也。何則？既要寫他六房妻小，不得不派他六房居住。然全分開既難使諸人連，全攏又難使各人的事實入來，且何以見西門豪富。看他妙在將月、樓寫在一處，嬌兒在隱現之間。文說挪廂房與大姐住，前又說大妗子見西門慶揭子進來，慌的往嬌兒那邊跑不迭，然則嬌兒雖居廂房，卻又緊連上房東間，或有門可通者也。雪娥在院，近廚房。特特將金、瓶，梅三人，放在前邊花園內，見得三人雖為侍妾，卻似外室，名分不正，贅居其，反不若李嬌兒以娼聚來，猶為名正言順。則殺夫奪妻之事，斷斷非金買妾之目。而金梅，又分出瓶兒為一院，分者理勢必然，必緊鄰一墻者，為妒寵相爭地步。而大姐住前廂，花園在儀門外，又為敬濟偷情地步。見得西門慶一味自滿托大，意謂惟我可以調弄人婦女，誰敢狎我春色，全不想這樣妖淫之物，乃令其居於二門之外，墻頭紅杏，關且關不住，而況於不關也哉金蓮固是冶容誨淫，而西門慶實是慢藏誨盜，然則固不必罪陳敬濟也。故云寫其房屋，是其間架處，猶欲耍獅子，先立一場；而唱戲先設一。恐看官混混看過，故為之明白開出÷使看官如身入其中，然好看書內有名人數進進出出，穿穿走走，做這些故事也。他如西門慶的人婦女，皆書內聽用者，亦錄出之，令看者先已瞭瞭，俟遇某人做某事，分外眼醒。而西門慶淫過婦人名數，開之足令看者傷心慘目，為之不忍也。若夫金蓮，不異夏姬，故於其淫過者，亦錄出之，令人知懼。
西門慶人名數：來保（子僧保兒、小舅子劉倉）、來旺、玳安、來興、平安、來安、書童、畫童、琴童、又琴童（天福兒改者）、棋童、來友、王顯、春鴻、春燕、王經（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丁）、來昭（暨鐵棍兒）。生（榮海）、司茶（鄭紀）、燒火（劉包）、小郎（秀）、外甥小郎（崔本）、看墳（張安）。
西門慶人媳婦：來旺媳婦（二，其一則宋蕙蓮）、來昭媳婦（一丈青）、來保媳婦（惠祥）、來爵媳婦（惠元）、來興媳婦（惠秀）。丫環：玉簫、小玉、蘭香、小鸞、夏花、元霄兒、迎春、綉春、春梅、菊、中兒、翠兒。奶子：如意兒。
西門慶淫過婦女：李嬌兒、卓丟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孫雪娥、春梅、迎春、綉春、蘭香、宋蕙蓮、來爵媳婦（惠元）、王六兒、責四嫂、如意兒、林太太、李桂姐、吳銀兒、鄭月兒。
意中人：何戶娘子（藍氏）、王三官娘子（黃氏）、錦。外寵：書童、王經、潘金蓮、王六兒。
潘金蓮淫過人目
張大戶、西門慶、琴童、陳敬濟、王潮兒。意中人：武二郎。外寵：西門慶。惡姻緣：武植。
藏春芙蓉鏡：鄆哥口、和尚耳，春梅波、貓兒眼中，鐵棍舌畔、菊夢內。
附對：潘金蓮品的簫，西門慶投的壺。
西門慶房屋
門五間，到底七進（要隔壁子虛房，共作花園）。
上房（月娘住）、西廂房（李嬌兒住）、堂屋三間（孫雪娥住）。
院廚房、前院穿堂、大客屋、東廂房（大姐住）、西廂房。
儀門（儀門外，則花園也）。三間樓一院（潘金蓮住）、又三間樓一院（李瓶兒住）。二人住樓在花園前，過花園方是邊。
花園門在儀門外，又有角門，通看月娘邊也。金蓮、瓶兒兩院兩角門，前又有一門，即花園門也。花園內，有棚，翡翠軒，前有山子，山頂上臥亭，半中間藏春塢雪洞也。花園外，即印子鋪門也。門旁，開大門也。對門，乃要的喬親房子也。獅子街乃子虛遷去住者，瓶兒帶來，開絨綫鋪，又獅子街即打李外傳處也。內儀門外，兩道旁，乃群房，宋蕙蓮等住者也。】
第一奇書目錄
一 熱結 冷遇（悌字起）
二 勾情 說技 三受賄 私挑
四 幽歡 義憤 五捉姦 飲鴆
六 瞞天 遇雨 七說媒 氣駡
八 占卦 燒靈 九偷娶 誤打
十 充配 玩賞（金瓶梅三字至此全起）
十一 激打 梳籠十二 私 魘
十三 密約 私窺十四 孽 迎姦
十五 賞燈 幫閑十六 擇吉 追歡
十七 彈姦 許嫁十八 脫禍 消魂
十九 邏打 情感二十 趨奉 爭風
二十一 掃雪 替花（金瓶梅三人至此暢聚）
二十二 偷期 正色 二十三 輸鈔 潛蹤
二十四 戲嬌 怒置 二十五 鞦韆 醉謗
二十六 遞解 含羞 二十七 私語 醉鬧
二十八 僥幸 糊
二十九 冰鑒 蘭湯（全部結果）
三十覃恩 雙喜 三十一 構釁 為歡
三十二 認女 驚兒 三十三 罰唱 爭風
三十四 乞恩 說事 三十五 報仇 媚客
三十六 寄書 留飲 三十七 說媒 包占
三十八 棒槌 琵琶 三十九 寄名 拜壽
四十希寵 市愛 四十一 聯姻 同憤
四十二 煙火 花燈 四十三 爭寵 賣富
四十四 偷金 消夜 四十五 勸當 解衣
四十六 走雨 龜（兩番結果）
四十七 害主 枉法 四十八 私情 捷徑
四十九 屈 現身 五十偷覷 嬉遊
五十一 品玉 輸金 五十二 山洞 花園
五十三 驚歡 求子 五十四 戲釧 診瓶
五十五 兩慶 一諾 五十六 助友 傲妻
五十七 金 一笑
五十八 打狗 磨鏡（孝子著書之意在此，教人以孝之意亦在此，此以一個“孝”字照應一百孝哥的“孝”字。）
五十九 露陽 睹物 六十死孽 生涯
六十一 醉燒 病宴 六十二 法遣 大哭
六十三 傳真 觀戲 六十四 三章 一帆
六十五 同穴 守靈 六十六 賻 薦亡
六十七 賞雪 入夢 六十八 戲啣 密訪
六十九 初調 驚走 七十朝房 庭參
七十一 再夢 引奏 七十二 摳打 義拜
七十三 吹簫 試帶 七十四 偎玉 談經
七十五 含酸 撒潑（是作者一腔憤恨無可泄處）
七十六 嬌撒 哭躲 七十七 雪訪 水戰
七十八 再戰 獨 七十九 喪命 生兒
八十售色 盜財 八十一 拐財 欺主
八十二 得雙 冷 八十三 含恨 寄簡
八十四 碧霞 雪洞 八十五 知情 惜淚
八十六 唆打 解渴 八十七 忘禍 祭兄
八十八 感舊 埋屍 八十九 寡婦 夫人
九十盜拐 受辱 九十一 愛嫁 怒打
九十二 被陷 大鬧 九十三 義恤 孌淫
九十四 酒樓 娼 九十五 竊玉 負心
九十六 遊舊 當面
九十七 假續 真偕（一部真假總結，照轉冷熱二字）
九十八 舊識 情遇 九十九 醉駡 竊聽
一百路遇 幻化（孝字結）
竹坡閑話
【張批本：《金瓶梅》，何為而有此書也哉?曰：此仁人志士、孝子悌弟不得於時，上不能問諸天，下不能告諸人，悲憤鳴邑，而作穢言以泄其憤也。雖然，上既不可問諸天，下亦不能告諸人，雖作穢言以其仇，而吾所謂悲憤鳴邑者，未嘗便慊然於心，解頤而自快也。夫終不能一暢吾志，是其言愈毒，而心愈悲，所謂“含酸抱阮”，以此固知玉樓一人，作者之自喻也。然其言既不能以泄吾憤，而終於“含酸抱阮”，作者何以又必有言哉？曰：作者固仁人也，志土也，孝子悌弟也。欲無言，而吾親之仇也吾何如以處之？欲無言，而又吾兄之仇也吾何如以處之?且也為仇於吾天下萬世也，吾又何如以公論之？是吾既不能上告天子以申其隱，又不能下告士師以求其平，且不能得急切應手之荊、聶以濟乃事，則吾將止於無可如何而已哉！止於無可如何而已，亦大傷仁人志土、孝子悌弟之心矣。展轉以思，惟此不律可以少泄吾憤，是用西門氏以之。雖然，我何以知作者必仁人志士、孝子悌弟哉？我見作者之以孝哥結也。“磨鏡”一，皆《蓼莪》遺意，啾啾之聲刺人心窩，此其所以為孝子也。至其以十兄弟對峙一親哥哥，未以二搗鬼為緩急相需之人，甚矣，《殺狗記》無此親切也。
閑論之：天下最真者，莫若倫常；最假者，莫若財色。然而倫常之中，如君臣、朋友、夫婦，可而成；若夫父子、兄弟，如水同源，如木同本，流分枝引，莫不天成。乃竟有假父、假子、假兄、假弟之輩。噫！此而可假，孰不可假？將富貴，而假者可真；貧賤，而真者亦假。富貴，熱也，熱則無不真；貧賤，冷也，冷則無不假。不謂“冷熱”二字，顛倒真假一至於此！然而冷熱亦無定矣。今日冷而明日熱，則今日真者假，而明日假者真矣。今日熱而明日冷，則今日之真者，悉為明日之假者矣。悲夫！本以嗜欲故，遂迷財色，因財色故，遂成冷熱，因冷熱故，遂亂真假。因彼之假者，欲肆其趨承，使我之真者皆遭其荼毒。所以此書獨罪財色也。嗟嗟！假者一人死而百人來，真者一或傷而百難贖。世即有假聚為樂者，亦何必生死人之真骨肉以為樂也哉！
作者不幸，身遭其難，吐之不能，吞之不可，搔抓不得，悲號無益，此以白泄。其志可悲，其心可憫矣。故其開，即以“冷熱”為言，煞末又以“真假”為言。其中假父子矣，無何而有假母女；假兄弟矣，無何而有假弟妹；假夫妻矣，無何而有假外室；假親戚矣，無何而有假孝子。滿前役役營營，無非於假景中提傀儡。噫！識真假，則可任其冷熱；守其真，則可樂吾孝悌。然而吾之親父子已荼毒矣，則奈何？吾之親手足已飄零矣，則奈何？上誤吾之君，下辱吾之友，且殃及吾之同類，則奈何？是使吾欲孝，而已為不孝之人；欲弟，而已為不悌之人；欲忠欲信，而已放逐讒間於吾君、吾友之則。日夜咄咄，仰天太息，吾何辜而遭此也哉？曰：以彼之以假相聚故也。噫嘻！彼亦知彼之所以為假者，亦冷熱中事乎？假子之子於假父也，以熱故也。假弟、假女、假友，皆以熱故也。彼熱者，蓋亦不知浮之有聚散也。未而冰山頽矣，未而閥閱朽矣。當世驅己之假以殘人之真者，不瞬息而己之真者亦飄泊無依。所為假者安在哉？彼於此時，應悔日為假所誤。然而人之真者，已黃土百年。彼留假傀儡，人則有真怨恨。怨恨深而不能吐，日釀一日，蒼蒼高天，茫茫碧海，吾何日而能忘也哉！眼淚洗，椎心泣血，即百割此仇，何益於事！是此等酸法，一時一刻，釀成百萬年，死而有知，皆不能壞。此所以玉樓彈阮來，愛姐抱阮去，千秋萬歲，此恨綿綿無絶期矣。故用普淨以解冤偈結之。夫冤至於不可解之時，轉而求其解，則此一刻之酸，當何如含耶？是憤已百二十分，酸又百二十分，不作《金瓶梅》，又何以消遣哉？甚矣！仁人志士、孝子悌弟，上不能告諸天，下不能告諸人，悲憤嗚邑，而作穢言，以泄其憤。自云含酸，不是撒潑，懷匕囊錘，以報其人；是亦一舉。乃作者固自有志，恥作荊、聶，寓仇之義於百微言之中，誰為刀筆之利不殺人於古哉！此所以有《金瓶梅》也。
然則《金瓶梅》，我又何以批之也哉？我喜其文之洋洋一百，而針萬綫，同出一絲，又麯萬，不露一綫。閑窗獨坐，讀史、讀諸文，少暇，偶一觀之曰：如此妙文，不為之遞出金針，不辜負作者千秋苦心哉！久之心恆怯焉，不敢遽操管以從事。蓋其書之細如牛毛，乃萬根共具一，血脈貫通，藏針伏綫，鄰里里程相牽，少有所見，不禁望洋而退。邇來為窮愁所迫，炎涼所激，於難消遣時，恨不自撰一部世情書，以排遺悶懷。欲下筆，而前拮構，甚費經營，乃擱筆曰：“我且將他人炎涼之書，其所以前經營者，細細算出，一者可以消我悶懷，二者算出古人之書，亦可算我今又經營一書。我雖未有所作，而我所以持往作書之法，不備於是乎！然則我自做我之《金瓶梅》，我何暇與人批《金瓶梅》也哉！
】
冷熱金針
【張批本：《金瓶》以“冷熱”二字開講，抑熟不知此二字為一部之金鑰乎？然於其點睛處，則未之知也。夫點睛處安在？曰：在溫秀、韓夥計。何則？韓者冷之名，溫者熱之氣。故韓夥計於“加官”即來，是熱中之冷信。而溫秀自“磨鏡”方出，是冷字之先聲。是知禍福倚伏，寒暑盜氣，天道有然也。雖然，熱與寒為匹，冷與溫為匹，蓋熱者溫之極，韓者冷之極也。故韓道國不出於冷局之，而出熱局之先，見熱未極而冷已極。溫秀不來於熱場之中，而來於冷局之首，見冷欲盛而熱將也。噫嘻，一部言冷言熱，何啻如花如火！而其點睛處乃以此二人，而數百年讀者，亦不知其所以作韓、溫二人之故。是作書者固難，而看書者為尤難，豈不信哉
！】
《金瓶梅》寓意說
【張批本：稗官者，寓言也。其假捏一人，幻造一事，雖為風影之談，亦必依山點石，海揚波。故《金瓶》一部，有名人物不下百數，為之尋端竟委，大半皆屬寓言。庶因物有名，托名摭事，以成此一百麯麯折本之書，如西門慶、潘金蓮、王婆、武大、武二，《水滸傳》中原有之人，《金瓶》因之者無論。然則何以有瓶、梅哉？瓶因慶生也。蓋貪欲嗜惡，骸枯，瓶之罄矣。特特撰出瓶兒，直令古風流人同聲一哭。因瓶生情，則花瓶而子虛姓花，銀瓶而銀姐名銀。瓶與屏通，窺春必於隙。屏號芙蓉，“玩賞芙蓉亭”蓋為瓶兒插筍。而“私窺”一萬卷試卷考卷首詞內，必“綉芙蓉一笑開”。“玩燈”一《燈賦》內，荷花燈、芙蓉燈。蓋金、瓶傳，是因瓶假屏，又因屏假芙蓉，浸淫以人於幻也。屏、風二字相連，則馮媽媽必隨瓶兒，而當大理屏風、又點睛妙筆矣。芙蓉栽以正月，冶豔於中，搖落於九月，故瓶兒必生於九月十五，嫁以八月廿五，病必於重陽，死以十月，總是《芙
蓉譜》內時候。墻頭物去，親事杳然，瓶兒悔矣。故蔣文蕙將聞悔而來也者。然瓶兒終非所，必致逐散，故又號竹山。總是瓶兒心事中生出此一人。如意為瓶兒身，故為熊氏姓 張。熊之所貴者膽也，是如意乃瓶膽一張耳。故瓶兒好倒插花，如意‘莖露獨’，皆瓶與瓶膽之本色情景。官哥幻其名意，亦皆官窯哥窯，故以雪賊死之。瓶遇貓擊，焉能不碎？銀瓶墜井，古傷心。故解衣而瓶兒死，托夢必於何。銀瓶失水矣，竹籃打水，成何益哉？故用何藍氏作意中人，以送西門之死，亦瓶之意也。
至於梅，又因瓶而生。何則？瓶梅花，春光無。則瓶罄喻骨髓暗枯，瓶梅又喻衰朽在即。梅雪不相下，故春梅寵而雪娥辱，春梅正位而雪娥愈辱。月為梅花主人，故永福相逢，必故主。而吳典恩之事，必用春梅襄事。鼕梅為奇寒所迫，至春吐氣，故“不垂淚”，乃作者一腔炎涼痛恨
於筆端。至周、舟同音，春梅歸之，為載花舟。秀、臭同音，春梅遺臭載花舟且作糞舟。而周義乃野渡無人，中流蕩漾，故永福寺普淨座前必用周義轉世，為高留住兒，言一篙留住，方登彼岸。
然則金蓮，豈無寓意哉？蓮與芰，類也；陳，舊也，敗也；敬、莖同音。敗莖芰荷，言蓮之下場頭。故金蓮以敬濟而敗，“僥幸得金蓮”，芰莖之罪。西門乃“打鐵棍”，鐵棍，芰莖影也，根而罪影，所謂糊。敗莖不耐風霜，故至嚴州，而鐵指甲一即下。幸徐（山封）相救，風少勁即吹去矣。次過街鼠尋風，是真朔風。風利如刀，刀利如風，殘枝敗葉，安得不摧哉！其父陳洪，已為露冷蓮房墜粉紅。其舅張練搬去，又荷已無擎雨蓋，留此敗莖支持風雪，總寫蓮之不堪處。益知夏竜溪為金蓮時寫也。溫秀積至水秀， 至倪秀，再至王潮兒，總言水枯蓮謝，惟數莖敗葉潦倒污泥，所為風流不堪首，無非為金蓮污辱下賤寫也。蓮名金蓮，瓶亦名金瓶，侍女偷金，蓮、瓶相妒，葉輸金，蓮花飄萎，莖用事矣。他如宋蕙蓮、王六兒，亦皆為金蓮寫也。寫一金蓮，不足以金蓮之惡，且不足以西門、月娘之惡，故先寫一宋金蓮，再寫一王六兒，總與潘金蓮一而二，二而三者也。然而蕙蓮，荻也，望子落，兒墜，含羞自縊，又為“叉竿挑”一重作渲染。至王六兒，又黃蘆兒音，其娘王母豬。黃蘆與黃竹相類，其弟王經，亦黃蘆莖之義。蘆莖葉皆空，故王六兒好皇后庭花，亦隨手成趣。蘆亦有影，故看燈夜又用鐵棍一覷春風，是蘆荻皆蓮之副，故曰二人皆為金蓮寫。此一部寫金、寫瓶、寫梅之大梗概也。
若夫月娘為月，遍照諸花。生於中，故有桂兒為之女。“掃雪”而月娘喜，“踏雪”而月娘悲，月有陰晴明晦也。且月下吹簫，故用玉簫，月滿兔肥，盈已必虧，故小玉成婚，平安即偷鍍金鈎子，到南瓦子要。蓋月照金鈎於南瓦上，其虧可見。用鄰里里程守人夢，月被遮，小玉隨之，與兔俱隱，情文明甚。
李嬌兒，乃“桃李春風墻外枝”也。其弟李銘，言明外暗，可一笑。至賁四嫂與林太太，乃葉落林空，春光已去。賁四嫂姓葉，作“帶水戰”。西門慶將至其，必吩咐生王顯，是背落水，顯黃一葉也。林太太用文嫂相通，文嫂住捕衙廳前，女名金大姐，乃蜂衙中一黃蜂，所云蜂媒是
也。此時愛月初寵，兩番賞雪，雪月爭寒，空林葉落，所 蓮花芙蓉，安能寧耐哉！故瓶死蓮辱，獨讓春梅爭香吐豔。而春鴻、春燕，又喻韶光迅速，送鴻迎燕，無有停息。來爵改名來友，見花事闌珊，燕鶯遺恨。其妻惠元，三友會於園，看杜鵑啼血矣。內有玉簫勾引春風，外有玳安傳消遞息，簫有歡之調，薫蓮、惠元以之。簫有離之音，故“三章約”乃陽關聲。西門聽之，能不動深悲耶？惹草粘花，必用玳安。一曰“嬉遊蝴蝶巷”，再日“密訪蜂媒”，已明其為蝶使矣，所謂“玳瑁斑花蝴蝶”非歟？書童則因簫而有名。蓋篇內寫月、寫花、寫雪，皆定名一人，惟風則止有馮媽媽。太守徐
崶，雖亦一人。而非花嬌月媚，正經腳色。故用書童與玉簫，而蕭疏之風動矣。未必“私挂一帆”，可知其用意寫風。然又通書為梳，故書童生於州府長熟縣，字義可思。媚客之唱，必“畫損掠兒稍”，接手“賁四害怕”。“梳子在座，篦子害怕”，妙絶！《豔異》遺意，為男寵報仇。金蓮必“打象牙”，明點牙梳。去必以瓶兒喪內，瓶墜簪，牙梳零落，蕭疏風起，春意闌珊，《陽關三疊》，大將散場也。《金瓶》之大概寓言如此，其他剩意，不能殫述。推此觀之，筆筆皆然。
至其寫玉樓一人，則又作者經濟學問，色色自喻皆到。試細細言之：玉樓簪上鎸“玉樓人醉杏花天”，來自楊，嫁李，遇薛嫂而受屈，遇陶媽媽而吐氣，分明為杏無疑。可者，幸也。身毀名污，幸此殘軀留於人世。而住居臭水巷。蓋言元妄之來，遭此荼毒，污辱難忍，故著書以泄憤。嫁於李衙內，而李貴隨之，李安往依之，以理為貴，以理為安。歸於真定、棗強。真定，言吾心淡定；棗強，言黽勉工夫。所為勿助勿忘，此是作者學問。王杏庵送貧兒於晏公廟任道土為徒。晏，安也；任與人通，又與仁通。言“我若得志，必以仁道濟天下，使天下匹夫匹婦，皆在晏安之內，以養其生；皆入於人倫之中，以其性。”此作者之經濟也。不謂有金道士淫之，又有陳三引之，言為今人聲色貨利浸淫已久，我方竭力養之教之，而今道又使其舊性散，不可救援，相率而至於永福寺內，共作孤魂而已。是可悲哉！夫永福寺，涌於腹下，此何物也？其內僧人，一曰僧，再曰道堅，一肖其形，一美其號。永福寺真生我之門死我戶，故皆於死同歸於此，見色之利害。而萬長老，其腸也哉。他如黃竜寺，脾也；相國寺，相火也。拜相國長老，歸路避風黃竜，明言相火動而脾風，故西門死氣如牛吼，已先於東京言之矣。是玉皇廟，心也。二重殿一重側門，其心尚可問哉？故有吳道士主持結拜，心既無道，結拜何益？所以將玉皇廟始而永福寺結者，以此。
更有因一事而生數人者，則數名公同一義。如車(扯)淡、管世(事)寬、遊守(手)、郝(好)賢(閑)，四人共一寓意也。又如李智(枝)、黃四，梅、李黃，春光已暮，二人共一寓意也。又如‘帶水戰’一，前聶(捏)兩湖、尚(上)小塘、汪北彥(沿)，三人共一寓意也。又如安瀋(枕)、宋(送)喬年，喻色欲傷生，二人共一寓意也。又有因——人而生數名者，應伯(白)爵(嚼)字光侯(喉)，謝希(攜)大(帶)字子(紫)純(唇)，祝(住)實(十)念 (年)，孫天化(話)字伯(不)修(羞)，常峙(時)節()，(不)志(知)道，吳(無)典恩，鄰里里程守(手)字非(飛)去，白賴光字光湯，賁(背)第(地)傳，傅(負)自新(心)，甘()出身，韓道(搗)國(鬼)。因西門慶不肖，生出數名也。又有即物為名者，如吳神仙，乃鏡也，名無夾，冰鑒照人無失也。黃真人，土也，瓶墜簪，黃土傷心。末用楚一人遙影，正是彩易散。潘道士，撤也，死孽已成，撤着一做也。又有隨手調笑，如西門慶父名達，蓋明捏土音，言西門之達，即金蓮所呼達達之達。設問其母何氏，當必娘氏矣。桂姐接丁二官，打丁之人也。李()外傳，取其傳話之意。侯林兒，言樹倒猢猻散。此皆掉手成趣處。他如張好問、白汝晃(謊)之類，不可枚舉。隨時會意，皆見作者狡滑之才。
若夫玉樓彈阮，愛姐繼其，抱阮以往湖州何官人，依二搗鬼以終，是作者窮途有淚無可灑處，乃於愛河中搗此一篇鬼話。明亦無可如何之中，作書以自遣也。至其以孝哥結入一百，用普淨幻化，言惟孝可以消除萬惡，惟孝可以永錫爾類，今使我不能全孝，抑曾反思爾之於爾親，卻是如何！千秋萬歲，此恨綿綿，悠悠蒼天，曷有其極，悲哉，悲哉！】
【文竜寓意說評：此批不必然，不必不然。在作者純任其自然，批者欲求其所以然，遂未免強以為然。我謂有然有不然，不如視為莫知其然而然，斯統歸於不期然而然，全付於天然，又何必爭其然與不然哉！試起作者九原而問之，亦必啞然而笑，喟然而嘆，悄然以悲，夷然不顧曰：其然豈其然乎？ 】
苦孝說
【張批本：夫人之有身，吾親與之也。則吾之身，視親之身為生死矣。若夫親之血氣衰老，歸於大造，孝子有痛於中，是凡為人子者所同，而非一人獨具之奇冤也。至於生也不幸，其親為仇所算，則此時此際，以至百萬年，不忍一註目，不敢一存想，一息有知，一息之痛為無已。嗚呼，痛哉！痛之不已，釀成奇酸，海枯石爛，其味深長。是故含此酸者，不敢獨立默坐。苟獨立默坐，則不知吾之身、吾之心、吾之骨肉，何以慄慄焉如刀斯割、如斯噬也。悲夫！天下尚有一境，焉能使斯人悅耳目、娛心志，一安其身也哉？蒼蒼高天，茫茫厚地，無可一安其身，必死用戶庶矣。然吾聞死而有有知之說，則奇痛尚在，是死亦無益於酸也。然則必何如而可哉？必何如而可，意者生而無我，死而亦無我。夫生而無我，死而亦無我，幻化之謂也。推幻化之謂，既不為人，又不為鬼，並不為水石。蓋為水為石，猶必流石人之淚矣。嗚呼！蒼蒼高天，茫茫厚地，何故而有我一人，令幻化之難也？故作《金瓶梅》者，一曰“含酸”，再曰“抱阮”，結曰“幻化”，且必曰幻化孝哥兒，作者之心，其有痛乎？則《金瓶梅》當名之曰《奇酸志》、《苦孝說》。嗚呼！孝子，孝子，有苦如是！】
第一奇書非淫書論
【張批本：詩云“以爾車來，以我賄遷”，此非瓶兒等輩乎？又云“子不我思，豈無他人”，此非金、梅等輩乎？？“狂且狡童”，此非西門、敬濟等輩乎?乃先師手訂，文公細註，豈不曰此淫風也哉！所以“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註云：“詩有善有惡。善者起人之善心，惡者懲創人之逆志。”聖賢著書立言之意，固昭然於古也。今夫《金瓶梅》一書作者，亦是將《褰裳》、《風雨》、《籜兮》、《子衿》諸詩細為摹仿耳。夫微言之而文人知儆，顯言之而流俗知懼。不意世之看者，不以為懲勸之韋弦，反以為行樂之符節，所以目為淫書，不知淫者自見其為淫耳。但目今舊，現在金陵印刷，原本四處流行買賣。予小子憫作者之苦心，新同志之耳目，批此一書，其“寓意說”內，將其一部姦夫淫婦，翻批作草木幻影；一部淫詞豔語，悉批作起伏奇文。至於以“睇”字起，“孝”字結，一片天命民彝，殷然慨側，又以玉樓、杏庵照出作者學問經綸，使人一覽無有前此之《金瓶》矣。但恐不學風影等輩，端恐虎，意在騙詐。夫現今通行賣，原未禁止；小子窮愁著書，亦書生常事。又非此沽名，本因無寸土，欲覓蠅頭以養生耳。即奉行禁止，小子非套翻原，固我自作我的《金瓶梅》。我的《金瓶梅》上洗淫亂而存孝悌，變帳簿以作文章，直使《金瓶》一書冰消瓦解，則算小子劈《金瓶梅》原亦何不可！夫邪說當，而邪說者必就邪說而之，其說方息。今我邪說而人非之，是非之者必邪說也。若不予先辨明，恐當世君子為其所惑。況小子年始二十有六，素與人全無恩怨，本非不律以泄憤懣；又非囊有錢，梨棗以博虛名：不過為糊口計。蘭不當門，不鋤何害？鋤之何益？是用抒誠，以告仁人君子，共其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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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集】古一奇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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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評全本金瓶梅 | 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讀法 | | 第一 西門慶熱結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親哥嫂 | 第二 俏潘娘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說技 | | 第三 定挨光王婆受賄 設圈套浪子私挑 | 第四赴巫山潘氏幽歡鬧茶坊鄆哥義憤 | | 第五 捉姦情鄆哥定計 飲鴆藥武大遭殃 | 第六 何九受賄瞞天 王婆幫閑遇雨 | | 第七 薛媒婆說娶孟三兒 楊姑娘氣駡張四舅 | 第八 盼情郎佳人占鬼 卦燒夫靈和尚聽淫聲 | | 第九 西門慶偷娶潘金蓮 武都頭誤打李皂隸 | 第十 義士充配孟州道 妻妾玩賞芙蓉亭 | | 第十一 潘金蓮激打孫雪娥 西門慶梳籠李桂姐 | 第十二 潘金蓮私受辱 劉理星魘求財 | | 第十三 李瓶姐墻頭密約 迎春兒隙底私窺 | 第十四 花子虛因氣喪身 李瓶兒迎姦赴會 | | 第十五 佳人笑賞玩燈樓 狎客幫嫖麗春院 | 第十六 西門慶擇吉佳期 應伯爵追歡喜慶 | | 第十七 宇給事劾倒楊提督 李瓶兒許嫁蔣竹山 | 第十八 賂相府西門脫禍 見嬌娘敬濟銷魂 | | 第十九 草蛇邏打蔣竹山 李瓶兒情感西門慶 | 第二十 傻幫閑趨奉鬧華筵 癡子弟爭鋒毀花院 | | 第二十一 吳月娘掃雪烹茶 應伯爵替花邀酒 | 第二十二 蕙蓮兒偷期蒙愛 春梅姐正色閑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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